一代妖后
再生欢:盛世荣华盛妆匣
夫君高中状元之后被赐婚公主,
皇帝认为我阻碍了他妹妹的姻缘。
「你不配与我妹妹共侍一夫!」
他一声令下,我的孩子身首异处。
为了报仇,我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临死前,他问我曾经是否有那么一瞬间爱过他。
我说:「从未。」
1
长安街上,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今日,是新晋状元与静娴公主大婚的日子,百姓们都喜笑颜开地谈论着这对天作之合。
我抱着孩子,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陆见明,扯着嗓子呼喊。
他循声望来,看到我时视线有短暂的停留,接着又冷漠地转开。
那样陌生的眼神,仿佛我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在不久前才刚刚许诺说要娶我,转眼间,竟成了当朝驸马。
我与陆见明都来自偏远山村,自小青梅竹马。
陆见明打小就聪慧,教书先生常说他是可造之材,他自己也有满腔抱负。
为了让他安心看书,我不仅要操持他家生计,还要照顾他身体不好的母亲。
上京赶考的前一天,他母亲担心他一去好几年,到时候我年龄大了不好生育,便让我们先行夫妻之实,成亲之事等高中之后再补上。
我与他本就相爱,便也没有意见。
他这一去就是两年,几月前,他终于衣锦还乡,准备将他年迈的母亲接到京城。
那时,恰逢孩子发烧,为了孩子的身体着想,他便让我等孩子好了之后自行到京城找他。
我一路波折,终于到了,没想到等着我的,却是他和静娴公主成亲的消息。
「见明……」我跟随队伍走在最后,公主府的侍卫将我拦下。
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却也比不上心凉。
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没有住处,我只能找个角落蹲下身,痴痴地望着气派的大门。
公主府里的喧闹声隐隐传了出来,当真是热闹非凡。
怀里的豆豆饿得直哭,我只得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我不敢离开,怕一眨眼,唯一的机会都不见了。
宴席过后,宾客们逐一散去,我终于等到了我要见的人。
陆见明的母亲,我婆婆。
婆婆见到我来,大惊失色。她左右看了看,唯恐被别人看见。
我随着她回了家,这是陆见明为她购置的宅子,气派又敞亮。
丫头为她端来茶水,她一身华服,满头珠钗,俨然一副贵妇人模样,和从前判若两人。
「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见明,他说过要娶我。」
婆婆冷哼一声:「我儿子贵为新科状元,我媳妇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怎么迎娶你这种山野粗妇。」
我不敢相信,往日对我赞不绝口的婆婆会说出这般令人寒心的话。
在家乡的时候,我照顾一大家子人,饭是我煮,水是我挑,柴是我劈,就连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都还挺着大肚子顶着雪风去河边洗衣服。
为了给陆见明凑齐进京的盘缠,我变卖了爹娘留给我的房子。
婆婆常说,陆见明遇见我是他的福气。等他高中之后,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把我娶过门。
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所有的事都变了。
既然如此,那就鱼死网破。
「是,我配不上他。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抛弃了糟糠之妻的新科状元,是否还会受到皇上的信任。」
许是我的话吓到了她,陆见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是绝不允许我破坏这一切的。
2
她将我安顿在家里,却并不给我好脸色看。
「今天见明要带公主回来,你若为了见明好,就待在自己的屋子别出来!」
我躲在墙角远远地看着,陆见明和静娴并排走着,他细心地提醒静娴小心脚下。
一阵寒风吹来,陆见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披在静娴身上,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突然回想起以前,也是在冬天,我因为劳累过度发烧了,躺在被窝里身上一阵阵发凉,怎么也不暖和。
我想让陆见明帮我灌个汤婆子,他却说让我太娇气,别人生病都还照常做家务,就我躺在床上偷懒。
到最后,汤婆子也没灌成。他甚至怕我把病气过给他,连我房间都没来。
那时我以为,他大概是不懂这些吧。现在想来,他哪里是不懂,只是不在意罢了。
我回到屋子,豆豆睡醒了在哭,我端起桌上冷掉的米汤喂他。
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还好,我还有豆豆陪着我。
陆见明来的时候,豆豆正和我玩得高兴,咧着嘴咯咯直笑。
「我给你一笔钱,你走吧,我是不可能娶你的。」
他站在那里,明明模样没变,我却觉得不认识他了。
积攒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崩溃了。
「这么些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承诺是假的,誓言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哭得狼狈,他却无动于衷。现在,竟是连敷衍我都做不到了吗?
