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前朝皇后,最近我躺的地方成网红旅游城市了。
每天一睁眼,上万人围观我,导游讲解我,镜头闪光灯对准我。
正想动一动吓唬人,不料一帅哥认错同伴,拉着我的手朝外狂奔:
「娘娘,这人太多了,咱换个地烤串吧。」
换个地?刑啊,本宫可是千年女尸,帅哥你这是偷盗文物!
可半日后,本宫彻底放飞自我——
直播镜头前畅谈古今,游行花车 C 位载歌载舞,还在一声声娘娘中渐渐迷失……
再后来,热搜第一:「烧烤店什么串呀,居然要娘娘亲自烤!」
1
「不愧是古都,连出土的人俑都栩栩如生。」
「一堆零零碎碎的陶泥,有什么好看的。」
……各式各样的声音在每日开馆时准时传来。
好吵,好想死。
不对,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立在展柜里的一件……
文物。
不能动,也不能言语,更不能迁坟,只能默默听望面前一隅之地。
偶尔还有些穿着跟我衣裳相似的姑娘,站在我的身前,举起小方块对准自己精致的容颜。
她们穿的叫汉服,握住的是手机。
别问本宫为什么知晓,本宫只是半阖眼姿态,不是眼瞎耳聋。
附近是遗失了上臂的陶俑大娘,她不耐:
「吵闹极了,妾自出生起就从未被这样扰过清净。」
对面是个小姑娘,被考古发现的时候还算完整。
她娇嗔一句:「像是坊间戏子,站在台上被人围观指点,真是落了体面!」
戏子,是我们那时候最下层、最卑微的职业之一。
许多达官显贵获罪后,女眷有一定概率会被没入教坊司,被迫世代从乐。
周围的陶俑我即便不认识,也知是出身自世家大族。
如果缺乏一定的出身,那也等不到今日的出土,很快便会湮没在历史的车轮底下。
如今说她们成了戏子,可能比砸碎了她们、让她们死还难受。
我只得耐心解释:「各位放宽心,他们的目光大多是带了敬畏和仰慕的,并无不敬之意,反而是因为太过好奇才会舍得花重金、不远万里来见我们。」
小姑娘反驳:「花重金?那更像是高贵些的戏子了。」
我:……就当人生如戏吧。
我们这乃最难预约的博物馆之一,每天有上万来自大江南北的人来见我们。
而有一半人,是冲着本宫来的。(本宫也不想这么火。)
若是陶俑能有表情,我肯定先愁容萦绕眉间。
「没事,再忍忍,很快就下班了。」我劝自己。
下班,是最近学到的新词汇。
目前我将它用于每日闭馆的美好时刻,这意味着我马上耳根清净。
与之相对的还有「放假」,就是每周一的惯例闭馆。
可凭什么博物馆每周只有一天闭馆时间!
难道文物藏品就不配双休吗?我们每天保持最好姿态营业也很累的,还有没有人权了!
2
又有一对男女凑到我面前。
「这当真如神女般美丽。」
「看过 60 年代的考古学家的文字手稿,最震撼的就是此处了。」
男人笑叹,声音极其悦耳,犹如玉石相击,扣人心弦。
可他身旁的姑娘则百无聊赖,螓首低垂。
「师兄,这就是之前网上风很大的神女?不就一陶俑,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鸦睫扬起,清亮的黑眸抬起看展柜:
「当然好看,从残垣中窥探过去历史的沧桑,在身首合一的造像中凝望未来,以物记事,以事证史,以史明智,是另外一种浪漫。」
说着,他凑得更近了,目光澄澈: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曹植的《洛神赋》中的神女,似乎能从这些桃花人面中窥见一二。」
突然被这样夸赞,我有些脸红。
我这把年纪了,听到的夸赞褒奖不少,但很少有用心夸到实处的,大多数时候人们一句「卧槽绝了」就已经代表全部情感。
但……他要看到我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的样子,会不会幻灭?
