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只芍药
我是个刺客。
我是个刺客。
杀人时一刀封喉,死者头颅抢地那种。
这会儿我正窝在鸿胪寺屋顶上,黑巾覆面,隐藏气息,等着底下那人熄灯。
只要熄灯,仅凭气息我便能在黑暗之中砍下他的脑袋。
不过这外地来的朝廷客卿还真是奇怪,都三更天了还不睡觉,甚至又重新翻开了一本书静静看着。
忍不住了,受不了了,再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
一个文弱书生而已,直接下去把他脑袋切下来,回去好和主人复命才是。
思索间我已然翻身下墙,气息速度把握的极好,稳稳站在那书生身后,而且确定他绝对察觉不到我。
提起短刀雷速砍下,一瞬过后却不见鲜血喷涌。
那书生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我的刀刃。
「小刺客,你耐心不够啊?」他默默回头,横瞥了眼我的刀刃,反手一弹,我手心都被震的厉害。
这家伙居然会武,而且绝对不弱。瞧他一幅文文弱弱的模样,竟是扮猪吃老虎吗?
「该死。」我轻声,后退两步又提刀砍去。
他却漫不经心轻飘飘躲过,还不忘调侃我:「下刀力度不够啊。」
「怎么又砍偏了?」
「是不是没吃饭啊……」
我心里一阵窝火,心道我若是砍正了,你那张破嘴还能出声吗。
我闷头杀意更盛,可对面的家伙笑意愈浓,很是刺眼。
他道:「小刺客,你杀不了我。」
话落,也不知他从那里掏出一柄铁扇,直直劈上我的短刀。
刀断了,昭示着我人生头一次刺杀失败。
那家伙仍是笑意盈盈的,道:「小刺客,我们见过的。」
——
那天晚上我仓皇逃离了鸿胪寺,生生跑出十里地去都不敢回头。
我虽是刺客,却惜命的很,我还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
又在郊外绕了半宿才敢回主人的府邸,身为刺客,决不能暴露藏身之处。
一只脚踏入寒冷地宫,心忍不住一惊,哪怕数十年日日来此,扎根至心底的畏惧却从不消失。
主人在地宫尽头等着我,手里把玩着一件精致匕首,头也不回的冷哼出声:「失败了?」
刺杀任务开始执行那刻,主人的鹞鹰便开始跟着,任务失败,第一个知道的只有主人。
我猛然跪地,将断了的短刀高举头顶,应声:「是花月无用,请主人罚……」
话还没落,啐着寒光的匕首径直插入了我的胸口,钻心的疼我却不发出半点哀嚎,只深深叩首。
「花月谢主人。」
这次任务失败,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十天无人医治,无人问津。
在湘州府做刺客就一条规矩:刺杀任务一旦发出,绝无失败理由,失败了就自去领死。
湘州府君,也就是我的主人,他还算是看重我,所以才留了我这命。
十一年刺客生涯,我花月还没失败过。
但我原名本不唤花月的。
六岁那年和父母散于西凉往北逃荒的队伍里,靠着怀里半块地瓜,生生抗到了京城门下。
脏兮兮一幅死相的落魄儿哪有机会进入京城,只能循着墙根找狗洞,盼着运气大发,给我个求生的机会。
京城可是爹娘嘴里连乞丐都不愁吃穿的好去处。要是能待在这样的地方,我便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可是啊,京城就是京城,墙上竟没半个狗洞。
饥肠辘辘浑噩将将晕倒那时刻,一双洁白如莲瓣的鞋面出现在我眼前。
「小乞丐你饿了吗?吃这个吧。」温和沙哑的少年声音。
我根本顾不上抬头,眼前白花花的馒头散着香味,我径直夺了过来狼吞虎咽下肚。
我老家那闹了灾荒产不出粮食的地方,我哪有机会吃白面儿。
末了我依旧低着头试探着伸出手去:「馒头…… 还有么?」
那少年轻笑出声,又递来了两个,我呜咽塞着,咸苦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进嘴里。
「小乞丐,馒头还多得很呢。」少年许是见我苦的太过悲惨,掏出手巾递给我。
我这才有机会抬头看到那人的模样。
愣是一惊,发觉那人左脸上竟有一道纤长的疤痕,自耳后延伸到嘴角。
明明那么可怖的疤痕,却配着一张灿阳般的笑脸。
也许是饱腹感带来的温暖,也许是那日盛阳刚好,看着少年的笑脸,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进城的话就跟着我吧。」他笑着走回马车,莲瓣一般的鞋又踏回那驾尊贵的轿中。
这就是京城里的贵人吗,爹娘果真没骗我,京城里都是这般好人。
我便这样如愿以偿入了京城。
城内长街交错花红柳绿,叫卖声混着各色食物的香味迷花了我的眼。
那轿中的京城贵人撩脸探手:「小乞丐,小心点不要被骗哦。」
话间将一块竹片装饰的东西塞给了我,道:「这个送给你。」
我还沉溺在他温和的笑中,回神时轿子早已没了踪迹。
我是识得一些字的,竹片上那个大大的安字我便认识。
偌大的长街,我如此瘦弱,紧攥着那片竹片,却像是攥着最宝贵的东西。
后来我在京城游荡了三天,根本找不到所谓的永安王府。
只知道了,永安王乃是皇家后裔,名唤沈清。
濒死的时候,是主人将我捡回了湘州府。
湘州府不养闲人,更不会因为我是女子便有优待。
主人那年带回了二十个和我同般年纪的孩子,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小屋。
第一天我就险些被一个看起来比我还瘦弱的女孩刺穿了胸口。
「一年后,主人只会要两个孩子,只要杀了你们,我便能活了。」
那女孩阴鸷狠厉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也是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活着是奢侈的。
我要活着,我还要去见那个人。
——
十天后我总算有力气下榻,自个儿奔药园子采了些药草,回房胡乱敷上。
下午主人鹞鹰传唤,没想到我又见到了那个可恶的家伙。
扮猪吃老虎的该死书生,此时竟好模好样的坐在主人身侧,端着杯茶呷着。
「又见面了,小刺客。」那家伙抬眉看我。
湘州府本就是江湖组织,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昨日我杀人,今日就有可能救你,无非是看谁给的银子丰厚罢了。
我对害我任务失败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但主人却道了句:「花月,你跟着宋公子走吧。」
这该死的书生从主人那儿买了我?
