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罂粟花的复仇

罂粟花的复仇

完美犯罪

我顶着昏沉的脑袋，站在药店门口。

一辆辆警车闪烁着晃眼的灯光，发散着令人心焦的警报声，从身旁呼啸而过。

这是，发生命案了。

1.

审讯室的灯光既昏暗又刺眼。

我用手掌半撑着额头，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接下来的流程。

审讯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乱如麻的呼吸声。

警察传讯的时候，我只大概知道，我的男朋友杀人了。

而我，一无所知，从未察觉。

门终于开了，两位警官走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顾雁。」

「认识徐开吗？」

「认识。是我男朋友。」

我的声音还有点颤抖。

「认识孙非吗？」

「认，认识。」

听到孙非的名字，一股恐惧本能地漫遍全身，我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入皮肉的痛苦，才能让我保持一份冷静。

「徐开……他……杀的是，孙非，吗？」

2.

哪怕不想提到这个名字，我还是逼着自己抬起头，看着审讯的警察，问出了这句话。

两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

「孙非是你什么人？」

「是我同学。」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过咬牙切齿，审讯的警察有一瞬的暂停。

一名警察给我倒了一杯水。

温温热热的，刚刚好。

「只是同学吗？」

我知道他们早已在学校调查过了，有些话，问了只是流程。

「嗯。关系不太好的同学。」

他们并没有继续追问，我和孙非水火不容的关系，人人皆知。

其实，我们更像是猫和老鼠的关系，她是猫，而我是逃不出她掌心，任其玩弄的老鼠。

「徐开怎么认识孙非的？」

「是我经常跟他说，孙非欺负我。」

我终于反应过来。

「警官，是我的原因对不对，我不该告诉他，他那么爱我，他去为我报仇了对不对？」

3.

深深的愧疚与懊悔涌上心头。

孙非是 A 大的风云人物，校花的颜值，丰厚的身家，大批的狗腿。

我究竟为什么要惹上她。

而徐开，是唯一一个维护我的人。我信任他，依恋他，珍惜他，却让他为我身陷囹圄。

泪水不断地滑落，我双手掩面，却怎么也兜不住。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那位年纪大些的警官开口了。

「放心。孙非没事。」

颤抖的双唇终于停了下来。

「是吗？那徐开是不是就不用死刑了？」

我的眼里又充满了希冀的亮光。

那警官却又说了一句。

「徐开逃离现场后，选择自杀身亡了。」

4.

本就昏沉的脑袋，仿佛划过一场流星，晕头转向。

为什么徐开要自杀？

「徐开死了，孙非却没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警察还在步步紧逼。

「警官，我能有什么想法？孙非死不死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徐开为什么会死！」

我双眼猩红，却对这样的问话十分无力。

就算搞清楚所有的前因后果，又能怎样呢？

如果在这之前，如果孙非的所做却为，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或许还能阻止这场命案的发生。

我忽然想起徐开给我发的短信。

「从今天开始，一切噩梦都会结束。」

他，是去为我结束这场噩梦。

「畏罪自杀也很常见，为什么你觉得徐开不会自杀呢？」

「因为他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看来，你跟你男朋友感情很好。」

或许是我的悲伤已经难以压抑，那个小警官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

「是的。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恩人。」

「介意跟我们说说你们的故事吗？」

那个年长的警官似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

「可以。但是，可以先休息下吗？我的头实在是痛。」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也正因为发烧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来到这里，又听到这样的消息。

此时此刻，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他们点点头，我趴在狭小的桌板上，摩挲着桌椅冰冷的金属边沿，回想着和徐开的点点滴滴，始终不敢相信，徐开就这样死了。

5.