我小幅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视线,总算看到了他——
仪态板正,身高腿长,宽肩窄腰。
再稍稍往下看,恰巧他的视线向上一抬。
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对视的瞬间他瞳仁紧缩,蓦然撞入了我的眼眸,还迟迟不肯挪开目光。
仿佛这个凝望隔了几千年,连时光都变得清浅悠长。
也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一股欣喜之情在我眼底悄然浮现,像是荒芜了千年的石头,悄悄盛开了一朵小花,随风摇曳。
「哇,娘娘看呆了?再看几眼,他的魂就要被你吸进去啦!」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断臂陶俑大娘调侃:
「是不是又想到你前世的情郎了?」
咳咳咳咳。
3
其实我已然习惯了这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只是尽力扮演好我的角色。
微笑,用最包容的目光,看这世间变幻。
突地,我真的很想吓一吓这个目光凝滞的人。
美人惊慌别有韵味,不知道俊俏的人大惊失色是什么模样?
我抬起僵硬的手掌想朝他挥手,没想到成功了!
可动作太迟缓了,男人早就转身背对我了。
可恶!
我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太久没走路,这手脚像是租来的一样。
我的灵魂从身逝那日起,就被封印在一座精心雕好的陶俑之中。
这座俑就像是我的后半生,封印了我所有自由。
我自小出生将门,十七得帝王青睐,入宫伴君左右。
高耸的朱墙锁住了我的脚步,满心满意都得母仪天下,辅佐君王,宽容宽仁。
再后来……记不清楚了,太枯燥的记忆是会被遗忘的。
身侧本来还放置有我的婢女和陪嫁嬷嬷,只是年代动荡,忘了是哪一年被打碎盗走。
我已经很久没动了。
可很神奇的,我触地的瞬间,手脚仿佛变得温热灵活。
扮演了千年的不许动木头人,这一刻居然不像扯线公仔。
而且全身褪去了陶俑的土黄色,身上的衣裳染上绚丽色彩,身体变得鲜活与常人无异。
怎么回事?
安静的珍宝馆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男人面容一变,不由分说地随手一拉我的手腕:
「闭馆前最后一波旅游团来了,听说附近有很实惠的烧烤,小苏咱们换个地方撸串吧。」
????认错了吧!
从苏醒到现在,我就从未离开过博物院珍宝馆半步,他还说带我换个地!
帅哥行啊,本宫也算是千年女尸,你这是偷盗文物!
4
对陌生世界的恐惧我下意识想挣脱开他的手,可是一瞬间人都涌了进来参观。
我不仅没挣脱开,还被挤得离他越来越近,直到离博物院外的出口仅一步之遥。
门外的夕阳透了进来,洒在宽阔无边的广场中央。
博物馆盏灯的暖橘色与夕阳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没什么温度的伪装暖意,后者则切实沁入肌肤,透入到每一个毛孔。
夕阳的光也是暖橘色的,夺目的光芒将云霞染得血红,绚烂的余晖也给我身上镀了一层金,震撼得我眼眶一热。
这就是来自千年后的世界吗?
还是一个安稳盛世吗?经历过动荡的我不禁有些担忧。
「手怎么这么凉?」
男人成功挤出人群,终于舍得回头看一看。
不看还好,一看他就被骇得呆住了,形状优美的嘴唇急促发抖,「姑娘你哪位!」
我幸灾乐祸:「刚不是还对我很痴迷的吗?怎的现在跟见了鬼似的?」
他后退半步,又惊又愕。
我看着远处亮起的古城灯光,一潭死水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不是撸串吗?」
他缓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沉吟了一下:
「但,按照条例我得把你上交国家。」
??!!
5
后面有个小姑娘追上:「师兄你怎么牵着个小胖妞,我在这呢!」
她气喘吁吁地打量了我一下:
「这个小胖妞好像刚珍宝馆里的镇馆之宝,脸也是圆圆的。」
胖?本宫这当时可是被夸身姿曼妙,雍容华贵的。
一朝皇后瘦脱相,是为天下人耻笑的。
而且双数很好很吉利,我相信我的双下巴一定能给我带来好运!