虽说刺客买卖较为冷门,但银子到位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登时跪下:「主人,花月还不想离开湘州府!」
湘州府消息四通,除了任务失败会死之外,我还算是自由身,要想找到那个人,待在这里再好不过了。
「小刺客,我可是付完银子了的。」书生斜撇了眼角落,两箱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我还不知道自己竟这般值钱呢。
他图我什么?论武功,我打不过他。
论样貌,十年前被主人选中刺客那日,他说我这张脸做刺客太过张扬,还是毁掉的好。
「做刺客何须一脸的狐媚子,毁了你的脸,省的日后徒生虚妄。」
原本光洁的额头被烙铁烫过,看不出原本皮肤的样子,足足半个巴掌大的疤痕。
我被姓宋的带走,到了城郊一户私宅。
「为什么找我?我似乎没伤到你吧。」我满脸不悦。
他歪了歪头,笑盈盈的拿扇子拍了拍我的发顶,道:「因为喜欢你啊。」
我一阵汗毛倒立,紧皱起眉头。
他笑的更欢了,好像很喜欢看我吃瘪。
「我叫宋瑴,你呢?」
「花月。」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问你原本的名字。」
我心骤然漏了一拍,他趁我愣神一把抓下我的面巾,清风拂过脸颊,脸上空落落的感觉令我不适。
当了刺客后,面巾再也不曾在人前摘下过了。
「找死!」
我下意识用力反扣住他的手腕,想从腰间拔刀砍人,却摸了一手空,有些气急败坏的提腿膝击。
所有攻击系数被宋瑴拦下,几下动作过后,发现自己竟一点点被他圈到怀里。
距离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你额头的疤倒挺像一朵红芍药的。」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吐在我的发间,我越发气恼想要挣脱,却怎么都离不开。
第一次气自己怎么没死练锻体术,要不就能一脚踢死这个登徒子。
「以后在我这里,不许再带面巾了。」他将我松开,话里带着命令的语气。
这会儿倒像是用两箱银子买奴才的大少爷公子哥儿了。
宋瑴给我安排的住处在府邸的西南角,他住处却在东北方向,中间隔着整个花园,一条瀑布,半片假山。
他偏偏每日传我,下了死命令不许我爬屋顶,搞得我每天像是取经一般走来走去。
我还会怕他吗?他不许我爬我便不爬了?
我倒是不怕他,但我怕湘州府君,我旧日的主人在我临走前说了:
「花月,被赶回来的话就自尽吧,免得脏了我的手。」
我怕湘州府君,没什么好丢人的,在他手下这么多年,见过他太多狠辣的手段,他的威胁从来不用怀疑。
好不容易走到宋瑴门前,还没进院呢,便听见里面叽叽喳喳一阵少女嬉笑。
大都是在说:「公子真真俊俏」「公子莫要调笑奴家了」「公子陪我玩」一类没羞没臊的话。
「公子,花月到了。」我飞了个白眼出声。
门内传出温润的男声:「进来。」
门被打开,我一眼便看见院中花丛锦簇间坐着的白衣男人,明明长着一张书生脸,好似小白兔类的,却总挂着碍眼的笑。
他摆了摆手,那些姐姐妹妹便识趣的系数退下,他也正坐好,总算有点正经人样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身侧,竟摆着一株开的热烈的红芍药。
如今都入秋了,哪里来的开的这般好的芍药?
又想起那日他对着额头的疤说:「你这额间的疤倒像是朵芍药。」
心内莫名升起一股怪异,胸腔刺刺的泛着热气,下意识侧身将疤痕遮下。
「花月,过来。」宋瑴唤我。
我不去看那株开的正盛的芍药,颇感别扭的站在和它相反的方向。
侧着脑袋有些不耐的说:「找我干嘛?」
宋瑴一手拿着柄纯白的扇子,一手支着下巴,目光流转着:「我买你回来,供你吃喝,又不是叫你来享清福的。」
说罢他顿了下:「还是说你想在此处享清福?」
我一时语塞,看他眉骨挑了挑,眼神实在暧昧轻浮,脸颊没由来一阵热气。
真是够浪荡的臭公子哥儿!
