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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女陈阿柔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169 更新:2026-06-09 10:59:14

有女陈阿柔

相思难相许

我是裴彻从青楼带回来的外室,后来被他送了人。

我死那天,他正在与别人成亲。

我亲眼看着他和别人洞房花烛,和别人夫妻恩爱。

后来,我的死讯传来,他痛不欲生的跪在我的衣冠冢前,撕心裂肺亲手为我刻下墓碑:

「吾之爱妻陈阿柔之墓。」

我生前怎么也求不来的爱与名分,死后倒是有了。

可惜我已经死了。

1.

我死了,成了一只阿飘,却因为怨念深重,被拒绝在地府门外,不得投胎。

任凭我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鬼差也铁青着脸和我说,只有平复了怨念才能投胎。

要说我平生最恨的人,就是我的青梅竹马裴彻,但为了早日投胎,我只能跟在他身边。

「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将军府里,红绸高挂,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喜婆的贺词声郎朗,裴彻也正穿着一身红与他的心上人顾笙儿成亲。

你瞧瞧多可恶啊,因为裴彻我死后不能往生,他倒是在这里洞房花烛甚是快活。

我一把飘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想把他弄死,双手却直直的穿过他的身体。

人死了之后,果然胆子都变大了,我都敢对裴彻动手了,我有些自嘲的想。

裴彻自然看不见我的动作,他牵着红绸子,在众人的嬉闹下,高高兴兴的领着顾笙儿入了洞房。

谁知刚安抚好顾笙儿,正打算进后院敬酒,却在转角处悄悄被护卫顾橪拦下。

「将军,阿柔姑娘找到了。」

顾橪报的可真不是时候,没看到裴彻正喜笑颜开,春风得意着么。

果然,顾橪的话音刚落,裴彻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双眉皱起,阴沉的像要滴出水。

「找到了就找到了,非得在这里时候报是不是?」

「她妹妹在裴府,她就只能当裴氏的一条狗,真以为周浔能护住她不成?」

「这个月将她妹妹的药停了,看看她还敢不敢失踪忤逆。」

「不是的,将军…… 」顾橪的表情有几分为难和丝丝伤心,「阿柔姑娘她……」

「怎么了快快说啊。」裴彻捏着酒杯的手指吱吱作响,眼神充满了不耐烦,「别耽误我的时间。」

「她死了。」

裴彻似乎被这消息震了一下,身子僵硬的微微后倾,随即面色又恢复成我常见的嘲讽模样,隐约的带着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她这么坏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死了,肯定是投奔周浔跑了吧。」

他步履踉踉跄跄,随即开始狂奔,却一个不留神,被碎石绊倒狠摔在地上。

「我要向周浔,问清楚,问清楚……」

裴彻想我,从来都是以最恶毒的方向,以最不堪的方式,我在他面前,卑微的像条狗,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

谁让我欠他的呢。他最恨我了。

还好我现在死了,他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终于不用被他威胁折磨了。

2.

裴彻出门找周浔理论去了,可我却更担心我痴傻的妹妹阿宁。

我死了,不知道裴彻会不会也把她杀了。

就算不杀,应该要被他的新夫人欺负吧。

说起裴彻那个新夫人,我和她的相遇实在说不上美好。

彼时正是阿宁一月一次犯病的日子,顾橪派人通知我,说裴彻正在青楼等我。

我知道的,每次求药的时候,裴彻都要好好羞辱我一番,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等我到了的时候,顾橪却伸长了胳膊拦在门外,说裴彻让我跪在门外等。

门缝之中,偶然传出几丝娇喘几丝呻吟,不难猜,里面在做什么。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为了阿宁,我只能跪在地上,遭受寻欢的客人们妖娆的妓子们的指指点点与无情嘲笑。

「当初裴将军替她赎了身,我当以为有多爱他呢,也不过如此嘛,还要来青楼跪着听裴将军寻欢作乐。」

「莫不是裴将军嫌弃她技术不好,这才让她再来此学习。」

「哈哈哈哈哈哈。」

周遭的嘲讽声一声接着一声朝我刺来,连顾橪都有些听不下去,脸上有些愠怒之色。

「没事儿,」我朝顾橪淡淡一笑,「既然是将军的命令,我就跪在这里等将军。」

良久,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一脸娇羞衣衫凌乱的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笙儿。

那姑娘大大的双眼如河水般清澈,长得美貌非凡,还穿着一身男装,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样。

裴彻紧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伸手搭在顾笙儿的肩膀上,狭长的眸子嘲弄的盯着我:

「来这青楼,你可有熟悉之感?」

熟悉,当然熟悉,我就是在青楼里,在一次宴会上遭受凌辱之后,被裴彻带回去的。

裴彻惯知道,从哪里刺我最疼,次数多了,我也习惯了,麻木了。

我俯下头颅,听见自己淡淡的声音,「阿柔铭记裴将军大恩,请裴将军赐药。」

可能是我平静的表情没让裴彻满意,药瓶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额角上,滴滴答答的流了好多血。