「小姑娘,本宫看你倒是有些营养不足了。」我叉腰。
小姑娘当场怔住了,神情凝滞:「你……你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一蹦三尺高,躲到了男人的后面:
「师兄,你牵了个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随手一握,谁知带了文物出来。」
「师兄你刑啊,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
我轻咳两声,试图劝架:「两位,有问题可以坐下来商量。」
「你就是问题本身!」他们异口同声。
一番艰苦的交流后,我说服了他们带我逛逛再送我回去。
师兄叫蔺赫,女孩子叫苏越,他们是历史系的新生。
他们简单地朝我介绍现代的基础生活。
我也发现了问题:「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很奇怪,我的衣裳跟你们格格不入。」
苏越摇头:「不会,古城里大家都这么穿。我们管这叫汉服,来古城拍照加个妆造再正常不过,不会有人闲言碎语,而且你的裙子看上去就很有盛唐贵气,迟早也是要上交国家的。」
是吗?我低头看了看工匠精心为我打造的鞋履。
还有瑰丽的裙角拖曳于地,裙摆上的牡丹花正绽,每一瓣每一叶都留住了韶华盛极的春色,走起来摇曳生姿。
蔺赫看出了我的担忧:「无事,谁觉得你是异类,我就帮你怼回去。」
「真的?」
「当然,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肯定首先保护你。」
先保护我?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这句话。
苏越犯难了:「可逛逛要很久欸,要起码……」
我震惊:「要骑马?皇城内纵马不会被守卫抓住?」
两人:……
最后,我们骑的是驴。
小电驴的驴。
夕阳有些刺眼,苏越贴心地拿包里的墨镜给我戴上。
我发现这玩意能很好地抵挡住阳光,又酷又飒。
她的墨镜倒映出我穿着华丽衣裳,骑着朴素的电瓶车,还戴墨镜来了个甩尾的荒唐模样。
「娘娘,您有种……贵妃骑摩托、迎面摐死人的美。」
我:?
6
不知怎地,我发现自己回头率越来越高。
人们带着别样的眼神从我身上扫过,或惊艳,或感叹。
「这位娘娘,能不能合影?!」胆大者直接邀请我,「你好像博物馆里走出来的人儿呀!」
苏越捂脸憋笑,蔺赫轻咳了好几次,时刻护在我身后。
很快,我们被人截住了。
「你好,我们是《探访国风》的综艺节目组,可以邀请你上台跟我们玩几个小游戏吗?」
我求助似的看向苏越和蔺赫。
蔺赫充当解说:「没事,一个面对镜头的互动直播而已。」
镜头?那我最不怕的就是镜头,无数人都会拿着镜头往我脸上怼。
苏越补充:「这是最近很火的旅游宣传节目,设置了些古代知识的问答,若是淘汰掉别的人获胜,会获得精美的礼物。」
说到这,她悄悄凑近我:
「娘娘,这节目心机挺重的,他们会内定一个才女捧成网红。剩余的人都像是对照组,您若不想去,便不去。」
我看了看精心搭建的演出舞台,台上还有十几个跟我穿得一样古香古色衣裙的姑娘。
可她们的身形都清清瘦瘦,这样显得我有些像是对照了。
她们无不掩面羞涩,可能是不习惯,走路扭捏。
「去,本宫怕什么?」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心机,最不惧的也是心机。
我利落单指扶墨镜,大大方方提裙上台。
苏越大喊:「娘娘冲!给你疯狂打 call!」
身后仿佛听到有游客评价:
「人家都是追求弱柳扶风的娇美,最后上场那位扭出了狂风白杨肃然而立的威武感……」
「就……挺霸气的。」
7
精致的舞台分成了两个部分,男主持人为了衬托氛围也穿了古时着装。
「现在是快问快答环节,我们十二位姑娘准备好了吗?」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常识,如问三过家门而不入指哪位古人一类的。
可两轮问答过后,已然淘汰了半数人。
我发现一个名叫黎璇的姑娘,是重点关照对象。
先不说轮到她时常识题格外简单,而且镜头也多些。
她在镜头前展现的是可爱活泼的形象,时而摇晃脑袋,时而深深微笑,双颊的小酒窝平添了几分娇俏。
等到淘汰得只剩下五人的时候,主持人宣布:
「下面难度升级,直至决出前三。」
果然,到了比较刁钻的天文地理,五人就瞬间淘汰了三人。
