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那之后的梦境,都来自「苏琅」的经历。
我看到他因私闯藏宝地阁,受到老夫人与家主的惩戒,看到苏玠拦在他的身前,护着自己的弟弟。
可他到底不是那个稚童,而是书中怨气衍生出的灵。
他难以理解人类复杂又矛盾的行径,同样的,在苏家众人眼里,他脾气古怪,并不讨喜。
梦境中的「苏琅」,就如他曾说过的那般,不受父亲和祖母的宠爱。
由于与苏玠过分相似的容貌,他不被允许在人前露面,始终充当着苏家唯一少家主的影子。
苏玠待他虽好,却并非信任,并非亲近,更多的是宽容与规训。
而即便是这等的好,也源自那本不存在的亲情,于他终究是空中楼阁,一触即碎。
我总算明白,他对我的执念,缘何而来。
无论是困于书中的那数百年岁,还是附于人身的十载光阴,无论是作为灵,还是作为苏琅……
在他漫长的生命、漫长的记忆里,我的确是唯一一个,不问原因,别无所图,便待他很好的人。
我于他,因此格外特殊。
梦境仍在推进。
在适应了人类的躯壳之后,他渐渐能够借由这具身体,施展一些常人做不到的术法。
人的躯体极弱,承不住太重的邪气,但也已经足够。
他那位被逐出家门的二叔,漂泊无依,踽踽归来,暂宿在山下的镇上。
当晚,他迈出一步穿过苏宅高大的院墙,独自下了山。
行至小镇的客栈,又一步,便立在客栈的卧房之内。
灯烛飘忽跃动,屋角的铜镜里映出少年修长高挑的身姿。
他悠悠然执起灯台,点燃木榻、桌椅、箱笼。
隔着一室火光,他将长眸弯作了一弧月,不掺丝毫情绪,睇向屋内惊恐万分的人。
一切都烧成了灰。
而他只是静立于客栈门外,冷眼旁观,直到火势被控制,才缓缓现身,抬起手,抹去了眼下的泪痣。
以苏玠的面目,而非他自己。
他揖了揖白衣的袖口,垂着眸,连神情都悲悯。
「他虽已被我苏家除名,但终归是我的二叔,今遭此横祸,不胜惋惜。玠能为他收拢归葬,亦算是……聊有慰藉。」
最后,他将那些灰烬扫起,装进木匣,埋在了街角的老槐树下。
时间继续向前。
在梦里,我终于看清了苏家灭门那日的始末。
地阁开启,鬼书重现。而后,永夜楼的人大肆屠戮,一把火烧尽了整座苏家宅院。
眼前的视野一片火海,苏琅就踏着遍地的火光,一步步向藏宝地阁走去。
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钟抒。
这位钟家少主本就面色苍白,在望见苏琅的瞬间,神情便愈发惊骇。
从火海里走出,却又安然无恙,这怎能让人不忧惧害怕?
而苏琅只是很平静地走到他面前去,伸手,夺过他怀里的那本书。
这便难怪,在青州时,钟抒忆起这幕场景,会是那般表现。
接触到鬼书的刹那,那人类的躯壳就不堪重负,倒了下去。
仍然亭亭站着,手握鬼书的,是寄宿在这身体之内的灵。
梦境的最后,苏家宅院在大火中化为飞灰,苏家灭了门,老夫人因谨记看守藏宝地阁这桩事,而化身为厉鬼,留在废墟之上。
其余的人,则被那场大火彻底吞没。
苏琅并不在乎旁的什么,只除了一人,苏玠。
他对这位本无关系的哥哥,既亲近,又怨愤,是以他不愿放其就这么离去,便施术强行聚起消散的魂魄。
他脚下跃动的黑影,无人时絮絮的语声,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他将苏玠的残魄,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梦是内心的映射,是扭曲了的现实。梦境中苏玠的残魄,并不似现实里那般温和,反而对此不甘、愤恨。
他厉声质问:「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一声哥哥?把真正的阿琅,还回来!」
无数的声音叫喊着,钻进耳朵里,「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你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偷来的,抢来的……」
「你凭什么,你不配!」
厉鬼朱衣惨烈,孑然立在大火焚烧过的一片余烬上,周身怨气弥漫。
他若在此时迷失了神智,便会长久地堕于梦中,再不能醒转。
所幸的是,梦境已到了终点,与现实不再有关联,我得以脱身出来,以我本来的面貌,出现在他眼前。
不幸的是,他已分不清幻觉,抬手便扣上了我的颈间。
那双狭长的眸,满盈戾气:「闭嘴,不许再说!」
我紧拧着眉,气息断续,艰难出声道:「苏琅,醒醒,我是……南蓁。」
他眸子清明了一瞬,指尖的力道卸去少许,我趁机抓住他的手,好言开解。
「你的记忆,你的感受,皆不作假。没有偷,没有抢,所有的经历,都是真的。你,就是苏琅。」
他失神片刻,反握住我的手,目色深深:「你——确是这般作想?」
我点头,诚恳道:「自然。」
25
梦境在这两字中渐渐消散,显露出现实中苏家旧宅的场景。
因着苏琅的入梦,此地的术法退去,不再明净整洁,恢复成了原来破败的模样。
但我刚从梦境中脱离,已无暇顾及这些无关紧要的景色,当即动身往前院赶,直奔老夫人所居的前厅。
那本该紧闭的双扇木门大敞着,尘灰扑面。
我站在门前,掩袖咳了数声,才眯着眼将室内看清。
纸屑铺了一地,厅堂正中的红木圈椅上,僵坐着一架枯骨。
它双臂齐断,而那根龙头拐杖残朽不堪,正横卧于阶下,其上,还嵌着一只森白的手骨。
冉遗来过,又离开。
他从化为厉鬼的老夫人这里,带走了那另半块玉石所制的钥匙。
朱红的衣角在身侧一闪,我才意识到,苏琅跟了过来。
我低下嗓音,道:「她虽不在了,但投生转世,未尝不是解脱……」
苏琅不置可否,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与我无关。」
他摆出这副姿态,又分明是在出神,我当然不好再自作主张地宽慰他,便由着他在此多待一时。
留在前厅无益,永夜楼的目标想来是那本鬼书,我便转了方向,又往藏宝地阁去。
先前在梦境中,我记得地阁的位置,一路寻至,倒不曾费去多少力气。
地阁的通道果然已被打开,我小心踏下昏暗的阶梯,却又脚步一滞。
梦里我已见过这座地阁的全貌,虽称不上恢宏气派,倒也算得上设计精巧,能看出墓主应是个好洁喜静之人。
而此刻那口规整的石棺,棺盖倾于一侧,白骨曝出。
背对地阁入口,站着一个月白轻衫的人影,手执横笛。
他低身抬指,启开棺椁旁的石匣,缓缓打量其中的书册。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楼主所求,便是此物。」
我出言拦他:「这书,你看得,却碰不得。」
他回转过身,幂篱下的神色似乎隐隐一动:「你来得倒是快。不过且放宽心,我自然不会亲手碰它。」
「既然你赶上了,正好,送你个惊喜。」
他拍了拍手,语气肃沉,「出来,取东西了。」
随着他的动作,地阁之内,几只鬼渐渐显形,清一色神情木然,宛如悬丝的人偶。
他扬着横笛点了点,「先给你瞧瞧,此中有没有熟面孔。」
当先的一只鬼,径直走到了石匣前,弯腰抱起了匣中的书册。
那书上的禁制虽不能杀鬼,却也在灼伤他的魂魄,他却麻木得好像没有知觉,紧紧将其拢在怀里。
眼见这情景,我心下一冷。
我已认出,这几只鬼中,确有眼熟的。
那是我曾经收服后,移交给永夜楼处理的鬼魂,早当送往转生才是。
如今,千不该万不该,现身在此地。
他们竟将这些鬼魂,炼制成了鬼傀!
永夜楼此番有备而来,不再畏惧书上的禁制,原来是打算经由鬼傀之手,将这本书取走。
我想拦,却拦不得。
只得眼看着他操纵鬼傀,将书带走。
辛劳一场,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但好在……
我抬起头。
至少我还知道,这本书的去向。
26
我回去找苏琅时,他仍在前厅的一片狼藉前站着。
神情晦暗,有些萧索。
我道:「那书,他带走了。」
苏琅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我能感觉到。」
顿了顿,他瞳色深冷,眯起双眼,「他取不取走那书,不重要。总之,这永夜楼,我非去不可。」
苏家灭门的根源,便是永夜楼。若没有永夜楼出手,一切本不会发生。
他对苏家人,有轻视,有怨恨,却并不是全然无情。
可永夜楼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地方,且不论极少露面的楼主是什么境界,就是坐镇的四大护法,已经难以对付。
看出我的顾虑,苏琅又一垂眸:「我已解去这整座宅子的禁制。你若为难,可就此离开。」
他才要走,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为难的,不是去不去,而是要做什么准备。」
「苏琅,你肯不肯告诉我,那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他默了片刻,回身看我:「随我来。」
地阁仍是那副被翻找过的模样,苏琅化出灯笼提在手上,一步步走下潮湿阴冷的阶梯。
走到石棺内的那具白骨前,他停下了步子。
他举灯探去,幽幽道:「所有人都以为,是先有的苏宅,才有的藏宝地阁,其实错了。」
「是苏家祖上发现了这方墓室,然后在此定居下来,建造了整座苏宅。」
家宅建在墓地之上,阴气过重,易生邪煞,能让苏氏先祖,置此凶邪于不顾的,想必有更深的缘由。
「莫非这墓主,是他相识之人?」
苏琅摇了摇头:「墓主死后百年,苏家才在此立足,说不通。」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苏家祖上曾见识过那本鬼书的玄奥,定居于此,不是看护宝贝,而是镇守邪祟。
但苏琅好似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他皱了皱眉。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做这等出力不讨好的蠢事。」
「这倒未必。」我道。
「天生的妖邪里,有一种两头蛇,会给人带来灾厄。」
「可书中记载,从前,孙叔敖便因为担忧此物害人,自己杀掉它,将其埋了起来。」
「他难道不清楚这东西的危害吗。只不过是为了众人的平安,以身犯险罢了。」
我抬眼看他,「或许,那苏家先祖,就是这样的人。」
苏琅将朱唇一抿,不说话了。
我的目光无处安放,就落在了石棺中的骸骨身上。
「不知这墓主,是何身份……」
苏琅淡淡瞥了一眼,「是书的著者,你或许不太清楚他的生平,但也一定听过他的名号。」
「他叫凌辞。」
悠远的传闻,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合。
眼前这具朽化的骸骨,竟是数百年前,曾将世间搅得天翻地覆的,鬼师凌辞。
这个名字,几乎是这一行里,心照不宣的禁忌。
及至如今,当年的许多真相已不可寻,略知一二的人也往往讲得含糊,是以我对这桩陈年旧事,只知皮毛。
凌辞本是某个小门派中,难得一见的少年天才。
据传他十二岁习得本门的全部绝学,十四岁,便将当世通行的各类用以修习的典籍,倒背如流。
道术、符法、望气、堪舆,无所不长。
可是后来,这样好端端的不世之才,却变得一心向恶,滥杀无辜。
他将活人变成鬼,又将鬼役使为奴,倒行逆施,毫无底线。
最终,被当时几大门派,联手绞杀。
原来……他竟是葬在了此处。
苏琅转头看我:「你不是问,书中写的,是什么吗?」
「他最后的时日,就是自掘坟茔,躲在这里,把自己毕生研习出的鬼术,编成了一本书。」
「他一生造了太多的杀孽,不论走到何处都怨气深重,如影随形,他所作的书,承接了太多怨气,否则,也不会有我。」
我定了定神:「你的意思是说……这本书记载的,乃是鬼师凌辞的驭鬼之术?」
「正是。」
我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口。
「永夜楼已掌握了炼制鬼傀的方法。不难想见,他们拿这本书,是要做什么。」
「我收过那么多鬼,是为化解他们的心结,送他们转生,不是为了让他们变成傀儡,受人驱使。」
我低头,下定了决心,「我带你,去永夜楼。」
27
永夜楼在竟州西北方向,至少要三日的路程。
苏琅白日都不露面,到了晚间,才偶尔现身。
苏玠的残魄已然散去,他立于光下也不会有影子,若贸然出来,恐怕再吓到常人。
我将自己的东西重新清点,等到了临近永夜楼的地界,已经修整齐备。
抵达永夜楼的前一晚,我随便找了家客栈投宿。
夜半子时,屋内的灯突然熄灭。
古道荒凉偏僻,客栈周围更深人静。
还没有真正到地方,麻烦就已经来了。
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从床上翻身而下,还没动作,苏琅已出现在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腕。
月光下,他的神色沉静而认真,眸子雪亮,手指抵住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窗棂之外,传来一阵铃声,空灵悠远。
在夜色中,那声音并不大,却格外清晰。
伴着铃声,有什么东西贴地而走,似乎无穷无尽,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不是鬼物,而是……
我在意识到的一瞬间,一个箭步冲到小桌边,夺起了刚刚熄灭的那盏灯。
掏出火折子,把灯点燃。
再看四周,不由得心跳一滞。
从窗牗之间,爬上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蛇蝎、毒虫,若不是避得快,又有明火在手里,这样多的毒物,怕是能将我淹没在其中。
钟抒之前身上的蛊虫,也是永夜楼种下的。
能熟练操纵这些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我一手执灯,一手扯住苏琅。
「是九婴,永夜楼的护法,九婴。」我头也不回,「这些毒虫伤不了你。我还能撑片刻,你去找那铃声,不必管我。」
苏琅抓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轻轻放开。
朱衣一闪,他瞬息间消失不见,却又出现在数丈之外,回身看我:「万事小心。」
其实用不着他提醒。
我深知这些东西的毒性,只怕一旦被沾到碰到,我这个不过会点术法的普通人,就得把命交代在这。
翻了翻现成的道具,我祭出了一道常用的五毒符。
虽有些杯水车薪,但加上手中明火,也足够抵挡一阵。
约半炷香的工夫,一道铃音震穿夜色,围在周遭的毒虫,似退潮般撤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苏琅击退了九婴,后半夜倒还算安然,我只敢阖着眼假寐,就这样直到第二日天光既明。
离开客栈时,我随意瞥过一眼,瞟见了客栈门口破旧的告示牌。
告示牌上贴了一张寻人启事,寻的是某家的千金小姐。
我没细看,这种事并不鲜见,自有官府去管,轮不到我帮着操心。
不过,倒也还有一个原因。
画像上的姑娘,实在是太平淡了。
生得平淡,衣着平淡,就连描画出的神态,也是淡的。
放在人堆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我时间有限,便没再看第二眼,只依稀有个印象,她似乎是姓周。
永夜楼无愧于「永夜」这个名号,它隐在四面环绕的石阵当中,从踏入石阵边缘的那一刻起,日光就被遮蔽,明明仍是白昼,却十分昏沉。
这石阵,其实就是进入永夜楼的第一道大门,我从前也走过两回。