我这边羞恼,他那边却难得正经了起来。
道:「明日辰时,有位贵人要回到京城。」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在说道「贵人」时,牙龈险要发狠的咬碎了。
「你去杀了他。」他抬头,嘴角含笑,眼中却满是阴寒。
这眼神,我从湘州府君身上见过。
——
果然还是要当刺客,不过这样我反而安心些,要不实在不清楚宋瑴那家伙想干什么。
如今要我去杀人,那必是认定我是个绝佳的刺客人选。
所以重金带我回来,便算他宋瑴有眼光。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到明日还有任务,我加快脚力回了京城,进了城墙三米远的一家潇湘饭馆。
想当初刚进京城就饿了三天,每天做梦都是他家饭菜的味。
许是小时候落了病根,这些年我但凡有钱总会来这儿挥霍一番。
「小二,老样子!」
不一会儿,那和我熟络的店家就给我端上来了红烧肘子,半斤牛肉,还有他家新上的菜色炙羊肉。
小二:「姑娘,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啊。」
我置之一笑,腹诽全都怪宋瑴那家伙,非要住那么偏远的地方。
夜色渐浓事,我才出了饭馆,街上早没几户店家开门了。
换好夜行衣带好面巾,轻身跃上城墙,找了个绝佳的伏击点。
还带着半只肘子放在一侧,心想等「贵人」饿了还能吃几口。
辰时渐近,远处马蹄声声,我按刀不动,不出半刻,一对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怪的是这位贵人竟只带了一队人马。
纵身跃下城墙,三两下收拾了那几个喽啰,横刀轻轻刺进轿帘中。
却听里面轻飘飘传出来声:「杀了吧。」
音色温润,气声流转,仿佛他说的不是「杀了吧」,而是别的什么缱绻之语。
顷刻间,城外密林中冲出来几个黑衣人,看身段就知是练家子。
我身子一滑溜进轿子里,心想先完成任务再说。
却在看到那轿中人的瞬间,呼吸都险些停滞了。
「你!」
藏在心里太久的人,刻在心里太久的名字,在此刻竟叫我语塞的厉害。
只觉着鼻腔涩涩的,手腕一软收起了刀刃。
另一只手摘下面巾覆住额头,问了句:「您是永安王?」
面前这人眉目如玉,左脸一道淡粉色的疤,正是我心心念念了十一年的人。
他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你认识本王?」
顾不得伤心他记不得我,只道:「我认得你,十一年前你……」
又忽然想起自己可是来刺杀的,这种情景实在尴尬,如何诉得衷肠?
只能朝他说了句:「我会去找您的!」
提刀离开了小轿,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也没追出来杀我。
一路上我满脸傻笑,等回到宋瑴府门前,却看见宋瑴那家伙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前。
「失败了?」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明日该如何去寻沈清。
「是不是觉着,在我这儿任务失败了,便不用死?」
我还没来及回复,便觉身体陡然一轻,宋瑴将我抗在肩上,一言不发回了他的院子。
我竟半点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将我仍在床上,大手狠狠扼住我的脖子。
「你亲手放了他?」他眼底泛红,带着强烈的怒意。
我无言默认,他手下力度又重了几分,我无力挣脱,只能任他发泄。
「你还在他面前摘了面巾是吧,你认识他。」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
半晌后宋瑴才松开手,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他说:「花月,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贱的时候呢?」
「沈清勾勾手,你都能主动送上床去了吧。」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气,也不说任务失败的事,只在这儿掰扯这些屁话。
「宋瑴你很喜欢羞辱人是吧。」
「羞辱?」宋瑴笑声更大,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异样。
我意识到不妙想逃,却被他大力掼在床上。
他一只手将我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开始在我胸前游走,膝盖还顶开了我的腿。
我又不是什么闺房女,自然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宋瑴你疯了!」
他却不理,头埋在我颈间深吸一口:「你身上还有那家伙的味道呢。」
「想必今日在轿中定然离的很近。」
「你监视我……!」
我刚说话就被痛意刺的闭了嘴,宋瑴狠狠咬在了我的耳垂。
咬后又开始细细啃着,我仿佛是个糕点在他嘴中。
异样的感觉令我心中烦闷,这不痛不痒的到底是想干嘛。
我也打不过他,他折腾了半天我的脖子,竟也没了下文,只一个人气鼓鼓的离开了房间。
宋瑴是变态吧,我愈发这么觉着了。
想着明日就能去见沈清了,便什么也不觉着苦了。
——
第二天我却没机会独自出门。
房门倒是没锁,可门口站着的那两位大哥是什么意思?
「公子说了,这几日不许姑娘外出。」
我可没傻到和他们动手,只讪讪回了房间。
宋瑴关了我三天,三天没露脸,除了第一天送了株芍药来,正是那天摆在他身侧那株。
还安排了侍女日日来浇花剪枝。
殷红的芍药开的飞扬跋扈,看得我心里那一阵憋屈。
耳朵忍不住发起热,明明都洗了八百回了,那人的气息仿佛还留在耳廓里。
「该死的宋瑴……」
下意识摸了摸额前的疤,心底深处暗暗隐痛。
小时候还跟在父母亲身侧时,我最是脸皮薄爱美了。
脸上哪怕是沾点泥垢都要哭上半晌的……
心思阴沉半妙,很快就恢复了平日模样,刚想说睡它半天,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瑴站在门槛处,今日的他穿了件墨色暗金文齐襟袍,颇为正式,就连一向梳的松散的头发,都用银冠绾上了。
不得不承认,他模样可说俊逸。
只有把他那张嘴给封上,他隐藏在皮囊下的腹黑浪荡才不会显露出来。
「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话刚问出口,就见屋内进了一排侍女,手里端着衣裳饰品,甚至还有胭脂。
我皱了皱脸:「你要干嘛!」
「自然是打扮你。」
「脏兮兮的跟着我出去丢人?」
脏兮兮?我明明晨起才泡了澡!何来脏兮兮。
任由侍女折腾了半个时辰,铜镜里妆容精致的女人,让我愣神片刻。
小侍女笑着为我盘发:「姑娘,您的眼睛真漂亮。」
话罢又露出些许遗憾:「只是这额前的疤,不好遮呢……」
我垂眉不语,并不觉着难过,倒是站在一旁的宋瑴神色不太好看。
「都下去。」他道。
小侍女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逃了出去。
宋瑴从盘子里挑了只素玉的玉兰小簪插入我的发簪。
又皱着眉扭过我的肩膀,强迫我面对着他。
我本想问他干嘛这般生气,但嘴上抹了朱红,竟叫我不会正常说话了。
鼓了鼓嘴有些憋气,宋瑴见罢,脸上寒冰之色才稍稍化去。
他拿起一旁沾水的手帕,在我额头轻轻的擦着。
轻声嘟囔了句:「我不觉着难看,无需上粉。」
心头没由来烫的厉害,脑后嗡的一声炸开。
我不懂自己这股奇异的状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伤了。
伤到了胸口还是伤到了脑袋?这两天还是得找医馆好好把把脉才是。
——
我穿着精致,妆容清丽,除了额头的疤不太相宜之外。
站在宋瑴身边,倒也不算拉了他的后腿。
只是坐在轿中怎么都觉着别扭的很,忍不住问:「我们去哪?」
宋瑴直直望着轿外,听见我问话也不回头,姣好的侧脸,睫毛忽闪忽闪的,难得认真的样子。
「去见个人。」
没再问他要见谁,轿车行了半个时辰总算停了下来。
清风馆。
当今京城头一号热的酒楼,不仅是饭食好吃舞女惊艳,更多是因为这里多被达官贵族青睐,戒备森严。
当初我来这里出任务,在清风馆上蹲了两天都没能得手,还是那人离开后,我才得以下手。
要在这里相会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宋瑴这家伙作甚带我来?