「滚吧。」

他搂着顾笙儿,又关上了门。

那日之后,裴彻身边的女人少了,顾笙儿来府上的次数多了。

我也被赶到了将军府一个破败的小院落,所有的东西都被顾笙儿一件一件扔了出来。

「滚吧,这里是将军女主人的院子,是我将来要住的地方,你不配待。」顾笙儿扬着下巴,脸上写满了对我的敌视和得意。

等我收拾好物什,安抚好阿宁,裴彻出现了。

他俩可真有默契啊,一个前脚一个后脚的功夫,还都是专门上门来侮辱我的。

「陈阿柔,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不要痴心妄想。」

想到刚刚阿宁被顾笙儿欺负,我心底有些愤怒,直直的对上裴彻的眼睛。

「请将军放心,阿柔绝不会僭越。」

「好,好的很。」

裴彻肉眼可见的生气了,他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上,疯狂的撕扯着我的裙衫,眼睛里怒意翻滚。

「陈阿柔,你就是个卑贱的妓女,怎么能比得上人家户部尚书的千金。」

我别过头,任由裴彻在我脖颈上呀咬出一个一个牙印。

他使的力气极大,我的脖颈上全部渗出了血。

我委屈的掉了一滴眼泪,裴彻却也是顿了顿,随即更加疯狂。

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没人会在乎。

3.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与裴彻是怎么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呢。

毕竟我和他也曾青梅竹马,也曾自小定下婚约 。

依稀记得那年桃花树下,几个孩童在我家庭院中玩过家家,兴致冲冲的扮演者成亲的戏码。

那年我与阿宁九岁,裴彻十岁。

裴彻要演新郎被我拒绝,我压着他的肩膀,强硬给他盖了红盖头。

他气的够呛,声若洪钟的大喊:「参见相公。」

我美滋滋的应了一声「哎」。

正当我们以清水为酒的时候,我父亲找了来。

一群孩童顿时作鸟兽散,阿宁跑的快没被看见,只有我被父亲大骂调皮顽劣毫无大家闺秀之风被关了祠堂。

祠堂安静冷清,牌位威严肃穆,我一个九岁的孩童,入夜自然有些害怕。

裴彻却偷偷摸摸的支了窗户,在外面轻轻的说:

「陈阿柔,你别怕,我在外面陪你。」

「谁要你这个胆小鬼陪,我才不怕。」我故作镇定。

「行行行是我怕,是我怕,」他在外面软了声音,又支支吾吾道,「今天那杯酒没喝成,以后你嫁给我,我陪你喝。」

我羞红了脸,呸了一声,怒骂:「谁要嫁你。」

「行行行,我嫁你我嫁你。」

就这样,我与他耍贫嘴耍了一夜,他也陪了我一夜。

可我终是没等来他娶我,也没等到那杯合卺酒。

宏德二十三年,多疑暴虐的太子登基。

我父亲陈太师为了常宠不衰,借着带我去喝茶之名,去裴家书房藏了通敌的罪证,污蔑威远候不忠不孝。

任计划千疮百孔拙劣不堪,裴庭侯爷还是被当场诛杀,裴家被定罪满门抄斩,而监斩的正是我父亲。

裴家被押往刑场的时候,我哭喊着追在后面,膝盖胳膊全部摔破流血,一遍一遍的和裴彻说着对不起。

隔着囚笼,裴彻神情愤恨,他一根一根掰下我抓着木栏的手指,眼睛猩红。

「陈阿柔,你为什么不说,我真的好恨你。」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能说些什么呢?

我能说我其实看见父亲塞了一个包裹在裴侯爷的书匣子里,虽然我当时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能说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的诬陷?

他们会信吗?陈家呢?那昭雪之后陈家怎么办?

所以就算裴彻跪着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还是哭着摇摇头。

我再没有见过裴彻,我以为他死在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午时三刻。

4.

风水轮流转,伴君如伴虎。

五年之后,我的父亲陈太师也被皇帝忌惮,同样拙劣的手法,同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同样的株连九族,只是这时,刽子手是裴彻。

他没死,他换了身份投了军营打了胜仗回来,被封为忠勇将军。

他当场杀死了我的父母,正当要像五年前问斩全族一样,却撞上册封皇后大赦天下,男丁行刑,女眷免死,被送入青楼充当官妓。

阿宁因为受刺激疯了,每个月只有服下特定药物才能暂时恢复理智,药物昂贵,我被迫接客。

于是,在一次酒席上,鸨母命我作陪,我再次遇见了他。

我被指给他那位粗鲁的同僚倒酒,那个将领却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不能动弹。

他就在一旁看着,静静地看着,看着我被人强灌下酒,看着那人粗糙的手在我腰上摩挲,看着我挣扎不得那人的络腮胡子快碰上我的脖颈。

他狰狞着脸带走了我,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榻上冷冰冰充满嘲讽的一句。

「青楼待了几年,果真变成了贱骨头,刚刚应正合你意吧。」

我的心痛的仿佛在滴血,仿佛千万根针一起刺进我的心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连带着那摇摇欲坠的尊严,终于在他面前碎成粉尘。