阵法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实则有些凶险。
最古怪之处在于,对于全然不通晓阵法、误入其中的人,便只会在石阵边缘兜圈子,最终从其他方向又走出来。
而对阵法略有钻研的,却能够发现那些去向更深处的通路,进入石阵内层,然后,彻底迷失。
不过好在这恰恰是我所擅长的,不至于输在第一关。
永夜楼欢迎所有强者,所以全部的关卡,都不设强制的阻拦,只要有能力破解,就允许通行。
过了石阵,永夜楼的轮廓才显现。
让我意想不到的还有另一个人,无偃。
石阵之后,要过一片瘴林,雾气重得看不清,有鬼影趁机偷袭,关键时候,被一把剑格开。
我看到他,还是有点惊讶:「你不是不管吗,怎么在这?」
无偃脾气依旧不大好,哼了声:「从青州城离开之后,我回了趟楼里,没想到无意间,看见了……」他冲着林中鬼影,扬了扬下巴,「这些鬼东西。」
永夜楼的鬼傀,短短的时间里,炼出了这么多。
就好像是,秣马厉兵,只等一个契机,就要蓄势一击。
思及此处,我微微打了个冷战。
我转头问无偃:「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你不急着走,还等看热闹。怎么,太无聊,也想多管闲事?」
之前与他接触,他那副姿态,就是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会儿还没有躲得远远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无偃偏过脸,低骂了一声:「之前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要是就这么忍了,才叫憋屈。」
苏琅抱着手臂,长眸一扫,冷冷打量林间游荡的鬼魂,忽而道:「这些鬼,不太对劲。」
刚刚这片刻工夫,我也察觉到了不对。
这些鬼虽不是那种全然自由的鬼魂,却也并没有明显被操控的痕迹。
比起那日我在藏宝地阁中遇到的鬼傀,它们更混沌,更散漫。
这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一个可能。
这些魂魄,只是用作试验,是炼制失败后,被弃置在此的鬼傀。
28
本以为,这次到永夜楼,见到永夜楼主应是不在话下。
没想到才出瘴林,又遇熟人。
看到那月白与银色交织的一道身影,我心里暗叹一句,此人真是绕不开的麻烦。
冉遗并不是四护法里最强的,却位列第一,自然是因为,他掌控人心、编织梦境的能力,太过诡诞。
或许就因为擅长的能力有些扭曲,他只需往那一站,就时刻有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妖气过重,精神状态就总显得不那么正常。
比如此刻,隔着幂篱,我都能觉出他那紧盯猎物一般的目光。
明明我只与他见过一面,他看我,却好似他乡遇旧识。
「这么短的时间,又见面了。」他敲着手中的横笛,闲话般的语气,「上次那本书里,我找到了些好东西。难得重逢,怎能不分享。」
幂篱下他隐隐抬眼一扫,「人多,倒也有趣。」
「不必谢我,便赠你们一场,大梦不醒吧。」
他一展袖,笛音起,银光笼罩而至。
天地如海,漫无边际,我独自在里面走了不知多远,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梦,所过之处,一片荒芜。
大约过了很久,冉遗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他四下环顾这里的景象,语气终于不再是从容自若,带了十分的诧然。
「我只需站在你对面,都能感觉得出你身上繁杂汹涌的情绪。可你居然没有梦,你怎么可能,没有梦?」他站在那里,似乎看了我许久,「竟是我看走了眼。」
「你为自己建立起了一套准则,近乎偏执地去相信和执行,把所有影响评判的情绪,隔绝在外。」
他下了论断:「比起其他的存在,或妖,或鬼,你才更像一个怪物。」
这无疑是令他感到沮丧的事情。
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我这里,并不起效。
我不再理睬他,继续迈步走去。
他瞧着我从他身边路过,又有些气急败坏:「你对自己心中的杂念,不听,不看,既然这样,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梦境!」
我停了停,道:「怎么会。」
我在混沌中看到无数种可能,而每一条道路,一旦迈步,都是向前。
我在一片空茫里前行,越走越快,直到某个瞬间,景象幡然变化。
入眼是一座宁静的小山村,村口的树下站着一道朱衣的人影。
苏琅抬手支着下颏,徐徐打量这座村庄,若有所思。
他几乎从未出过苏宅,眼前这小山村,我也并无印象。如此说来,这恐怕便是无偃的梦境。
苏琅在看到我的一刻,闪身过来。
见我略有些询问意味的眼神,他淡着语调,道:「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短短两句,解释了他这么早便脱身的原因。
我不多问,抬眼看前方的山村:「走吧,去看看。」
这整座山村,在村外来看,安闲静谧,踏进村里,异常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家家户户,门扉大敞,往来不见人影,一丝生息也无。
走遍了整个村子,不曾见到一个活人。
我与苏琅一路行过,直到村尾,他忽然伸手,将我拦在了身后,是一个警惕而防备的姿态。
我越过他的手臂,看到极单薄、极渺小的一个影子。
无偃在梦里,回到了幼年。
他的脚下,是众多横陈的尸体,那些消失的村民,被逼到绝路,又在他手下,丢了性命。
明明只是个孩童,却因身上那一部分妖的血脉,显露出可怖的杀气。
还活着的最后两三个村民,也已跌坐在地,颤抖着、蜷缩着,向远处爬去,眼中映出无限的惊惧。
「妖……妖怪。」
回应他们的,是妖怪手中的刀。
我闭了闭眼睛。
小无偃回过身,那双仍泛着幽红光芒的瞳仁,冷刃一般望过来。
苏琅抓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他这么紧张,不是没有道理。
在梦境里,梦主的力量最强,一旦失控,极有可能将梦境中的其他存在,一并摧毁。
我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两下,示意他,不必太过担心。
我与无偃,从前并没什么交集,不知他幼时的经历。
但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我缓缓上前两步,靠他近些。
「你们不是村中人,也要多管闲事?」他眼里的杀意,镇得我脚步一滞。
我张了张口,差点就要叫出他的名字,蓦然又顿住。
疏忽了,他陷在梦里,应该并不认识我。
何况,他如今是孩童的模样,不能再以平时的习惯,和他说话。
好在,他虽满身杀气,却着实年幼,我放软了语气,倒也哄得他道出了缘由。
原来,竟是如此。
无偃为妖的那一部分血脉,来自他的母亲,一个半妖。
她生来便没见过父母,独自磕磕绊绊长到半大,受伤时被村里的木匠所救。
她此生原本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却从此学着做一个人,后来则得偿所愿,与救命恩人两情相悦,结成眷属,又有了孩子。
掩藏身份就这么过下去,日子也算太平。
只是没想到,村人山中遇险,她采药经过,终究没忍住,出手制伏了伤人的野兽。
祸事却自此来了。
村民恐慌着,排斥着,要赶走她。哪怕她再三发誓,自己绝不会害人,也没有谁能完全信任。
偏偏之前那野兽,怨恨报复,闯入村中,连伤了数人。
村民又将祸端指在她的头上,喊打喊杀。
最终她被村民重伤濒死,无偃他爹护不住,绝望之际将她带归山林,自己又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小无偃的神色,是与年纪不符的冷漠:「我杀他们,难道不该?」
我终于明白,他后来那般的性子,是怎么来的。
如果曾付出过善意,收获的却是伤痕累累,再看到诸多不平事,无动于衷,亦是自然而然。
过往之事,已成定局。
我对上他的眼神:「我不认为不该。恰恰相反,他们做过的事,理应承担后果。」
「我能理解你,是因为,我也曾经历过差不多的事。」
他敌视的目光收敛了少许,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
29
我讲了我的故事。
我是个捉妖师,我的祖父也是。
他是个远比我热心肠的人。
其实比起捉妖,他更喜欢无所事事,安闲惬意。但他这一辈子,也并没有正经闲下来的时候。
世间总有妖鬼,他就总要四处奔走。
有那么一回,他经行延州,路过一户人家,刚巧,这家的小儿子被恶鬼纠缠,眼看命悬一线。
关键之时,他们找上了我的祖父。
祖父探了探那恶鬼,却发现,以他的本事,未必能够降住这只鬼。
他本打算推拒,也讲得分明,却最终拗不过。
他们哭告,哀求,跪下来求他一定要出手,救一救他们的孩子。
于是他说,「那我就试一试,也只能试一试。」
其实他也知道,将那孩子救下来的概率,百中无一。
他试了,到底还是失败了。
然后,曾视他如救命稻草的人,哭天抢地,不依不饶。
翻来覆去,只说,「一定是你害了他,他原只是糊涂些,病弱些,但也好端端的,怎么偏你一来,他便死了。」
后来,他趁那鬼刚害了人性命,放松警惕之时,拼死收了它。
他疲惫不堪,正靠在那休息,那家的主人却来了,一把抢过他手中收鬼的葫芦。
「你明明能制伏它,你就是不想救人,你一定没有尽力!」
那葫芦上镇着的符咒,争抢间揭落下来,恶鬼重获自由。
可他已经再无余力,将其收去。
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就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祖父了。
小无偃听了,沉默了一下:「那你报仇了吗?」
我停了片刻,道:「没有。」
因为并没有机会,留给我去报复。
那恶鬼战胜我的祖父后,转头看到一旁惊惶逃窜的人,于是又出了手。
我至今仍记得,那人仓皇失措,面无血色地朝我的方向奔过来,嘶声喊着「救命」的场景。
那时我年纪很轻,但也学会了祖父教给我的许多东西。
我虽无力与那恶鬼搏斗,却当然有办法救他。
而我不曾。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亲眼看着黑雾中伸出一只巨手,将他拖回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和你一样,也曾深深怨恨过这毁掉了一切的善意。」
「可那是我的祖父,自我极幼时,就爱我护我,教会给我所有事情,所有道理的至亲的人。」
「要我去全盘否认他终其一生坚持的事,我做不到。」
「所以后来,我找到了另一个角度,去平衡,去解释。」
「不是善良,而是公正。」
「同情,怜悯,这些东西太感性了。」
「我扶助弱小,是因为他们受欺凌,不是因为他们可怜。同样的,我帮携怨鬼,不是因为他们悲惨,是因为他们有冤屈。」
「我伸出手时,不会冀求有人回报。不因受到感激而更温和,不因受到指责而变得恼怒。」
「摒除所有情绪,回归到事情本身。」
「善良不是美德,公正才是。」
在所有渐渐崩塌、瓦解的梦境中,苏琅紧紧牵着我的手,偏过头问我:「你说过的,先救他,再杀他,也是这个道理?」
「是。」
如果曾经弱小无助的一方,改换了立场,我也一样,不会有丝毫犹豫。
从梦中醒来,无偃避开视线,低低道了句「多谢」。
周围的环境,不是永夜楼的瘴林,而是室内。
我留下他独自缓一缓,和苏琅一同出了屋外。
此处是一间客栈。
屋宇残破,出门便是荒沙如海,大漠戈壁,满目肃杀。
我与苏琅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诧然。
这是一个梦中梦。
我们破开眼前的一点迷障,来到了更广阔的梦境。
客栈主人是个瘦削的汉子,我几步走到柜台前去,问:「老板,此是何地,今夕何年?」
老板从账册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瞧我一眼。
「客官糊涂了?此为苍州,正是宣化六十七年。」
我忽然醒悟,冉遗所说的,他在书里找到的「好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那本鬼书著者的一缕残念。
宣化六十七年,九州疮痍,百鬼夜行。
这是鬼师凌辞,尚在人世的时间。
30
苍州是九州当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个州,也是环境最恶劣的一个州。
几千年来,风沙不止,根本不适合百姓居住。
我之前亦曾去过,放眼一望,天地广袤,空空荡荡,是大片的无人区。
这么一个地界,历史上也只有一段特殊时期,是有人定居的。
毋庸置疑,宣化六十七年,对于某些普通人来说,总有比恶劣的环境,更为可怖的存在。
后来的人,把这一时期有人居住的荒漠地域,冠以一个「古」字,称作「古苍州」。
古苍州再往东四百里,便进入了梁州的地界。
远路跋涉,终于离开了沙海,遥遥望见城郭,无论怎样,都还是发自内心地有了些慰藉。
但城中景象,可以算得上萧索。
暮气沉沉,家家闭户。
这个年代,因为凌辞的存在,多出了无数的怨鬼,怨鬼又害生者,将九州化作人间鬼域。
破解梦境的关键,在于梦主。
冉遗以凌辞的一缕残念设梦,想要脱身,便要找到梦境中的凌辞本人,探知、化解他的执念。
这几乎是全无可能的事。
冉遗此举,分明是要将我们困死在梦中。
不管怎么说,总要去试。
我仔细思索,对苏琅道:「凌辞的行迹,并不难猜。你和无偃都很强,梦境也不过是一处宅院,一座山村。」
「这一路走来,梦境看似无边无际,广阔非常,但我推测,即便是以凌辞的境界,也难以做到事无巨细,兼而顾之。」
「我认为,他如今极有可能,就在梁州。」
在九州中找一个人,很难,但当这个范围缩小到只有梁州,就要相对容易很多。
无偃一路,我与苏琅一路,分头行动,俭省时间。
梦境本就围绕梦主展开,没费去太多工夫,我便与凌辞迎面碰上。
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鬼师凌辞,其实也不过十七岁。
出乎意料,他本人的样貌,瞧不出一丝阴郁,反而很是明秀。
穿一身浅竹色的衣衫,像极了一位初初长成的邻家少年郎。
若不是苏琅察觉异样,出言提醒,只怕我与他擦肩而过,也识认不出。
苏琅一眼见那少年,便半眯着眸子,盯向他脚下的影子:「那影子里,封了别的魂魄。」
我凝神看过去的时候,对面的少年似有所感,也抬头望了过来。
正午时分,街上的行人稍多些。
日头正盛,他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是很常见的款式,一扬脸,面容清致,眸若点漆,眉比远山。
我没来得及错开视线,他便展颜一笑,抬手扶了扶斗笠,迈步而来。
一开口,语调客气,声线干净。
「请问,此处去往殷罗城,是走哪个方向?」
这殷罗城,恰巧就是来时经行过的地方,我还有印象,于是遥指了一下,道:「就是出此城往西,再行百二十里。」
少年很认真地听我指路,末了,诚恳道了一声谢。
瞧着他又往前走的背影,我转头看了苏琅一眼,带些询问之意。
这少年,真是凌辞?