带着心思跟他上了三楼雅间。
推门那瞬,熟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我的耳朵。
「宋公子,别来无恙。」
是他!我冷眼盯着宋瑴,胸口起伏的厉害,脚底生根不想进屋。
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超嘴里塞了粒药丸,不等我反应就将我拉进了屋。
沈清正坐在软塌上,看见我也不惊,只是朝宋瑴颔了颔首。
我想张口说话,却发现无法发出声音,意识到是刚才那粒药丸。
又狠狠剐了宋瑴一眼,他根本没看我,皮笑肉不笑的朝沈清打招呼。
「我才应该和沈王爷说一句,别来无恙呢。」
傻子都能看出俩人之间不对劲,尤其是宋瑴,他的眼神赶得上杀人了。
我才是最遭罪的那个吧。
惦记了十多年的人好不容易出现了,我却去刺杀了他。
本来想找机会解释的,又被雇凶者拉着来了场奇怪的会面。
这是屠宰场吧!
「这位姑娘是?」沈清超我这边看来,眼底蒙着雾气叫人看不清神态。
那日轿中行刺,他不可能记不得我才是。
我微微皱眉,却听宋瑴冷笑一声:
「这丫头前几日才在城外刺杀了你,王爷记性有些差啊。」
正在喝茶的我,险些一口喷了出来。该死的宋瑴,说话没这样直白的!
我尴尬转头朝沈清咧了咧嘴,尽可能表现的淑女几分,使劲儿眨眼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
宋瑴这货却还看戏不嫌事大,大手一捞将我揽入怀中,摩挲着我的肩膀。
冲沈清挑眉:「这丫头是我府内新进的小婢,名唤花月,身手还不错,王爷觉着她如何?」
我想要挣扎,却觉丹田受阻,那枚丹药不仅封了我的声道,还封了我的内力。
只得用眼神狠狠剐宋瑴,恨不得将他拆解入腹。
沈清的目光清浅落在我身上,仿佛对宋瑴的挑衅不以为意。
他道:「本王不近女色,自不知花月姑娘的好。」
从他嘴里听到我的名字,我霎时不争气的脸红了。
他果然还是那个十年前救我于水火的纤弱公子。
这么多年,世事浮沉,星移物转,我看惯了人心毒辣,唯利是图。
唯有他,是从未变过的。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却听耳边声:「再看下去,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宋瑴勾着嘴角,眼里满是讥讽。
又道:「沈王爷,这丫头便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话罢,头也不回站起身离开。
宋瑴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在愣神,房内已然剩下我和沈清两人。
这会儿药劲也过了,我总算得以张口说话。
「沈…… 沈公子,在下花月!」
沈清静坐浅笑,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片,竹片上的「安」字格外显眼。
他道:「我记着你的,小乞丐。」
——
十七年来,今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沈清他还记着我,茫茫十年疏尔过,他竟真的还记着我。
他没问宋瑴为何带我来此,没问那日的刺杀意欲何为。
只是道:「我明白你不会害我。」
便将我带回了他如今居住的行宫。
一路上脑袋毫无思绪,全是那一句他明白我。
便觉着这十一年的等待与追寻都是值得。
他笑着揉着我的脑袋,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
目光落在我额头的疤上,眼神透着心疼。
我飘忽忽不知所以,鼻尖酸涩,竟险些掉下泪来。
他见我要哭,又笑道:「花月,你得了个很好听的名字……」
「湘州府君一向手段阴暗,你能在他手下熬到如今,很不错。」
我听到他说湘州府君,也没多想,只觉着他身为王爷,要调查几个人也是正常的,更何况我还刺杀过他。
连忙解释道:「当日刺杀是我不知是你,若我知道,定不会至你于危险之中。」
沈清只是笑着,只是那笑我看不明白。
到了行宫,沈清赐了我一整个小院。
院子雅致,只是到处都是婢女侍从,照顾我衣食住行,却叫我不甚自在。
我日日想去见沈清,但到了门前,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清太过淡然,我在他面前不敢露出半点江湖气,生怕这戾气惊了他一身的洁净。
该说不说,还是在宋瑴那家伙哪儿更自在些,虽然那家伙浪荡成性,举止变态还喜欢皮笑肉不笑。
但他总让我觉着,他是个鲜活的真人。
「呸呸呸,想那登徒子作甚,身在沈清身边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吗!」
我躲在假山后低声暗骂,骂的那人却应景的出现了。
宋瑴带着侍从跨院走来,经过我身边时,我还想和他打招呼。
他却看也不看径直走了过去,仿佛根本不识的我。
他来找沈清作甚?
