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 · 桃花源
旧城之王:繁星归位,支配者重临
如果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曾结识陶潜先生。
更不会受他之托去调查南阳刘子骥的死因。
今日之我,或许还能在世上苟活。
可惜,这世上最虚妄的二字便是「如果」……
01.
我的名字无足挂齿,是陶潜先生最讨厌的「朋友」。
原因无他,只因我的身份。
前些年我在朝中谋了一份低微的官职,机缘巧合受命来到藩篱乡,游说隐居的陶潜先生重新入仕。
一开始,任凭我带来多少好酒、美食,陶先生都对我闭门不见。
我苦于无法回衙门交差,只得日日前往陶先生简朴的居所,一等就是半日,风雨无阻。
或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他,月余之后一个下着小雨的中午,陶先生突然请我进了门。
我激动地与他把酒纵诗,谈天说地。不多时便已醺醺然。
虽然喝多,可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趁着酒意便和陶先生提起请他重返官场之事。
陶先生听完未置可否。
片刻之后,他突然说想求我办一件事。
我未加思索便欣然应允,对他说:「先生尽管开口,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当时的我酒意上头,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帮陶先生办完这件事,就能得到他的应允。
陶先生许是没想我答应得如此爽利,他先是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然后幽幽地说:「你要知道,这可是一件非同寻常之事。」
原来他有一位名为「刘子骥」的好友,南阳人士,本性豁达、品行高尚。
本在藩篱乡同陶先生一道隐居,二人志同道合,时常结伴饮酒、出游。
数月之前,刘子骥突然闹着要回南阳,隔日便带着妻子儿女踏上了返乡之路。
那段时间陶先生正在山寺中与方丈论道,下山以后才得知刘子骥已经离开数日了。
奇的是,刘子骥此番骤然离开并未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此后,陶先生便再没有刘子骥的任何消息。
直到昨日,陶先生收到一封信。是刘子骥的手书。
他把那封信拿给我看,信不长,只有寥寥数句。
刘子骥在信中告知陶先生,当陶先生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已经西去。请陶先生勿念。
事情讲到这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陶先生却话锋一转:「可我明明昨日才在街市上见到过他。」
02.
带着重重疑虑,我在隔日一早便找到了刘子骥曾经的居所。
本以为刘子骥作为与陶先生同道的隐士,他的居所会和陶先生的大差不差。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相较于陶先生那套低矮破旧的茅屋,刘子骥家这处灰瓦红墙的大宅,可以用「豪华」来形容。
宅子里空无一人,久未打理的前庭荒草丛生,处处都透着一股萧瑟荒凉之意。
我小心翼翼地在宅子各处探查了一番,发现刘家所有的家什器具已经被悉数带走,剩下的恐怕也已经被觊觎此处的小毛贼洗劫过几次,他们还在墙壁上刻画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那是一个鱼头人身、长有数对翅膀、触手,像人又像妖的形象,似是而非,怪异诡谲。
除此以外,我并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我打算结束这次无功之行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眩晕感,我唯恐跌倒,随即扶墙合目。片刻,眩晕感就消失了,张开眼的时候我却蓦然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我抬头看天,整个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日头也已经就快没入西山之后,
这就奇了,我感觉自己在此处探查了顶多一个时辰,没道理这么快就到黄昏了呀?
心中没来由地升腾起一股惧意,直觉告诉我,此地不宜久留!
我转身拔腿欲走,却见不远处门廊下人影一闪。
「是谁?」我壮着胆子问道。
少顷,一名穿着灰色粗布衣衫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自称是刘家宅院的管家,刘先生一家离开以后,他隔三差五便会来宅子里看看,以防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毛贼来侵扰宅子。
我唯恐他将我也当成小毛贼,赶紧对他说我是陶潜先生的朋友,受托来故地缅怀刘子骥先生。
那男子听到我的话震惊不已,他似乎并不知晓刘子骥先生已经故去的消息。
03.
我与那男子聊了片刻。
得知刘子骥在匆匆离开藩篱乡之前,曾经去过一个叫做「桃源」的地方。
回来后没几天,便突然闹着要离开这里返乡。
至于为何要去,男子说好像是拜会了本地太守以后,才突然决定前往。其他的,男子便一概不知了。
回到暂居的客栈已经是晚饭时间,我问店主可曾感觉今日时间骤然变快?