可是阿宁还在青楼里病着,如果没有药阿宁就会一只哭一直闹,甚至会拿匕首扎伤自己,鸨母还在等着我去送钱。

于是我朝他展开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裴将军您说的对。」

我当时应该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淤青,也不知道裴彻是怎么能下得了口的,偶尔我也会自嘲的想。

从那之后,我被裴彻赎了身,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没事,这都是我该得的,是我欠裴彻的,是我活该。

5.

可能我的存在就映照裴彻他不堪的过往和提醒他仇恨的历史吧,他很会折腾我,他的所有衣服都要我浆洗,却又嫌弃我洗的不干净,洗上十遍百遍才罢休。

他嫌弃我规矩仪态不好,时常让我跪在院中学规矩,无论晴空万里还是暴雨如瀑。

他努力隐藏自己的身份,费尽心机结交权臣,身边的美人也越来越多,环肥燕瘦都有。

「她们想吃手剥的核桃,你来吧。」

核桃壳硬,我满手都是血。

他还会叫我陪酒,周王爷的嫡子周浔世子是皇帝的亲信,常常针对他,裴彻就叫我去陪他。

等到我小心翼翼的给周浔倒着酒,周浔夸我好颜色的时候,晚上他却又发了疯。

「果真赎身也改不了轻浮卑贱,陪着周浔很开心是吧。」

我一遍遍的哭,一遍遍的闹,一遍遍的捶打他,都无济于事。

这像是个恶性循环,周浔来了,他就叫我去陪他,周浔走了,他就生气。

直到那一日,周浔懒散的拉着我的手道:

「你可真美,可愿和我走?」

我不敢多言,微微弯腰低下了头。

「周世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裴彻忽的放下酒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怎么,裴将军舍不得?」

「怎么会呢?」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裴彻立刻恢复成浪荡风流的样子,依旧说着贬低我的话,「府中舞妓不懂规矩,怕扰了世子的雅兴。」

没等周浔反应,裴彻朝我一丢酒杯,神情唾弃厌恶:「贱人,还不出去好好学习规矩。」

我微微作礼退了下去,像千万次一样在院子里跪了下来。

屋内香衣美婢,美酒珍馐,院外却忽然阴云密布,狂风骤雨。

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一个人。

我全身湿透,卑微的像尘埃。

终是身体摇摇欲坠,昏倒在湿漉漉的泥泞里。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裴彻还没走,在屏风外与大夫说着话。

「她真的怀孕了?」

「回将军,这位姑娘的脉象确实显示怀孕两月有余。」大夫勤勤恳恳的回答。

我微微抚摸着我的小腹,难以想象,里面竟然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孕育。

裴彻知道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厌恶它的到来?还是稍稍的有些心软?

毕竟,毕竟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应该不会那么绝情吧?

可我低估了裴彻对我的恨,竟然对他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等大夫走后,婢女的手中冷冷的呈上来一碗药。

「不要,裴彻,不要。」

我泪流满面,拼命的挣扎,那碗药洒了一半,汤水溅在了裴彻的身上。

「啪。」

裴彻狠狠的打了我一个巴掌,神情要多厌恶就有多厌恶:「来人,给这个贱人灌下去。」

门外冲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一言不发的死死按住我,在裴彻冰冷的眼神中,剩下的半碗药尽数被我喝下。

我瘫倒在床上,像是最腌臜的污秽。

裴彻,你就真的真的这么恨我吗?

连这个孩子都容不得吗?

「裴彻,你杀了我吧。」我闭上眼,只觉得胸膛被人挖了一个大洞,不停地插着针,滴着血。

好痛,好痛,我的骨头,我的皮肉,都好痛。

孩子,是娘没用,是娘留不住你。

「死?那陈阿宁呢?和你一块死?」他抬起我的下巴,眼神比山尖上的冰雪还冷,嘴角还带着恶毒的嘲讽,「陈阿柔,你有资格死吗?」

原来,我连死都不配啊。

阿宁,阿宁,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怎么办?

6.