苏琅垂眸瞥着他脚边的影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心下暗叹。
果然,人畜无害,最为致命。
他转瞬已走出几丈远,我快行两步,将他唤住。
「我与夫君此行,也是要去往殷罗城方向。如今不太平,若能结伴同行,一路上,也可多个照应。」
破解梦境,唯有了解梦主。
了解梦主最好的方式,便是与他本人接触。
少年有些讶然地回过身,我以为他要推拒,却没想到他很快一颔首,笑语晏晏道:「也好。」
凌辞平时与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
温顺,谦卑,大方,有礼,这些「好人」应该具备的特质,他都做得极为周到。
若是全然不识他身份的人,恐怕便要指着他,给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当作典范。
昼间阳气盛,鬼魂不会出来活动。
但即便如此,一天中能用来赶路的时间也十分有限,一旦日头偏西,就要尽早找到客栈安顿歇息。
这个年代的夜晚,从不是属于活人的。
长夜静谧,窗下有虫鸣,我和苏琅对着一盏灯,时刻留神屋外的动静。
到了后半夜,我阖着眸子养神,忽听外间人声喧哗。
推开门走出廊道,远远有几人围着一处,打听过才知,是有住客喝了两盅酒,起夜时不清醒,自己走了出去,被恶鬼害了性命。
此等遭遇虽骇人,却似乎并非什么值得纳罕的事。
店家草草收拾了,又在客栈大堂贴了一张告示,再三叮嘱众人不要外出。
这事便算是了了。
看客纷纷散去,我携着苏琅,亦转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凌辞的房间,有光透过门缝映出来,他既没歇下,也不曾出门。
苏琅抬手,在门上叩了两叩,淡淡问:「小郎君,休息了吗?」
隔了片刻,门里传来少年温和的声音:「不曾。房门没有上锁,请进吧。」
31
凌辞靠在小案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手中的什么东西。
我又端详一眼,才看清楚。
他瘦长的手里握一柄刻刀,左手执着一块木头,以刀尖细细雕琢,神态太过专注,以至于有些虔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收了刻刀,小心拂去木屑,将那木雕随手纳进袖口中。
我与苏琅都站着,于是他便不坐了,起身来,询问道:「深夜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适才那般吵闹,于他,却好似充耳未闻。
苏琅将凤眸一弯,作出一副才放下心的神情,「无事就好。刚刚外头出了乱子,我们便想着,过来看看。」
凌辞低了低头,倒像是真有几分歉意:「定是我太入神,竟不曾留意到。」
我也抿出一个笑,随口问他:「你平时……喜欢做手工?」
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我说的是那木雕,便点点头:「是啊。」随即又有些羞惭,「不过是闲来无事,刻几块木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喜好。」
他的表现,就像是做些拿不出手的小玩意儿,却被人无意间看到的少年,很有点抹不开面子。
但他那木雕,我瞧得分明。
精致灵巧,栩栩如生。
雕的,是一个人偶。
从凌辞的房间出来,我想了想今夜的事情,决定再去客栈大堂看一眼。
原本空旷的大堂前,此刻摆了一口粗劣的棺材,气氛便略显诡异起来。
经此一事,店里更没人愿意在这守着,多余的灯也被擎走了,四下昏暗至极。
这么个环境里,忽然传出低低压抑着的啜泣声,幽幽如鬼哭,着实便有些吓人了。
苏琅顺手执起桌角的灯:「谁?」
那棺材背后白影一掠,将灯移近些再看,却是个素衣的女子,蜷作一团,缩在棺材一侧靠着墙的角落。
一问方知,世道乱,她父母双亡,无所依凭,被这人几吊钱买了去。
突发此事,她又惊又怕,更不知所归,故而躲在此处垂泪。
她哀哀诉说时,一直微抬着眼,打量苏琅。
可苏琅淡着一双眸子,面无波澜,明摆着一副「虽然挺惨,但关我什么事」的神情,她就渐渐把目光,转到了我这边。
她伏到我脚边,求道:「二位去哪,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什么都能做的。」
此行还有要紧事,我刚想拒绝,苏琅却点点头。
「可以。」他美目一凝,语声款款,便有十足的欺骗性,「明日启程,莫要迟了。」
对方自是感激涕零。
回到客房,门一掩,我问苏琅:「这不像你。怎么偏这次,发了善心?」
「不是善心。」他语气平和,「梦境中,人、事、物,皆为虚妄,多一人,日后有了麻烦,也好推出去挡祸。」
……
是我想多了。
白日里能赶路的时间段,也只有正午左右的两三个时辰。
越往西去,离苍州越近,加之天气炎热,行进速度便愈发缓慢。
昨夜那女子名叫白蘅,倒是个能吃苦的,这样远路徒步,也并无半句埋怨话。
加上昨日的行程,这一百余里路,走了三天。
一连三天,每晚歇在客栈时,总有恶鬼伤人之事。
凌辞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始终窝在客房内,大约是在细细雕琢他那只木偶。
第四日清早,木偶消失不见,他的身边,多了一位温婉娉婷的女子。
我与苏琅启开房门,正瞧少年立在院中,小心扶着身畔的人。
他唤她,师姐。
与此同时,苏琅俯身偏头,在我耳旁,压低了嗓音道:「他影子里的魂魄,不见了。」
32
那女子一身雪青色衣裳,气质很淡,因而显得过分温和。
苏琅与凌辞打招呼时,她也有些愕然地抬了头。
这一抬头,我才瞧出,她那双眼睛空茫失焦,原是看不见的。
凌辞向她解释了一句,把我和苏琅介绍成路上结识同行的朋友,她便凭感觉转过身来,极有礼地点了点头。
「我是阿辞的同门师姐,名作薛渡。阿辞这一路,劳烦二位照顾了。」
她这一谢,我万不敢当,但凌辞在一旁,竟也跟着道了声谢。
我只好勉强应下,只说应该。
她眼盲,又好脾气,看起来极好招惹的样子,就有那不长眼的人,跑来讨嫌,说些混账话。
我眼瞧着凌辞低了低头,遮去眼下的一抹暗色,背后都不自觉地沁了冷汗。
然而他这位师姐,只是退了一步,拉了拉他的衣袖:「阿辞,不必理会,我们走吧。」
凌辞也当真没计较,十分顺从。
这客栈就在殷罗城外,不过二十里,但薛渡不能视物,行走难免迟缓些。
凌辞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行出四五里,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停下步子。
他先将薛渡扶到路旁,随后道:「师姐,阿辞这才想起,有东西落在了客栈。师姐先歇着,我回去取,马上就来。」
薛渡不大放心地扒着他的袖口:「是……什么?」
凌辞不在意地一笑:「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我去去就回,师姐放心。」
薛渡这才点点头,默许了。
凌辞临去,大方客气地托我和苏琅帮他照看师姐,于是一行人便倚在路边,暂作休憩。
白蘅抱着膝,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拨弄地上的野草,小声嘀咕:「凌公子明明连行囊都不曾有,能落下什么东西。」
我不好说,便只道:「兴许,就如他所言,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吧。」
我抬眸,看了苏琅一眼。他也正转过头,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在横行肆意、滥杀无辜的鬼师凌辞眼里,人的性命,大约就是极轻贱的东西。
若猜得没错,之前那说浑话的人,只怕要倒霉了。
仔细思索,凌辞的表现,可以称得上奇怪。
明明他要做什么,当世都并无几人能拦他,但在薛渡面前,他却扮出了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宁愿收敛至此。
几乎可以笃定,薛渡就是先前他影子里封存的魂魄,被他放进了那木雕人偶中,才重新有了形体。
可薛渡似乎并没有近期的记忆。
在她心里,凌辞仍是需要照拂的师弟,甚至刚才一路上,她一直与凌辞谈论的,都是他们那个小师门。
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覆灭的,无名小门派。
而凌辞,对此不曾提及半句。
后世的人,对凌辞的了解其实微乎其微。
世人只晓得,他与当世某大宗有龃龉,一夜之间灭人全宗,从此便大开杀戒。
又追寻他的来历,才勉强查到他的小师门。
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却从不知,他还有这样一位师姐。
薛渡目不能视,凌辞这一去稍有些久,她便焦急起来,脚下挪步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我离她近,顺手一扶,她略带歉疚地笑了笑,道:「多谢。」
我道:「姑娘这眼盲之症,是一贯有的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我自幼便有眼疾,目力越来越差,起初还能视物,后来才渐渐看不到。」
「说起来,从前都是我照顾阿辞,并不会这般麻烦他的。」
她说不了五句,里头便有三句在夸凌辞,直说她这师弟是怎般聪慧识礼,我便搭着她的话,一一称是。
她说得越多,她心目中对凌辞的印象,在我这里就愈加清晰。
最后的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声:「他什么都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才让我不放心。我怕我没有教好他,让他有朝一日,走了歧路。」
我心里一沉,还想说点什么,苏琅却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
「不必担心,你教得很好,你师弟他……不会的。」他睫羽一颤,掩了眼底的神色,侧过脸问我,「夫人说,是不是?」
我察觉到了他的暗示,附和道:「是啊。虽然相处的时间短,但我们都能感觉得出,凌小公子绝非那样的人。」
这句话刚落,身后便传来少年清脆的嗓音。
「师姐!」
他并非才到。
我与薛渡对话时,他便已经归来。
借着薛渡眼盲,我又背对着他,他一声不响,默默听了数句。
若不是苏琅提醒,我再问下去,想想后果,便不知会发生什么。
我握紧了苏琅的手,转回身,对上凌辞的视线,不动声色:「凌小公子的东西,找到了吗?」
他乍一碰上我的目光,眸底藏了些暗昧,但很快便一扫而空。
他勾了勾嘴角,礼貌又诚恳,浅浅地「嗯」了一声。
33
行遍大半个梁州,殷罗城是其中最平静宁和的一处。
原因很简单。
城中有个修行的门派,规模不算太大,护住这一城的人,却也绰绰有余。
是以城中百姓,尚可安居,即便是夜间,也不至于被四处横行的恶鬼侵扰。
但凌辞如今亲自来了,这殷罗城的安稳形势,便未必还能维持下去。
入了城,此行也算告一段落,我与苏琅,便同凌辞道别。
自然并不是真的离开,听凌辞的意思,他要在殷罗城多停留一阵,我们总不好再跟着,便只暗中关注着他的动向。
凌辞入城的第五日,城中大乱。
攻袭殷罗城的恶鬼,不知缘何剧增了数倍。
那门派中的弟子疲于应对,又横遭恐慌的百姓指责,索性张罗阵法,紧闭宗门,放任不管了。
如此纷扰,都不曾影响到凌辞暂居的小院。
那些恶鬼,对他的居处,退避三舍。
只是,恶鬼听他驱使,走投无路的百姓则不然。
有人误打误撞,发现了他这小小一方僻静的院落,希望能进去避一避,拼了命地砸门。
我匿在院墙外,隐隐听得里头薛渡的声音,唤凌辞去看。
凌辞应了,只过片刻,那院门便从内打开。
开门的瞬间,那沉闷的砸门声即止,就连嘈杂的人语,也听不到了。
院内迟缓的脚步声,沿着墙根,挪到院门处,是薛渡轻声问:「阿辞,怎么了?」
少年语声清爽:「没什么,师姐。是有人问路,我已指过方向了。」
说完,似乎是应答来人的感谢,他又彬彬有礼地道了句:「不客气。」
院门砰的一声,重新合上。
我谨慎移步到门前,蓦地浑身发冷。
叩门的那人身上,被一道伤口横贯而过,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难以想象,那少年是以怎般的心情,不动声色地杀了他,又云淡风轻,说出那「不客气」三个字。
院内又响起脚步声,苏琅一扯我的手腕,将我拉回到暗处。
他轻垂着眼帘,长睫在眸底遮下一片阴影,一言不发地等。
凌辞去而复返,嫌恶而淡漠地,处理了门前的尸体。
那般姿态,便仿佛是什么脏东西,污了他的眼。
静了许久,我压着声,低低道:「他连人命都不在乎,却肯花心思,瞒着他的师姐。我猜,他的执念,就是薛渡。」
或许,从前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薛渡身亡。
他因此弃了原本的所学,转修鬼术,为的便是将她复活。
可如今,他为薛渡重塑了一副身体,这人算得是死而复生了。
其后又还能有什么事,让已臻此等境界,且什么都不在意的他,引为梦魇?