店主道:「依然如常,并未感觉有任何异样。」
我又向店主打听附近可有一个叫做「桃源」的地方。店主称并未听过。
他见我仍然疑惑,又帮我询问了几位居住在本地数十年的老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未曾听过。
看来非得要去拜会一趟太守才成。
太守居住地距离藩篱乡数十里,我第二天赶到的时候天色已晚。
硬着头皮递上名帖以后,本以为会被告知隔日再来。谁知太守府家丁竟然邀我进了府。
家丁将我安置在一处当做客房的院落,告诉我太守外出未归。若有事找他,可以在此处休息等待。
我当晚便住了下来。房间很不错,只是偶尔会弥漫起似有若无的鱼腥味,我并未多想,猜测可能是与府上厨房相近的原因吧?
第二日,太守并未归来。第三日仍是空等。
我按捺不住想离开,又恐与之失之交臂。索性便等下去,顺便与太守府的家丁婆子们聊了聊。
结果和我料想的一样,我并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桃源」的地方,更不知太守曾经去过那里。
第七日,还不见太守归来。我颓然决定,次日便返回藩篱乡。
就在这晚,我偶然在客房中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看到一幅似曾相识的图案。
当晚我正准备更衣睡下,卸下的腰带滑落到了床下。我俯身去拾,偶然看到床脚的内侧用拙劣粗糙的线条刻画着一幅奇怪的图案。
鱼头人身、长有数对翅膀、触手,像人又像妖的形象,似是而非,怪异诡谲……
看到这幅图案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倏地想起那日在刘子骥家墙上看到的与此竟是同一幅图案!
04.
虽然不知道这幅图案有何意义,我还是觉得它极不寻常,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秘密。
说不定就与刘子骥的死有关。
当晚,我手持火烛,仔仔细细地在客房中巡视了一番,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不过并没有再找到这样的图案。
在仔细观摩过床脚的图案以后,我决定再留在太守府几日,继续探询。
睡去以后,我做了一个昏昏沉沉的梦。梦中的我看到一名灰发蓑衣的渔人,站在一艘红色木船上,摇着橹溯溪而行。
而那渔人的长相与我那日在刘子骥宅子里遇到的男子极为相似!
「你要去往何处?」我问他。
那渔人转头看了我一眼:「桃源。」
然后嘴里便嘀咕起来:「及五九七,算三而死……」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房中原本那似有若无的鱼腥味浓重了起来。更让我惊讶的是,昨晚用过的茶杯下面竟然粘着一片灰白色的鱼鳞!
家丁给我送了早饭过来,我问他:「为何房间里会有鱼腥味?」
家丁面露不解,仿佛根本就闻不到那股让人极度不适的味道。
在我的追问之下,他解释说太守好客,来者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是座上宾。
要说鱼腥味,家丁印象中曾经有一名武陵渔人来拜会太守,在此房中休憩了一晚。该不会是这位渔人留下的味道吧?不过那都是数年前的事情了。
他又疑惑道:客房每日都会熏香通风,后来又住过不少客人,那腥味早该散去了呀。
我一把抓住家丁,问他:「那渔人你可见过?长什么样子?」
他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说:「小的见过……那渔人灰发、蓑衣……」
「是否撑一艘红色木船?」
「木船我未曾见过,不过好像听他说,他好像确实有一艘红色木船,就在鱼市码头……」
「这渔人来找太守所为何事?」
「小的不知……」
05.
我匆匆赶往鱼市码头。
正是早市时间,码头上的人熙来攘往。
河中的渔船也挤挤挨挨聚在一处。
鱼贩从渔船上低价收购一筐鱼,回到岸上便开始高声叫卖。
我站在岸边看了许久,并未找到一艘红色的渔船。
我又向那些鱼贩打听,可他们见我并不是要买鱼,一个个都对我视而不见。
一筹莫展之际,有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妇走到我跟前,低声问我是不是在找那艘红船。
我惊喜地问她:「您可知晓那红色渔船所在何处?」
老妇胸有成竹地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她朝我伸了伸手。
我明白她的意思,随手掏了两三枚五铢钱给她:「阿婆你要是能帮我找到红船,我还有重谢。」
她接过钱,不由分说塞了一兜鱼到我手里:「你随我来。」
于是我便拎着一兜沉甸甸尚在滴水的鱼,随着她沿着河道朝上游走去。
片刻,她带我来到岸边一棵巨大的柳树之下,指着不远处的河道:「先生请看,红船就在那边!」
此时河面上起了雾,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依稀看到一众灰色的船只中间,有一艘船舷红色的木船在河上起起伏伏。
「谢谢老人家!」我转头对那老妇说。
话没说完,却发现我身边竟空无一人,那老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了。
我没有多想,转头再看向雾中的那艘红船,却发现红船竟然也不知所终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太守府,把手里的鱼交给厨房的下人,便回到房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饭是家丁送到房里来的,主菜是一条鱼,处理得很干净,鱼头也已经去掉。
我草草吃了一些,味道还不错。料想应该是我从鱼市带来的鱼。
吃过鱼以后,我依然感觉困倦,早早便上床睡去了。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成片的桃花林,还有沃野千里。农人在其间耕作、休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涉足其中,顿觉身心格外轻巧。
可好景不长,一阵黑色的浓雾突然无端升起,随后我听到一阵雄浑低哑的嘶吼,那声音像是由来自地下某种嗜血野兽发出。闻之让人战栗不已。
随后浓雾中渐渐显出一个灰白色的身影,看上去像是一座小山。
虽然看不清它的模样,可是我能感觉到,它正在飞速朝我移动!
