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郡主
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到最后,小红像是要讲什么皇家机密政事要闻一般,将我拉出屋子。他腿脚还没有全然恢复,一瘸一拐地将我领到院子的角落,与我对视了良久,才神色肃穆地开口,「我尊你一声少主夫人,再不济也是一声容姑娘,是因为我敬爱您。」
小红神情严肃,口吻像是在讲什么神圣的故事,关于信仰和神,可是这一句「敬爱」出来我还是有些想笑。
「你别笑。」小红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容姑娘,我们少主中的是绝情蛊,若是被心爱之人伤到,便会受到剜心之痛,万虫啃噬之苦。你每说一句话,若是叫他难过,他便心如刀绞。方才我叫您吻我家少主,确实是为了救他,任何您稍表爱意的举动,对他来说都是解药。」
「您给少主寄的信,少主收到了以后便开始着手准备,是要举整个南疆之力博您无忧的,少主操劳生了病,被那些贱人抓住机会下了蛊,日日泣血。容姑娘,自从少主回到南疆以后,您有来过一封信吗?一来便是这般引两国大战的信,少主那般冷静睿智的人,刚刚坐稳少主之位,本可以不来的。可是尽管有性命之忧,他还是来了。我知道您心里是有怨气的,怨少主来得迟了,没有救得了侯爷,可少主是在燃命赶路啊。」
我有些闪躲,我没有怨过越疆来得迟,可是我确实想过,在我被自己的无能折磨得难以安眠的夜晚,拼命地想要将责任推给别人,那些丝丝而生的糟糕情绪,围绕着我。我确实想过的,想过如果越疆来得早一点,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小红唇角掀了掀,勾出来点苦涩的笑来,脸色透出来几分惋惜,见我这副表情,该是明了了我的想法。我心里忐忑,他该怎样看我?小红大概会觉得我就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吧,利用完就抛弃,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啐我有事越疆无事薛安吧。我突然想起来薛安的老管家,祁王府的老管家,是宫里的旧人,圆滑世故忠心护主,看着我的时候笑眯眯称我一声王妃,转过身也是要骂我的吧。
「小红……我……」话就哽在喉头,我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白,可是又说不出来。我身上总是带着一种风光散尽后一无所有的悲哀,前几日我听见小厨房的婢女议论我,言语之间全是羡慕,父亲死了又怎样,还不是荣宠无尽,还是皇帝的亲外甥女,还要做祁王妃,日日都有赏赐进攸同园,只有掌勺的大师傅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县主夜里想起老侯爷来会不会哭。
我从小便过着高人一等的生活,父亲是权倾朝野的侯爷,母亲是备受宠爱的长公主,甚至被皇帝舅舅抱着坐过龙椅,容戈这个名字生来就是金雕玉琢的。可是我除却这个身份以外,什么都没有,我就像是菟丝子一般,只能攀附在父亲的威名上,永远没有自己的名字。父亲死后我才看清我的处境,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了我这层皇亲国戚的身份,我什么都不是。我连为自己的父亲报仇都做不到,我只能不断地攀附别人,以前是我爹,现在是薛安和越疆。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做皇帝,为什么他们会为了龙椅挤得头破血流。权力啊,真的是个好东西。可是我手里没有,我只能依附身边的人。我在薛安和越疆之间摇摆,同时利用,唯一不同的是越疆对我的利用心知肚明,薛安对我的利用视而不见。
我站在小红的面前,双手同时抬起来将头发捋到耳后,眼泪有点突兀地落; 下来,我的辩白到了嘴边,成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小红有些错愕,进了半步又顿住了步子,面色迟疑,「您不会以为我在指责您吧?」
不是在指责我?
这回换我蒙了,我痛心疾首一把辛酸泪,马上要回房抱腿痛哭了,你告诉我不是在指责我?