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如果一个人,连举世声讨、千夫所指都不怕。那么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使他忧惧害怕?」我问苏琅,「在你所处的环境中,并没有哪个存在,能对你构成威胁。连你也要恐惧的,会是什么?」
苏琅轻抿了唇:「当我以苏琅的身份,生活在苏家时,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在我的梦境里,你已看到了。」
他在意苏玠,所以在梦中,苏玠的质问,便会给他带来痛苦。
「举世声讨,千夫所指,不及亲近之人,一言半语。」
于凌辞而言,同理,他最惧怕的,无疑是被薛渡看清真相。
她会看到自己温顺乖巧的小师弟,人畜无害的皮相之下,潜藏着一个凶恶的鬼魇,于是,一切温情的东西,就此崩塌。
我道:「你的意思是……薛渡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这就是他梦境的最终,不可承受之重。」
苏琅点点头,「仅是一个猜测,但真相,抑或许便是如此。」
薛渡的记忆,停留在两年前,她与凌辞离开师门游历之时。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身死,不记得师门覆灭,不记得作为魂魄被封存在凌辞影子中的时日。
她对凌辞的诸般行径,一无所知。
34
预想中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凌辞只瞒了数日,薛渡终归将往事记了起来。
那少年正巧出了门去,她一边颤抖着,一边缓缓摸索到院门处,将门打开。
彼时的殷罗城,已然彻底沦为鬼域,暗处的恶鬼,窥伺着光下的一切,将百姓,所有活生生的东西,扯入幽冥。
她在百鬼之中,踽踽而行。
凌辞在她身上加了护持,那些恶鬼便只敢围拢在她周遭,不敢造次。
我匆匆想要跟上,却被恶鬼纠缠。
好不容易甩脱了众多恶鬼,薛渡的身影已经很远了,我正要去追,身后却又有人将我拖住。
回过头,白蘅神色惊惶,向我求救。
从入城那天,她便自行离开,这么个紧要关头,又突然出现。
委实令人生疑。
被她拖了片刻,薛渡的踪迹隐去,我眯着眼睛,打量死死拉着我的女子。
她诉说着城中处处危险,这些天来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可就从她出现开始,周围的恶鬼,再无一个,靠近过来。
我同苏琅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不会被恶鬼搅扰。
她是什么人?
白蘅拽着我的衣袖,脸上的恐慌神情,很是自然,辨不出端倪。
「你刚才……对付那些鬼,我都看见了。求求你,让我跟着,我不会添麻烦的。」
苏琅及时出现,将她从我身边拂开。
我却瞥见她雪白衣袖下,手腕上的一串红线。
念头一转,我点了点头:「好。那你可要跟上,当心走丢了。」
苏琅说,凌辞此番出门,径直去了城中那唯一有能力抵御众鬼的门派。
他要的,不仅仅是众鬼肆虐,他要这整整一座城,再无生机。
但无论是数百年前,真实发生的境况,还是在如今这个梦境中,他都不曾料到,薛渡,偏偏会在此时出现。
这门派所设的阵法,对门外的鬼起效,但在凌辞面前,便是一击即溃,脆若琉璃。
铺天盖地的恶鬼,一拥而入,他冷冷站在飞檐上,无动于衷地旁观。
可当薛渡跌跌撞撞,摸索着、试探着脚下的路,从视野尽头走出时,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他出现在薛渡身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师姐」。
薛渡触到他搀扶过来的手,便下意识地一缩身,退了半步,甩开了他。
她颤着声道:「我已经死了,阿辞。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少年闻言沉默下去,许久才道:「师姐,你都……记起来了?」
薛渡那双眼睛,明明看不到,却有一种失望蔓延开:「你一直在骗我?」
「因为我不想你记得!」
凌辞忽然爆发。他那种努力饰演出的少年温驯,终于消失不见,他眼眶通红,语气亦有些失控。
「那些肮脏的、令人恶心的记忆,我情愿师姐,再不要记起。」
自入梦以来,他的梦境一直清晰分明,持续而平稳。
梦境本没有条理,能一直维系有序的状态,只因他的意念,足够稳定。
但随着他提起薛渡遗忘的记忆,梦境开始产生震动,眼前的景象渐渐剥落,对面的门派建筑,以山海之势,倒塌而来。
「当心!」苏琅将我一揽,向侧旁退出数丈,堪堪避开。
尘嚣既定,空茫的天地间,浮现出一片竹林。
这次的视角宛如隔岸,我不在场景中,而是置身事外。
凌辞的回忆,像走马灯一般,徐徐铺展开。
前十几年,他安居于师门。
虽然以他的天赋,成为举世闻名的捉妖师也并非什么难事,但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守着这个小师门,就在这片竹林里,陪着他的师姐。
于他而言,善恶都是很无所谓的事。
可薛渡为人温柔而良善,于是,他前十六年的生涯,便做了一个好人。
薛渡有眼疾,偏偏又喜欢花花草草,她看不清以后,他就接替了她的差事,悉心照料那些小生灵。
薛渡能帮别人的时候,往往尽心,他遇到旁人需要帮助,便也就顺势帮扶一把。
薛渡待人接物,温和而客气,他对人对事,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便也彬彬有礼。
至少在周围的所有人,包括薛渡来看,他都长成了一个乐观正派、品性极佳的少年。
一切的转折,出现在他十六岁那年。
薛渡从小妖手里,救下了当世某大宗掌门的幼子。
那孩子年纪小,被吓得不轻,哭闹不止,她便给凌辞留了信,讲明原委,自己先送小孩回去。
这一去,便没有回来。
凌辞归来,看到她的留书,一人一剑,赶去那大宗,拜谒山门。
最后,他却是在一间阴冷的暗室里,找到她。
薛渡出身这样的小门小派,理所当然不被大宗重视。她没见到掌门人,反而碰上了掌门不学无术的长子。
那混账东西喝了点酒,正是犯浑的时候,薛渡就在这时撞上门来。
没什么背景,修为不高的盲女,几乎可以任人欺负。
待他醒了酒,便又觉索然无趣,将此事彻底地抛诸脑后了。
当凌辞寻到那方暗室,他眼里最爱干净的师姐,缩在角落,手腕都被绳索磨出了红痕,在他伸手时,下意识地微微发抖。
他哑着声唤了「师姐」,她才认出面前的人,却只偏开头去,「不要碰,脏……」
那个字,仿佛在他心上扎了一把刺。
那一瞬间,他蓦然觉得,他不要再做一个好人了。
他把手中那柄只斩妖鬼的剑,扬锋一指,指向这泱泱宗门上下的每一个人。
这便是世人传闻中,他最初踏上邪路的那一场灭宗惨案。
35
他以一种更残酷、更惨烈的方式,为师姐复仇。他要这天下不许有一人,再敢欺她、负她。
但薛渡一心求死,他拦不住。
那桩事,折尽了她生的念想,终有一日,她心平气和地支开了凌辞,一步步走入了后山的冷湖。
等少年将镇上的甜糕买回来,已来不及再见她最后一面。
他毕生所学,是降妖除鬼。
他至多不过学会了该如何报复活着的人,却无从得知,该怎样挽救已死的鬼。
他读了那么多书,习得了那么多的术法,仍然换不回他最在意的人。
既然正道不堪用,那邪魔外道也无妨,他尽可以换一条路来走,只要他心心念念的师姐,回到他的身边。
所以他叛出师门,转去钻研凶邪的鬼术,他沿着曾陪薛渡走过的路线,重新游历九州。
他拿世间的鬼,来试验自己的术。
鬼魂没有那么多,那就将人,变成鬼。
他启发人心的欲念,引导着人猜忌、怀疑、欺瞒、背叛。他把人性中的任何一点恶,冠以死罪。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举世声讨,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小师门被怨愤的仇家覆灭,他也没有回头。
他本就天赋异禀,学习正道术法已十分卓越,如此肆无忌惮,恣意妄为,虽违逆天道,却成长极快。
我旁观他杀红了眼,被附近的宗门弟子拦截,也毫不犹豫,扑杀过去。
薛渡的嗓音忽然响起:「……阿辞?」
凌辞茫然四顾,喃喃道:「师姐。」
周遭的景象猛然一晃,眼前又是完好的、未曾崩塌的殷罗城。
薛渡站在凌辞对面,因上一刻他爆发的情绪,而露出些无措的神色。
梦境与梦境的流速不同,适才那走马灯一般的回忆,不过是殷罗城里的凌辞,心底掠过的一阵风。
少年已经回过神来。
「师姐。」他语声沉沉,「我骗了你,但我不改。」
「我只是不愿,你把旁人犯的错,无止境地当作对自己的折磨。」
「这世间的事,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静止了一瞬,与此同时的,是周围的嘈杂和混乱。
薛渡道:「那你如今所为,是应该的吗?」
身旁有恶鬼与人搏杀,在少年脸侧溅了星星点点艳色的血,被他抬手擦去。
「师姐你看,城中的这些人。」
「当危险临近时,他们顷刻间便遗忘了曾经所受到的庇护,不惮以最恶的言语,揣测、辱骂护佑过他们的人。」
「另一些,他们转瞬抛弃了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置弱者的死生于不顾,只求祸不及己身。」
「他们哪一个,不虚伪?又有哪一个,够无辜?」
他停了一停。
「师姐在我眼里,是世上最干净、最善良的人。可是你死了,这些自私的人,他们都还活着,这难道,公平吗?」
「我只是想要师姐回来,我有什么错!」
在他这样连续的问句下,薛渡沉默着。
静了一会儿,她道:「阿辞,执念太深,这只会害了你。」
凌辞偏了偏头,轻哂一下:「我不在乎。」
薛渡还想说什么,却被凌辞打断了。
他似乎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只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是谁让师姐记起了这些?」
他扬眉一瞥她来的方向,瞳仁轻轻一转,语气深沉:「看来,这殷罗城里,倒还有——更该死的人啊。」