我和徐开认识，也是因为孙非。

我和孙非，其实不仅是大学同学，也是高中同学。

那时候，孙非看中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却跟我走得很近。

孙非带着她的小姐妹，在厕所围住了我。

谩骂，侮辱，殴打。

从此开始了对我的欺凌。

直到到了大学，我又见到了孙非，她向我招手，却笑得像条毒蛇，我才明白，我真的不该招惹她。

她是个疯子。

我本以为我的大学生活会同样绝望，没有想到，却遇到了徐开。

就像一片死海中，漂来了一块浮木，我抓住了他，他拯救了我。

「徐开，按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似乎风评也不好。倒没有你口中这么英雄主义。」

我知道，徐开，其实也只是大家口中的混子。

我无奈地摇头。

「警官，有的人的坏是坏在表面上，有的人的坏是坏在骨子里。」

6.

警察没有为难我，又问了些话，签了字，我便可以离开了。

「警官，案子结束了吗？徐开，他会定什么样的罪名？」

那位年长些的警察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味深长，似乎在他们眼里，任何人都是潜在的罪犯。

他喝了口水，又随手放下了那个老旧的玻璃杯，上面印着 1998 年度优秀警察纪念。

他应该是一位优秀的老警察。

或许，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份嘉奖。

他并没有明确回复我。只说，得等孙非醒过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

「孙非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还没醒，但是状态还算稳定。」

「知道了，谢谢。」

「其实你心理素质不错。」

他大概是说我发着烧，又听到男朋友去世，仇人还活着的消息，再经历一场审讯问话，此刻，还能礼貌跟他道别吧。

我无奈地笑一笑。

「大概这么多年，磨出来了吧。」

7.

从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女生，是孙非的一个小跟班。是她报的案。

看见我，直吼着扑过来。

「警察叔叔，抓住她，她肯定和孙非的死有关！」

但很快，她就被人拉住了。

「禁止喧哗！这位同学，凡事要讲证据，如果你有相关证据，请你提供，但不能空口无凭地污蔑。」

刚才审讯我的警察出声制止了她，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孙非对我的所作所为让他对我起了恻隐之心。

如果我当初的报警，同样有人来为我伸张正义，而不是定性为普通的同学纠纷，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地步。

「我想起来了！我有证据！孙非有个舔狗，是个混混，好像就是徐开。所以，徐开根本不可能为了她去杀了孙非！而且，她经常去听心理学的课，她肯定操纵了徐开！」

她愣怔了半天，忽然冒出来一句，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我。

「你确定？」那位老警察扬起了眉毛。

她又被带进去了。

我也被带进去了。

「警官，你们真的认为，一个大二的学生，学了几堂心理学的课，我就能操纵人去杀人了吗？」

8.

「那你为什么去听心理学的课？」

「自救。难道，警官真的以为身心受过伤害的人，那么容易释怀吗？」

我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大概是我的态度跟刚才实在判若两人，那位年轻的警官惊愣地张大了嘴。

「那你认识刚才的女生吗？」

「见过。喜欢跟在孙非身边，好像是叫刘影。」

「徐开喜欢孙非的事情，你怎么看？」

另一位警察又问。

刚才审讯我的年长的警察，大概去了刘影那边。

我这边又换了一位新的带着点邋遢胡子的警官。

他看过了刚刚的审讯记录，心里大概明白了些情况。

「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

我低着头，划拉着手上的指甲。

今天真的很累了。

我不知道，一个案发现场完整，犯罪嫌疑人已自杀身亡的命案，为什么还要这么刨根究底。

为什么要翻出所有的不堪与阴谋。

为什么还要在活着的人心上捅上一刀。

「平时有发现徐开和孙非联系吗？」

「没有，完全没有。」

我摇摇头，全身已经失尽了力气。

两位警官没有再问。

我这样的情况，一看便是被渣男戏耍，却一无所知的爱情白痴。

大胡子警察出去了一趟，拿过来一个封装在袋子里的手机，那是徐开的手机。

「这是徐开的手机吗？」

「是的。」

大胡子打开手机，屏保是我和徐开的双人照片，我们相互搂着，笑得很开心。

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里面的聊天记录已经恢复了，徐开和孙非其实早就认识。」

9.