我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最后满头大汗地在一声惊叫中醒来。
隔天早晨家丁来送早饭的时候,我依然心有余悸。
见家丁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遂与他闲聊了两句,打算转移一下我心中的不安。
我只是随口问了家丁一句是否昨晚值夜了没有睡好?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我震惊不已。
家丁说昨夜做了个古怪的噩梦,醒来还挥之不去,是以精神有些倦怠。
没等我多问,他还向我详细描述了他的梦境。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梦境竟然与困扰我的噩梦如出一辙!
我很是吃惊,又问了几个人,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和我做了同样的梦!
06.
就在我打算一探究竟的时候,突然有个消息在家丁中引起了波澜。
太守府的一名贾姓厨子,昨夜家中起火,被活活烧死了。
管家带了人前去探望,鬼使神差地,我也跟了过去。
在路上,几名家丁嘀嘀咕咕,我仔细听了他们的谈话。
原来这名死去的厨子在厨房里专职负责红案,所有待宰杀的鸡鸭鱼之类,都由他来处理。
有家丁觉得,贾厨子可能是杀生太多,惹了业障,导致了不好的事情发生。
厨房总管老胡过来打断了家丁们虚妄的谈话,警告他们不要胡乱猜测。
我们来到贾厨子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家。
邻居们都聚集在一处帮忙,照顾着贾厨子劫后余生的妻子。
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贾厨子的妻子身体孱弱,原本就卧床不起,昨夜家中又突遭这种变故,此时已是悲恸不已,未语泪先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厨子的妻子,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家中发生火灾,为何卧床不起的妻子得救,四肢健全的男人反而死于非命?
我拿了些碎银两递给那妇人。她对我千恩万谢。趁着众人不注意,我询问那妇人:「昨夜是否见到你家夫君有何反常之处?」
话音落下,我瞬间后悔。一再思忖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是否有些突兀,毕竟这妇人还处在丈夫逝去的无限悲痛之中。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低声对我说,昨夜她的夫君带回了不该带回的东西,整晚都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喜悦中。
我问她那是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只样貌奇怪的丑陋泥坯,她的丈夫笃定地认为泥坯中藏有黄金,一直在家中试图将泥坯砸开,然而无论他用了什么器具,那泥坯都未能被撼动分毫。
后来她的丈夫急火攻心,在房中烧起火堆,将泥坯投入火中。嘴里还一直说着奇怪的话。
这场大火,便是由于她的丈夫点火烧泥坯所致。
我问妇人她的丈夫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她回忆片刻,开口说道:「及五九七,算三而死……及五九七,算三而死……」
我愣住,就是这句话,我曾经在梦中的渔人口中听到过!
此后,她就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重复起这句话来。
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厉,最后竟然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叫了起来,头皮也被扯破,鲜血流了满脸。
老胡与我站在一处,见到妇人癫狂的模样,嘴里嘀咕着:「撞邪了……撞邪了!我告诉他不要拿那个东西的!」
看来老胡也知道些什么!我赶紧追问他事情的原委。
他思忖了好久,才叹出一口气,同我讲了起来。
原来前一晚贾厨子在处理我带回的那些鱼的时候,在某条鱼的腹中发现了一个什么物件。他趁着无人注意就偷偷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这一切都被老胡看在了眼里。按照厨房的规定,厨子是不能擅自把厨房里的东西带回家的。
老胡上前询问,贾厨子支支吾吾说没有什么。
老胡知道贾厨子家境贫困,还有卧床的妻子需要照顾,只提醒了他一句莫要忘记厨房的规定,便也没有再过多计较。
贾厨子把所有的鱼都处理完以后,声称自己身体不适,向老胡告了假早早就回家去了。
我问老胡:「贾厨子藏起来的是个什么物件?」
老胡说他也没有看清,只知道是个灰白色的东西,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泥坯!