他视线一扫,扫过我藏匿的这侧时,我立即向后撤身。
背后竟有人猛地将我一推。
我一时不察,往前跌了半步,彻底暴露在凌辞的视野之内。
回过头,正对上白蘅淡无情绪的眼睛。
远处那少年,原本散漫的眸子霎时一眯,目光利若鹰隼,向我射来。
36
再躲也没有意义,我反手将白蘅扯到身边。
她瞬间一改前态,开始解释:「我只是……有些心慌,不是故意的……」
凌辞已迈步向这边走过来,我觑着她这一副无辜神色,嗤笑着点了点头。
「你当然可以说,你并非有意。毕竟人在慌乱的时候,什么离奇事,都做得出来。」我紧紧扣着她的手腕,盯住她,低着嗓子道,「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不如就跟凌小公子讲讲,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当然不知情,只是诈她一诈。
我既不知道是否有人向薛渡透露了真相,也不晓得白蘅是否与此事有关。
或许实际的情况,就是薛渡自己记起了一切,也未尝没有可能。
我之前就已猜测这人有问题,许她跟着,也是为了盯着她些。
如今她既有意陷我于险境,我更没必要,还护着她。
她依然一口咬定:「我没有。」
凌辞看见我们,并没有什么意外。
如初见时一样,他仍是噙了笑的。
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面前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天才,也是出了名的疯。
他的想法,不能以常理揣度。
少年浓而纤秀的长睫一闪,那双眼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又见面了。」他眨了眨眼,看看被我拉着的白蘅,又看看另一旁的苏琅,「我原本对几位的印象不错,今日在此重逢,还真是……」
「令人失望呀。」
凌辞平等地厌恶除薛渡外的每一个人,我们出现在这里,在他看来,便已是该杀。
成群的恶鬼拥上来,苏琅迅速伸过手拉我。
就在瞬间,白蘅手腕上系着的红线,沿着她的手背攀爬上来,险些刺在了我的指尖,逼得我将手松开。
她立即抽身而去,很快隐没在群鬼中,看不到了。
苏琅此时也无暇分心顾她,一边对付众鬼,一边拉着我往后退。
「这些鬼都能被他操控。」他道,「现在只有先出城,之后再寻机会。」
我回身看,凌辞和薛渡站立的位置,已经离开好远,方才隐入群鬼中的白蘅,也不见了踪影。
「不能走。」我忽然站定脚步,反手扯住他。
我沉了沉心思,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之前还在奇怪,白蘅让我暴露,势必牵连到她自己,这显然对她没什么好处。
直到刚刚看清她腕间的红线。
那根本不是红线,而是染过太多血,因而浸透了殷色的千机丝。
她的所作所为,一瞬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什么白蘅。她就是永夜楼的四护法,「白矖」。
我对白矖并不了解,早先在钟家外宅,也只不过是瞥见了她一眼而已。
但关于这位护法,有个最广泛的传言,她来去无影,行踪无定,出手时神鬼不觉。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和在竟州时的钟抒一样,是个生魂。
她以魂魄入梦,便与我们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意味着,一旦遭遇险境,她可以随时脱身,从梦境中撤离。
这些小鬼根本不至于对她构成威胁,她消失,只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37
周围扑上来的鬼,越来越多。
苏琅应付起来还算轻松,我却不行。在梦境当中,我还能施展出的本事,不足十之一二。
迎面一只鬼遽然出手,抓在了我的肩上,剧痛传来,我不禁闷哼了一声。
苏琅转身将那鬼击退,伸手在我腰间一揽,拂袖挥开了靠近过来的一圈恶鬼,然后将我稳稳一抱,飞身上了房檐。
我的侧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肩头,耳尖不禁有些热。
不过如今的情形,不由我多想。
身后的众鬼纷纷攀行而上,我打量了周围的地形几眼,言简意赅道:「去高处。」
殷罗城中最高的建筑,就是近旁寺庙里的藏经塔。
苏琅轻轻「嗯」了一声,足尖一点,飞身掠过檐瓦,顺势便将我搂得更紧。
我不大适应地伸手推了推,没想到他忽然松了力气。
失重感袭来,仓促间,我只好匆匆攀住了他的脖子。
「你……」我难得有这样羞恼的情绪,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便噎在这。
苏琅却偏偏连眼神都没给我,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仿佛刚才那事,不是他有意为之。
转瞬他已立在了佛寺藏经塔的塔顶,将众鬼远远落在下方,这才把我放下。
他整了整衣裳,一扬眸,不平道:「怎么?之前在苏宅,口口声声唤我夫君时,可不是这般姿态。」
我辩白:「那是……任务需要。」
没想到苏琅俯了俯身,认真盯着我看:「现在就不需要了?我可是刚刚救了你啊,夫人。」
他把「夫人」这二字,咬得慵懒散漫,委实勾人。
自我入过他的梦,将他带出后,他便少了些阴恻恻、冷森森的意味,及至如今,连那种冷感,都温和了许多。
便是现在这般时候,他竟也有心情,说这种话。
我失神一瞬,随即低了头去,以免再被他晃得分心。
于藏经塔上往下望,整座殷罗城的景象尽收眼底。
城中再不复初时的祥和宁静,处处是游荡的鬼影,阴气森森,有如炼狱。
藏经塔下很快又聚拢了一圈恶鬼,但这些鬼似乎对藏经塔尚存畏惧,是以只在外围徘徊,没有再往上攀爬。
我把目光落回到来时的方向。
凌辞和薛渡仍立在原地。
这么一看,倒又瞧见群鬼当中,有人穿行而过。
却是无偃。
待他也上了藏经塔,我一问才知,方才梦境变幻时,他原是在别处的,转眼间便出现在殷罗城。
凌辞的意念,将整个梦境,缩在了殷罗城的范围内。
假若他心绪急转直下,造成这梦境彻底崩塌,那我们都将错失脱身的机会,永远回不到现实中去。
凌辞没再与我们为难,只因他此时的心思,全放在薛渡的身上。
眼看凌辞与薛渡僵持,我取了一张符纸,扬手掷下。
那张窃听符轻飘飘落下去,风中挟来的话音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薛渡不知说了什么,转身就要走,那少年匆匆伸手将她拉住了。
「师姐,用这个法子,我便能治好你的眼睛。」
薛渡缓缓地拂开了他的手:「以无数人的牺牲为代价,我承不起。」
「那我呢?」凌辞盯着她的背影,质问。
「师姐,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又长了一岁,你不看看我吗?」他语声极哑,带了些隐忍的酸楚。
「师姐……不要我了?」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薛渡的神情,只依稀见她脚步微微一滞,然后,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一向性子温软,应出这个字,似乎已用了极大的勇气。
然后她便再没有答言,摸索着脚下的路,又继续往前走去。
徒留少年立在原地,一身的郁气,浓得化不开。
随着薛渡远离的脚步,他抬了抬手。
我早先对这位少年鬼师的残暴,有所耳闻,但亲眼看见,仍是极度震撼,以至于失语。
就从他身边的鬼开始,他拿众鬼献祭,换薛渡的双眼重获光明。
他以这些鬼魂彻底灰飞烟灭为代价,逼薛渡回头看他一眼。
但薛渡没有。
她一步又一步,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走得坚决。
一个越走越远,一个定在原地,两人便这样,陷入残忍而诡异的对峙,静默间,谁也没有再多一句话。
我了然。
这就是凌辞心底,最不可说的痛处。
在他眼里,他的师姐就是这般,义无反顾地抛下他,自始至终,并不曾回头。
我紧蹙了眉:「绝不能让薛渡,走出他的视线。」
一旦薛渡离开他的视野,在他那里,被师姐抛下就成了既定的事实。
无偃沉声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定局,拦又拦不得,劝也劝不得。难不成,还能杀了她?」
我无言以对,的确想不出对策。
苏琅却倏尔一挑眉:「怎么不能?」
他悠悠道:「她若死在这,自然,便不算离开。」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个闪身,反手抽出无偃手中的剑:「借剑一用。」
我万万没想到,苏琅为凌辞的梦境,择了一个这样的收场。
他那一剑,指的是薛渡身后的少年。
原本步履坚定的薛渡,却回了身。
凌辞站在原地,冷眼瞧着那一剑刺过来,并没有动。可薛渡才刚刚恢复了些视觉,她看到的时候,下意识地便返身去拦。
于是,她替少年,挡了这一剑。
剑锋从薛渡的心头穿过时,凌辞瞬时脸色惨白,殷罗城的一切化为齑粉,被风拂散。
藏经塔坍塌,下坠,砸入地面,我也随之跌进一片空茫。
广阔的梦境间,万物消解,只剩孤零零的几道人影,茕茕而立。
苏琅红衣猎猎,在一片灰暗当中,艳得像一团火,手中执长剑,冷而无情,似神祇般站在天地中央。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歪着头,轻而缓地眨了一下眼:「小郎君,此番——醒了吗?」
38
在梦境当中唤醒梦主,其实很危险。
凌辞只有一缕残存的意念,不会在现实中醒来,而他一旦意识到身处的是自己的梦境,操纵梦境就变得轻而易举。
这于寄身在梦境中的人而言,着实不算是一件好事。
苏琅这么做,赌的成分很大。
看到凌辞在那瞬间的神色,我已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但那少年脸色苍白,失神了半晌,却渐渐放开了掐紧的掌心。
他抬头,瞳色很冷,语气也冷:「我猜到了。」
所以,早猜到是假的,却不肯认吗?