我已经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在徐开救我之前，他们就认识吗？」

我还存着一丝希望。

「是的。」

很无情。

「所以，她说的是对的，徐开是孙非的舔狗，受了孙非的命令，来给我一块溺水的浮板，最后再叫我发现，我以为的救命浮板不过是一根稻草。这只是她的一场游戏。是吗？」

我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猜测，甚至没有力气去发出质问和嘶吼。

「你一点都没有发现？」

我摇摇头。

「这么精心设计的游戏，这么死心塌地地配合，不到最后关头，怎么会让我发现呢？那她孙非怎么会觉得有趣呢？」

我忽然觉得好笑。

「警官，你说是不是报应啊。她千辛万苦为我准备的一场陷阱，最后，套住的却是自己。

「但是，徐开为什么会杀孙非呢？」

我还是想不通，但是也不想想了。

就当，遇上了一只疯狗，它想扑人，却咬了自己一口，毫无道理。

没有任何证明表明我唆使过徐开去杀孙非。

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即便我真的让徐开去杀孙非，徐开也不会按照我说的做。

我只是他们游戏的棋子而已。

棋子，能安排执棋的手如何杀人吗？

至于他们为何自相残杀，那就是警察的事情了。

我再一次签字按印，走出了审讯室。

10.

刘影大概也没有具体的证据，除了知道徐开是孙非的人，其他，她知道得并不多。

孙非既然想要看到的，是我最后的痛哭流涕，是我脸上碎裂的表情，是我以为的救命稻草最后化作一条毒蛇朝我伸出蛇信子时崩溃的场面，她自然不会把她最得意的计划大肆宣扬。

刘影，说是她的朋友，在她的心里，恐怕不过是另一条走狗吧，她孙非身边，从来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刘影根本不会知道什么。

果然，警察不再盯着我，告诫我这段时间随时准备传唤，便让我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旁边错身而过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背影矫健地走进了公安局，那是孙非的父亲，那个目中无人的父亲。

高中孙非第一次把我围在厕所里，对我殴打，我就见过他了。

11.

我不是唯唯诺诺的人，面对欺凌，我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了报警。

孙非家有权有势，事情到最后，不了了之。

孙非的父亲来到学校，我的父亲也来到了学校。

但弓着腰给学校赔不是的人，是我的家人。

高高在上，一句话「孩子们的玩闹，以后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便让老师点头哈腰的人，是孙非的父亲。

我扑上去，狠狠地挠了他一把，刮出了血丝，才罢休。

那时候的我还天真想着，只要撑过高考，就好了。

但是，孙非盯上了我。

一个不会屈服的人，她最终能把她狠狠踩在脚下，碾压蹂躏，那该多么有成就感、多么有趣。

有趣到她甚至跟我选择了同一所大学。

一个十足的疯子。

所以我不再和她作对，辱骂殴打、孤立诽谤，我都受着。

我也不再报警。

她大概觉得无聊了。

我这位有趣的游戏对象，如今食之无味，弃之，亦可惜。

于是，她决定，游戏升级了。

12.

在我独自下了晚自习的路上，我被人拖走了。

在一个小巷子里，他们扒了我的衣服，拍了照片，轮番地侮辱。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肯定没有想过报警。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起。

亮起一束救赎的光芒。

「哟！在爷的地盘做事也不打声招呼？」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徐开。

一个以英雄方式出场的小混混。

却原来，是这场阴谋的执行人。

恨吗？

怎能不恨。

但是，一切都快结束了。

警察最终也没有找到关于我涉及此案的证据。

他们当然找不到。

我根本没有参与他们的相爱相杀，甚至，我都没有跟徐开说过，关于我对孙非的恨。

这是他们之间的账。

至于孙非，那个警察诈我说她抢救过来的时候，我就不信，她早就为自己的行为偿命了。

13.