黎璇半掩面向前去,似乎志在必得:
「二更是现在的几点?」
「晚上 9 点到 11 点。」
「北斗七星的七星,分别是什么名称?」
「天枢,天璇,天玑……」她思索了一会才补上,「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而黎璇确实也可以了,回答过程中有些磕绊,主持人也帮衬过关。
到我的时候,众人已经觉得没什么看点,黎璇早已是拔得头筹者。
我稳稳地站在台上,八风不动,听着主持人抽出题册:
「八水绕长安的八水,指的是哪八条河流?」
「渭、泾、沣、涝、潏、滈、浐、灞。」
「请问北斗七星的斗柄东指和南指,是何季节?」
「春季和夏季。」
「古代神医华佗发明的一种强身健体运动是什么?模仿的是原型是什么?」
「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形态。」
……
我回答流利,引来无数人的侧目。
淘汰的女孩站在一边小声嘀咕:
「黎璇棋逢对手了,这是谁啊?」
「都说好女不过百的吗?她上镜会显得很胖欸,很难怀疑节目的居心。」
「可能是本来想设置对照组,然后没想到惹到大佬了。」
两个主持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变数。
而且从流畅度和题目难度来说,是我更胜一筹。
观众似乎对我格外地偏爱,就连主持人听到台下观众欢呼后变卦了。
他们走到我身边,忽视了原本内定的人选,扯出一抹谄媚笑意:
「姑娘好才华!」
「感觉她们没你漂亮,你就属于浓颜系美女耶。」
浓颜系?这是个什么词,我这老古董听不明白。
但话中攀比之意,我能领悟到。
我淡淡抬眼,喉咙的话语丝滑而出:
「谢谢你们夸我,但我跟她们一样漂亮,我们美得各有千秋,只是你不一定有资格评判。」
两位主持人惊呆,我继续:
「同为我朝之担当,不以容颜厚薄论高低。」
说完这句,台下突然爆发了一阵掌声。
还有不少女孩子为我欢呼。
8
可是有人曲解了我意,一个胡茬醉汉挤到前排大喊:
「就是,论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祸水。」
「之前的唐朝不就是因为杨贵妃没落了,最后也被推翻了!」
主持人震惊,示意安保将捣乱的人拉走。
但古城晚上的人太多了,游客挤着守卫,醉汉嘚瑟地挤在前排。
他的话意有所指,很明显在针对我。
余光瞥到了蔺赫,他望我的目光比我还急切。
我内心翻涌着酸涩情绪。
可很快,某种坚定的情绪又让我重新昂起头,坚定地开口:
「国破家亡,士大夫尚不能保全自身,责一女子作甚?!」
「况且,君不见平阳公主娘子军,震慑关中数万兵;不见木兰弃锦裘卸红妆,打马出城门、拎刀定乾坤。唯知讥讽,指不定您也曾在三军帐前两股战战,边关险境未战先降!」
醉汉被戗住,嘴唇张合,却无法说出半句。
这时早已候在前排的蔺赫朗朗开口:
「您没读过《资治通鉴》吧,里面有一案:唐僖宗问姬妾收受国恩为何从敌。姬妾辩驳,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仍失守,被迫迁巴蜀。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
「简单翻译就是,唐僖宗将战败之责迁怒一女子,被文人墨客嘲笑至今,莫非您也想遗臭千古?」
我俩的话语震荡人心,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面对台下人的欢呼,我有瞬间的失神。
一来,我仿佛看到了我年少时心悦之人的模样。
在春心懵懂的年纪,我有过那么一丝年少的悸动……
二来,入了宫后我小心翼翼、暗藏锋芒,生怕行错一步,徒增祸患。
可方才那一刻,隐匿于我心底多时的潇洒与快意竟于刹那间迸发。
我可以毫无顾忌、洒脱自如地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像最不羁的文人拿起他们的笔杆子畅所欲言,还引起无数人的赞同。
换作当时,是万万不敢想的。
这便是新时代的魅力吗?
9
直播完,苏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我的脸:「何事惊慌?」
她喃喃:「娘娘,你好像火了。有人把你刚刚的几个片段截出来了……」
哈?这直播怎么还能联通天南海北呢?