豆豆被我吓到了,也跟着我哭了起来。
房门突然被推开,静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陆见明脸色一变,赶忙上前解释。
静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蹍死的蝼蚁。
我被他们带回了公主府,我不想去的,但我反抗不了。
静娴把我安排在最偏远的房间,潮湿又阴冷,没两天豆豆就生病了。
我去求陆见明,让他请大夫,他没理。
我又转头去求静娴,她说只要我跪下,绕着公主府爬一圈她就答应。
为了豆豆,再大的屈辱我也能忍。
静娴和陆见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爬,她像遛狗似的嘴里念叨着:「小狗,快爬。」
她又转头对陆见明说:「见明,不如以后就让她来当公主府的狗吧。」
「好。」
旁边的丫头不知从哪里捡来石子丢在路中间,我想绕过去,静娴却不准。
冰冷尖锐的石子刺破膝盖,鲜血流了出来。
我手上吃痛,身子歪了一下。这下可逗乐了静娴,捂着嘴巴笑个不停。
其他奴才看见了,纷纷效仿。
一时间,各种石子、瓷器碎片往我身上扔,大家仿佛都很高兴。
只要我爬完了这一圈,豆豆就有救了。
可是,静娴没有兑现她的承诺。
「我可没说要帮你请大夫,你们谁听见我说要请大夫了?」
奴才丫头们纷纷摇头。
「公主没说,是小狗自己听错了。」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想和公主讨价还价。」
我祈求地看着陆见明,豆豆好歹是他儿子,希望他能可怜可怜豆豆。
他却坐在那里,没有丝毫说情的打算。
没有药、没有大夫,我只能一遍遍地擦拭着豆豆的身体,希望能快点降温。
半夜的时候,豆豆小脸烧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有嬷嬷过来传话,说吵到静娴休息了。若再让她听到豆豆的声音,豆豆就直接没命了。
我没办法,只能一边捂住孩子的嘴,一边哄他:「豆豆乖,不哭了,娘在。」
好在,豆豆争气,熬了过来。
3
静娴让我到她身边当差,做最低等的丫头。
他们夫妻同房,我要在外面候着。
我吃的饭,是剩饭剩菜。
她换下的衣物要我洗,不准用热水,只能用冷水。没几天,我的双手就长满了冻疮。
冻疮裂开了,流血了,不小心将她的衣服弄脏了。
她拿起鞭子往我身上抽,说我是贱婢,弄脏了皇帝赏赐的衣物,十条命也赔不了。
陆见明揉着她的手安慰她:「别生气了,当心气坏身子。手痛不痛,我给你揉揉。」
静娴一笑,撒娇道:「我的手好疼啊,见明,要不你来吧。」
他接过鞭子,一鞭又一鞭,鲜血很快便浸透了衣服。
陆见明的力气比静娴要大得多,没多久,我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甚至觉得,他是想将我活活打死,好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爹娘还没过世,家里虽然清贫,却也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娘亲体谅陆见明家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经常让我去送吃的穿的。
陆见明说,我是他最宝贝的人,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淘气摔破了膝盖,他就背着我,还把衣服撕下来给我包扎。
为了给他做件新衣服,我走了一天的路,到集市上买了匹布,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做好了。
他穿着新衣服,也是这样捧着我的手说他心疼。
我被人拖回了屋子,直接扔在地上。豆豆在床上哭,我很想爬起来抱抱他。
可是,我好痛,全身都痛,心也痛。
大概,我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穷人命贱吧,这一次到底没死成。
伤口处已经结了血痂,我将衣服脱掉,连带着血痂一起,钻心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
4
最近,公主府很热闹,听说是她的生辰快到了。
她生辰那天,达官显贵都来庆贺,场面堪比她成亲那天。
许是怕我扫了她的兴,今天她竟命我不用跟在身旁伺候。
我乐得清闲,抱着豆豆躲在屋子里玩儿。
午膳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还是没人送吃的来。我能饿,孩子饿不了。
我偷偷去了厨房,想偷点能吃的。
灶台边放着一缸乳白色的东西,看着比平时的米汤要白上许多。我没多想,倒了些端回屋子给豆豆喝。
才刚喝两口,外面就「呼啦啦」闯进来一大群带着佩刀的官兵,将我们团团围住。
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鹰隼般的眸子将我牢牢锁住。
我听见别人称他为皇上。
「是你偷了静娴准备用来做寿桃的牛乳?」
我抱着豆豆「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摇头:「我没有。」
我不知道什么牛乳,我以为那只是米汤。
静娴冲了过来,看了桌上的碗一眼,扬手直接扇了我一耳光。
「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没安好心,存心要破坏我的生辰宴,该死。」
「静娴。」
皇帝叫住了她,让她要保持公主风范。
静娴不甘心地被陆见明拉住,愤恨地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我与陆见明的关系禀报给了皇帝。
他眼神一凛,冷冷地扫了眼我怀中的孩子。
「你可知陆见明身为驸马,是不允许纳妾的,更不允许和其他女人诞下子嗣?」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我哭着祈求。
皇上冷漠地看着我:「静娴是我最宠爱的妹妹,她喜欢驸马,我便为她赐婚,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她的婚事。」
他一个眼神,在我还未防备之际,豆豆便被人夺了过去。
那人将孩子高高举起,准备狠狠扔在地上。
「不要!」我哭喊着想要阻止,却被另一个侍卫压着肩起不来。
「慢着。」是静娴。
「皇帝哥哥,听说婴孩的血液和心脏是天下大补,还能美容养颜。不如,就将这个孩子做成婴儿汤赏给我吧。」
「不!」我扯着嗓子嘶吼,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希望他们能放过豆豆。
头磕破了,嗓子哑了,眼睛里流出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豆豆被他们带走了,他在哭,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他在看我,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正不安地看着我。
抱着他的人不小心被他打到了,那人似是愤怒极了,拔出身上的佩刀划上了豆豆的手臂。
我眼睁睁地看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柔嫩的小手,曾经拉着我的小手,生生被人从身上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只觉得心脏仿佛都要停止了。
好想好想去救他,用命换也行。
可是,我做不到。
我恨!