凌辞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笑得凄怆:「若非幻境,我怎么会这般发问,又怎么敢,这样逼她……」
梦境许他开口,问不能问的话,给他机会,做不敢做的事。
他想求的,始终是一个答案。
在现实中,他就那样默默看着薛渡转身离开,是以,他执念不消地想要知道,他的师姐,是否当真如此忍心,弃他于不顾。
而在苏琅刺出那一剑的刹那,他心里有了解释。
此间梦境,正建立在他的思绪之上。梦中薛渡的举动,亦来自他对她的了解。
她确会因为察觉他的所作所为,而狠心离去,可如果他遇险,她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护他。
苏琅方才出手果决,这会儿态度倒也算坦诚。
他直言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凌辞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也就把唇一抿,不再多说。
我垂了垂眼,道:「凌公子,你心中,明明已有答案。薛姑娘她……终究是极在意你的。」
少年却扯着嘴角哂笑了一声:「你晓得什么?是梦罢了。」
「她若当真在意,怎么会到我死,都不曾来找过我一次。她怜悯这世上的所有人,而我做了这么多的恶事,她理所当然恨我。」
我蓦地意识到,他的看法,悲观到了一种绝望的地步。
哪怕以他对薛渡的了解,梦境推演中已有结果。
可比起她以命相抵来救他,他也仍然宁愿固执地相信,他的师姐,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地,厌弃他。
「不是的。」我还想再说什么,凌辞的目光却霎时一沉,将我这后半句,生生压了下去。
苏琅看我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他这是示意我,不必再提。
即便梦境中相识一场,凌辞的心思,我也还是猜不透。
不过他这副神情,明摆着不需要谁揣摩,我自然也该识趣,以免哪里惹了他的情绪,落得不好收场。
我是真没想到,凌辞的本事,已到了这般惊人的境界。
他没理我,却一伸手,凭空扯落了一道人影。
冉遗摔在地上时,几乎痛得蜷成了一团。
他大约也想象不到,凌辞会把他这个造梦的人,也拉入梦境当中。
置身梦外,他尚可以高高在上,袖手旁观,而到了梦中,却是凌辞的主场。
少年低头看他,眉目间流出一抹憎恶神色:「这世上,只有我利用别人,你是什么东西,一只小妖,也敢借我的力。」
那顶幂篱,被风掀翻在侧,冉遗猝不及防间抬了衣袖去挡。
我本还疑心过,他总要这般遮掩的,是怎样一副面貌。
瞥见的时候,原来既谈不上惊艳,也并不难看,是平淡到毫无特点,一眼便没什么故事的一张脸。
与他这神神秘秘、极善蛊惑人心的身份,实在生不出几分关联。
梦境一闪即逝,转瞬湮灭,我最后看到的,是凌辞伸手一拂,梦中一切霎时远去。
清醒之前,我眼见场景倒退回了最初的原点。
于天地静谧间,缓缓浮现的,是一片小小的竹林。
39
这次的入梦,似乎格外耗费精神。
从梦境中退出来,我几乎是头脑昏沉地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
脚下踩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瞧,是冉遗的那支横笛。
这么了不得的一件法器,此刻从中折断,裂作了两截。
想来是梦境中,凌辞的手笔。
视线再往旁一移,一尾鲤鱼躺在地上,尾鳍摇摆,有气无力地拍着地面。
我挑了挑眉,提着尾巴,把它拎了起来。
无偃被这繁冗的梦境消磨光了耐性,正是脾气不好的时候,打眼一瞥,就啧了一声:「哪儿来的鱼啊。」
被他这么一看,手里的鱼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冉遗是妖,但没想到他是只平平无奇、最普通不过的鲤鱼精。
也许,他之前贯好摆出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反而就是因为……在心底里,缺少一份底气。
往前再走两步,就是一方池塘。
我顺手将鲤鱼丢了下去。
他被打回了原形,便是失了全部的修为,灵智亦有所减退,重新修炼,还需机缘和运数。
总的来说,两个字,看命。
他引以为傲的本事,丢了个干净,这于他而言,或许才是最不堪忍受的惩罚吧。
这一关通过,往前竟是一路畅行无阻。
眼见永夜楼的大门近在咫尺,苏琅忽然伸手将我一拦。
「行及此地,四护法中的三个,都已打过照面。」他眸光一转,看我,「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他将眼一抬,「位列第三的护法灵虚,去哪了?」
他问起这个,我其实不担心。
永夜楼四位护法,唯独这三护法灵虚,最没什么威胁。
因为,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冉遗是妖,白矖为鬼,九婴虽也是人,却是个与毒虫为伍的蛊师。
其余三个,就连代号,都沾着妖邪气,只有这灵虚,真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
永夜楼在民间,不算个很正派的组织,但灵虚道人的名号,却是个很正派的表率。
他除了按部就班地降妖捉鬼,就不干什么别的事。
我道:「此间的事,灵虚未必肯掺和,他若不在,也说得通。」
苏琅这才垂了垂眼,放下些警惕。
永夜楼这主楼之地,向来不大容闲人靠近。无偃兴许来过,我则从未踏足。
迈过大门,往里走了一段路,无偃皱了皱眉:「不应该。」
「这楼里往最高处走,便是楼主的居所,平时也只有四护法可以上去。但低层处,不当是这副冷清样子。」
他说得不错。
主楼里本就光线偏暗,灯烛稀微,中央的长廊空空荡荡,我脚下每一步踩去,回音寂寂,静得出奇。
左右的房间皆上了锁,只得中间一条通路,像是将人往既定的方向指引。
长廊的尽头,是向上的木梯。
我刚踩在第一阶上,便是木质朽旧的「吱呀」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楼上依稀传来女子幽幽的语声,又听不真切。
举目而望,二楼光线更暗,转角处一片漆黑。
说不怕是假的。
但来都来了,绝不能再往回退。
循着声音,摸到发出动静的那房间外,门竟开着一隙。
苏琅轻轻一推,里头昏昏暝暝,似有模糊的人影。
我还什么都没看清,小心谨慎,生怕惹了麻烦。
他倒好,将手一翻,变出我送给他的那盏罩纱灯笼,唰地一下,就把整个室内照得雪亮。
这回,是躲也躲不开,藏也藏不住了。
我被骤然亮起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才渐渐瞧清屋里的景象。
刚刚在梦境中分别的白蘅,不,应该说是,白矖,此刻又出现在这里。
而在她身后,有个被绳索捆缚着的女子。
我未曾见过,却一瞬就觉得熟悉。
来路上那客栈的告示牌,脑海中画像上的女子,与眼前人慢慢重合。
是了,记起来了。
我一凝眉,迟疑道:「……周家小姐?」
40
当初看那告示牌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画像上那位失踪的周家小姐,竟能出现在永夜楼。
两件本不该有联系的事,凑在一起,实属意料之外。
无偃反应极快,拔剑挟制白矖。
我则上前,将那女子拉至安全之处。
白矖看势头不对,不再纠缠,转瞬悄然退去,不见了踪影。
周家小姐名周盈,自述是出府时,半途遇上歹人,被劫掠至此。
她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晓得,更不可能清楚,自己为何会被永夜楼盯上。
从梦境中遇见白矖后,我便对来历不明的人提起了戒心,周盈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很难放下防备。
但她倒的确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没有修为,不懂符术,真就是个运气不大好的普通人。
走出屋外,却又遇到本不应遇到的人。
来人一身灰青道袍,头戴道冠,手挽拂尘,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是我以为不会插手的那位三护法,灵虚道人。
不得不说,灵虚是这四护法里头,最有礼貌,也最讲道理的那一个。
但他出场的目的也没什么特别,是为拦路而来的。
比起其他三位一照面就下狠手,他的劝阻,可算是温和客气得多。
他立于对面,挡住了向前的去路:「永夜楼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诸位还是就此止步,请回吧。」
我瞟一眼身旁的周盈:「道长以为,我们动了楼里的人,还能全身而退吗?」
要救她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灵虚捻了捻拂尘,沉吟片刻,道:「若信得过,可将周小姐交付于我,贫道设法,带她出永夜楼。」
的确,这听起来是个滴水不漏的法子。
以灵虚的身份,断不至于引人生疑。
只是——
据周盈的说法,她自从被劫至此地,所见过的就只有白矖。
可灵虚却能准确地知晓她的姓氏,称她为「周小姐」。
我抬起眼睑,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身侧的女子。
「多谢道长好意。」我道,「只不过,若依道长所言,你是刚刚回到楼中,恰巧与我遭逢。既如此,又如何晓得,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他说他奔忙在外,适才回返,并不足取信。
我还没等来灵虚的答复,一尾毒蝎从不知什么地方蓦然钻出,蛰了过来。
我躲避不及,匆匆向后撤步。
苏琅将我一拉:「当心。」
就这么个工夫,暗处有人将周盈拉了去。
白影一闪,便带着人消失不见。
再看灵虚,光影黯沉,竟辨不清他的情绪,他只掸了掸拂尘,便返身登楼而去。
黑衣的少女以一方轻纱遮面,从暗处转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楼主是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有些嘲讽的语气,凉生生的,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貌似是……白矖。
看来,四护法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般平和。
来的途中,在客栈那晚,最先找上门的,就是二护法,「九婴」。
九婴擅长控蛊,往往躲在暗处操纵毒虫,是以我不曾得见过她的真容。
现今一看,这少女身量未足,面纱下的容颜,也不过十二三岁。
可九婴的名号,已响了数年,钟抒更是明言,他早被此女下过毒蛊。
若她真是这个年纪,又怎么可能?
她一抬头,我忽然就意识到,她身上诡谲的气氛,是从何而来。
这样幼态的一张脸,眉眼却深邃,是那种极致的沉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绝不是一个十二三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比起冉遗,九婴可没什么弯弯绕绕,她催动蛊铃,立时,阴暗角落里就是一大片毒虫涌上来。
这些东西伤不到苏琅,对我和无偃却不然。
这样数量巨大的毒虫,即便无偃本领高强,也疲于应付。
我摸了个符一丢,又点了火折子执在手里,形势才稍稍缓解。
我皱了皱眉,沉声道:「救人要紧。」
方才白矖挟了周盈上楼,我们还需快些摆脱九婴的纠缠,确保她安然无恙。
可九婴召来的毒虫,实在是令人脱身不得。
僵持了一阵儿,我寻出端倪,压低了嗓音,对苏琅道:「她身上有母蛊,我能用符咒破,但须得先近她的身。」
苏琅听了,轻轻一眨眼:「好。」
看准了时机,他忽而将我一揽,踮足飞身,向前掠出十数步,转瞬便到了黑衣少女的身畔。
九婴只是善蛊,自己并没什么特别的修行或武学造诣,一被近身,只能仓促后退。
但她是人,怎么会比苏琅一只灵更快,被我寻到破绽,以符咒压制住了她体内的母蛊,那些在外的毒虫,便也随之僵住。
这似乎对她反噬极大,一瞬间面色惨淡,几乎难以支撑。
但意料外的是,她倚在墙边,抬了抬眼,恨恨道:「认为我就是九婴,才是你们最大的错。」
「现在好了,她……要出来了……」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我莫名其妙。
紧紧盯过去,却见她慢慢闭了眼,静无声息的片刻之后,缓缓又睁开。
这次,我对上那一双淡澈的瞳子,第一次有了心下生寒的感受。
仍是这具身体,但内里的魂魄,好像已全然换了一人。
她活动了活动筋骨,随手摘下了轻纱,露出那张略显青涩的面庞。
她扬了扬脸,扯起一个既天真,又冷漠的笑。
「你们刚才……应该已经见过我姐姐了吧?」
41
姐姐?
明明是同一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竟还分出了姐妹之别。
依方才这身体里的「姐姐」所说,她不是九婴,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九婴。
我以为制住了她,却不想,是放出了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麻烦。
苏琅压了压眉,对我道:「这两个魂魄很是相契,宿在一个壳子里,我竟也看不出来。她的魂魄,远比之前的更强。」
这倒奇怪。
一般来讲,一具身体里,较弱的魂魄绝无可能压过较强的那个,长期占据控制权。
我有些探究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被她冷冷看回来。
「好奇?」她一牵嘴角,幽幽道,「不用好奇,我来告诉你。」
「我那好姐姐,自己的身体被蛊虫反噬,便来抢我的,在我身上种了蛊。」
「六年了。六年来,我一直便是这副模样,不会再长大,被毒蛊压制,被她压制。」
她嗤笑了一声。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赢了她,她呀,可是很吝啬于放我出来的。」
她的姐姐,占据着她的身体,六年间都压着她一头。
之前我还疑惑,她这副容貌,怎么会有那样不符合年纪的眼神。
这么算来,她已维持这模样六载,她的姐姐,该是更年长于她,这便就说得通了。
她是有些修行的天分在身上的,比起姐姐,更难对付。
但好在,她并没有那么沉着冷静,出手虽狠,却也莽撞了些。
我思忖以她的实力,短时间内大约难以胜过,便略施小计,设了个法阵,引她入其中。
果然,她并不曾多想。
法阵生了效,她被暂且困住,我头也不回,径直往楼梯处走:「这法阵能困她一时,先不必管,上楼找人。」
我万万没想到,楼上没有别人,只有灵虚。
祭台之上,他布了一个颇诡异的阵法,将周盈置于其中。
瞥见旁边案上半翻开的鬼书,我才终于后知后觉,醒悟过来。
「你这副样子,骗过了所有人。」我苦笑出声。
「灵虚道长,或者说……楼主大人?」
灵虚是四护法里,平素最为亲善的一位,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这般阵势,我大约永远反应不过来,这背后的一切,都是由他主使。
灵虚似乎并不意外,只道:「她居然只拦了你们这么一会儿,真是愈发退步了。」
我抢步上前,想要去看那阵法。
他忽而把眼一凝,低声吩咐:「拦住她。」
周围并没有旁人,我以为现身的会是白矖,却没想到是一个鬼傀。
还是个相识的人。
钟家的少主,钟抒。
那张熟悉的脸上,不复从容寡淡,取而代之的是迟滞与麻木。
他已完全不认得我了。
原本清隽的贵公子,此刻便同那些失了灵智的恶鬼一样,出手狠厉,不留余地。
炼制鬼傀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这些鬼魂一旦灵智尽失,就会全然罔顾自身安危,仅以指令行事。
他如今这副样子,大抵不到魂飞魄散,都是不会停手的。
灵虚是算准了,我不肯伤他至此。
我在攻势下步步后撤,探了探百宝囊,想要再设个法阵暂困住他,却不经意带出了两张叠起的纸笺。
那纸张散落出来,露出几行清拔隽秀的字体。
钟抒的目光落于其上,动作忽然一停。
我打眼一扫,才回忆起来,这是那日在青州,钟家外宅里,柳婵儿拿出的两张诗稿。
这上头,是钟抒自己的字。
他歪着头,神情渐渐显出几分茫然。
我趁着他愣神的工夫,出手设阵,倒也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困在其中。
再转头看灵虚,他已将那阵法启动,又引了一缕陌生的魂魄入阵。
苏琅沉默着看了一眼,才缓缓道:「这两个魂魄,也很相契。」
我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这个新的魂魄,与周盈本身的魂魄。
事情至此,我终于隐隐想通了灵虚这般大费周章,背后的真相。
周盈是个普通人不假,但她的魂魄恰巧符合要求。
灵虚是想借她的身体,在她身上,复活别的人。
或许九婴的双魂共体,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钻研鬼术,寻觅鬼书,只是想从其中找到可行的办法。
归根结底,他与凌辞,竟是一样的目的。
罔顾他人性命,只为救那个自己最在意的人。
42
冉遗只先我们一步回到永夜楼,灵虚接触到这本鬼书的时间应不久,布这个阵,准备大约还很仓促。
否则也不至于将鬼书摆放在一旁,两相对照。
这阵法我没见过,自然不熟悉,直接破阵并无门径。
但此阵才刚启动,还未大成,化解的关键,反倒在于那本鬼书。
我一拉苏琅,一个眼神过去,他便会意。
但灵虚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唤:「白矖!」
那道白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却有些不情不愿:「楼主说过,不会让我碰那本书的。」
白矖和钟抒当初一样,是生魂,距离真正的鬼,仍有差别。
鬼书的禁制对他们效用微弱,却并非全无影响。
看得出,灵虚对白矖还是很倚重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找上钟抒。
此刻他却顾不得,命白矖来护着这鬼书,便是置她于可以牺牲的境地。
白矖表露出不愿意,他的声音便又冷下几分。
「我救你一命,予你新生,就是要你为我效力。这书最多不过伤你一二,若今日事败,你自己思忖,可还活得成吗?」
威胁,但语气又是肯定的,似乎仅仅是陈述事实。
白矖的脸色极差,却又认同了他所言,去取那本鬼书。
她离得近,苏琅要先她一步抢到那鬼书,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一个灵虚,甚至可以说,毫无胜算。
这阵法已成形,若贸然触动,唯恐伤及身处其中的周盈,难免顾虑更多。
书拿不到,人自然救不出。
法阵之上,幽幽寒芒拔地而起,诡气森森,灵虚此时倒像忘了眼前的处境,双目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那法阵中央。
于法阵的上方,那缕魂魄正渐渐凝聚成形。
浮现在眼前,便有了一个女童的轮廓。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缓缓张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还带些初醒时的迷蒙。
对上灵虚的目光,却精神一振。
「……爹爹?」
我忽而定在原地。
灵虚年已不惑,我也有听闻,他起初并不修道,可以算是半路出家,这以前的事情,我并无了解。
原来他在此前,曾成过家,竟还有一个女儿吗?