我知道了,那个物件一定是妇人口中说的那个泥坯!
趁着众人七手八脚拉住妇人的时候,我一个人悄悄走进了贾厨子那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家。
07.
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我很快就在废墟的中央找到了那只不祥的泥坯。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在一片焦黑的木炭瓦砾中,依旧保持着本身的颜色,神秘、古老、沧桑,
若不是背面有一点炭黑的痕迹,恐怕没人相信,它刚刚经历了一场凶猛炽烈、夺人性命的大火。
当我俯身捡起它,看清它的模样时,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是一件雕刻品,粗糙的刀工刻画出一个像人又像妖,似是而非,怪异诡谲的东西……
分明是我之前在刘子骥家中、太守府床脚下看到的那个怪异的形象!
我不能判断这是否真的泥坯,这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要比十吊五铢钱还要重。可它分明只有我的巴掌那么长,半个巴掌宽。
难怪贾厨子会疑心泥坯中包着金子。
不过我并不这么认为,金子断然不会这么重。
我心中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身体没来由地战栗起来——我想这泥坯异乎寻常的材质,恐怕并不是世间之物。
稍后,我带着泥坯同老胡他们一道重新回到了太守府。
厨房里负责清扫的婆子见老胡回来,赶忙神色慌张地上前,语无伦次地说什么厨房里有怪物……
老胡闻言,带着一众手下就冲进了厨房。我也跟了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眼前所见的场景让我毕生难忘。
只见厨房里一片狼藉,各种豆黍散落一地,碗碟尽数打碎。最可怖是在厨房的中央,几个鲜血淋漓的鱼头正在抢夺撕咬一块肉!?
那些鱼头应该都是被刀斩下的,伤口整齐血腥。
尽管鱼身全都不知所终,那鱼头却凶猛异常,猩红的怒目,大张着嘴露出口中利齿,死死咬住那块肉不松口!那副凶狠的模样即使鬣犬豺狼见到都要退让三分!
与其中一只鱼眼对视的瞬间,我的心倏地一缩:这些怪东西竟然与那诡异泥坯的头部有七分相似!怕不是昨日我从鱼市带回的那一兜鱼的鱼头!
老胡差人取了铁锹棍棒,振臂一呼,所有厨子一拥而上,与那鱼头厮打在了一处。
我心中的不安加剧,转身就朝鱼市跑去。
08.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奔跑途中又涌上了那种难以名状的眩晕感。与之前在刘子骥旧居中探勘时的感觉相似。
这次我没有在意,也没有阖目,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奔跑中,天色渐渐昏暗。
天边红色的荧惑闪着让人不安的红光。
我原本是想去寻那日将怪鱼给我的白发老妇问问究竟,关于那怪鱼、那古怪的泥坯,以及太守府众人一起跌入的那个骇人的梦境。
可我从鱼市找到大柳树下,都没有看到她。
奇的是,当我在大柳树下驻足的时候,抬眼就看到岸边有一艘红色的木船?!
与那日不同的是,此番红色木船周围没有任何船只。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漂荡在岸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岸边,然后又怎么上了那艘红船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船头,身上的袍子湿了一半。
船舱里有荧荧的火光。
我走进去,发现船舱中竟然空无一人。
船舱中央有一个类似祭坛的小桌,上面燃着数根红烛。小桌中央摆着一个灰白色的泥坯雕像。
那泥坯被粗糙地雕琢出一个形象,像人又像妖,似是而非,怪异诡谲……
竟然与我从贾厨子家捡到的那个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我下意识去荷包里伸手探索,打算取出之前那只泥坯两相比较。
让我吃惊的是,我摸了个空。
要知道刚才上船之前,我还感觉到它在我身上!随着我的脚步撞击着我的髋骨。
如今,那疼痛的感觉还在,泥坯竟然不翼而飞了!
我把荷包翻过来,没有发现任何漏洞。
我百思不解,只得把目光投向了那只被环绕在烛火间的泥坯。
这一看,不由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分明看到这只泥坯的背面也有一点炭黑色的痕迹,与我捡到的那只如出一辙!