豆豆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明明已经听不见了,我却觉得耳朵边全是他的哭声。
没多久,一位嬷嬷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我知道,那是豆豆。
静娴皱着眉看了一眼:「臭死了,还是赏给路边的野狗吧。」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我死死盯着静娴,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杀了豆豆。
我猛地一扑,将她扑倒在地,我要杀了她为豆豆报仇。
她头上的簪子被我扯了下来,我拿起簪子直接往她脸上划去,往她脖子上扎,我要让她偿命。
一道大力将我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溢满口腔。
皇帝走到我身边,将我死死踩在脚下。
力道在加重,我已经不能呼吸了。我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冷凝的双眼看着我,里面是明晃晃的杀意。
豆豆,娘亲马上就来找你了。
5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
却在最后一刻,听到皇帝开口了: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先带下去。」
我被关在了一处监牢,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拴着。
看押我的狱卒说,我是要犯,只能由皇帝亲自审问。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皇帝的名字,楚宸。
这是我要记一辈子的名字,到死也不会忘。
狱卒说得没错,我每一次行刑他都会来。
有时是鞭刑,有时是烙刑,总之会吊着我一口气不让我死了。
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慢慢欣赏别人对我的折磨。
我越痛苦,他兴致越高。
他极少亲自动手,说我会脏了他的手。
这天,他又来了,看上去似乎比平时阴沉了些。
「静娴毁容了,这都是拜你所赐。」
他说,他要把我加诸在静娴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尖锐的疼痛从指间传来,我能清晰地听到手指断裂的声音。
他将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我脸上,好痛。
估计他是不想再留我了吧,他把一切能用的手段都使在了我身上。
最后,我听见他对旁边的两个狱卒说:「赏给你们吧,完事之后处理干净。」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想看见那两双肮脏的双手。
在这世上,每天都要死很多人。没人认领的尸体,最终的归宿就是乱葬岗。
我也不例外,他们以为我肯定活不成了,乱葬岗太远,就随便找了个崖边把我扔下去。
掉下去的那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豆豆,他正咿咿呀呀地朝我笑呢。
6
我想,大概是我的怨念过深,连老天爷都不愿收我吧。
我没死,被苏云深救了。
他说,他是外出采药时在河边捡到我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大概是个什么远离尘烟的隐世小村庄吧。这里的人很好,朴实又真诚。
「微雨,进屋吧,要下雨了。」苏云深从屋里走出来,往我身上披了件外套。
我轻微点点头,尽量控制着自己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
从我被救至今已一年有余,身上其他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唯有脸上的伤,到现在还缠着布条。
我问他,能好吗?
他说,能好,就是可能会和原来的样貌有些出入。
我表示无所谓,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又过了一月,脸上的布条终于拆了。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尤其是右眼眼尾的地方,多了一个月牙形的伤痕,很浅,只有在笑的时候会明显一些,像一弯月亮。
我听从村外回来的人说,三年一次的选秀快要开始了,满足条件的适龄女子都可参加。
晚上苏云深回来,我告诉他,我要去参加选秀。
「你……可想清楚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温润的眸子里仿佛已经洞明一切。
他这么聪明的人,或许从他把我救回来时,就已经有了猜想吧。
「是。」
这是我唯一接近那些人报仇的方法。
「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什么?」
「秀女必须是完璧之身,可是我……你可有办法?」
苏云深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那几天,他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门,直到晚上夜深了,他房间里都还有光亮。
「我找到方法了,不过……会很痛。」
「我不怕。」
痛,对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苏云深准备好工具,将我的衣衫褪下。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下身如刀割般的疼痛,冷汗浸湿了我的头发,嘴里开始有了血腥味。
今日这些痛,我势必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痛就咬着。」苏云深放了块布巾在我嘴里。
我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苏云深每天为我换药擦拭。
临走那天,我问他:「你这么好的医术,以后可会到京城开医馆?」
他摇摇头:「我习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点点头,背上包袱,独自踏上了复仇之路。
7
我改了名去参加选秀,很幸运,我顺利通过了初选,成为了一名秀女。
我和其他秀女一起,被安排在储秀宫。睡的大通铺,十人一间房。
那天晚上我起夜,瞧见管教嬷嬷在墙根下偷偷摸摸与男人私会。她离开时,不小心将男人送给她的香帕掉在了地上。
我犹豫了一下,捡起帕子追了上去。
「你都看到了?」嬷嬷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宛青只是恰巧路过,什么都没看见。」我低着头答。
嬷嬷往前走了一小步,沉着脸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是个聪明的,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我俯身行礼,起身时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管教嬷嬷开始对我照顾有加,经常当着众人的面表扬我。
秀女之中,也有出身名门的小姐,自然看不上我这种没身份、没背景的。
赵小姐就是其中之一,她长得艳丽,身段窈窕,当初一进来就成了大家追逐的焦点。
「我的碧玉钗是宫里的娘娘赏赐的,价值连城,肯定就是你们这些穷鬼偷的。」
赵丽燕在院子里大吵大闹,说自己丢东西了,还硬说是我们屋里的人偷的。
我们这间屋子,住的大都是平民秀女,她们自然是第一个怀疑的。
管教嬷嬷带人把我们屋子搜了一遍,最后,居然在我的枕头底下搜出来了。
「这是栽赃,不是我偷的。」我解释。
「有谁能作证?」嬷嬷问。