徐开的父母来到了他租住的地方，默默拿走了他的东西。

临走前，他们忽然跪倒在地。

「娃娃，徐开对不起你。他就是猪油蒙了心，中了那个女人的毒。他现在死了，他去赎罪了，你也别怪他了！」

想必警察已经跟他们详细叙述了真相。

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两位老人。

难为他们承受着丧子之痛还能顾及着我的感受。

两行泪水平静地淌过我的面颊。

我摸了摸，这一次，我好像是真心地哭了。

「所以，他真的从来只爱孙非，为了她甚至不惜和我周旋了一年，是吧？」

「不会的，不会的。警察说了，他最后醒悟了，不想帮着那个女人骗你了，才和她起了争执，捅了她。」

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向他们微微一笑：「叔叔、阿姨，我不怪他，我会记得他对我的好的。你们回家，也好好过日子吧。」

他们搀扶着我的手，念叨着：「好孩子，对不起。」出了门。

14.

一周之后，这个案件便算彻底结案了。

我将徐开和我的照片，都收拾了起来，送去了垃圾场。

有我们出去玩的照片，有我们一起做的丑丑的陶杯，有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还有他给我准备的专属头盔……

其实，我们多像普通的情侣啊。

却是，各自揣着心思，准备关键时刻，互相一击致命的情侣。

在这场爱情里，亮剑的又岂是徐开一人。

从他开着车将我护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孙非的一场新游戏。

我陪着她玩了这场游戏。

只不过，棋子换成了徐开，而我成了下棋人。

我比孙非想象中的，更了解她。

我的武器，是人心。

无形而锋利。

和徐开，开始的情感是假的，后来的陪伴是真的。

真真假假，逢场作戏。

我分不清，他是否真的从未察觉我的用意。

徐开说，美丽的罂粟花，是有毒的，可是沾上了，便逃不掉了。

他最后选择自杀，究竟是因为孙非还是因为我。

无从知晓了。

15.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来祭奠你死去的爱情吗？」

我回过头，是刘影。

她收拾了孙非「赏」给她的那些小玩意儿。

「你呢？祭奠死去的友情吗？」

我们相视一笑。

是的，我们是这场命案的合作人。

「其实还是有点险的，后来的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一直明里暗里问我跟你的关系，怎么看你，太敏锐了。」

刘影拍拍自己，似乎还有点后怕。

「你不是做得很好，咬死没承认吗？而且，我们一向小心。」

「这哪说得准，谁知道有没有个万一，我就被他给绕进去。好多问题，我们准备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

我看着她，轻轻一笑。

「其实，老天爷也在帮我们。」

「怎么说？」

「孙非她爸跑到警局去了，砸碎了那个警察的杯子，还在警局大闹了一通。又喊着打电话找上头什么人，让尽快结案，要徐开死也不得超生。那个警察，大概不会对他有好感吧。」

「是啊。人性，既软弱又坚强。就像徐开，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并不愿意讨论徐开的死亡。

于是岔开了话题。

「那你呢？你开门的时候，孙非死了吗？」

刘影收起了笑容，如同变了一个人。

「有时候，不必知道那么多不是吗？」

我也没有追问。

话已至此，心知肚明。

再聊下去，就该是刀光剑影了。

刘影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垃圾场许久，最后还是一把火，将过去的所有都化为了灰烬。

16.

宿舍楼下，我意外发现那位年轻的警察，穿着便服，来来回回地徘徊。

我定了定心神，走了过去。

「嗨，警官。」

他看见我，挠挠脑袋笑了。

「你还是别叫我警官了，我今天不是来办案的。我姓郑，你叫我小郑同志好了。」

一名警察，眼睛却是又大又无辜，我有点好笑，这样的人，不会被罪犯骗吗？

「我还是叫你小郑警官好了。」

「也行吧。」

小郑警官突然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高声来了一句：

「顾同学，孙非的案子已经结了，既然和你无关，就挺直了腰背做人！」

他还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

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了下来。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来意。

孙非被杀，流言纷纷，他是想还我清名。

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

人群中投来一股熟悉的刺毒的眼神。

如芒在背。

我精准地锁定了那双眼睛。

看到的是刘影。

小郑警官对我的亲近，让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

毕竟，手上直接沾了血的人，是她。

怎会放心。

17.