想起我那个早殇的孩子我心中就气愤,恨不得将裴彻天灵盖给掀了。

可是裴彻的架势倒是要把周浔天灵盖掀了一样,场面严肃的很。

「周浔,你给本将军出来!」

他把世子府的大门拍的震天响,后面跟着铁甲森森的两队护卫,火把摇曳的光照在裴彻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哎,裴彻也真是的,我死了还不让我安生,还非来找周浔对峙。

门吱呀一声开了,相比与裴彻的列甲以待,周浔显得懒散随意极了,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裴将军好大的火气啊,这么晚了不去洞房花烛,来我这里干什么?」

「来你这里干什么?」裴彻猩红着双眼,牙齿咬的铁紧,「陈阿柔呢,你把她藏哪去了?」

不等周浔回话,裴彻就带人冲了进去,四处翻找。

「裴将军,虽然您是陛下宠臣,也不能这么目无法度吧,我世子府岂是你说闯就闯?」周浔也沉了脸色,摆了摆手,双方的将士都举着兵器刀剑相向。

「我再问你一句,陈阿柔人呢?」周浔脸上青筋暴起,满脸都是狠戾,他一把拔过顾橪的剑横在周浔的脖子上。

「陈阿柔在哪?您还不知道嘛?」周浔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随即目光转向立在裴彻身后的顾橪,「您的护卫没告诉您,陈阿柔已经,死了吗?她被,烧,死,了。」

「死了?什么死了?我才不信,肯定是你藏起来了!她一定还活着!」

「一定还活着?」周浔似乎觉得有点可笑,随即一把推过裴彻的长剑,「裴将军,陈阿柔已经死了,莫说她没死,您既然把她送给了我,她的死活跟您有什么关系。」

对啊,裴彻,你已经把我送人了,我的死活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该不会是对我的死亡事实不能接受痛哭流涕傻了吧。

陈阿柔,想啥呢,裴能为你痛哭流涕?他不放鞭炮庆祝就不错了。

「我不管这些,今天我一定见到陈阿柔。」周浔犀利的言语让裴彻有些理亏,又让他暂时恢复了一点理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世子今日就站在这里告诉你,绝不可能!」

「周浔,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裴彻气红了眼,一把扯住了周浔月白色衣衫的领子。

「你还动我?」连续被裴彻威胁,周浔显然也颇为生气,他狠狠一拳砸在裴彻那张俊秀的脸上,「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了,你和陈阿柔那么点事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派她来我这儿刺探的,现在人死了装什么?」

「你知道什么?」裴彻似乎被这句话震了一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怒上心头,一脚大力的踹在周浔的肚子上,「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实话,看到这样混乱的场景,我有点哭笑不得。

可能是人死了吧,每过一个时辰,我的记性、我的情感就会被抽离一分,看到京都皇帝最爱的两个宠臣因为卑贱的我吵架时,我竟然还生出几分稀奇。

不过事情还真就是周浔说的那样,在后来的一次宴会上,在周浔又一次对裴彻的试探中,我被送给了周浔。

而裴彻给我的任务,正是去刺探周浔。

他们两个打的难舍难分,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直到周浔轻轻的裴彻耳边说了一句。

「裴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难道周浔真的知道裴彻的身份了?

也是,听说周浔替皇帝掌管暗辰司,老百姓都说,天下没有周浔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般砸到裴彻身上,他愣住了,神色立刻恢复了清明,他缓缓放开了周浔。

「周世子说的话,我不明白。」

周浔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裴将军怎么会不明白呢?我这么多次去您府上做客,可不是白去的。」

裴彻摆了摆手,没再理周浔的话,扭头就要带着两队护卫离开。

「裴彻,你配不上陈阿柔。」

7.

我没有再跟着裴彻了,我飘到了那个破败的小院子里,想看看阿宁怎么样了。

阿宁其实跟我长得挺像,只是人有点痴傻,有点鼻歪眼斜,偶尔还会流口水。

「阿姊阿姊,你在哪儿。」我看到阿宁哭了出来,哭的泣不成声,难过的还冒了两个鼻涕泡。

阿宁两天没吃药了,估计是裴彻没看着我,没给她吃药,她这次倒是没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只是看不到我,一直哭一直哭。

「阿宁别哭,姐姐就在这里啊。」我从门外飘进去,饶着眼睛已经哭肿的阿宁转了几圈。

仿佛能看见我一般,阿宁竟「咯咯」的笑出声来,她拍了拍手,我转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我飘到了床上,她也跟来了床上,自己甩了鞋子躺下:「阿姊,阿姊。」她朝我灿若云霞般的笑着,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满是开心。

可我却很难过,我死了我解脱了,那阿宁怎么办呢。

她离开了我,怎么活下去呢?

我搂着她,像小时候母亲哄我们睡觉般,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她的脊背,她慢慢的睡着了,我也跟着有了一丝困意。

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见她呢喃了一句,

「阿姊,你终于自由了。」

8.