我看向同屋的几个人,希望她们能出来替我澄清,可是大家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我失望之际,一道低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我能。」
我看过去,是睡在我旁边的阿碧。她一向是个胆小的,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她站出来。
「这几日,宛青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偷东西。」她声音小小的,仿佛风一大就能吹散。
嬷嬷狠狠地瞪了在场的人一眼:「这件事我会仔细调查,若发现有人在背后捣鬼,今后,就别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我瞧见,赵丽燕轻微地抖了一下。
事情的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只知道,赵丽燕没再来找我麻烦,好像根本没事发生似的。
我和阿碧成了好朋友,每天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很快,殿选来了。
六人站一排,由太后和皇帝选出留牌子的人。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走到我身前命令道,熟悉的嗓音仿佛一下将我拉回到一年前。
我略微抬头,有些心虚地垂着眼。
虽然知道他应该认不出我,毕竟,我已经和以前长得不一样了,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好在,有惊无险,我也成功进入下一轮。
8
阿碧这些天有些心神不宁,经常望着天出神。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也不说。
半夜,我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眯着眼,看见阿碧背着包袱往门外走去。
我爬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在偏僻的小门处,阿碧正在和一位男子互诉衷肠。
巡逻的侍卫来了,他们惊慌地找地方躲避。
我故意发出声响,引起侍卫的注意,给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回屋后,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果然,没过几天阿碧还是被抓回来了。
她被架在木凳上,一下又一下,就这样活活被打死。
我想上去求情,却见她朝我摇摇头。眼里死气沉沉的,没了往日的朝气。
听说,那名男子当场就被斩杀了。
不知是谁向嬷嬷透露了我当天晚上在场的事,为了杀鸡儆猴,嬷嬷命人把我关进了柴房。
柴房里又冷又暗,每天只给送一顿饭,我饿得眼冒金星。
我恨!我的仇还没报,如果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
也不知被关了多久,在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柴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静娴公主与驸马喜得麟儿,圣上龙心大悦,大赦天下,你可以出去了。」
嬷嬷说,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已经不能再继续参加选秀了。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还是没能讨来一丝转机。
我只能另辟蹊径。
听说,最近彭城连连下雨,堤坝被冲毁不少。皇帝震怒,严查之下发现是贪官作祟,他准备亲自前往灾区安抚灾民。
我去到彭城,这里果然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大批灾民的家被洪水冲毁,他们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木屋中,吃不饱也穿不暖。
这里人手不够,准备召集有劳动力的年轻人一起救灾。
男人去抢修堤坝,女人则负责后勤。
我顺利成为了救险中的一员。
那天雨下得正大,我正拿着勺子给大家盛粥,楚宸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穿得很朴素,和普通百姓一样排队领粥,周围也没跟什么人。
要不是我早就认识他,恐怕也不能把这个脸上沾着泥的人和当今皇帝联系在一起。
我装作没认出他,他似乎也没认出我们在殿试上见过。
也是,身为一个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一个个小小的秀女哪里值得他记住呢。
这不禁让我松了口气。
一连几天,他都准时来排队领粥,没事的时候就在各个灾民棚里转悠,看样子是来微服私访的。
这天休息的时候,其中一个棚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喊声。
我赶紧跑过去,是一个婴儿不小心将石子吞了进去,卡在嗓子处不能呼吸了。
「大家让开,不要围在一起。」
我招呼大家散开,然后抱起孩子脸部朝下,用力拍打他后背。
这个孩子,让我想起了豆豆。豆豆以前也被卡住过,还好当时郎中来得及时,救回了一命。
从那以后,我便记住了这个方法,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没想到你还会医术。」
出门时,楚宸主动找我说上了话。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得温柔。
「这哪是什么医术,只不过是以前家中弟弟有过类似情况,跟着大夫学了些手法罢了。」
「你哭了?」
「没有。」
他轻笑一声,从怀里拿出帕子递给我。
9
我和楚宸的接触多了起来,有时他来得晚些,我会将粥放在锅里温起来。
瞧见他衣裳破了,我会让他脱下来帮他补。
受伤了,我会拿药帮他包扎。
「疼吗?」我蹲在他身侧,一边上药一边吹气。
「不疼。」他笑了笑,完全没有帝王的架子。
没事的时候,我会带着孩子们玩游戏,给他们讲故事。
楚宸就坐在一边看着,从欣赏,到爱慕。
「孩子们,那边有个大哥哥,咱们一起抓他来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
大家一拥而上,楚宸吓得连连后退。他大概是不适应和小朋友相处,等习惯了之后,玩儿得比孩子还疯。
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山里长了好多新鲜的蘑菇,我准备去采一些回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楚宸说要一起去,我没拒绝。
山里的路很滑,在我又一次差点滑倒的时候,楚宸拉住了我的手。
我克制住想甩开的冲动,尽量表现得犹如害羞的少女。
他将背篓接了过去,说太重了,他背。
下山的时候,背后突然传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巨大的石头滑落下来,是山体滑坡。
楚宸拉着我一路往山下跑,却不料他脚下一滑,跟着滚了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怕他就这么摔死了。
「放手,再不放手,你会被我带下去。」
「不放,你抓紧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拉不上来他,眼看着石块越来越近,他将我用力带到他怀中,抱着我跳到了一个小土坡下面。
石块砸下来,刚好与小土坡形成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