「是您成就了我们少主。」小红将兜帽戴上,使劲将袖口里冒头的小红摁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小翠很喜欢您,小翠是少主的心蛊养出来的,所以能通少主的感情。」好不容易将小翠塞回袖口中,小红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来冲我笑了笑,「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少主,我之前总是叫您少主夫人,是真心实意的。我说这些话,不是想要让您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是想逼迫您和我们少主在一起。我只是想,只是想,想让您对我们少主好一点,不要让他死。」
「那你……你的伤不要紧吗?」我方才亲眼瞧见了小红痛苦的样子,忽然他在我的面前跑了两步,便飞身坐到了墙头上,有些接受无能。小红撑着身子,在墙头上回头冲我一笑,「我没事,我是药人,百毒不侵。」像是应和一般,小翠在小红的手腕上露出脑袋,嘶嘶地吐着信子,嗷呜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我的心头一紧,小红只是弹了弹小翠的脑瓜子,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愣了愣,转身进屋子,喃喃两句:「这就是强者的世界?」
我站在房门口踟蹰不前,心乱如麻。越疆自身就是用蛊高手,能在他的眼皮子给他下绝情蛊,绝不是仅仅因为越疆自身防备松懈,越疆的哥哥们都死绝了。只要化骨水用得好,指甲盖都留不了。虽然他们生前追随者众,但那些人在主人死后各自为自己前程担忧,投奔了新的主子。真正的忠仆反而在主子死后直接死掉了。那这个幕后凶手的身份就非常显而易见了,除了越疆那如秋后蚂蚱一般总想多蹦跶两下的爹,还能有谁呢?
「容戈!你给我进来!」薛安受了伤还能吼得这般中气十足,真是不容易。隔着门板被他这嗓门吼得我虎躯一震,后退了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老太医已经收了银针,越疆胸前的衣裳还没拢好,一片一片的红痕,若不是我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我都要以为老太医有特殊癖好借着行医猥亵越疆了。
「看什么呢!」薛安趴在床上瞧我,一手撑着脑袋,唇角向下,不满得明目张胆,瞪了我一眼以后,他转向夏禾,「你,去前厅叫管家过来,吃饭的让他们都别吃了,各回各家吧。本王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有什么事要办?有什么事是在床上摊着衣衫不整地办的?夏禾见我没言语,点了点头出门去了。老太医的眼波在我和越疆身上流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薛安,摸了摸胡子「啧」了两声,提了箱子走到房门口,回过头看我,「县主生得委实是好看,老夫若是尚在青春年少的时候也要心动。」
这话说得,不仅有点为老不尊的意味,还有些以下犯上,明明满是浪荡的一句话,从老太医嘴里讲出来,总是有几分深意,我一愣下意识回话:「大抵是长得像我的母亲。」
「非也非也,只有三分像了长公主。」老太医将手里的药箱往肩膀上一甩,扯动袖口时领子也跟着往外翻,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我瞧着额角突突地跳,总觉得这道疤在哪里见过,老太医瞧着我眼神温和了几分,「县主与沈将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陈念道!」薛安的声音强硬地横进来,像是砸到冰面上的石头。我看着老太医明明张着嘴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被薛安这一吼给逼回肚子里,那张皱纹冗杂的脸上浮着一层看透一切却不愿泄露天机的笑,瞧得我心里发毛。
老太医出去的时候,夏禾正领着祁王府的管家匆匆进院子,身后还跟了几个家丁。家丁倒是迅速,进了屋子就去抬昏迷的越疆,薛安大手一挥,将锦被扯紧,「抬到本王的屋子里去!」我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医,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他可以感觉到我在看他,他的唇角慢慢上扬,与管家擦肩而过时道了句好久不见,余光却散落到我的身上。