周浔和裴彻打架的事情当晚便闹得人尽皆知,皇帝第二天就把他们两个召进了皇宫。

得知他的两个爱卿鼻青脸肿是为了一个舞妓的时候,皇帝给裴彻和周浔分别赏赐了很多美人。

当裴彻阴着脸领着一群舞妓回来的时候,府里却闹翻了天。

原来是顾笙儿得知裴彻打架的原因是我时,她把我小院里的东西全砸了,还点了一把大火。

可怜的阿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赶了出来,就坐在树底下看着燃起的火苗发笑。

顾笙儿在那里气的掉眼泪,小院儿被烧的浓烟滚滚,阿宁却在那里拍手直笑,一切看起来荒谬极了。

顾笙儿看到他来,双手叉在腰上,似乎想上前去讨个说法,却被裴彻狠狠的掌㧽在地。

他清俊的眉眼狠狠的蹙着,双眸愤怒又冰冷:「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

「彻哥哥。」顾笙儿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她紧紧的捂着被打的那一侧脸颊,眼睛睁得老大。

我也有点不敢相信,不知道裴彻到底要干什么,可令我不敢相信的还在后面,裴彻一言不发的冲进了黑烟滚滚的火海。

他冲进去干嘛呢,里面还剩什么呢?除了我的一些衣物,除了一些饰品。

裴彻,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可惜他听不见我说话,他冲出来的时候头发被烧了一大截,衣服也破了,腿也受伤了,却像护珍宝一样将我平日里穿的那套淡青色群衫搂在怀里。

顾笙儿想上前去,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就抱着我的衣衫一瘸一拐的走啊走,直至停在了阿宁的面前。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药递给阿宁,神色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小心:

「阿宁,哥哥带你走。」

我是多少年没见过裴彻这样平静的表情了?三年?四年?还是五年?

自从我们相逢后,他的脸上就总是挂着嘲讽和冷笑,要不然就是和顾笙儿一样在一起时的风流浪荡,从未像今日这般。

像是一个喝醉了发疯的人,恢复片刻清明。

9.

不知道周浔后来是不是私下与皇帝说了些什么,美人都领进府门,却又追责了一封裴彻仪态不端,静思已过的圣旨。

裴彻也不在意,自我死后天天喝的不醒人事,什么人也不见,什么军务也不理。

看着他这样,我甚至以为,裴彻真的爱我。

怎么会呢,陈阿柔,你忘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和羞辱吗?你忘了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吗?你忘记青楼里他与顾笙儿的缠绵吗?

不,我没忘,裴彻对我,只有恨。

可能折磨我久了吧,一时没了我不习惯。

顾笙儿也受了冷落,她每天在府邸大呼小叫哭喊撕闹,完全没有高门嫡女的风范。

也是,任凭谁新婚遭此待遇都会疯吧,于是,顾笙儿就朝那群被赐下来的美人撒气。

和当初裴彻折磨我一样,她用着一样的方法,一样的让她们在阳光下写字,在雨天里学规矩。

有个美人身体虚弱的晕倒在地,却被在走廊拿着酒瓶醉醺醺的裴彻给撞见了。

他三步并两步的冲进雨水里,扒开那个美人挡在面庞上的湿发。

美人的眉眼竟然有几分像我,只是不似我因过得坎坷一脸苦相,她是娇媚的,是开朗的。

「阿柔,阿柔,是你吗?」裴彻的声音透着几分惊喜和小心翼翼,「你别怕,你别怕,我这就带你走。」

可笑,裴彻竟然将她认成了我。

真是晕了头了。

酒喝多了,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又因为太急,被砖石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

可他宁愿自己流血,也要将那美人完好的护在怀里。

看得我都有些嫉妒,裴彻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阿柔,你没死对不对?太好了,太好了。」瓢泼大雨里,他摔断了胳膊,却笑的像孩子一样开心。

有了「阿柔」的裴彻不再颓废,可实在不正常。

他开始处理军务约见下属,人也变得温文尔雅隐忍克制,不像动辄刀光血影的摸样,却一直叫那个美人「阿柔」。

有天美人实在受不了了,她媚眼如丝的告诉裴彻,她叫红珠。

谁知道,裴彻立马阴沉了脸色,一个茶盏砸在了红珠的额角上,差点叫她破了相。

「你说,你到底叫什么?」裴彻慢慢走过去,捏着红珠的下巴,眼里全是暴虐的杀意。

红珠被裴彻吓着了,等她回过神来,一个劲儿的往地上磕头,额头上都撞出了血,哭喊着:「奴婢叫阿柔,奴婢叫阿柔。」

裴彻又温柔摸了摸她的头,手上也沾满了血,可是他不在乎,只是微微眯着眸子,端详着红珠的面庞。

「这就对了,还好,还好没砸到脸。」

他又上前一步搂住红珠,双眸深情的望着她:

「走,阿柔,我们去吃饭。」

疯了,裴彻真是疯了。

10.