我无奈苦笑，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不得安生。

我请小郑警官去食堂吃饭。

他兴奋地跟我讲述着他从警生涯遇到的第一场命案的感想。

凶手兼死了的人，毕竟是我男朋友，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不合时宜。

小郑警官说：「虽然案子简单，凶手又自杀伏法，但是我还是很激动。」

我微微含笑。

是啊，这么简单的案子，我可是精心准备了一年呢。

或者确切地说，是两年，从知道孙非和我同一所大学的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就必然不死不休。

小郑警官说：「老闫其实心里还有点想法，他说按照他从业这么多年的第六感，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但是上头觉得案情都这么明显了，老闫一直拖着又没什么新发现，只好结了案。我们都说他应该是复杂案子办多了，反而不适应了。」

他絮絮叨叨的，我没料到他私下原来这么多话。

他口中的老闫应该就是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

也不知道听他一股脑地跟我讲这些，会不会把他拖回去抽两嘴巴。

我打断了他：「小郑警官，谢谢你还能来看我。但是我现在实在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了。」

我表示真心无奈。

他也能理解我的意思，打着哈哈。

「我就是觉得你像我妹妹。我之后不会来打扰你了。」

囫囵又吞了两口，告辞了。

我端起餐盘，走向不远处那个默默盯着我们的身影。

「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放心。」

她头也不抬。

「不一样。」

18.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

手脚都被绑着。

只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

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翻脸这么快吗？」

也不知道被绑了多久，我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高跟鞋停下来了。

微暗的灯光亮起，照出一张熟悉的脸蛋。

起身，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冰冷的鞋跟踩在我的脸上。

「我最看不得你这张迷惑人的脸，跟孙非的一样讨厌。」

恶狠狠的声音，虚张声势的动作。

像极了当初的孙非。

我嘲讽地笑笑。

「那这一次，准备得充分吗？做好善后了吗？刘影。」

我真是一个合格的伙伴。

19.

她一声嗤笑。

「你真以为我没你不行吗？」

她得意地宣讲了她的计划。

我会因为徐开的欺骗与死亡，心灰意冷而自杀。

我点点头，表示动机合理。

宿舍里，有一封我的亲笔遗书。亲人会收到我的诀别短信。

我不是很赞同。我自杀应该不会给室友留遗书。

我反正没有朋友，整天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人会怀疑。

这一点，从前还算合理。以后嘛，那位关心我的小郑警官和还没放心我的闫警官大概不会轻易了事。

如果我是她，我还要确认下我最近是否有什么计划，有什么约定，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才能万无一失。

我在心里帮她默默分析着。

唉，真是习惯地操心。

这一路，他们都避开了监控，中途换过车。

至于把我弄过来的那些人。

自然会有人处理他们。

想得还挺周全。不过风险挺大。

「那这次的合作人，你能信任？」

我讥笑。

她得意洋洋。

「应该比你可靠吧。毕竟，我告诉他，杀害他女儿的真正凶手，是你。」

「哈哈哈，你还真是敢。」

我真是忍不住了。

我可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出现在现场的可是刘大小姐你呀。

更何况，你很快会明白，这次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一头恶狼，是会反咬人一口的恶狼。

门外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刘影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像是蹲候许久的猎物，终于迎来了收网一刻。

20.