等我回神时,屋内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横在脖子上的狰狞长疤,夏禾嫩绿色的绣鞋,还有在昏迷中眉头紧皱的越疆全都不见了。我时常恍惚,我什么都不用管,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连为我爹报仇这种事,我也只要说出来就好,越疆自会去谋划操持。大部分时候我都在神游,想我爹,想我亲爹。
「陈念道。」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想着还是要去一封信给我娘才行。这个老太医绝对不一般,认识沈贵妃,还认识我娘,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与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爹很是熟稔。
所有人都以为我爹容瑛的死是落幕,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只有我在我爹死后陷入了迷雾里,被迫去解开一个接着一个的谜团,去怀疑每个人,去撕开自己活过的所有年岁,亲手抛弃那些尊严。
「容戈,你过来。」薛安趴在我的床上,脸贴在我的枕头上蹭了两下,抬头看我的时候一脸正色,「我有事同你商量。」他指尖探出被子,紧接着抽出一截雪白的小臂,线条流畅,泛着浅浅的红光,配上微微侧向我的脸,他眼里的情绪层层叠叠,说不出的魅惑。
这只玉手钩着我的指尖让我靠近,我垂下眼帘与薛安眼神相接,隐隐可以窥见皇帝舅舅在床榻之际与沈贵妃的快乐。
我蹲在床边,从皇帝的快乐里抽身,薛安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一呼一吸都拂动我的鬓角碎发。薛安缓缓地叹了口气,「戈儿,年关将至,我们成亲吧。」
是有恐惧的,恐惧混着雀跃,显得不伦不类,我呆愣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戈儿,姑母总不能在寺里过年,你也不能一直自己带着困惑在夜里难以安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也只有我能告诉你。」温热的体温掠过我的额头,薛安的指尖缠上两缕我的头发,语气亲昵,带着诱哄,残存着丝丝祈求,「戈儿,我总是,为你好的。」
为我好……
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我惊叫一声,猛地往后一退身子,瘫坐在地上,薛安的手来不及收回,生生扯下我额角的一片发丝,又麻又痛连成一片,我捂住耳朵,嘴里不断重复:「为我好?为我好?为我好?」
薛安唤了声「戈儿」,翻身从床上窜下来环住我,想要将我抱起来,被我全力推开。那些日日瘫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日子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阴郁被一句「为你好」引爆。我的情绪终于崩溃,像是小时候玩的堆牌游戏,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垒到一定的高度时,那些牌塔总是要坍塌。明明我就将要揭过我爹的事情了,明明谢琳和薛宁往后再不会好过了,我的仇怨明明要走到头了,可是为什么好像不是这样。陈念道,陈念道,陈念道是谁,他又知道什么,他脖子上为什么有疤,为什么我爹一定要死?沈将军,我的生父,是怎么轻易被算计,死在沙场上的?
我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手开始不自觉地去揪自己的头发,「为我好?」喉咙里的呜咽声抑制不住,薛安伸手拉我,恐慌地将我抱进怀里,一遍一遍念我的名字。
我揪住薛安散乱的衣领,看着他眼底的哀愁只想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这是为我好?
「杀了我爹是为我好吗?让我去念下令杀了我爹的诏书,让我去观斩,让我抱着我爹的头从行刑台上滚下来,是为了我好吗?在你们眼里,这就是为我好?