09.
一阵森森的寒意浸染了我的全身,我及时咬紧牙关也不能止住那完全失控的战栗。
四周诡异的安静下来,入耳的只有我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我想要拔腿而逃,余光却瞥见身侧穿着蓑衣的人影一闪!
战战兢兢地扭过头,我却没看到任何人。只有船舱壁上,挂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蓑衣。
我像是受了某种蛊惑一般,在离开之前,竟然拿起那只诡异的泥坯,重新把它装进了我的荷包里。
浑浑噩噩地回到太守府,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便寻了马车,带着那泥坯返归了藩篱乡。
我径直来到陶潜先生府上,把那雕像拿给他看。
出乎意料的是哪怕渊博如陶潜先生,看着这诡异之物,竟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大胆地提出这材质怕不是世间所有。
原本只是将我的无端猜测随口一说,谁知陶潜先生听了我的话,竟然大受触动。
「天外之物!此乃天外之物!」他说着一跃而起,从密密匝匝摆满了书籍的架子上翻出一摞蒙尘的旧书。
随后便埋头翻了起来,片刻,他抽了其中一本出来,激动地翻开,递到我面前。
我一目十行地读起来,这大约是一本记录各地奇闻异事的书籍。
这一页记载着近百年前的建元元年,平阳发生的一件怪事。
「正月有天外巨物陨于平阳北十里,陨时天光如昼,乾坤震颤。余闻之携友前往,但见巨物遮天蔽日,哭嚎、腥臭绵延数里……」
书中还提到,这巨物周围还落下了不计其数的小体,有围观的人捡起,回家晾干后状如泥坯,坚硬且沉重。
读完这些记录,笼罩我躯体的那不可控的战栗转为精神的震颤,甚至比之前更甚!
10.
我对陶潜先生说,我打算去亲自去一趟刘子骥的故里——南阳。
隔天一早我就带着泥坯上路直奔南阳。
一路忐忑,我不确定在南阳会否找到所有疑惑的答案,抑或是让本就扑朔迷离的事情更加混乱。
我的心情沉重而压抑,总是做着奇怪的梦。
桃源、泥坯、怪鱼、渔人、天降之物……在我梦中交替出现,光怪陆离。
几日后,终于抵达南阳,我感到疲惫不已。
南阳城里认识刘子骥的人不少,我顺利找到了他在南阳的家。
这是一栋深藏在胡同深处,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宅邸,灰色的屋檐投射下的阴影笼罩着门前同样灰扑扑的抱鼓石。
我站在门前,一路上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突然被放大了数倍。
几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才抬手颤巍巍地敲响了大门。
一位穿着黑衣的少年来开门,表情凝重而悲痛。
他自我介绍说是刘子骥的长子,说他的母亲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听闻我是陶潜先生的朋友,少年很客气地邀请我走进了院子里。
少年称他的父亲自那次桃源之行回来之后,突然变得沉郁而焦躁。
似乎夜夜都与噩梦为伴。
几乎没有与任何一位家人商量,他很快就做出了离开藩篱乡,回老家南阳的决定。
回来之后,他几乎闭门不出,昼夜不息地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他还常常喟叹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了下来。
至于他的死因,更是蹊跷。
某日刘子骥突然步出书房,声称要出去转转。刘子骥的妻子觉得不放心,便让长子悄悄跟在刘子骥身后。
少年一路跟着父亲上了城北的后山。在一片桑树林中,转来转去。
这一转就转到了天黑。
疲惫不堪的少年遇到了提着灯笼上山找他的家人们。
家人们见少年无事都松了一口气,要带他下山,少年说自己的父亲还在山上。
家人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你的父亲在家里啊!」
少年陷入了迷茫:明明就在家人们来找他的前一刻,他看到了父亲的背影!
回到家以后,少年得知了一个噩耗:他的父亲刘子骥在半个时辰前,在书房里去世了。
家人们并未找到刘子骥确切的死因。只好归咎于刘子骥先生身体太过虚弱,劳累过度,暴毙而亡。
讲到这里,少年开始抽泣起来。
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感觉到一种莫须有的担忧。
看来刘子骥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我感觉自己已经站在旋涡的边缘,一想到那潜藏在黑暗虚无之中的未知力量,极有可能注意到我,最终让我也蹊跷地死去,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一样。
冷静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我问少年,他父亲生前写的那些东西,可否让我看一看?