一步一踱，缓缓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人模狗样。

我抬头，看着他。

他勾起一股戏谑的笑容。

「嗬，混这么惨了？」

我强撑着头。

「孙总，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孙子吗？」

他一巴掌呼在我的脸上。

我偏过头去，火辣辣的，还真有点疼。嘴角渗出一丝血，满口都是血腥味。

「孙非你是怎么弄死的？」

他语气平静。

我擦了擦嘴角。

「推了把力而已，倒不必谢。这位刘小姐，才是首功。」

刘影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变幻莫测的表情终于碎裂开来。

「你们认识？」

她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看看这慌张的样子，做事之前，也不做做调查。

跟着孙非这么久，都没发现孙非和我结仇的真正原因。

「不光认识。还没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幕后合伙人，孙总，孙怀仁。」

刘影成功地给我们上演了一幕癫狂表演。

孙怀仁并不是孙非的亲身父亲。

如今的孙氏产业，是孙非的外公——萧云之，打下的。

豪门常见狗血剧。老爷子唯一的独生女，爱上了穷小子，未婚先孕，怀上了孙非。

孙怀仁，是他千挑万选选中的「忠实憨厚」又「有点才华」的接盘侠。

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还是防备着他的，并没有给他放权。

他一直装得跟孙子似的。

直到去年老爷子死了，他才彻底显露了恶狼本性。

反口吞下了萧家产业，成为了现在的孙家。

甚至，萧老爷子的死，里面也未必没有他的手笔。

21.

而我，发现孙家的端倪，是在高一。

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讲话，孙非父亲作为当地爱心企业代表，出席了开学典礼。

他眯着眼睛盯着我的眼神，让我反胃。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盯着孙非也是同样的眼神。

毕业典礼结束，他的助手邀我去见他。

光天化日，初生牛犊，我并无畏惧，上了他的车。

他提出了来意。

说我的家庭条件一般，他可以资助我读高中，大学甚至以后出国，包括能让人羡慕的生活费。

我问他条件是什么？

他惊讶于我的直白，于是他也不绕弯子。

成年以后，做他的情人。

我不知道该说他有底线还是没底线。

当年还是带着些害怕，并没有敢甩他一巴掌。

只是拒绝了。

从他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孙非。

成了她心中的狐狸精，勾引她父亲的狐狸精。

22.

后来，便是欺凌。

没有闹出人命，无人敢管。

只有一位老师，劝慰我：「孩子，考上大学就好了。你优秀又漂亮，前途会无量的。」

后来，那位老师偷偷告诉我，孙非填报了和我一样的学校。

我的前途，大概无亮了。

我最后的一搏，是去找了孙怀仁。

我天真地以为，拿着他们孙家的秘密，能威胁到他。

至少，让孙非换个学校或者出国，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他却说萧家，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不在乎了。

在那间办公室，我成了送上门的羔羊。

他教会了我。

要打交道，先看清对方是人是鬼。

直到孙非安排了徐开那场大戏。

我才忍着恶心，又找上了他。

我问他：「这顶绿帽子，我帮你摘，你不用沾血，也不用阻止，如果有需要，顺水推舟一下，如何？」

孙非，才是萧老爷子属意的继承人。

更是自己的心头刺。

无论怎么看，她活着，都不如死了对他有利。

而且，我若做成了，这个把柄送到他手上，他以后对我更加无所顾忌。

不出意外。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23.

门外有警车响起。

废仓库厚重的大门被破开。

我拿出袜子底下的定位器。

我都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了，你们都没拿我这条命。

刘影还不敢相信。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你连装都不装，直接撕开了脸，我这都没有防备，不是辜负了你？」

「报了警，咱们都得完！」

刘影到现在还没看清形势。

「你是不想死，而我只是将就着活而已。」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她，「现在，能加上孙总，我这一番，意外之喜。」

他们叫嚣着扑上来，掐住了我的脖子，却被飞奔而来的小郑警官一脚踹飞。

我很欣慰，这一次，你们终于来了。

审讯室的灯光再次亮起。

坐在我面前的，还是熟悉的两张脸。

不知道小郑警官以后，还会不会睁着他无辜的大眼睛和人谈心了。

闫警官换了新杯子，泡了一杯浓茶，看来是打算好好听我的故事了。

我递给他们一个 U 盘。

这是孙非留下的 U 盘。

24.