裴彻又开始上朝了,只是皇帝似乎对他有了芥蒂,好几次都在朝堂上狠狠的甩了他脸子。

周浔在一旁煽风点火,阴阳怪气,顾笙儿的父亲兵部尚书也跟着上奏裴彻治军有亏,难为军帅。

裴彻每日都是沉着脸回来,府里一股低迷的气氛,丫鬟小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唯有红珠,唯有红珠能嬉笑如常,裴彻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她发火的,只要她娇娇软软的说一句:「裴郎,阿柔怕。」

而这时候裴彻就会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务,小心翼翼的将红珠搂在怀里,仿佛二人真的情深似海。

红珠也被这泼天的荣宠捧的忘乎所以,整日趾高气扬,仿佛她才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直到她走进一个幽静的院落,看到安安静静在池水边喂鱼的阿宁。

「你就是那个鬼阿柔的妹妹,听说是个傻的? 」她猛地靠近阿宁,一把拉住了阿宁喂食的手,眼睛满是好奇。

「放开我,放开我。」阿宁拼命的挣扎着,手上的鱼食洒了红珠一身,破坏了她精致华美的装扮。

「死贱人。」她生气了,狠狠的推了阿宁一把,美眸还带着晦暗不明的嫉妒,「真是晦气。」

阿宁是傻子,她反应慢,被忽如其来的大力推搡自然就掉进了水里。

她拼命在水里扑腾,双手无助的向上抓挠,嘴里一口一口的喊着「阿姊」,我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第一次恨自己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还指望你那个死鬼姐姐来救你啊,」红珠在旁边得意的扇着团扇,「要不你就早早的下去和她做伴吧!」

我不知道红珠对阿宁的恨从何而来,非要这么恶毒的要阿宁的命,可能是裴彻整日叫她「阿柔」让她痛失真名,积怨已久?

在我焦躁不安四处乱窜的时候,裴彻出现了。

他想也不想的直直跳进水里,一把捞过呛水过多的阿宁,面庞被湿发挡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冰冷的威压。

「将军不是这样的,是她自己……」红珠想上前解释,却被裴彻狠狠的踹到在地。

「红珠,我早就告诉你,府里有些东西你是碰不得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若不是看着你这张脸,你早就被我千刀万剐了。」

「既然在府里,就要乖乖的知道吗?你给陛下的东西,别以为我真不知道。」

裴彻蹲下身子捏住红珠的下巴,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尽是压抑的杀意。

红珠吓得直打颤,泪水潸然的拉着裴彻的衣袖:「奴婢再也不敢了将军,奴婢再也不敢了。」

裴彻转身抽走自己的衣袖,声音冰冷没有温度。

「杀了。」

11.

我没再等着看红珠的惨状,只是跟着裴彻,看见他给阿宁看了诊,喂了药,安抚着阿宁直到她沉沉睡去。

「阿姊……」

阿宁睡梦中的呼唤似乎刺痛了裴彻脆弱疲惫的精神,他脸色微变,像逃一般跌跌撞撞的出了阿宁的院落。

他叫人搬来了许多酒,映着寂寥的无边月色,跌坐在院子里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

「阿柔阿柔,你在哪啊。」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说起胡话,边打着酒嗝边怒吼出声:「陈阿柔你到底在哪啊,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们都说你死了,你是自焚死的,连你的尸体都被周浔抢走了。」

「可是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自焚而死。」

「你不是最恨我吗?为什么不回来报复我?」

慢慢的,他抱起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的埋进臂弯里,发出如野兽嘶鸣般低低的呜咽。

「阿柔,你到底在哪啊。」

「你为什么连我的梦都不肯入呢,为什么不肯见我啊。」

这是我与裴彻自青楼相逢后第一次见他哭,还是为我哭。

我本觉得看到裴彻痛苦悔恨的场景,该是大笑三声酣畅淋漓才对,毕竟他生前折磨我威胁我,杀死了我的腹中胎儿又将我送了死对头,实在是不干人事。

可看着他痛苦无助的样子,我心底又丝丝泛着疼,像是有人拿着细刀一遍一遍的刮着我的血肉。

陈阿柔,你真是没出息,裴彻这么为你掉两滴眼泪,你就感动了你就难受了,你死了真是活该。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唾骂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出声。

「裴彻,别哭了。」

可裴彻却忽然精神了起来,直直的站起身,眼里满是惊喜和不可置信。

一瞬间,我心跳如雷,以为他能看见我。

他却慢慢的穿过我,像痴傻般左右摇晃的走向门外。

我随即回头,淡淡夜色下,有人穿着我那件淡青色的裙衫,画着与我一样的妆容,低低的唤了一声:「裴将军。」

裴彻看呆了去,我也看呆了去。

这是谁?谁拿着我的尸体装神弄鬼?

不不不,我的尸体早就被烈火焚烧,只剩一些残躯和渣滓。

这不是我,这是……阿宁?!