少年摇摇头。他说父亲去世以后,书房里竟然找不到一页他写过的东西!
我本想取出泥坯问问少年可否见过类似的东西,可看着他那瘦削的肩膀,我打消了这一念头。
还是不要把这孩子卷入这一片不可名状的迷雾中来吧!
想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为何刘子骥死后那些手稿都不见了,或许也是出于对家人的保护?
11.
从刘子骥家无功而返,我回到客栈倒头就睡。
自梦中弥漫而来的黑雾很快就包围了我。
我睁大眼睛努力搜寻,终于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点微弱的亮光。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亮光走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在客栈,而是身处一片山林里,周围都是高大的桑树,遮天蔽日。
脚下有一个满是尘土的木箱,像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
我蹲下身子打开木箱,发现里面是一些散乱的手稿。
每一页的落款都写着「刘子骥」。
我带着木箱,好不容易找到回客栈的路。
跌跌撞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客栈主人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山贼。
我来不及和他解释,带着木箱就回到了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亢奋中,对一切身外不适(譬如饥饿、寒冷),都无知无觉,一门心思想要将那些手稿一睹为快。
那些笔迹大部分都很潦草,记录的事情繁杂琐碎,时间线也很混乱。
我夜以继日地埋头研读,良久才将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厘清。
不过我并没有体会到那种拨云见日的感觉。相反地,我变得更为敏感和焦虑,无数次懊恼自己看了这些诡异而癫狂的文字。
12.
刘子骥手稿记录的时间起点是他决定前去拜会太守。
因为他听说太守府上有人去了一个风景秀丽且不为人知的所在。
刘子骥与太守交情不错,太守热情地接待了他,两人愉快地聊了很久,可是一旦当刘子骥问起太守那个神秘的去处时,太守却变了脸色。
在刘子骥的一再追问下,太守才吐露了实情。
太元期间,太守府上曾有一名武陵渔人来访,要求亲见太守。
渔人给太守讲述了自己的一番奇遇:
某日那渔人撑船沿溪流而行,忽然遇到一片夹岸数里的桃树林。虽然已经过了桃花盛开的时节,那片桃树上却都繁花盛开。
渔人在溪上打鱼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心生好奇,想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于是便乘船继续前行。不多久,一座从未见过的山挡在了面前,山上有个不大的山洞。
渔人没有多想,便下船走进了山洞。山洞一开始很狭窄,渔人要猫着腰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走了不多时,山洞就宽敞起来了,渔人心中大喜,冲着远处山洞尽头的光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山洞以后,他见到了一群面色和善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人见到渔人,惊讶不已,连连问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渔人答曰:偶然找到的路。
那些人便拉着渔人来到一间别致的村落中,酒菜招呼。
渔人在此间停留了数日,听闻这些人世代聚居于此。他们崇拜着一位伟岸而慈悲的古神。
这位古神与亘古的时间同寿命,与他们目之所及的空间同等大小。
祂会聆听信徒的祈祷,并给予他们所期盼的一切……
信徒们邀请渔人留下来,与他们一起侍奉这位古神。
渔人心中放不下对妻子儿女的惦念,于是婉拒了他们,说好带了家人再回来。
他离开前,有信徒曾经委婉地提醒渔人,这里的一切没有必要告诉外面的人。
渔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做了很多标记。
一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就跑来拜见太守了。原来他并无妻子儿女,只是希望有更多与他同命的贫苦人可以一起去往那个地方。
太守对渔人所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渔人见过太守便离开了。他还送了太守一兜新鲜的鱼,说是自那桃花林夹岸的溪流中所捕,料想应该味道鲜美。
太守府上众人都分到了鱼肉。
当晚,却发生两件奇怪的事情。
其一是太守府上下几十口人,除了值夜未眠的家丁,都做了同样一个梦。梦中场景与那渔人描述的分毫不差。
其二是太守独子,那个自出生到六岁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小公子,竟然开始说话了!
那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并没有人能听懂:「及五九七,算三而死……」
13.