「既然要把我的全部都夺走,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或许是我的前半生太完美了,后半生急转直下,我没有熬过来,我有种整个人生被颠覆的感觉,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光辉荣耀背后都是算计和刀子,我一朝一夕之间被迫长大,太疼了。
「戈儿,考虑了,不管他们有没有,我考虑过了。」薛安的力气很大,一手摁着我的后脑勺一手顺我的后背,像是怕我要消失一般,低头吻我脸上的泪水,「别哭,别哭。」
「考虑过了?」我念着这个答案,眼泪突然干涸,揪着薛安衣领的手指节发白,指头麻到松不开手。泪眼蒙眬,我抬着头看不清薛安的脸,「有吗,你有考虑我的感受吗?那你,那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突然就爱我,那你告诉我我爹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啊!」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薛安在发颤,隔着衣服,我听见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不哭好不好,我告诉你。」
薛安一直以为我讨厌他,他以为如果他向我表明心迹,我就会连打架都不愿意跟他打了,所以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偷偷地喜欢我。直到有一天,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我爹突然在他放学的路上拦住了他,跟他做了个交易。他可以娶我,我爹首肯并且表示会推波助澜,不过有一个条件,薛安不能做皇上。那日薛安突然出现在我的床上,也是我爹的安排,为了传出我与薛安有情的事情,让他能够更快地娶我罢了,最好是在他出事之前。
薛安和薛宁,从来没有党争。薛安和沈素馨也从来没有任何情分,沈贵妃根本不是沈老夫人的女儿。
攸同园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一无所知,薛安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拥着我,一直到夜色降临,屋内一片昏暗,窗外渐渐透出星星点点的橘色暖光。我哭到脱力,像是被车轮碾压过的花枝,残破不堪地窝在薛安怀里,手脚冰凉,双眼红肿。屋内所有的陈设都被我甩到了地上,满地的碎瓷片和被我掀翻的桌椅,屋内一片狼藉。
薛安的右手捂着我的脖颈右侧,左臂箍在我的腰上,沉默着不愿意再开口。他用右手捂着的地方,是我方才用碎瓷片抵着的地方,我只来得及割破一层皮而已,我不愿意包扎,他就这样给我捂着。我靠在薛安怀里,耳边除了他的心跳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
在这种死寂的时刻开口,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我那些话还是如鲠在喉,声音出口以后哑得吓人,「薛安,你知不知道南疆有种蛊,叫百岁无忧。」
「百岁无忧……无非就是你痛苦一次,体内的蛊虫便啃噬你一次,时间久了,你就变得麻木不堪,没有痛觉,没有感情,成为一个行尸走肉,最后百岁无忧。
「薛安,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月僵蛊,你若真的爱我,就应该给我下百岁无忧才是。」
抱着我的胳膊越收越紧,我的声音闷在薛安柔软冰凉的衣料上。我的手摁在薛安心口,将我的脸脱离他的禁锢,眼泪流过嘴角的时候,我突然笑出了声,「我的封号是永乐啊,是永乐。」
「你知道吗薛安,史书上是不会给女人留名字的,史官写我的时候,不会纠结我到底,到底该姓沈还是姓容,他只会写永乐郡主。等我死掉以后,襄园门前玩耍的孩子可能会听人提起我,大概会说『那位郡主封号叫永乐呢,大概一辈子都很快乐吧。』」
我转头望向窗外,颈间薛安那只手逐渐变得滚烫起来,我咳了两声,笑意爬满脸,「可是薛安,你说我快乐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薛安听不见我的声音,松开环着我的手,捧起我的脸。他的手在发颤,好像手里捧着的是官窑上好的白瓷,只是可惜已经是碎片了。他凑到我的脸前,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对着水中的月亮低吟,「想哭的时候,就不要笑了。」
薛安下手很重,死死地按着我上扬的嘴角,缓缓拨下来,垂眸吻我的眼角。舌尖将睫毛上的泪珠卷走,我愣了一下,想着这滴泪入口,薛安的嘴里该有多苦。我伸手点了点薛安的下唇,指尖下移还是拨开了他的手,「既然给了我这个封号,为什么不能让我实现。」
我不奢望永乐,这太不现实了,但是能不能让我有哪怕一点点的快乐呢?
我缓缓闭上眼,倒在薛安的怀里,就好像马上可以死去。我宁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深埋在泥土里了。
「戈儿,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薛安在我耳边低鸣,带着莫名其妙的催眠的效果,他告诉我他愿意带我走,带我走出攸同园。
我在薛安怀里沉沉睡去,我清楚地知道第二天我会等来什么,是大婚的圣旨,是舅舅的补偿。我在梦里咬碎了牙,想着一定要去死啊,谢太师,求求你一定要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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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8-27 12: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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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此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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