宋瑴明明对沈清有杀心,这两人怎么还能处在一起?
我大为不解,便倾身跃上房顶,偷听起他们谈话。
宋瑴:「我尊陛下命,和王爷共治河西涝灾。」
沈清:「本王多年寄居塞外,对中原灾事不甚了解,宋公子身为江南第一商贾重臣,本王还需仰仗你才是。」
……
这几个月和宋瑴相处下来,还不知道这货竟是个顶级富户。
当初在鸿胪寺,我还以为他是个做官的书生,果然是扮猪吃老虎。
江南那边多商客,他是第一商客,那岂不是有很多很多的钱?
怪不得当时买我的时候,大手一挥就是两箱黄金。
不过陛下要治河西水患,作甚找王爷和商人一同。
宋瑴:「陛下之命,草民不敢不从。」
听声音我都能猜出他此刻的脸色,定是嘴角笑而眼神冷。
沈清都不会生气的,道:「近些年江南丰收,而江北旱涝皆有,这都是宋公子治理有方。」
我听到这里才有所恍然。
原来是因为皇帝老儿穷了啊,所以才需要朝民间借粮。
宋瑴挺有两下子的嘛,他平日里奢侈放纵也是难怪。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他说好话,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
心道:花月你在想什么呢,干嘛总想着那货!
底下俩人没多说几句,宋瑴起身离开。
出门之际还朝房顶看了看,要不是我躲得快,怕是要被他抓个正着。
——
月满西楼。
沈清给我安排的住处极好,卧房窗子正好可以看见外面的月亮。
皎洁的月亮挂在树梢上,那么好看,盯着盯着我竟撑不住睡了过去。
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湘州府君护从拿着一柄烫红的烙铁,朝着我的脸送来。
我满脸泪水,肩膀颤抖,哀求着说:「只求主人别毁了我的脸!」
「求主人别毁了我的脸,求主人……」
炙热连着刺痛,烙铁烫皱了我的皮肤,烧裂了肌肤纹理,叫我疼痛的昏厥了过去。
梦里的疼痛连通着现实,我捂着额头痛苦着醒来,眼角有些湿润。
却见床前站着个人。
他背着月光面朝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有着我看不清的情愫。
「宋瑴……」
他不言,只是盯着我,眉头微皱。
我意识到自己眼角还带泪,连忙坐起身,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他还是不言,却在我低头之际,双臂振开将我抱在了怀中。
大手抚摸着我的后脑,轻声着:「不疼,不疼。」
这类似宠溺的安慰声,让我想起娘亲。
温暖的怀抱竟叫我有些不想挣脱。
罢了罢了,便任他抱着,活着到现在累都累死了……
半晌后,他一幅无事发生的模样松开了我,又恢复成一贯不羁腹黑的模样。
扔给我一个瓷瓶子:「这是万毒散。」
「毒死沈清,我就放你自由。」
我想也不想就把瓶子扔了回去,气呼呼的将他推远:
「他是我年少时的恩人!」
他道:「沈清心毒如蛇蝎你可知?」
我凝眉瞪眼,不解的怒道:「他到底有何事做的不合你心意,你竟这般厌恶?」
「你会知道的。」
宋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嘴角带着讥讽,将瓷瓶留下,转身消失在了月色中。
我心思复杂,却根本不信他的话。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认定的,我坚信沈清是个好王爷,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人。
三日后,朝廷为沈清和宋瑴准备了践行宴。
当日晌午,宋瑴的府从和永安王的军队便朝着河西出发。
我自然列在其中。
沈清待我极好,叫我与他同乘一乘。
能与他亲近我自是欣喜的,可也拘谨的厉害。
一路上就想着找点共同话题,却总在他一两句古言后断了话题。
「等到了河西,王爷想怎么做?」我问。
「体察民情后在察官情,恩威具下。」他很认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我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只干笑了两声:「王爷真厉害!」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他道了句:「花月可直唤本王名讳。」
我一怔,试探着叫了句:「沈清?」
他点点头,便看向窗外不再同我讲话。
这一件事便足以我开心好一阵了,更加笃定宋瑴的话全是唬我的。
沈清这般人,怎么可能心如蛇蝎?
西下路上,偶遇流民,他总会好生接纳,施以恩情。
再看宋瑴那家伙,倒是意气风发的坐在马上,却看都不看流民一眼。
人品优劣立见高下!