不过小公子很快就说出了正常的话,那句奇怪的话成了他的口头禅。
此后,别人都一切如常,只有小公子,屡次三番地提起要前往一个桃花林深处的村子。
太守眼见孩子没有别的异常,只当他是童言无忌。
一晃十几年过去,小公子也长大了,不久之前,他不知为何跑去客房里玩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翻出来一张手绘的地图。
他随即带着这张图找到太守,告知父亲他准备要去往这个地方一游。还说这个地方就是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桃花源。
太守看了那张图,发现那上面只是由一些拙劣的线条画出的不明所以的地标。说是一张地图还是有些勉强了。
可小公子偏生说自己能够看懂,还说这次出行意味着他已经长大成人,请父亲一定要全力支持。
太守无奈,于是给足了盘缠,还派了几名家丁相随。
小公子便带着那张奇怪的图出发了……
太守说到了这里突然沉默,刘子骥忙追问那后来小公子可曾去到了图中的地方。
太守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候,有家丁来报,称小公子突然脑热,晕厥了过去。
太守闻言很着急,忙差人去寻医生。
刘子骥懂些医术,见状便主动要求去看看小公子的病情。
太守便带着他来到后院小公子的寓所。
14.
刘子骥为小公子施了针灸,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虚弱,并没有力气下床走动。很快家丁就带着医生赶了过来,很多人围在小公子房中,乱作一团。
刘子骥便退了出来,心中琢磨着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小公子明明才弱冠不久,为何已长出白发?他的头发黑白交杂,看上去倒像是长了一头灰发。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院落门前,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等刘子骥看清来人的时候,他登时吃了一惊:这个人不正是刚刚那个卧床不起的小公子吗?
这位「小公子」同样也是灰发,外表和刚才那位根本辨不出有何不同。
如果是双胞胎的话也说不通啊,太守明明说过,他的孩子是独子啊!
他抬头看看满脸诧异的刘子骥,开口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及五九七,算三而死……」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着刘子骥来到另一处院落给他展示院子中央一些泥坯雕刻的半成品。
刘子骥看到,那些大小不一泥坯都被雕成了同样的形象,一个诡谲奇异的、半人半妖的形象。
「小公子」便坐到桌前,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来。
刘子骥看了一会儿,转身打算离开,那位「小公子」却突然伸手拉住刘子骥的衣角。
「神从天上来。」那「小公子」突然没来由地说。
「初三子时,沿溪上行,会有红船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他又说了一句。
「哪里?」
「祂的居所。」
刘子骥一愣,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那「小公子」却三缄其口,无论刘子骥问什么,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15.
虽然带着重重疑虑,可刘子骥还是鬼使神差地在月初三子时前出了门。与他同行的还有刘府仅有的两名家丁。
初三的夜空中没有月亮,繁星格外闪亮。
他们很快就看到一艘红船,隔着水面上腾起的薄雾,带着他们的船溯溪而上。
不多时,空气中便弥漫一股奇异的清甜味。刘子骥抬头,看到自己已然来到了桃花林夹岸之处。
虽然是晚间,可这桃花树像是自带了淡淡的光亮,看上去并非黑黢黢一片。
刘子骥和家丁见此场景无不啧啧称奇。
他们正目不暇接地欣赏着,突然感觉溪水湍急起来,脚下的船开始剧烈颠簸。他刚打算俯身抓稳船身,突然感觉船体腾空,像是一片树叶一样被抛到了半空中。
刘子骥在呼啸的风中睁不开眼睛,猜想他们的船或许是掉下了瀑布?
可附近哪里有什么瀑布?
再睁开眼的时候,刘子骥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两名家丁就在他的身边,万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几个人四处摸索,只摸到冰冷的石壁。
他们只好手摸着石壁前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互相鼓励着,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见眼前出现了一处微弱的亮光。
刘子骥心中大喜,遂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此时他脑海中突然想起渔人给太守描绘的那个不为人知的村落。
或许他真的也来到了这里?
率先走出山洞,刘子骥才发现,眼前所见与他的料想简直天差地别。
若不是他见多识广,又有开阔的胸襟,只怕在看到这里第一眼的时候,就会被突如其来的错愕和恐惧掀翻在地!
16.
这里没有村落、良田、美池,也没有丝毫的人迹。
目之所及是昏黄污浊的天空,以及苍穹之下巨大、颜色奇异的怪石——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却闪着让人不适的幽光。
借着微光,刘子骥看到那些巨石上挂满了未干的淤泥和令人作呕的黏液,它们混在一起蜿蜒地毫无规则地流动着……并不只是朝下流,而是流向四面八方,就像是有很多蛇在巨石上爬行!
两名家丁惊讶到失语,躲在刘子骥身后瑟缩不已。
很久,他们才平静下来。
其中一名家丁期期艾艾地断言这里已经不是人间。
刘子骥并没有在意家丁的说法,他的目光被远处一座巨大的灰白色雕像吸引。
他见过这雕像,不正是太守府上那个「小公子」正在雕刻的吗?