那他执着于鬼术,费心费力地追寻这本鬼书,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缘由。
我猜,大约正是九婴身上的怪象,给了他一线希望。
若非亲眼见过,他又怎会冒出这般有违天道的念头,试图用别人的身体,复活自己早夭的女儿。
这女孩的魂魄,似乎对他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
灵虚一改之前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冲着那孩子笑。
「安安,爹爹说过,一定救你。」
「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爹爹也定要救你回来。」
这一场父女情深的戏码,我看在眼里,不自觉地沉默下去。
偏偏灵虚懂得攻心,自忖未必对付得了我们,转而对我道:「南蓁,让你不顾一切也想要挽救,这样的人,难道没有吗?」
有啊。
怎么会没有。
我记得幼年时的那场灾祸,我爹娘丧生,我却安然无恙。
被指为灾星的那段日子,是我最难熬的时候。
直到祖父归来。
他将瑟缩在角落里的我抱起来,将一枚铜钱挂在我的颈间,然后说:「这古钱可以驱邪挡灾,希望蓁儿今后,都能够这般幸运,逢凶化吉。」
他那时这样说,抚平了我心上的不安。
可许多年后,有那么一次,我游戏般地寻了街边的卜者算过一卦。
那江湖术士却紧盯着我颈间的古钱。
游人如织,对街有驯兽师,笼中的猛兽发出低低的嘶吼。
他把蓍草闲闲拈在指掌间,向着对面点了点。
「丫头,这一方兽笼,关的是猛虎,可究竟是为了保护笼中的虎,还是——笼外的人呢?」
我的命格极凶,寻常灾邪伤不到我,却往往祸及身边亲近之人。
到那时我方知,我真的是那个灾星。
不顾一切也想要挽救的人……
我宁愿自己从未活过,以挽回幼时那场灾祸的恶果,亦宁愿将那一家人拖下九幽炼狱,以换得我祖父的生。
曾经那些求告无门的绝望,似乎都在鬼术面前,化为触而可及的希望。
世间万般苦,无非求不得。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
所有积压的、汹涌的情绪,一时漫上来,将一贯恪守的理智,都淹没其中。
而灵虚于其上,又添一把火。
他眉目悯然道:「几位或许不大识得我,我却都熟知你们的来路,自降世起便被指为灾邪的存在,本该与永夜为伴。」
「又何苦,偏帮那些庸碌凡人?」
43
永夜楼云集那些不为俗世所容的存在。
他说冉遗的能力与生俱来,初时不会自控,备受厌憎,又说九婴姐妹自幼互通灵犀,有异于常人,被视为不祥。
白矖本是蛇妖,只因与人亲近,被剖腹穿心,奄奄一息之际,为他所救,自此只得以生魂的形态,行走于世。
本该生长于幽暗处,便不必逼迫自己走到阳光之下。
无偃亦然,苏琅亦然。
我亦然。
「我救过那么多人,只害几条性命,便是十恶不赦?」
「这世间许多事都能相抵,唯有善恶不能相抵。坏人倘若做了善事,仍有获得宽恕谅解的余地,好人一旦做了恶事,却只会横遭指责,再不能辩白。」
他幽幽看我,「南蓁,这也是你所秉持的公道吗?」
「世人不公,尚有法度可依,若天道不公,又当如何?」
「我一生积德行善,可我的女儿,何其年幼,何其无辜,只因命格天定,便要遭受无妄之灾。」
「南蓁,这恰是你所长,你算一算罢。」灵虚眼色深沉,叹了一声,「算一算她的命格。」
我算了,然后紧抿了唇。
与我正相反,这孩子的命格,易招灾邪。
她纯白,干净,比起我,更理所应当好好活着。
可她却早早夭折。
命格里带的灾,并非人祸,是为天降,避不开,挡不去。
无处平衡,无可报复。
这便是灵虚所说的,天道不公。
他手中拂尘一指,点向白矖所护的鬼书,「既然天道不公,那便不奉天道。所幸已有人当先走过这条路,又还有什么好顾虑。」
「言尽于此,你若还执意阻拦,便只有……各凭本事吧。」
暗处潜藏的鬼傀,早将这主楼围困,灵虚的意思无非是,我若听劝,不再插手,便可全身而退,两不相犯。
否则,免不了一场恶战。
然而,突然发生的意外,却是连他都不曾料到的。
那法阵,并没有按照所预想的那样运转下去。
鬼书记载的,是最为凶邪的鬼术,没有道理仅凭一个阵法,就直接生效。
凌辞当年复活薛渡,用的也只是木雕人偶,灵虚却是要在生人身上,施行此术。
这般行径,更是违逆天道至于极点,比之凌辞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仅仅依靠他布阵的力量,压不住天道反噬,眼看只差这最后一步,那法阵却渐渐陷入停滞。
灵虚的镇定,到此刻,终于瓦解。
「不可能……怎么会……」他捏紧了手中拂尘,双目赤红。
凶邪之术,需以凶邪之力压制,在梦境中,凌辞曾施用的使薛渡复明的鬼术,就引了鬼魂献祭。
这等使人复生的阵法,当作同理。
凌辞能驱策厉鬼,而灵虚身边堪用的,则只有他所炼制的一众鬼傀。
至此关头,他便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将能够驱使的鬼傀尽数召来,试图以鬼傀的魂魄,生祭法阵。
生者之死,失其形骸,隐为魂魄。而魂魄若灭,则千秋万载,不复生于天地之间,是为永寂。
这于天道,是诸般恶业当中,最重的一种。
我一压眉头,最后劝道:「你若踏出这一步,便再无任何回头的可能。你从前亦是一心向善,此时,便当真忍心吗?」
灵虚听我此言,却忽而发狂般笑起来,眼中恨意昭彰。
「倘若做好人,救得了安安,何至于此。连至亲至爱都无力相护,一味从善,有什么意义?」
时隔数百年,我在眼前人的身上,恍然看清了当彼之时,那少年鬼师的心路。
时间像是一个轮回,周折,重演。
他曾遭逢的境遇,终将也落在别人的身上。
灵虚犹自迫问:「南蓁,你可敢说实话,在你心中,莫非毫不相干的人,比起至亲至爱更重吗?」
我年幼时父母双亡,少时又失去了祖父,这些年来,都是孤身一人。
于心叩问,我的公正,我的一视同仁,很大程度上,确是因为无所牵念。
世人于我,无亲无疏,如此,自然更易做到不偏不倚。
可是……
我答道:「若论私心,自然是至亲至爱更重。只是于我,恰恰便是这个人,教会我为人处世的许多道理。」
我的祖父,是一个和善、热心、乐观而坚定的人。
在最初无所适从的那几年里,遇到抉择的时候,我常常设想,如果换作是他,会怎么做。
「就在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想过,管这些做什么呢,只要能重新见到想见的人,做些糟糕的事,也无妨。可一转念,却又想通了。」
「我若以这种办法救他,正与他毕生所持的理念,背道而驰。比起重逢的欢喜,我更不愿见他痛心、失望。」
在凌辞的梦中,我曾见证过他一心筹谋的重逢。
那少年救到了想救的人,可这重逢,终究又是诀别的收场。
既然爱惜她纯白干净,就不要将她,扯落于泥潭之下。
这便是那场梦里,我恍然明悟的道理。
44
灵虚为此谋划了这么多,眼看到了最后关头,怎么肯轻易放弃。
自法阵启动,那女孩的魂魄就随之重新陷入沉睡,他近乎痴狂地盯着那法阵,喃喃自语:「我自会抹除她的记忆,重塑她的身份,让她不必受到一丝一毫困扰。」
我哑然。
「哪怕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识得你是谁?」
换一副身体,换一个身份,连记忆也一并抹消。
如此,还算是曾经相熟的那个人吗?