「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嗯,有你在,我不怕。」
从细微的缝隙中,我知道天已经黑了,周围寂静得只有虫鸣的声音。
我们靠在一起,借由彼此的体温取暖。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刀杀了他。
可是不行,我还得借他的手除掉另外两个人。
我感觉到肩膀处湿湿的,一摸,有些黏腻。
「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
我拿出怀里的手帕给他包扎,他闷不吭声。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
「是我的那条手帕?」
「嗯。」
「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炙热的呼吸越靠越近,直到我唇上一暖。
他将我揽进怀里,呢喃着说:「跟我回京吧。」
在阳光又一次照进来的时候,我们得救了。一排穿着黑衣服的人跪在地上请罪,说救驾来迟。
我装作才知道他身份的样子,惊讶又惶恐地跪了下来。
楚宸将我扶起身:「在你面前,我只是阿宸。」
下山后,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当地贪官,带着我一起回了京城。
10
我被封为丽妃,安排在钟粹宫。
楚宸每晚都会宿在我宫中,新进来的秀女全都被他打发到一边。
「太后说,皇上你要雨露均沾。」
「不用理会她,我只想在你这儿。」
他揽着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脖子处。
番邦进贡了一批珍宝,他命人一箱一箱地抬进我宫中任我挑选。
我说我不喜欢这些,只要他陪着我就好了。
他却说他要给我最好的。
太后又将我召去了慈宁宫,话还没说两句,就以我魅惑皇上,品行不端为由,罚我到小祠堂去跪着。
楚宸来的时候,我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没有半点儿含糊。
他心疼地将我抱在怀里:「阿青,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皇上,您别生太后的气,都是臣妾做得不好。」我虚弱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两眼一闭假装晕了过去。
回到钟粹宫,太医早已在门口等候。开了些药,说是受了惊吓,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楚宸来我这里的时间来得越发勤,甚至有时候还会将奏折搬过来批改。
「阿宸,看了这么久的奏折,累了吧。来,尝尝我做的金银酥。」
我们私底下总是以姓名相称,就像寻常夫妻一样。
「你身子才刚好,不可过分劳累。」
他将我抱到他腿上,双手环着我的腰。
「能为你下厨,哪里算得上劳累呢。
「你每天为国事操劳,我看了也会心疼。」
楚宸看着我,黑如星辰的眸子里情绪又深了几分。
带着薄茧的手指来回抚摸着我的唇,沉稳俊朗的脸庞越靠越近。
他的嘴唇偏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熏香,重重压上了我的唇。
11
八月节那天,宫里赐了晚宴。
我本不喜参加这些宴会,只吃了几口菜就借故身体不舒服回了寝宫。
这些团圆和热闹都不是属于我的。
打发了身边的丫头奴才,我搬了张梯子搭上房梁,顺着爬了上去。
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也很孤寂。
楚宸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壶酒,准备倒第二壶。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个丫头奴才,摔下去了怎么办?」
「是我让他们去玩儿的,你别怪罪他们。」
难得一个团圆节,他们出不了宫,能放松放松也算是聊以慰藉思乡之情。
我端着酒杯准备往嘴里送,被他半路劫了过去,一饮而尽。
「想家了?」
「嗯。」
他揽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是吗?可是我的家已经被他毁了,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家人。
我靠在他怀里如是想。
我们静静地坐在屋顶,看了大半夜的月亮。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很多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特别漂亮。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楚宸站起身,抱着我飞身而下。
长安街上很热闹,灯火通明。
这里的热闹和宫里的不同,有烟火气。
肚子有些饿了,我们在馄饨摊前吃了一碗馄饨。
刚煮出来的,很烫。我没注意,烫得我直哈气。
「小心点,烫到没有?」
楚宸将勺子接过去,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我自己吃。」
我有些不自在,想接过勺子,他却不许。
「就让我喂吧,你要是再烫到,心疼的可是我。」
他拉着我逛了很多小吃摊,给我买月饼、糖人,还有孔明灯。
老板说,我们可以把愿望写在灯上,天上的神仙听到了就会帮我们实现。
我们说好了不偷看,自己写自己的。
带着希望的孔明灯缓缓上升,不知道豆豆能不能感受到我对他的思念。
回去的时候,楚宸拉着我的手说:「你有什么愿望跟我说,我都帮你实现。」
我笑了笑,说好。
「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他问。
「什么?」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阿青,自从认识你我才知道,原来两情相悦的感情可以如此美好。」
是啊,对他来说是美好的。不过,他的美梦很快就要破碎了。
不远处的小巷,一位奔跑的少女被人从身后强行拖了进去。她在拼命呼救,但是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根本没有谁听得到。
12
回宫后,我命心腹小顺子带人出宫去将那位姑娘救出来。
那位姑娘我不认识,但绑她的人我看得清楚,是户部尚书魏谦的独子魏成。
此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而魏谦,是陆见明一路推举上去的。
我秘密会见了那位姑娘,她名叫温晴,原是彭城百姓。因为之前的水灾,家被毁了,父亲被抓去当壮丁修堤坝,也不幸遇难。
她与母亲二人本是到京城投奔亲戚,没想到却被魏成看上。
魏成逼死了她母亲,强迫了她,还说要把她娶回去当妾。
「我可以帮你报仇,不过,事成之后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只要能为娘亲报仇,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我俯身在她耳边,叮嘱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几天后,我拉着楚宸说想去长安街吃上次吃的馄饨。处理完公务后,他换了便装带着我去了。
半路,一名女子拦住了去路,递上一份状书。
楚宸了解了事情原委,大发雷霆,直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借着魏成这根导火索铲除异己罢了。
他曾和我说过,彭城水灾之事归根究底是贪官贪污了修葺的银两,才让堤坝不堪一击。
不过,他证据不足,时间有限,只抓了些底层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在京城。
这一次,他正好顺藤摸瓜。