我翻看了一下视频。
前半段拍了十二个漂亮的女孩,她们各有风情,各带别致。
尤其是黎璇,俏皮可爱,举动间有邻家女孩的亲近。
可后半段一转音乐,夜色灯饰璀璨,镜头切换为雍容华贵的女子自信而张扬,她的身姿圆润,容貌明媚大气。
她不同于其他少女的瓜子脸、垂发求显瘦,而是大气地直接盘起发髻,半阖眼眸,
光芒下的翠冠红袍,竟然不能压她半分明艳。
行走间有肆意的拽而霸道,却又恰好能体现出女性身段的妍丽美好。
弹幕霎时间沸腾了:
【娘娘大格局!】
【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该精致的地方还是精致。】
【国泰民安的脸!!从她身上,我好像看到了久违的盛世太平……】
【你们没发现吗,她转身站起,翩然而立,头饰基本没动,仪态绝了。】
我看着这热闹的,名为弹幕的东西,又是高兴又是惆怅。
高兴是因为得到了更多的瞩目,新奇而动容。
惆怅的是,我更深刻地意识到,我曾经的朝代确实是没落了……
曾证明我存在过的时代,已经成了他人口中的「古时候」。
面前的盛世再怎么模仿,终究是一场繁华梦。
也好,也好。
蔺赫走下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正当我们三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苏越大惊失色:
「不好!娘娘你不仅火在这个视频,还火在警情通报上了……」
什么?我接过苏越的手机——
博物院通报,镇馆之宝失窃!
10
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垂眸担忧:「他们应该没发现是我吧……?」
蔺赫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也不一定,你看弹幕。」
【各家的博物馆看看,是不是哪家娘娘跑出来了!(doge)】
【对对对,别人是仿得了妆面仿不出形体,这位姿态面容都太像了!】
我彻底陷入沉默了。
「啊!」苏越惊呼一声。
「啊?」我又悬起了心,还有什么坏消息!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满心抱歉:「没,导师喊我干活了,这文物娘娘就交给师兄你了!」
说完,这比我矮了半头的姑娘咻一声消失人群中。
但很快她又折返回来,扯着我的袖子低声倾诉:
「我师兄平时只沉迷古籍史料,如果不是这次来博物馆学习,他人影都不见半个。」
「这次遇到娘娘你,他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然后,她朝我竖起大拇指。
变了一个人?我迷茫了。
但她一走我更没了主意。
理论上,我现在该飞奔回珍宝馆。
可……烤串还没吃呢,上一回在吃鸳鸯炙,已是不知多少年的事了。
隐约记得当初打中猎物,当场就将毛去净,用油炙烤,洒上最烈的酒、酱、香料焖熟。
那滋味,可谓盘中一箸休嫌瘦,入骨相思定不肥。
我无助地看着蔺赫:「要不,现在把我送回去?」
他凝眸,仿佛又看穿了我的担忧:
「要不明日寻个时机混进去?现今也关门了,我若是带你过去,指不定会被按在原地到窃贼处理的。」
我眼睛一亮,这话完全就是顺着我心意讲的吧!