行军两日,眼看快到河西辖内,空气愈发燥热的厉害。
帘外黄沙漫天,宋瑴单手扯着马缰徐徐前行着。
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他俊逸的侧脸,睫毛垂下的眼睑间闪着灰色。
他在看那些因干旱而破败的村落,那些早没了人居住的残垣断壁。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着此刻的他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宋瑴侧身对身旁的护从嘀咕了些什么,忽然超我的方向看来。
我心虚的钻回了轿内,却见沈清也在怔怔的看着我。
「好热啊,外面还凉快些……」我尴尬的打着哈哈。
「花月也出去策马吧,快到河西了。」他道。
此话正合我意,我不做矫情翻身就下了轿,扯过一旁的马,哒哒两下就到了宋瑴身侧。
我可不是想同他一道的,只不过他这个位置能更好的看清楚周边风景罢了。
宋瑴见我来了,勾唇露出一抹嘲讽笑意。
道:「守着你的大恩人,你还能分出神出来走走,真是难得。」
这语气,怎么像是个怨妇一般。
「收回你的东西!」我将那夜他留下的药瓶扔给了他。
在沈清身边这些天,我一直寻着机会将药瓶处理掉。
但不论是在王府,还是后来与他同行路上,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
「宋大财主,别仗着自己有钱就去和皇家国戚作对。」
我深知沈清的好,但他终归是个王爷,若有人要害他的话,他定不会手软的。
宋瑴那傻子,做甚作死。
听我这话,宋瑴难得对我露出真挚笑意来。
他道:「你在关心我?」
要知道,自从我去了王府,他见我无非两张面孔,要么挖苦要么嘲讽。
「谁要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湘州府君又将我要回去!」
我恶狠狠的矢口否认,驾马走到最前面。
听见后面那人咯咯笑的明媚,还放大声音喊道:「这般关心我,莫不是看上我了?」
我生怕被沈清听到了,连忙退回几步,捂住他那张登徒子的嘴。
「闭嘴闭嘴!谁看上你了,宋瑴你要不要脸啊!」
他眉眼弯弯,也不躲我的手,却轻轻咬了我的手心。
湿糯的触感让我背后一阵发麻,连忙松开手想逃,却被他大手环腰一用力。
我被拉到了他的马上,两人同乘一骑。
「宋瑴你想干嘛!」我既不敢大声也不敢太大动作。
宋瑴使坏的将头放在我的颈窝,放在我腰间的手用力。
「安生些,否则就将那疤脸叫出来看看。」
一提沈清,我立时安静了下来。
「宋瑴,你不要脸!」
他也不反驳,小声笑的开怀,呼吸轻轻吐在我的耳畔,惊起我一身的颤栗。
心又开始泛起酥麻的感觉,眼前的风景都有些迷乱。
失神不过片刻,宋瑴忽的一扯马缰,我刚想骂人,却听他小声提醒道:「看东边。」
常年出刺杀任务,我感官敏锐异常,眼神也好的厉害。
宋瑴说的方位有几棵灌木,此时那里正躲着几个人。
若是旁的人我便也不觉着如何,可那几个人分明是一日前沈清救下的流民。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皱眉。
沈清说会把那些流民送回京畿外安置。
宋瑴冷哼出声:「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沈清是个心如毒蝎之人。
「几个流民罢了,证明不了什么。」
「几个流民罢了?」宋瑴忽然有些恼,语气都变得激烈。
「那些流民,又是谁的父亲母亲,谁的孩子兄姐?」
他的话将我问住,像我这般父母死于流亡路上,从小颠沛流离的命运。
又是如何说出「几个流民罢了」这般残忍之语的?
剩下路上,宋瑴不再同我说话,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等到了河西郡前下马之时,我才认真的对他说了句:「方才的话是我说错了,我会去找那几个流民问清缘由。」
宋瑴眼神闪烁,恍然间变得柔和。
他道:「我陪你。」
随便向沈清说了个理由,我在黄昏时刻和宋瑴一起原路返回。
果然在河西不远处找到了流民,却只剩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了。
那妇人看见我俩身穿华服,立时惊惧万分,磕头谢罪起来。
「贵人饶命啊,两个孩子还小,不能去修建水坝啊!」
修水坝?我疑惑更深,却明白了这其中定不简单。
宋瑴解释道:「朝廷依靠修建水坝,引水灌溉良田,用以治理旱灾。」
我心内惊如鼓鸣,眼前的人分明是被沈清救下的,可他们……
宋瑴蹲下身抚慰那两个稚童,道:「放心吧大娘,我们不管那些,只是路过罢了。」
又问:「是何人要抓你们去修大坝,你们现在又要去何处?」
大娘摇头:「只是逃命罢了,能寻口吃得便好……」
宋瑴给了他们银两和食物,临走之际还拉着小孩说了几句话,小孩被逗的咯咯笑了起来。
回城路上,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宋瑴心情倒是好得很。
他道:「怎么着,内心的梦破碎了?」
「你闭嘴!」我懒得和他吵。
宋瑴竟也不再和我贫嘴下去,望着远处繁星,神情落寞。
我有些被触动,忍不住问道:「方才你和小孩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让他吃饱饱长高高,长大之后才能和我一样帅。」
明明是毫不正经的话,他神色却不似往常那般登徒浪子。
我奇怪他怎么忽然就伤感起来了。
「喂,宋瑴,你怎么了?」
「本大爷能怎么了,就是在反思自己,怎么会长这么帅呢……」
「你真不要脸!」我骂着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晌后,他忽然很认真的看向我。
「花月,你别喜欢沈清了,喜欢我吧。」
他神色太动情炙热,我连忙躲开,支支吾吾的说:「谁要喜欢你!不是!谁说我喜欢他的……」
他好似看不出我在害羞,只道:「喜欢他,你会后悔的啊。」
「我不想你后悔。」
后面这句话轻的我还以为是我在幻听。
回去后很久,我都忍不住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脏紧在一起,耳根子都忍不住发烫。
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那时,真的好为他落寞的神色感到心酸。
他那般放浪不羁的登徒浪子,到底是怎样的事才会让他那样难过。
第二天清晨,我去寻沈清,想问昨日流民的事。
关于他的事,我不想骗自己。
却扑了个空,仆从说他去审犯人了,我便也跟去了地牢。
却在地牢中看到了昨日在城外见到的那个妇人。
她此时已然跪地认罪,我抓住沈清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道:「这妇人是逃犯的妻眷。」
「逃犯,什么逃犯?」
我紧紧盯着沈清,想从他纯净的目光中看出一丝端倪。
他也望着我,半晌才叹气道:「来时路上那些流民,我并未送他们去京畿。」
「那是去了何处?」
「京城不收流民,所以本王才决定让他们去修建堤坝,许他们银钱与饭食,也算是谋生。」
我一怔,听出他话里的好意,根本不是宋瑴所说的那样。
而那妇人也认罪道:「是我不满王爷的安排,才私自逃出的,民妇有罪……」
我真为自己昨日怀疑他而感到愧疚,十年前我也是流民,为他救助,到今日我竟怀疑他!