魏成被抓,呈上来的罪状令人发指。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其中有一条信息,是他经常在醉春楼夜夜寻欢作乐,一掷千金。
可按魏谦的俸禄,是万万供销不起他这么大的花销的。
楚宸一声令下,继续调查。
随着证据越来越多,魏谦认罪,是他监守自盗,贪赃枉法。
在他斩首的第二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陆见明被抓了,理由是勾结贪官魏谦,私卖官盐,证据确凿。
谁都没想到,如日中天的驸马,竟会与外人狼狈为奸,贪图自家财产。
陆见明,见得多了,心就野了。
13
静娴跑进宫中来求情那天,天气正好,太后正带着后宫一众妃嫔在花园里赏花。
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她,我仍是难以平复心中的恶气。
自从毁容后,她便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即使进宫,也会蒙着面纱。
她央求太后去求情,让楚宸放了陆见明。
陆见明犯的是死罪,太后虽疼爱静娴,但和国家利益比起来,她还是拎得清的。
静娴冷不丁地掏出一把匕首放在脖子上,眼神狠厉。
「母后,我只喜欢驸马,你就让皇帝哥哥放了他吧,他已经知道错了。」
「你如果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嫔妃们吓得花容失色,太后气得面色赤红。
「没用的东西,竟为了个男人来威胁我,真是反了!」
静娴估计也只是做做样子,没真想死,旁边的奴才趁她不注意直接将匕首夺了下来。
由于奴才的不小心,静娴脸上的面纱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啊!」
「啊啊!」
「啊啊啊!」
静娴捂着脸尖叫出声,嫔妃们看见她那张可怖的脸,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最后,还是楚宸来安抚下众人。
静娴日日进宫为陆见明求情,到最后,楚宸和太后都躲着她。
但她始终是他们最疼爱的妹妹和女儿,就算不见,也会让奴才来汇报她的情况。
奴才来的时候,楚宸并不避着我。因此,我知道,在他听到静娴在家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的时候,他就心软了。
他下令,陆见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其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录用。
陆见明啊陆见明,奋斗了一辈子,最向往的富贵生活,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痛快!
14
楚宸带我去太后那边用膳,静娴突然闯了进来。
「皇帝哥哥,你为什么要把驸马贬为庶人?」她质问楚宸,尖锐的声音像是要刺破耳膜。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你难道还想当没事发生?」
楚宸怒目而视,可见气得不轻。
静娴拉着太后撒娇求情,太后却不再吃她这一套。
「如果驸马贬为庶人,那我也会跟着去,你们会失去我的!」
「随便你,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愿意跟着他你就去!」太后一把拂下她的手。
静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冷哼一声,一把将桌上的菜肴掀翻在地。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
临走前,她推了太后一把。
太后被推倒在地,众人惊呼,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太医进宫,说太后有中风迹象,只能尽力医治。
楚宸气急了,直接将静娴和陆见明的财产以赃款的名头全部充公。
我派人暗中随时监视静娴情况,每日一报。
这段时间,太后情况越发不好,楚宸更多的时间在那边,正好让我有空看看传回来的消息。
根据信中所说,陆见明带着静娴和他的儿子,还有他娘搬进了贫民区的小巷,一家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
他们没钱,生活成困难,静娴却还保持着公主作风,吃穿用度大手大脚。
之前,迫于静娴的身份,陆见明事事迁就她包容她。
现在,她只是个容貌丑陋、啥都不会的女人。没了身份的加持,陆见明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大。
他自己也是日日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如泥。
两人天天吵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实在没钱吃饭的时候,陆见明也放下过尊严去请旧友帮衬。可人家见他就像见了瘟神一般,唯恐沾惹了一身腥。
静娴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没用。
没想到,她自己去找好姐妹时,也是吃了闭门羹。
她也不想想,就她那性子,全京城的人都被她得罪光了,谁会帮她。
陆见明官场失意,终日浑浑噩噩。
一日,他在路边不慎摔倒,被一女子救起。
这名女子温柔可人,体贴入微,陆见明很快便与她坠入爱河,回家的日子越发少了。
我冷笑着将信纸丢进火盆,静娴、陆见明,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15
半夜,太后突然病重,太医说恐怕熬不过今晚。
楚宸命人去请静娴回来见太后最后一面,来人却回禀说静娴不愿回来,说她没有这样的母后。
楚宸站在床前,脸上溢满悲痛、寒心。
「罢了,她不愿回来就不回来吧。从此以后,朕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妹妹。」
太后薨逝,举国悲痛。
楚宸死寂地靠在我肩上:「阿青,我只有你了,我好怕你也会离开我。」
「傻瓜,别想太多,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当然不会离开他,我会把他送走,送去给我的豆豆赔罪。
时间一晃,过去两月。
这日,我与楚宸说明,想去宫外转转。
我坐在茶楼上,看着楼下卖包子的静娴和她婆婆。
没想到,穷人的生活他们也挺适应的嘛。这么短的时间,张扬跋扈的公主就能学着市井妇人一般吆喝着做生意。
楚宸已经撤销了她的封号,将她贬为庶民,她现在就算走到了宫门口也不会有人放她进去。
有客人来买包子,她婆婆骂骂咧咧地催她动作快点,静娴抬起蒸笼,双手顿时被水蒸气熏得通红。
「啊!」她吃痛尖叫,蒸笼被打翻在地。
「你这个败家娘们,你知道这笼包子值多少钱吗?就这么生生被你浪费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陆见明母亲一下一下狠狠打在她身上。
静娴起身还击,和她扭打在一起。
两人打红了眼,谁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在他们后面的永荣世子蹒跚着步伐走到了路中间。
直到马儿受惊,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才引起两人的注意。
可是,已经晚了。
永荣被马蹄当场踩死,鲜血从鼻子眼睛流出来,流了满地。
「啊!永荣,我的永荣!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静娴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呼救。
陆见明母亲也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孙子,我的大孙子没了。」
马车上走下来一位明艳的少女,手上拿着马鞭,语气十分不善。
「是你惊了我的马儿?