「那我们再走走?这个古城还有好些值得一看的东西。」他再次提议。
好!我踮起脚,试图去触碰到头顶的斑斓华灯。
那些铜塑的雕像,石刻的碑文,琳琅的小摊,我都凑近看了一遍。
不仅如此,我还尝试了软糯的桂花糕、脆爽的果切和不知名小吃。
夜市里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偶尔人多,蔺赫就提前把我往他跟前一揽,防止人群冲撞到我。
我问他为什么比我还紧张。
他美其名曰:保护文物。
走到半路,一位小摊位的老板娘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七彩的花灯围绕着几排小气球。
「这是什么?」我望向蔺赫,新奇无比,「可以试试吗?」
蔺赫笑意更深:「试试?我也没玩过。」
「20 个命中 15 个就能任选礼物了。」老板娘热情招揽,还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跟红缨枪相差甚远的东西——打气球的软弹枪。
蔺赫先试了一局,拿起枪的瞬间,气场骤然一变,从手不能握的书卷气转换成凛冽豪气。
变换速度之快,让人侧目。
二十个气球命中十八个。
除了首两枪在调整枪的瞄准方向,他就是百发百中。
身侧的人为之侧目,不断有惊叹之声响起。
我心底又新奇又激动,手微微摇颤,学着他的步骤校枪,试发一次。
落空了。
「确定最合适自己眼睛、手、肩和准星相对关系的姿势。」
「握枪的手不要太直,身体别往前倾,别急,再校一次。」
头顶的声音谆谆鼓励。
「好。」
我屏息静气瞄准那个彩色气球,驱除所有杂念,让脑海里腾出短暂的空白。
然后,扣动扳机。
子弹飞速而出,与空气的摩擦声回响耳边。
啪!成功将第一排的气球击中。
之后我越来越顺手,像当年弯弓拉弦,嗖嗖几箭飞出,残影过后,靶心便同时钉上箭矢。
有了第一次,我迅速上手,扣动扳机和换弹的速度越来越快。
哒哒哒——
「慢点慢点,老板娘气球都放不过来了!」
「哈哈哈哈老板娘脸色都变了。」
路人笑叹评价,我抱了一个软绵绵的兔子公仔心满意足。
其间我又被拦住,一个端了自拍杆声称旅游博主的姑娘说要跟我拍照。
还提了个条件:让我拿上打气球的枪。
「有什么说法吗?」我问她。
她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豪爽开口:「就是觉得这样很威武,话说你这妆造是哪一家?衣裙是我目前看到最精致的,这个妆容也仿得很还原,不过可能是姐妹你的脸大气,撑得起不一般的花钿和面靥。」
我看着她小巧的瓜子脸,真诚道谢:「你也很美,眉梢眼角藏豪气,声音笑貌露爽朗。」
她一愣:「你太会了!我们加个微信吧?」
微信?我迷茫地望向身后的蔺赫。
他心领神会,闲闲扯开话题:「她手机落下了,有缘还会遇见的。」
那个姑娘也没纠缠,只是征询了我能不能发视频后就一路朝前。
恰逢此时古城中放起喜庆的音乐,平添了一点欢乐。
我也想找点什么记录下这一刻,拉住帮我抱着兔子玩偶的蔺赫自拍了一张,可还是觉得不够,于是试探性地问:
「要不咱们也拿手机记录一下,我想留下些什么,就像刚她们小姑娘说的什么洛……」
「Vlog,得等我一下,我去借个充电宝充电。」
说完,他克制地伸手,轻轻帮我擦拭脸颊的汗珠。
本是最简单的动作,我却怔住了。
为什么他这么熟练,即便倾尽心力地克制,还是没能躲过我的直觉。
看着蔺赫的暂时远离的身影,我抬起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仿佛脸上还残存了一点恍惚的温柔和纵容。
像是回到了我未嫁的时候。
那段兵荒马乱年少轻狂的时光。
四海浪荡,舞剑,耍枪,纵马,骑射,打猎。
攀登高峰,抓野味炙烤,在酒肆喝得烂醉,在无人的街纵声高歌……
种种在那个年纪轻佻狂妄的行为,有个少年都带我一起试过。
他教过我射箭,教过我打马球,教我将青锋剑舞得虎虎生风。
他曾闪耀过我半生。
可惜,太久远,我有些忘了当年战死沙场的他是什么模样。
只记得某日半夜,我偷偷出宫看他冰冷的尸骸。
我抚他的脸,握他的手,他却没有再回应我。
岁月变换千年,我想应该不会再心痛了。
可就在刚刚,我居然清晰感受到那晚手指颤抖、握不住牌位也留不住人的心悸。
我想,那应该是心碎的感觉。
11
「小心!」背后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思绪顿时回笼,可面前一个小孩子被绊倒,眼见他就要一头栽进水池子里,我眼疾手快一甩裙摆,跪地去接住他。
孩子的父亲迅速赶到,我也被蔺赫扶着站起。
蓦然抬头,发现蔺赫点漆似的黑眸盛满了担忧,下颚线比我的记忆还清晰。
眼前模样开始重影,忽地与模糊记忆重合……
我呼吸开始不稳。
他俯身低头,炙热的呼吸拂在我双颊前:「怎么了?」
遗忘多时的画面瞬瞬袭来,可很快,记忆中的少年又与现实中的人撕扯开来。
他是他,蔺赫是蔺赫,不是同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劝说了自己很久,心跳终于勉强平复:
「我刚想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我把你错认成另外一个人了,明明你们相差这么大。」
蔺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可还没等他开声,我率先就走进了古城的小酒馆中。
「我闻到了酒香味,指不定你请我喝一杯,我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蔺赫看着酒肆外的旗子,愣怔一下,反问:
「如果你说的这段从未记载在史书中,算野史吗?」
我微微抬头看远方:「你只当个闲时候的谈资好了。」
一杯酒杯端了上来,放在我面前的木桌上,我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还有冰块,入口顺滑。
一看名字:血腥玛丽。
呃……触及到本宫的知识空白区了。
不过太好喝,我又迅速看上了一杯名为长岛冰茶的酒。
可蔺赫严词拒绝了,给我换了一杯果汁。
我还没喝够:「为什么不能再喝了?」
他似笑非笑地拿起手机:「见过贵妃醉酒,可没见过贵妃酗酒。」
行,我开始遥远的回忆:
「我把你错认成我的一个……故人,叫徐熠然,他是个骗子。」
蔺赫满头问号,眼角一抽。
我嗤笑一声:「逗你的,当时人们都喊他小将军。」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外征战,年少时冷静擅谋,千里旌旗猎猎不倒,战功赫赫。」
蔺赫垂下眼睑,打断我:「等下,其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顿了顿:「我的名字?忘了。」
太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连史书记载都只余下一个姓氏——江皇后。
世人忘记了,我也不例外了。
「怎么说呢,有时候我觉得你本人有些割裂,就像存在两个灵魂。」
「什么意思?」他反问。
我思索了一会,望着面前的少年:
「从第一眼对视开始,我总能在你身上看到他的身影。可现实又狠狠地打断我的念想,就好比,他就不是能流畅说出唐僖宗与资治通鉴的人,你也不像首次拿枪便能百发百中的人。」
「你有你的谦和儒雅,我会将仪表堂堂、君子端方、光风霁月等一切形容谦谦君子的词语来形容你。可他也有他的骄矜意气,有他的坚定决绝,我真傻……我竟然会弄混了。」
就当我的感觉出错了吧。
我竟然会傻到以为千年前就消失的灵魂会再次出现。
12
蔺赫静静听完,没有一丝惊讶。
他太冷静了,冷静得有点出乎我意料。
时间已晚,我们寻了个地方落脚。
房间里有极大的落地窗,竟然能将整个古城收于眼底。
古城布局方方正正,极好地保留了古时风貌,却也在此基础上作出改变。
当晚我没睡好,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捡回了前半生的记忆碎片。
圣上下旨召我入宫的那晚上,徐熠然不顾礼仪翻墙入我小院。
他眼型生得极好,眼型狭长尾部上挑,若是含笑相望,会让人觉得这世间的少年意气,他亦能占二两。但此刻,他没了平日的轻佻调笑,只是没头没脑地抱着我,毫无章法地贴上我的唇,眼泪落到舌尖一片苦涩。
「只要你一句话,我……」
我迅速将手指贴在他温热的唇瓣上:「我没有任何话要说。」
时逢南部藩王叛乱,国之危难,正是用人之时。
我换了个姿势缩进他怀里,听着他稳当的心跳,跟他抵足而眠。
黎明时分,他在灯盏下的表情一下子模糊起来,唯有眸子闪烁坚定光芒:
「那等我回来,就带你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我重重点头。
可我们都清楚,其实别无选择。
我有我的凤冠,他有他的长枪。
只是没想到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承诺……
天亮了。
晨风吹干了我眼角的泪痕,也吹散了昨晚的酒气。
我强撑起身,却发觉床边有一纸张,被灯盏压着。
拿起细看,我瞳孔一缩:
「江檀心。」
三个大字,足以拨动我早已沉寂的心弦。
我疯了似的走出房间,蔺赫早就站在顶楼,面朝冉冉升起的太阳,任由金光披散一身。
那极其端正的人,风姿湛然,容易再次让我错乱。
「你怎么知道的?」我咬着牙问,「是不是他告诉你我的名字?」
可是蔺赫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神情严肃地翻着手机。
一口气堵在心口,我凑过去看:
「博物馆的内部消息,他们翻遍监控也没能发现是谁盗走了文物,现在正派遣全国顶尖的专家提供技术指导。」
这不是重点。
我发现让蔺赫陷入沉思的是评论区,最顶上的评论:
「文物娘娘应该是调休随广大网友旅游了,我昨天就看到了她。」
配图:一张我拿着气球枪和旅游博主的合照。
不巧,合照里本人的站姿和在博物馆时的一模一样,区别只是在于是否有拿枪。
哎!