「花月是以为本王要害了这些流民是么?」
我头快要插到地缝里去了,羞赧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花月,本王是欢喜你的。」
我更为羞愧了,直到离开地牢,都没能抬起头来。
「完了,我这是被讨厌了啊。」
偏这个时候,宋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道:「今日城中堤坝合龙,一起去看看。」
我一把搡开他靠近的身体,气哄哄的指责道:「沈清他没有那样做,他没有!」
宋瑴笑嘻嘻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神色阴沉,不分由说拉着我上了轿子。
「你信他不信我?」
「我自然信他,他是我……」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梦里的神仙。」
宋瑴接过我的话,话里嘲讽又不悦。
我既羞愤又恼他跟我发脾气,也不愿他这般诋毁沈清。
我道:「你做什么偏要和他过不去?」
我最近大抵是明白了些什么,我好似是欢喜着宋瑴的。
可沈清是我寻了十几年的人啊,为什么我在乎的这两个人偏是水火不容的。
宋瑴目光晦暗,喉头滚了两下,几个字从嘴里吐了出来。
「沈清他灭我宋家满门。」
——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宋瑴的那句话。
他说沈清灭了他家满门?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拉着脸跳下了车。
我被拉到了堤坝前,看到沈清站在人群中,看着工人们聚力合龙。
那个宛若谪仙般的身影,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并未使他显得可怖,反而更衬得他像是落入凡间遭了磨难的天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喃喃自语。
从这天后,宋瑴便没再来看过我了。
走在河西大街上,总能听百姓夸赞永安王治理有方,将水涝治理的井井有条。
倒是不见有人夸宋瑴这个冤大头,明明是他出的银两和粮食。
夜里,我躺在床上反思自己。
花月啊花月,你打小没爹没妈,当了十多年的刺客,杀人无数。怎的还养出如今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了。
我是欢喜宋瑴的,我应该要去寻他问清楚。
想到这里,我立时从床上蹦了起来。
却听见窗外脚步声碎碎,有个黑影翻了进来。
我提刀戒备,却见那人竟是一直跟在宋瑴身边的亲卫。
「花月姑娘,我们公子中毒了!」
中毒?他怎会中毒?
明明身手了得难有对手,还是个心思深沉惯会玩弄人心的家伙。
嘴里埋怨着他,可心却慌做一团。
等见到躲在荒山一隅,因为中毒而浑身发抖的男人时,我顿时狂怒了起来。
「究竟是谁伤的他!」
宋瑴面色苍白,嘴唇泛着乌黑,眼下阴沉沉的,脖间血丝成片。
还好我当了多年刺客,手里还有些五花八门的解药。
他所中的毒我便识得,是焚心散。
中毒之人脖间冒血丝气息不顺,五脏六腑如同烈火再烧,生不如死。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宋瑴,你这家伙不是天天说自己厉害吗,怎么怂成这样了!」
我用掌心为他运功,看他额间汗湿淋漓。
他依然昏迷,嘴里一直嘟囔着:「娘亲,娘亲……」
我心疼的抱住他的肩膀,却听得耳畔轻飘飘一声:「玉儿。」
声音那般小,却直击我灵魂最深处。
他怎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个我从十年前便舍弃了的名字。
后半夜,毒解了后他昏睡了过去,我盯着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司徒玉儿,是阿爹为我起的名字。
阿爹说,愿我一世如美玉无暇,纯净自在。
但我如今这半生,与无暇纯净自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
我在宋瑴醒来前就离开了荒山,去了沈清在河西的府邸。
我不是还想怀疑沈清,可我也相信宋瑴说的,他昨夜中毒,绝不是巧合。
因为我恰好在永安王府的药房里,看到了焚心散。
这类偏门的毒药,并不是所有人家中都要常备的吧。
我永远只能相信我看到的,我查到的。
沈清好似就在等我,在我进门之时,就看见他背身而立。
「花月,昨夜你去何处了?」
他声音清朗,平日我定会把这话当做他对我的关心。
但此时,我脑袋还清醒的很。
我道:「王爷,您之前就和宋瑴认识是么?」
沈清回过头,眼神清澈:「花月为何这般问?」
「花月想问王爷,您到底和宋瑴有何仇怨。」
他却没回我的话,而是从一侧刀架上取出了一柄短刀。
那短刀刀鞘华丽,还镶嵌着一块红宝石。
他道:「花月,这是本王寻来送你的刀,你可试试顺不顺手。」
我皱眉,不理解他为何要转移话题。
「王爷!请您回答花月。」
他这才神色微变,勾唇露出一个我不曾见过的诡异笑容。
「花月,你原本不必问的这般清楚的。」
「本王说过,本王是欢喜你的。」
他朝我走来,伸手摸向我额间的疤痕。
我想躲,却发现身体无法挪动分毫,这才意识到空气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香。
是那柄华丽短刀散发出的气味。
沈清还在自言自语:「你额间这疤痕,可真恶心。」
「和本王的一样。」
他也摸着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愈发怪异。
我总算发觉到危险了,目前的情况可以证明宋瑴的话了。
我道:「沈清,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对你做了什么?你是在问哪一件?」
他弯着眼睛笑,却再也无法给我半分温暖。
什么哪一件,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自己回答了我。
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离开后,怎么那么快你就被湘州府君的人找到了。」
「是你?」我胸口起伏的厉害。
十二年前,永安王沈清,因为一己之私蛊惑西凉,霍乱边境大战。
三个月,西凉沦为地狱,十万流民踏上逃亡之路。