就当裴彻失而复得般贪婪的将来人搂在怀里时,冷冷的寒光一闪,阿宁面无表情的将匕首插了进去。

「裴彻,你去死吧。」

鲜血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似让裴彻骤然清醒,他单手握住刀刃,一把将它推开。

「不,你不是阿柔,你是谁??」

一击不中,想要继续显然不可能,阿宁摔倒在地上,拿匕首的手还在微微的颤栗。

「裴彻,我阿姊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阿宁悲痛的眸中慢慢流出泪来,声音有些凄厉,显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裴彻盯着阿宁的脸问。

「就在你的美人推我下水的时候。」阿宁死死的回瞪着裴彻,目光里似淬了毒。

阿宁,你怎么这么傻啊。

为什么要替我报仇?

我想上前替阿宁拭去眼角的泪,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她。

阿宁,你前半生痴痴傻傻,如今刚恢复神智就又要舍了命吗?

就当我悲切的以为裴彻要将阿宁杀之后快的时候,他却苍白着脸从怀里掏出些许银票,掷在了阿宁面前。

「留下衣服,滚。」

阿宁黑白分明的双眸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裴彻会这么轻易的放她走。

裴彻不再理睬她,扭头就要关上门。

「我与阿柔的事情,轮不上你们插手。」

「等所有的事都终结,我自然会给阿柔一个交待。」

只是身影踉跄单薄,看着仿佛老了十岁。

12.

事情终结的日子终于到了,裴彻反了。

皇帝给了裴彻两个选择,做他手里的刀替他除去所有厌恶的臣子,如曾经的威远候,后来的我父亲陈太师。或者当朝拆穿他的身份,杀死裴彻。

我原以为裴彻会选择卧薪尝胆的第一条路,因为他等了那么久,从塞北风沙到京都权贵,又做了那么多。

可是他却满身倦意的抱着我那淡青色的旧衫,在我生前住过的,烧的只剩断垣残壁的破败小院中枯坐了一夜。

「阿柔,五年又五年,时间过得真慢啊。」

「这次,我好像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累了。」天微微破晓,裴彻看着远处的熹光轻轻喃道。

「无论成败,我都想去找你了。」

更深露重,他带着一身露水与寒霜气起身离开,我才注意到,他的双鬓,竟然生出了许多华发。

裴彻的起兵似乎早有预谋,塞北十五万大军,他早就悄悄的运至一半在城外。

只是我的死,打乱了他的节奏,加快了他的步伐,也让他失去了顾笙儿的父亲兵部尚书这个强有力的支持。

「塞北的儿郎们,你们都曾是威远候的将士,都是威远军的一员,威远候世代忠良,自开朝帝王起就兢兢业业辅佐皇室,可却因为天子猜忌,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你们可愿为威远侯讨回一个公道?」

强盛的日光中,裴彻身穿铁甲骑在骏马上,俊郎的眉眼写满了仇恨与悲痛,手里的长枪泛着冰冷的寒光。

「吾等愿意!」

将士们的呼声铺天盖地,雄浑的号角声一传千里,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京中五万禁军由暗辰司首领周王世子周浔执掌,正死守城门与裴彻对峙。

「裴彻,这一战毫无胜算,你也会死知道吗?」周浔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隔着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沉沉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呢,」裴彻倏的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都不为他讨回公道,谁为他讨回公道?」

鼓声阵阵,攻城声起,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一支支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十人合抱的粗壮木桩狠撞城门。

有人不断的在高处被射下,又有人不断地往上攀爬,杀戮,流血,火光哪里都是。

血与火中的裴彻像是地狱的修罗,一声声「放」「撞」的指令无情传下,顷刻间,血肉横飞。

面前的场景我不忍再看,只能绕在裴彻的身边,希望他能多撑一刻,等来他的正义。

似乎过了千年那么久,城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终于倒塌。

13.

「裴彻,别再负隅顽抗了。」

又是几个时辰的厮杀,裴彻与周浔僵持在了皇城面前。

裴彻一把抹去脸上的鲜血污甩在地上,杀红了眼的狰狞面庞上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周浔,狗皇帝就躲在你身后的宫里,你觉得我会投降?」

周浔拔出长剑栏在身前,「裴彻,即便你再进一步又如何?你该知道,就近驻军马上赶到,你觉得你能走得了吗?」

裴彻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随即扬起马鞭挥舞长枪:「那又如何?」

沉闷的炮声复而响起,脚下的大地似乎都跟着晃了一晃,宫墙之前,充满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惨嚎声,空气中又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裴彻!你不是想知道陈阿柔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是想知道她的尸体在哪吗?」

混乱的厮杀中,周浔忽的扯开嗓子,大声的吼叫,「你不想知道事实真相吗?」

裴彻倏然停住了,在血肉横飞中,在漫天火光中停住了,手中还在稀拉滴血的长枪直指周浔,面庞阴沉如水。

「你说什么?阿柔在哪?」

周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慌,似乎是真怕裴彻鱼死网破:「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带你去见她。」

裴彻怎么会答应束手就擒呢?