所有的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我终于可以舒上一口气。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位置。

我仍然用手掌半撑着额头，静静地等待着。

我能听到自己缓慢平静的呼吸声。

闫警官和小郑警官确认过 U 盘内容。

再次坐下的时候，面色都很沉静。

我笑着问他们：「警官，还会彻查吗？」

闫警官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坦荡。

「只要内容是真的，我们会追究到底。」

我弯弯嘴角。

「我相信你。」

好了，现在开始喝上一杯浓茶，听听完整的故事吧。

25.

【父女】。

我和孙非的结怨，始于我从他父亲车上下来，被她撞见。

但那时候的我并不愿意和她相斗。

她却开始了对我的欺侮。

我怀疑孙怀仁并不是她的亲身父亲，于是在他到学校解决欺凌问题的那天，我挠破了他的手臂。

指甲里有他的皮屑血丝，又带着扯下来的孙非的头发，去找了一家私人 DNA 鉴定中心。

果然，他们不是亲生父女。

得益于孙非外公之威，孙怀仁这些年，表面上是个爱护妻子、疼爱子女的好父亲。

对于我所讲述的真相，一个色狼养父的真面目，孙非并不愿意相信。

反而变本加厉盯上了我。

我想，她后来一定自己确认过，所以才会不屈不挠地把这份无处发泄的愤怒、痛苦、委屈与不甘全都报复在我身上。

因为，我捅破了她自以为美好的一片天，让她的世界开始乌云密布。

在知道，她甚至选择跟我去了同一所大学的时候，我意识到，她真的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我挣扎过，找过孙怀仁，但那是个禽兽。

26.

【徐开】。

后来就是徐开的出现。

事已至此，我彻底放弃光明。

便是入地狱，我也要拉着孙非和孙怀仁。

我开始了反击。

徐开是个混混，对孙非爱而不得，喜欢古惑仔。

没有大是大非的观念，却有点幼稚地讲究情义。

他是我的机会。

我扮演着一个温柔如水、对他无限崇拜的女朋友。

他的这份情义心肠，很快，也转接到了我身上。

我从未提过孙非的事情，孙非却时常骂着我贱人。

我待他有情有义，孙非对他呼来喝去。

我捧着他，孙非却作践他。

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偏向我。

我只等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孙非亲自磨快的这把刀，把刃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然而，徐开出手之前，孙非却先找到了我。

27.

【孙非】。

那时候，她的外公萧老爷子已经去世。

而孙怀仁也露出了真面目。

在一个夜晚孙怀仁摸进了她的房间。

孙非的母亲当夜跳楼自杀。

而孙非，想杀了这个叫了二十年的父亲，想叫他身败名裂。

很奇怪，这个时候，她想起的人，居然是我。

我告诉她，我可以配合她，但是她欠我的，她得用命来还。

大概是太过心灰意冷，她甚至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U 盘，是她给我的定心丸。

孙怀仁短短时间内，能动摇了萧氏根基，用的自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路子。

里面是她偷偷找到的一些孙氏企业违法犯纪的证据，但是很少，都是些蛛丝马迹，扳不倒孙怀仁。

甚至轻而易举便会被孙怀仁掩饰过去。

她起开了一个小口子，冰山下隐藏的是什么，只能让警察来查。

但她深知孙怀仁的手段，这些年，自己能安然无恙，还真是仰仗了这位好父亲。

而只有让孙怀仁身上扯上命案，一切才不能轻易了断。

她提前录好了视频。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与孙怀仁必然脱不了干系。

声泪俱下的样子，跟平时的高傲跋扈判若两人。

而我，去找了孙怀仁，提前预告了孙非的死亡，让他成为了值得怀疑的知情者、参与者。

28.