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刘子骥朝着那座比山还高的雕像走了过去。两名家丁紧随其后。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布满了可憎淤泥和黏液的巨石,一块接着一块。
随着对周遭环境的熟悉,几人慌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只把这里当成了一片稍显怪异的废墟。
家丁们甚至开始聊起天来,畅想着说不定能在这里发现什么稀世珍宝。
所有的变故似乎就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那座巨大雕像的时候,脚下的巨石突然震颤了起来。天空中降下腐臭的淤泥和黏液。
一声低沉可怖的吼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刘子骥惊骇地注意到,不远处那尊原本岿然不动的雕像,竟然活动了起来!
写到这里,他手稿的字迹已经潦草到难以辨认。描述也断断续续、反反复复。
我猜他此时直面的正是渔人听闻的那位「伟岸而慈悲的古神」。
刘子骥甚至不能用一个完整的词语来描述这位古神的样子。
即便是这样,我依然透过他的字里行间体会到了他那时候的胆战心惊!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那庞大的身躯就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巨大的独眼像是要窥探他们生命中所有的秘密。
一位家丁声嘶力竭地大叫,另一位则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重新站起来。
刘子骥来不及多想,拽着那位大叫的家丁就疯狂地朝来路奔跑。
而那位古神,竟然也紧紧地追了上来!
祂伸出一只丑陋的巨爪,像捏一只小虫子那样,将跑在后面的家丁拈了起来。
那家丁甚至来不及闷哼一声,就被捏成了一团血肉抛落一边。
刘子骥惊恐地回头,目睹了这一切。
可根本来不及恐惧,他只有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就在祂那可怖的巨爪即将触到刘子骥的时候,他跑进了来时的山洞里!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刘子骥在黑暗的山洞中晕了过去。
17.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仰躺在一片河滩上,赤身裸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虽然已经逃出生天,可那盘亘于心中的巨大恐怖一点也没有消减。
他甚至发现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两名明明已经死去的家丁,为何还会出现在自己家中?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携家带口返回南阳老家。
面对家人的不解,他只字未提自己的恐怖遭遇。只是搪塞他们称自己身体抱恙,想要回到祖籍养病。
那惊心动魄的遭遇一遍遍在他的梦中上演,无论他去往何处,似乎都无所遁逃。
他开始尽量不入睡,被剥夺了睡眠的人一天天地憔悴下来,写下的字迹越来越无力虚弱。
他又出现了新的幻觉,总是看到另一个自己!
妻子为他找了大夫,并没有查出任何病因。
他开始在手稿上画圈,计算着自己死亡的时间。
他笃定地认为,只要自己把那些让人颤栗的遭遇记录下来,他就会离开这虚妄的人世间。
此刻的他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并不畏惧,甚至还带着期盼。
最后的几页手稿上都是凌乱的圈圈和奇怪的符号——他已经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我猜他应该尚留一丝理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手稿会给他的家人带来不幸。于是在临死之前想尽办法将其带出了家门。
很不幸,我已经读完了这些手稿。
那经久不息的颤栗让我眩晕,遍体生寒!
混乱思维的间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悄悄带着这箱手稿返回了藩篱乡。
在月初三的时候来到溪上,跟着那艘红船来到了桃花林。
不过我没有再深入,看到那些诡异绝美的桃花时,我就不顾一切地跳下了船!
冰冷的溪水浸透了我的衣袍,坚硬的石头划伤了我的腿脚。
我对这一切浑不在意。
我在一棵桃花树下,挖断了十根指甲,终于徒手刨出一个土坑。
我将那一箱手稿以及一直带在身上的可怖泥坯一同埋了进去。
虽然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那蛰伏在无尽黑暗中的古神,依然存在于时间的某处,伺机而动。
祂有无尽的时间,祂藐视人世间的一切。
18.
我去找陶潜先生复命。
给他讲述了渔人视角的故事。
告诉他刘子骥回乡之前已经染病,回去不久便驾鹤西游了。
一切平常,没有任何不妥。
陶潜先生问我是否还要他的答复。
我这才记起,我最初来拜访他的目的——游说他重新入仕。
不过这件事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不止这件事,这世上的一切,于我,都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在纸上画圈。用越来越虚弱的笔触……
此刻的我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并不畏惧,甚至还带着期盼。
完 -
□ 甜味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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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5: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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