「你可知道,这马儿是我爹爹为我寻来的汗血宝马,你赔得起吗?」
静娴疯了般扑上去撕打少女,少女拿起马鞭,狠狠抽在她身上。
铺天盖地的哭喊声传遍了长安街,她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求饶。
「好你个泼妇,一双爪子倒是锋利得狠,还是趁早剁了吧。」
跟在少女身边的护卫当即抽出刀,寒光一闪,双臂已脱离身体。
16
今天这场戏看得舒爽,回到宫后,我将钟粹宫的丫头奴才通通打赏了一番。
「今日何事如此高兴?」
「在街上看了场戏,演得甚合我意。」
楚宸低头看着我:「阿青,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一愣,「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宫里太冷清了,我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锦被翻滚,一夜无眠。
我是不想要孩子的,尤其是楚宸的孩子。
可是,就是有这么不凑巧的时候。
自从怀孕后,楚宸对我越发小心,去哪里都要陪着我,生怕我有什么闪失。
也不准我再出宫了,这让我少看了不少好戏,只能靠每日传回的消息解闷。
自从静娴手被砍掉,她的日子是越发难过。陆见明和他母亲对她非打即骂,把她囚禁在家里,不给她饭吃,完全把她当成个畜生对待。
三天前,陆见明带着温晴回家了,他母亲对温晴很满意。
陆见明给了静娴一封休书,将她赶出家门。没有生存能力的静娴,只能以乞讨为生,与狗抢食。
运气不好的时候,遇见了以前的对头,被奚落一番、打一顿都是常事。
事情办妥后,一天夜里,我命人带了些钱给温晴,让她有多远走多远。
陆见明又恢复了颓废的生活,借由赌博和酒精麻痹自己。在赌场,他欠了一大笔钱。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只能带着母亲住进破庙。可是,还不够。
要债的人说,再拿不出钱,就要他的命。
陆见明将主意打到了早已被他休掉的静娴身上。
他将静娴以二十两的价格卖了出去,静娴对他破口大骂,说他不是人。
静娴被带到了黑市里的窑子,不同于能见光的青楼,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玩儿法也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
她是残废,又被毁容,客人们更是不拿她当人看。
从她进去那一天起,惨叫声就没消停过。
陆见明在赌场的钱越欠越多,要债的人将他一并卖到了黑市窑子。
这些地方,从来都不只收女人,有时候,男人甚至比女人更吃香。
有人认出了他们,兴致来了的时候,客人们会让他们一起上场。
17
最近,太医院有几个太医告老还乡,太医院又招纳了一批新的太医。
楚宸说,里面有位苏太医医术了得,让他以后专门负责我的事。
苏云深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怎么到皇宫来了?」
「不放心,来看看。」
「怕我死了?」
他没回我,我也没再追问。
这个人,看着清冷又淡漠,却又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下初雪那天,我让楚宸带我到御花园赏雪。
腊梅花开得正香,我准备折一枝来送给他。
脚下滑了,我的世界天旋地转,一股股热流从我身下流出。
楚宸在我身边大喊,他紧紧地抱着我,痛苦地叫着太医。
脸上有水滴滴下来,我用手一摸,是他的眼泪,滚烫。
他一直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威严、得体,游刃有余。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如此失态,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
回到寝宫,苏云深来了。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他拿着银针准备扎针。
我不露痕迹地捏了一下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随即换了下针的位置。
孩子终究没保住,楚宸很心疼,却还安慰我说让我不要伤心,我们还会有下一个。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动手杀了他。
夜里就寝之后,听着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悄悄从枕头下摸出了匕首。
18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对准他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睁开双眼,侧身躲过了致命一击。
我乘胜追击,却也知道不可能成功了。
他将我按在床上,漆黑的眸子里盛满震惊和不解。
「为什么?」他颤抖着问,语气里满是痛苦。
「当然是为我死去的孩儿报仇,你该死,你们一家都该死。」
「这些日子都是假的吗?都是骗我的?」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爱你吧?可笑!」
他绝望地往后一坐,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他只是将我软禁在寝宫。
我绝食,几天不吃不喝。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要爱惜自己,心疼的样子仿佛我是什么绝世珍宝。
傍晚时分,他带着死气和悔恨进来了。
「阿青,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打我吧,你想怎么打都可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求求你,原谅我,好吗?」
他跪在我身前,抓着我的手往他身上打。
我却觉得看见他都恶心。
「你做梦!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他眼中的慌乱更甚。
「是不是只要我把你遭受的痛苦都受一遍,你就能重新爱我了?