在这场大战中,沈清脸被毁了,也被朝廷罚回京都。
但这乃是朝廷秘闻,外人不得而知。
所以我的逃亡,我父母的死,全是拜沈清所赐。
此刻的沈清像是隐藏多年的怪物忽然爆发。
他道:「本王多年来秘密发展地下组织,专会找你这样流落在外的小孩,这些年,湘州府君做的不错。」
他轻飘飘几句话,把我这十年的非人生活带过。
可恨我,这十年还把他当做恩人寻找。
巨大恨意下,我无法发出半个字。
他却还在喋喋不休:「你这张脸生的好看,本王便偏要毁了……」
我咬紧嘴唇,问他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却笑的癫狂,说:「本王什么也不想要,本王要这世间不得安宁。」
「那宋家呢,宋瑴呢,你为什么要毁了他们?」我问。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沈清在江南发展地下组织,本以为一路畅通。
却偏偏遇上了宋瑴的父亲宋义,联合整个江南七府,向朝廷上书,参永安王私自屯兵意图不轨。
但这封奏表并没能送去朝廷,宋家却被沈清在一夜间灭了。
活下来的只有宋瑴和两位家臣。
我总算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宋瑴了。
也是七年前,那时我第一次出任务。
奉命杀死江南第一公子,却出师不利刺杀失败,逃亡路上躲进了一间破庙之中。
破庙中还躲着个和我一般大小的男孩。
当时有人追来,我还以为是那书生派来的杀手,便和他们打斗一番将其赶走。
但我也因此身受重伤。
那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哭唧唧的说:「谢谢女侠,女侠你叫什么名字,我宋瑴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当时受伤太重脑袋不清醒,没记住他说了什么就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包扎好,那少年也不见了。
「原来是他啊……」我喃喃自语。
身体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不清醒,眼前的人都有些看不清了。
晕倒前那刻,我好似听见了宋瑴的声音。
——
再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手脚软的厉害。
宋瑴就坐在我的床边,原本暗淡的瞳孔在看我醒来的瞬间明亮了起来。
「沈清呢!」我连忙警惕。
他有些不悦我睁眼就问那个人,撇嘴道:「已经被朝廷压回京都了。」
话没说完就开始用力的咳嗽,我担忧的问他怎么了。
他却小孩似的说:「还知道操心我呢?」
我低下头,黯然神伤:「沈清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说过你会知道的。」
说罢宋瑴神色阴冷下来,有些心疼的说:「你可知这次中毒,你武功算是全废了。」
「只是这样?」
我打心眼里有些庆幸,按照沈清那副狠辣的气势,给我下的毒定是必死之毒。
「什么叫只是这样!」宋瑴凝眉瞪眼:「你还想怎样?」
看他好端端的,我忍不住笑起来。
我道:「我都想起来了。」
学起他当年的语气说着:「呜呜呜谢谢女侠,女侠你叫什么名字,我宋瑴一定报答你……」
我又调侃着说:「当年你可哭的厉害,原来你小时候还是个爱哭鬼呢。」
宋瑴的脸顿时有些发红,扣住我的肩膀,作势就要捂我的嘴。
到后面却将手换成嘴唇,轻轻吻了上来。
「玉儿,玉儿,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原来当年我在昏迷之中,竟真的将自己真名告诉了那个爱哭的少年。
不过还好,将我的名字告诉了他。
才能在这十年昏暗无光的岁月中,一直有人记着真正的我。
「宋瑴,我答应你。」
「什么?」
「不喜欢沈清,喜欢你。」
宋瑴愣住,眼眶红彤彤的,辗转又吻了过来。
「司徒玉儿,这几年当刺客学的什么。」
「惯会撩人的丫头!」
(全文完)
番外
我是沈清。
当朝十七皇子,父皇亲封的永安王。
可我母妃却只是后宫的一个宫女,无名无分,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
长大后才之后,她是被父皇刺死的。
她的身份太卑微了,会玷污了皇家的尊严。
打小我便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跟着太子哥哥一起长大。
父皇说了,我要辅佐太子。
所以我不能有喜欢的吃食和物什,因为那些都是太子的。
更不能擅长弓马骑射,因为会抢了太子的风头。
尤其不能有自己的亲信,因为那是忤逆行径。
可我竟还长着一张比女子还漂亮的脸,皇兄们都嘲笑我是个宫女生的贱货。
我好恨我的母妃啊,为什么她要生的那般卑贱。
十五岁,父皇封我永安王,就藩西凉。
我想我总算有自己的一片天了,在西凉我就是最厉害的王。
我发誓我只是想做出些功绩的。
只要能让父皇看见我,只要能让那些皇兄们不再瞧不起我。
那些土地算什么,打仗算什么,流民又算什么?
可为什么我都成了西凉王了,还有奸细偷潜进来,毁了我最喜欢的脸。
大战失败了,父皇对我大失所望,勒令我回京。
从这时起,我便明白了,我犯了错是不会有人包容的。
除非这错,比天还大。
宫里委曲求全的多了,我看懂了人心。
我知道那些卑贱的人,总会为一些小的善意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便要站在光明处,拯救那些卑贱的家伙们。
可为什么,为什么啊。
那些卑贱的人为什么要违抗我,我可是皇子啊,我父皇可是当今圣上!
宋瑴,宋瑴!
他竟然假意与我治理水患,背后偷偷收集我的罪证。
那些算什么罪证,不过是杀了几个贫民,不过是灭了几户罪臣。
我被压回京都,关进了世子牢。
父皇他定会来看看我的对吧,毕竟我是他亲生的十七子啊。
等他来了,我定要告诉他,这些年本王并不愚蠢。
我为朝廷养了一队精兵,那些都可以献给父王。
我是他的儿子,他定会原谅我的。
可直到最后,就只有一个太监端着毒酒来看我。
他说:「罪民清,御赐鸩酒一杯。」
父皇剥夺了我的皇姓,说我是罪民,他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父皇,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