灵虚早已听不进这些,只管驭使鬼傀,纷纷向法阵靠拢去。
这般奇阵,正好比一盏引燃的灯,而他是要以魂魄之力添作灯芯,强行催动法阵继续运行。
我才要出手,他却横执拂尘,将我一拦。
「你自认能够持平,我倒想看看,若要你亲自做这抉择,还会不会这般冠冕堂皇!」
初时我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待明白过来,却是心下一寒,如坠冰霜。
他将那本鬼书,与法阵绑定在了一处。
一旦法阵熄灭,势必连同那书也一并毁去。
苏琅是书中化出的灵,书毁,他亦会随之消散。
灵虚见我失色,终于拿回了那副算无遗策的模样,很了然地道:「人只不过是畏惧做出改变。袖手旁观,永远比挺身而出更为容易。你说,是也不是?」
是。
我今日不出手,便是置身事外,无功亦无过。
隔岸观火,自不必担责。
苏琅表现得比我冷漠,明明一己存亡就这么捏在别人手上,他却只是悠悠然站在那,神情甚至可以说寡淡。
这种气定神闲,落在灵虚的眼里,反倒又令他暗生猜疑。
苏琅清清浅浅地扫他一眼,幽幽开口道:「你也算修道多年,怎么竟不知晓,如我这般境界,岂还会被一个物件左右?」
他这么说,我亦放下心来。
他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我都忘了,他这人,是惯会演戏的。
灵虚被他这话镇住片刻,方才又是摆出了一副任凭取舍的姿态,便给了苏琅机会,抢到白矖近前,夺回那本鬼书。
他极散漫地一瞥,随后伸手,面不改色地撕下一张书页来。
「用这点小伎俩,就妄图困住我,还真是……可笑至极。」
他没去看灵虚堪称精彩的表情,转而拉过我,把书在我眼前展开来。
「做你想做的事,不必顾虑我。」
得了鬼书,此阵便有了破解之法,自然也可救下周盈和那些被灵虚操控的鬼傀。
事态紧迫,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那阵法繁冗复杂,我须得十分专注,将所有的精神都投在其中。
无偃便守在一旁,拦着白矖,不让她靠近打扰到我解阵。
如果那时我抬头,或许便会瞧出端倪。
但苏琅着实伪装得极好,他甚至伸手来遮了遮我的眼睛,半带调笑地俯身低语:「夫人专心些,看我做什么?」
那法阵一步步解去,灵虚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惨淡下去。
到最终,眼看败势已成定局,他才彻底露出几分绝望的神情。
他跌跌撞撞抢上前来,劈手夺过苏琅手里的鬼书,颤颤巍巍抱在怀里。
「不许,不许解……」
他紧抱着那本书的姿态,像是水中的人抓着最后一根将要折断的稻草。
但凡人血肉之躯,如何承得住这般重压,顷时,便呕出一口血来。
猝不及防,我被他这举动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怔怔退了一步,才哑声道:「你疯了……命都不要?」
灵虚的注意力却已完全放在了那本鬼书上,他一边发抖,一边翻找着书中的内容。
活人本无可能对抗鬼书的禁制。
他竟是在手臂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这才勉强吊着自己的性命。
他将最后一丝希望寄于鬼书之上,还想要再找出另外的破局之法。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愿的事。
那剩下的最后几步解阵的方法,已被我记在心间。
随着法阵消解,法阵上方那女孩的魂魄也苏醒过来。
「爹爹?」她看清眼前景象,便溢出几分惊惧神色,声音带了些哭腔。
灵虚的动作忽而一停,惶惶然抬头望向她。
「安安……」
那神情,便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固然行差踏错,但孩子总归是无辜的,我垂了垂眼,避开视线。
我没拦,却有旁人来拦。
灵虚大抵也想不到,到这时还来给他添乱的,会是九婴。
我之前一直有个疑惑,九婴的能力最不依托于永夜楼,也并没什么把柄握在灵虚手中,却偏偏对楼中之事最为上心,倒不知是何缘故。
直到此刻,见那黑衣的少女面色不霁,紧盯着法阵上那女孩的魂魄,才隐隐猜知一二。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阴云密布,眼神更是冷得怕人。
她手执骨鞭,利落地一甩,便从灵虚手中卷脱了那鬼书,狠狠摔出去。
力道不轻,灵虚本就半伏在地,被这一扯,便是重重一跌。
少女手中的长鞭,鞭梢垂落,正抵在他眼前。
「楼主六年前救我时,曾说过,见我便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为你一句话,我辛辛苦苦装了这么多年。」
她歪着头,睁大了那双灵动的、与女孩肖似的杏眼。
「你以为,我这副身子真是毁在姐姐手里?我连给自己下毒的事情都做了,生怕改了模样,不再像她。」
她缓缓弯下腰去,眼神遗憾。
「我多努力啊。可你为什么,还想着——要她活过来呢?」
45
我万万不曾料到,九婴对永夜楼的忠心,竟源于这般病态偏执的心境。
那鬼书经这一摔,直直砸进了法阵的范围内。
灵虚的目光绝望至极地追随过去,却又被九婴全然挡住视线。
书几乎是砸到了阵中才清醒过来的周盈脚边。
她怔怔低头看了一眼,仿佛被吸引得失了神,居然呆瞧着那书,慢慢蹲下身去。
我心下霎时一凛,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制止:「别碰!」
她却神情恍惚,充耳未闻,径自伸手,抚上了那本书的书封。
我闭了闭眼,抓着苏琅的手都不自觉地掐紧了些,可预想中的惨剧并没有发生。
这一次,呆住的人换作了我。
随着周盈轻轻触过书页,书中的那缕残念再度显现,化出具象。
浅竹色衣衫的少年,身影淡淡,与梦境中别无二致。
他自然不曾注意我,而是一瞬不瞬,极认真地望着与他照面的女子。
历史上恶贯满盈的少年鬼师,就连生命尽头留下的书,亦是常人无法触碰的禁忌。
如今,这书,妥帖地被周盈拿在手里,这人,安静地立在那,好似只怕不能将她看得分明。
那个惊人的念头,倏然从我脑海中划过。
梦境中另一个女子的影子,渐渐与眼前人重叠。
我神思迟滞,喃喃出声:「薛渡……」
周盈,竟是薛渡的转世。
倘若凌辞撰这部鬼书时,有唯一不愿伤到的人,那只会是他的师姐,只能是他的师姐。
他生命最后的时光,只剩孤身一人,这本书就是他留下的,与这世间仅存的关联。
他生时杀伐太重,当受天道重罚,魂魄散尽,永堕幽冥。
他没办法祈愿来生。
是以,他将自己的一缕意念,附在书上,经年累月地守在这里,就是冀求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想要再见她最后一面。
可这最后一面,却遥隔了数百年。
「师姐,窗边的那株绣球开花了,很漂亮。」
「师姐,给,你最爱的桂花糕。」
「师姐,该死的是那些人,你怎么会有错。」
「师姐,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又长了一岁,你……不看看我吗?」
这一声「师姐」,他最终也没有唤出口。
少年无声地牵了牵嘴角,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下来。
原来人眼中盛了太多情绪的时候,反而什么也分辨不出了。
只那一个眼神,便胜过千万言。
从他出现到消散,其实不过弹指的工夫。
一旁僵持不下的九婴和灵虚、犹在缠斗的白矖与无偃,甚至都不曾留意到这短暂的变数。
法阵已彻底解去。
那部记载了无数凶邪之术的鬼书,也随之不复存于世。
女孩的魂魄失去了依托,在即将消逝之前,获得片刻的自由。
她不假思索地奔赴灵虚身边,即便灵虚此时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模样,似乎靠近他也足以令她心安。
她很难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不懂为什么爹爹望着她时,眼里有泪。
她只是稍稍想了想,抬起自己白嫩的手,去碰灵虚的眼睛,温声安慰:「爹爹不哭啊……」
她的手触在了灵虚的眼角,可是很快,那小小的身影,越变越淡,最终消散于无形。
她的安慰显然并没有起效。
因为灵虚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情绪一瞬间崩溃,泣不成声。
这好像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和力气,身体撑到了尽头,便开始不住地咳血。
在他操控下的鬼傀,显见得躁动不安起来。
作为灵虚倚重的属下,九婴和白矖的表现却迥然不同,一个着紧,一个惊惶。
上一瞬还冷眼相视的九婴,此刻倒露出担忧神色,而原本正与无偃交手的白矖,迟疑着收了攻势。
眼看旧主命不久矣,她立时便来向我投诚。
给出的条件,称得上诱人。
「我可以告诉你操纵这些鬼傀的方法。用以交换,你须保我性命,前事恩怨,一笔勾销。」
她倒会审时度势,只可惜,我从未想过操纵鬼傀,为一己之私用。
他们虽是鬼,却本该有自己的思想和情绪,不应如此,被人掌控。
还不等我回驳,先有所反应的却是九婴。
她面色不善。
「我当初就劝过楼主,不能信你,他早该听我的!」她一甩手中骨鞭,就向白矖攻去,「今日我便替永夜楼,清理门户。」
白矖是生魂,本事虽比九婴差些,但胜在行迹飘忽,交起手来,九婴也占不到便宜。
这黑衣少女几个回合近不得她的身,气急败坏起来,索性放弃了攻势,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
「你这副样子能躲,可总有一处,永远躲不了。说起来,从前为了不惹楼主生气,我都不曾去过。」
她心情转而一晴,灿然地勾起一个笑。
「今时,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46
我此时才知晓,先前灵虚对白矖所说的那番话,和白矖口中的保她性命,是什么意思。
被九婴推开的暗门之后,寒气彻骨,冰棺里躺着的白衣女子,有一副和白矖分毫不差的容颜。
那是她的真身。
白衣被血浸染,心口处嵌着一柄匕首。
她本该早已死去,这些年来,是灵虚一直设法吊着她体内的一线生机,才令她得以维持生魂的形态。
那把匕首,而今被九婴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握在手中赏玩。
白矖瞬间脸色惨白,真身中的那一抹生机渐渐抽离,她便再也无法维持生魂的稳定。
冰棺中那女子,终竟化作一条近六尺长的白蛇,唯七寸处,赫然一道伤。
我本以为灵虚的所作所为已经够疯了,没想到九婴更不逊于他。
她手中掂量着那匕首,折返回灵虚面前,低头觑他。
「楼主莫担心,我有一味蛊,只要服下去,就不会死了哦。」
「我对楼主,忠心可鉴。楼主背弃我一百次,我就原谅楼主一百零一次。世人总是谈蛊色变,其实哪有那么可怕,不过是变得更听话些。」
「你看这些鬼傀,没有悲伤,不知道痛,岂不比旁人更要洒脱吗?」
她弯眸笑起来,愉悦,天真,又残忍。
「从今以后,楼主便只剩我一人了。」
灵虚已痛得支不起身,深垂着头,自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情绪。
我只见他强撑着伸出手,向那黑衣少女招了招。
九婴好心情地凑上前,蹲下身去,与他平视。
灵虚便颤巍巍抬手,颇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倒似生出几分悔意。
他这举动,却一时打动了那少女,那双杏眼里的戾气由是收了收,整个人随之静下来。
只是这宁和景象不曾持续片刻工夫,九婴骤然发出一声痛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眸子,手中匕首亦清脆一响跌落在地。
灵虚将一枚银针,又准又狠,刺入她脑后死穴。
这大约是他刻那些符咒时所用的东西,提前藏在指间,骗过了她。
这个动作做完,他便彻底失了力气,手重重滑落,人也委顿下去。
「其实我从未将你,当作她。」他的嗓音,便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倦累不堪,「事已至此,就这样……都结束吧。」
我全然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番收场。
不知灵虚是于最后的时间里想开了,还是只在那瞬间陡然生出了些将心比心的境味。
他解去那些鬼傀身上的操纵术,放了它们自由。
先前被操控的鬼魂,神智渐渐恢复。
钟抒捡起了地上的诗笺,神色黯然。
他转而求我:「可否……帮我向柳小姐道一句对不起。」
「我那时所说,是违心的假话。我最初确是想利用她,可后来,真心假意,我自己已分辨不清了。」
「没有坦白,是因我藏了私心,我期冀着若事成,我的病能够治愈,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如往日那般,连执她的手,都不敢。」
可他失神良久,却又反悔,「算了,什么都不需说了。」
「到底是我骗了她,还是愿她……再不要想起我了。」
无偃将周盈从法阵里带出来时,她仍有些怔怔然。
我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却摇头:「我只是觉得,心里面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明明我根本不认识他,可对视的那一瞬间,却莫名难过得要命。」
我忽然有种将那故事讲给她听的冲动,最终却只道:「或许,你们真的曾经相识呢。」
她是周盈,不是薛渡。
过往的事,就让它埋在尘灰之下吧。
鬼傀都已摆脱了驭鬼术的控制,我便作法,引渡他们去到该去的地方。
最后的最后,我掏出火折子,燃起了一场大火。
苏琅演得当真是好极了,在此之前,都不曾露过分毫破绽。
直到要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根本没办法将他带离永夜楼,才后知后觉。
这么多天来,我头一次体验到心慌是什么滋味,喉咙不禁有些发涩,连嗓音都哑下去。
「所以……你之前那样说,全都是骗人的?」
苏琅将眉眼一弯:「是,也不完全是。」
这人,到了这时,竟还笑得出。
「如我们这般的灵,不能离开本体太久。那书若毁去,我自然是不可避免地会消散。但以我的修行,要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也并非易事。」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只不过,再想以这副有形的模样出现,却很难了。」
「或许再过数百年,天地之间,便又有我的行迹……」
「比起人须臾几十年的寿元,这些时间于我算不得什么。所以夫人——」他把夫人两个字咬得分明,转而将眸一扬,「大可不必,为我难过。」
谁要为他难过。
可是眼眶有些酸,有什么凉生生的东西漫了出来,我抬手去擦,才发现是泪。
苏琅一双瞳子亮若点星,比身上红衣还要灼灼然。
「我也许会是一片云,一粒沙,是晨雾,是晚霜,是叶上未凝干的白露,是夏日拂过岸边的江风。」
「若夫人实在舍不得我,不妨便想着,我就在每一个地方,陪着你吧。」
「不行!」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才蓦然觉出,我是发自内心地在抵触,在拒绝。
他却只是笑了笑,来拭我的眼泪:「我从前便想,什么样的事,才能惹你哭出来。却没想到,夫人……竟会为了我哭。」
我眼睁睁看着那袭朱衣,在我面前消失不见。
永夜楼在焰海里摇摇欲坠,烟光熏染了半边天幕,照彻重重夜色。
像极了苏家旧宅中,那场埋葬了一切的大火。
47
临去前,我改了那石阵,将通路封锁。
自此往后,世上再无永夜楼。
走出石阵外围,天光晴明,我才想起,外间其实是昼时。
我同着无偃先将周盈送回,也与他道别,他便问我今后作何打算。
我想了想,说:「从前如何,以后仍如何。」
人总要向前看,我要考虑的是明日的去处,是邻县新传出的异闻诡事,唯独不必回头。
周府门庭高筑,好生气派,周盈与薛渡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性子却相近得很。
我远远瞧着她分了碎银与路边的乞儿,便听着一旁无偃道:「有的人,真是奇怪,明明为了这一点善心尝尽了苦头,却仍是不改行事。」
我偏头打量一眼他神色,轻轻笑了一声:「很蠢吧?」
「嗯。」
那乞儿接了碎银,对着周盈千恩万谢,她便也柔柔地笑了。
我遥遥望见,沉吟片刻,道:「倒也不能全然这么想。」
「这世上的人,多的是为了自保,长出浑身的刺。但总有些人,不愿伤到别人,就把自己的刺收了起来,于是所有旁人的错误,都变成了对他们的惩罚。」
「我自恃清醒,不是为了嘲笑他们愚钝,不自量力。」
「愿为天下心存善念之人,秉灯执炬,照见前路。」
这世间妖鬼横行,有人锦衣夜奔,有人掩耳盗铃。
但终有人站在你的身边,告诉你,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已经足够了。
(完)
□ 你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