裴彻,你为什么要答应束手就擒呢?

裴彻紧紧握着长枪,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眸子里的情绪似乎正在经历剧烈的翻涌,良久,他的眼角终是流出一滴血泪。

「带我去见她吧。」

「裴彻,你疯了吗?」

我扯开嗓子大喊,疯狂的在裴彻面前浮动,想让他清醒,可他什么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裴彻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清楚吗?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时光,就是为了今天!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我只觉得心痛的窒息,有刀扎入我的骨髓,痛的我的灵魂要要炸开,痛的我似乎都要流下眼泪。

可是我是鬼,我流不了眼泪。

裴彻,我不怨你了,我不怨你了,我真的不怨你了。

你要恨我就一直恨就好了,别为了我。

别为了我放弃,我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14.

我飘在裴彻身后,看见周浔给他缴了械投了降。

看见周浔给裴彻的双手双腿都上了镣铐,看见裴彻一遍遍问周浔我在哪。

看见周浔带着裴彻,在一座无人的荒山上左绕右绕 ,终于找到了我的坟。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裴彻成亲那天日我丧命到今日裴彻投降,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山上的野桃花又开了,纷纷扬扬的,很美。

丛林深处,矗立着我的孤坟,周浔还给我弄了个牌位,上面什么也没写。

「阿柔原来在这里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裴彻轻轻的发出一声喟叹,似满足,似难过,似悲痛,他缓缓的跪下身来,双手轻轻的触碰着那无字的排位,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抚摸爱人的脸庞。

周浔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裴彻,仿佛裴彻得了什么疯病。

也是,为了一个死人放弃十年卧薪尝胆,可不就是得了疯病。

裴彻,你真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阿柔是怎么死的?」裴彻失魂落魄的喃喃。

我是怎么死的呢?

时间太久了,如果不提,我都快忘了。

周浔听到提问后愣了愣,随即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知道是怜悯我还是怜悯他觉得愚蠢的裴彻。

「烧死的,为了替你隐瞒身份,在你大婚那天,与我找到的拆穿你的证人同归于尽,后来别院起火,被活活烧死了。」

随着周浔的话语的一句句落下,裴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手也微微的有些颤抖,眼角缓缓流出泪来。

「活活烧死?阿柔,当时应该很疼吧。」

疼不疼呢?我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漫天的大火一寸一寸吞噬肌肤,将血肉炙烤的劈啪作响,自然是疼的,疼的我皮开肉绽,疼的我哭喊出声。

我不是不想跑,只是被裴彻曾经的奶妈刺中了心脏,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可惜最后我还是没能帮上什么忙,裴彻还是被拆穿了,因为我,他的复仇也失败了。

「裴彻,你后悔吗?」盯着漫山遍野的芳菲,周浔忽然发问。

「后悔今日因为陈阿柔功败垂成,后悔昔日将陈阿柔送给了我,她却因为维护你而死。」周浔接着说。

裴彻没说话,只是目光贪恋的看着那快无字碑,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良久,才苦涩又平静的回答:

「怎么算后悔呢?怎么算不后悔呢?」

「塞外五年,我只有一遍遍的想着她,才能活下。」

「可真正看见他,我又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偿我仇恨。」

「可她走后,我又寝食难安,心如刀绞。」

「有些事情,有些情感怎么能说得清呢。」

「后不后悔,又有谁在意呢?」

是啊,后不后悔,又有谁在意呢?

我与裴彻幼年相识,婚约在身,本应该是一生相伴的良人,可一切都被我父亲毁了。

我怎能责怪我的父亲,他也不过是要维护陈氏一族的性命,我又怎么能责怪裴彻,因为是我陈家是我顷刻间让他阖家覆灭血流成河。

我愧对裴彻,所以甘愿被囚,我恨裴彻,恨他狠心杀死腹中胎儿,我却又爱他,为他不顾性命。

他若不恨我,不会将我送给周浔,他若不爱我,也不会回来甘愿受死。

这些事情,怎么说的清呢?

风轻轻的吹过,周浔走了,只留下裴彻在独自我坟前跪着。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墓碑,似是呆住了迷住了,直到桃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似惊醒般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掂在手中注视片刻,便狠狠的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浸红了桃花。

「吾之爱妻陈阿柔之墓。」

沾着他的心头血,他以手指为笔一字一划的印在我的排位上,嘴角带着笑意。

「阿柔,阿柔,我们这一辈子都太苦太苦,来生,你做采桑女,我做砍柴郎,再不入权贵之家。」

「我们便在这桃花树下,再饮一次合卺酒,可好?」

「好。」我轻轻答他,终于在风中消散。

(全文完)

作者:壹贰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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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2 11: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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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恩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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