「阿青,你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回到从前?」
他拿出匕首放进我手里。
「你杀吧,只要你能出气,只要你能原谅我,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看着他解脱又满足的神情,我突然就不想他那么快死了。
「就这么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
「真是脏了我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阿青,你还没解气对不对。」
「没关系,我自己来。」
他毫不犹豫地拔下匕首,鲜血喷涌而出。他却跟没看见似的,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划。
「楚宸,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孩子死掉有多痛吗?
「你不知道。
「你知道用鞭子抽、用红铁烙有多痛吗?
「你不知道。
「你知道被人活生生掰断手指有多痛吗?
「你不知道。
「你知道……」
「不!求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你只听都听不下去,你可知道,这些全都是你亲手加诸在我身上的。」
过去的每一天,我都靠恨活着。
楚宸哭着求我,求我原谅他。
我不,我要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中。
楚宸被太监带走了,听说伤得很重,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19
今日的天气越发冷了,天上又下起了大雪。
楚宸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我门前,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浸湿衣衫。
旁边的太监在劝,他将披风披在楚宸身上,却被楚宸打落。
「丽妃娘娘,您就原谅皇上吧。
「再这样下去,皇上可真就受不住了。」
「滚!」
楚宸每天都来,不吃不喝,一站就是一整天。
大家都传,说我给他下了蛊,才让他如此迷恋我。
他会给我送很多东西,首饰珠宝,奇鸟异兽,全都被我退了回去。
皇后带着众嫔妃来找我麻烦,她命令侍卫将我当场斩杀。
楚宸及时赶到,替我挨下了那一刀。
本就还没好完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他将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嫔妃打入冷宫。
因为情况紧急,他直接在我寝宫就诊。
太医说,楚宸的身体已经伤到根本,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不能再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我看着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突然又想到了好主意。
他不是爱我吗?那他看见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呢?
我把苏云深召进了宫,当着楚宸的面恩爱。
苏云深没有拒绝,他向来是个不把世俗放在眼里的怪人。
楚宸眼含忧伤地看着我们,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将他软禁在宫中,只由我的一个心腹照料,每日在饭食中掺杂少量慢性毒药。
虽不致死,却能让他痛不欲生。
他想来拉我,我将他推开。
「恶心。」
他跌坐在地上,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大发慈悲给他一个好脸色。他以为我回心转意了,转眼间,我却又是对他厌恶又憎恨。
这时候,他会从天堂跌入地狱。
每每让他尝到一点甜头的时候,我都会以更诛心的方式报复他。
看见他揪着自己的心脏痛苦,我就觉得痛快。
我对外宣称,他的身体已无大碍,让大家不必挂心。
奏折也搬到寝宫批改,都是我和苏云深一起完成的。
没多久,我怀孕了。
十个月后,我产下一名皇子。
借着楚宸的手,我拟了一份圣旨,禅位给我儿子,由我共同主持朝政。
儿子还小,整个天下,我说了算。
朝中有反对的声音,没关系,杀了就好了。
时间久了,就和谐了。
苏云深陪着我去了一趟宫外。
我命人将静娴和陆见明带到我面前,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在他们临死前,我要让他们死个明白。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静娴张着嘴,却说不出话。里面黑洞洞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了。
陆见明瑟缩在一旁,怯怯地看着我。
「我是李、微、雨,时至今日,你们是罪有应得。」
陆见明瞪大双眼,跪在地上连连说自己错了。
静娴想往我身边爬,却被人一脚踢翻在地。
几天后,静娴死了。
没人知道她怎么死的,只知道被人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身上没有一件蔽体的衣物,全身青青紫紫,甚至肠子都拖出来一大截。
又过了几天,陆见明也死了。听说因为没人收尸,尸体被野狗吃了。
到最后,甚至都拼不出一副完整的骸骨。
而陆见明的母亲,早已冻死在那座破庙里。
20
皇帝十岁的时候,楚宸从床上摔了下来,奄奄一息。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极力想说话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十年的折磨,让他从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真是解气。
「你、你可曾、喜、喜欢、过我?」他结巴着问出这句话。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未。」
楚宸大口呼吸着,胸膛一起一伏。
「对、对不、起。」
「我不接受。」
到死,我都不接受他的道歉。
在往后的几十年,我把持朝政,改革制度,开创了另一番盛世。
「苏御医,你可好几天没来了。」我拉着苏云深的衣襟,与他调情。
「微臣这不是怕太后太过劳累,想着歇息几日嘛。」
「少废话,快过来。」
苏云深常来宫中与我私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藏着掖着。随着我的权力不断增大,我们便不再在意外人的声音。
谁敢说什么,我就杀了谁。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再发声了。
后人都传,我是一代妖女,残害忠良,牝鸡司晨。
可他们不知道,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是个天真无邪,一心只盼着能得一人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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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3 14: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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