【刘影】。

刘影的父亲在孙氏集团上班，她不得不按父亲的话，事事顺从讨好着孙非。

实际却是心中怨恨。

越压抑，越会爆发。

她是我选中的，计划推动人。

我找到她，告诉她我会解决了孙非，她要做的，只是装作不知，及时地报警，甚至适时地透露一些孙非死亡并不简单的证据。

何乐而不为。

唯一的意外，在徐开，他终究没有下得去狠手。

孙非失血晕了过去。

致命的一刀，是刘影给的。

我没料到她这般狠厉果绝。

我本没想将她卷入那么深，但她终究陷了进来。

意外地，又将孙怀仁彻底拖了进来。

29.

这份 U 盘内容，我本想匿名提交警局。

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呈堂证供。

这场案件，是刘影的雪耻。

是孙非的报复。

也是我的复仇。

刘影的证词部分和我所说的基本一致。

她所知道的，实在太少。

孙怀仁还在要求见律师。

但是，目前的证据，加上板上钉钉的绑架，这场浑水，他不想蹚也得蹚了。

30.

听完我的陈述，闫警官喝了一口茶。

「你是说，孙非知道你要杀她？」

「是。」

「那她为什么没有选择自杀，然后留下这个 U 盘呢？而要寻求你的帮助？」

「那样她并不能确保这个 U 盘会送到警方手中。而且，我们必须要物色到一位可靠的警察转交。至于找到我，大概她无所谓将这桩事情剖析在我面前，却不愿让那些捧着她的人知道吧。人就这样，不是吗？」

「那今天的问题，你提前排练过了吗？」

我不得不佩服，他真的经验老到。

「我也是实话实说。」

闫警官又喝了口茶。

「小姑娘不老实啊，所以这个问题你准备了吗？」

我抬着头望着他。

他目光炯炯。

「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她完全可以自杀，再由你转交 U 盘，同样能达到效果，甚至你可以完全脱身这场命案。为什么要牵扯到徐开和刘影？多出两份风险。」

31.

我埋着头，吃吃地笑起来。

你看，坏事做多了，终究藏不住所有的马脚。

「闫警官，因为，这个不是孙非的计划，只是我的计划啊。」

孙非，她怎么会不怕死呢？

在她的计划里，那个死的人，是我。

她甚至准备好了一段视频，打算高价找专业机构，换脸变声。

她的钱，无所不能。

却没想到，这段视频成了我利用起来最有力的证据。

万事俱备，我成了东风。

她找的搭档，是徐开。

而徐开，已经不是当初唯她是从的那个舔狗。

当我颤抖着拿出当初他们联合欺辱我拍下的视频，扑在徐开的腿上，哭诉着这场噩梦。

徐开的脸上有懊悔有内疚，还有一种决绝。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

夭折的复仇、徐开的「背叛」，按照孙非的心性，怎能不你死我活呢？

而我，只是在本来的计划中，加上了孙非的计划。

孙怀仁，我替她收拾。

她的死，也不算亏了。

闫警官问我，如果没有刘影那一刀，孙非没有死，你会怎么做？

我说，也许会放弃吧。对我而言，对她的复仇已经结束了。我太累了。

也许会选择报案。

如果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现在愿意相信警方了吗？」

「我愿意相信你和郑警官。」

我笑了笑。

「虽然是个难题，但不会让你失望的。」

闫警官还告诉我。

徐开逃离之前，刘影告诉过他，我对他都是利用。

她的本意，或许是想借徐开的手，解决了我。

意外的是，徐开选择自杀了。

人这辈子，有三碗面最难吃，体面，场面，情面。

他终究对我讲究了。

32.

一周以后，针对孙氏企业和孙怀仁犯罪事项的专案组成立。

而我在看守所内。

抬头而望，一排大雁高飞，略过深秋湛蓝的天空。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终于，我不再是一只孤雁。

作者：同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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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2 17: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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