这个姿势保持了上千年,上镜我就习惯摆出同款站姿!
热评第二:「文物娘娘被吵烦了吧,我也看到了她在借酒消愁。」
配图:我端着小酒一口闷。
底下一行小字:这个 b 班是非上不可吗?!
我第一反应:莫非他们也不爱上班?
「你们隔着网线抖机灵吧,我已经准备上街看看能不能偶遇娘娘了。」
「下一期《国宝有话说》可以请这位娘娘去了,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霓裳两相映。」
「化妆师微信推我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芙蓉不如美人妆!」
……
这些评论,我是看得又欢喜又胆战。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人对我的真实评价。
这种场面,我恍惚在《战国策》中见过。
邹忌进言威王受蒙蔽,于是威王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但现在的场面,又有所不同。
在这个畅所欲言的时代,人人竟然都可以抒发赞美与烦恼。
可我突然又有些惧怕:「我这是不是被发现了?」
「你放心,如此荒谬的事情,大家只是调侃罢了。」
蔺赫再翻了几条,果然看到有痛惜文物,希望尽快找回的评论。
看着日上三竿,我感叹:「无论世事变改,太阳还是一样会升起。」
站在此处,我一抬头就能看到绵延的城楼。
宽大的门道,高耸的城墙,大度而不浮华,雄浑而不雕饰。
「我还以为万千宫阙都做了土。」
「不完全是,一部分保护得很好,甚至已经完美地融入现代了。」
他指着我身后的建筑,示意我往后看。
我一转身,被震撼得几乎无法呼吸——
城墙以外,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是气魄宏伟的现代建筑。
脚下,还有一座座桥梁似巨龙横卧,一条条大路四通八达,是我昨晚未曾见过壮丽风景。
我思绪转了又转,「真是有点舍不得回去了。」
那个小小展柜,哪比得上这里呢?
我忍不住幻想,如果我和他生在这个时代,该是多幸运的事情?
江檀心,多少年没有人唤过我了?
我再次拿起纸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垂眸,强压下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的时候,面色已经重归平静。
「这个是他托我写给你的。他自昨日始一直在你身边……」
我将纸张揉成一团,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骗子!怂包!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相见?」
云飘过,挡住了烈日,半明半暗间,我看到蔺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让我跟你说,好好享受当下的时光,就当是那天他未如期归来的补偿。」
我怔怔地看着蔺赫。
仿佛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云散,太阳再次洒下,明媚无暇。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在微微收缩,思念开始连绵不绝。
「那好,你告诉他,我很好,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很好。」
13
从正午坐到傍晚,我终于有些缓过神来。
我不能白白浪费这一日,指不定那是徐熠然给我换来的。
「娘娘晚上好!」苏越骑小电驴到楼下,「今日是最后一晚古城花车巡游,娘娘要去看吗!」
我又来了兴致:「巡游?」
「这么说吧,古城早就成为各族舞蹈文化交流的大舞台了。」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你昨日火了,今天可能很多人找你哦。」
苏越笑得讳莫如深,让我心下不妙。
她拿出一段小视频——
「古城隐藏副本——寻找野图 boss:文物娘娘。」
「据悉,娘娘随机刷新坐标,遇上请实时发位置。」
我瑟瑟发抖:「这是通缉令吗?」
所以,火了……是会被追杀的吗?!
蔺赫薄唇轻抿,思索了一下:
「不是通缉令,是大学生们想找你合影打卡,你还记得昨日的旅游博主吗?」
我点点头。
他继续解释:「昨晚她拍下你在夜市打气球的一段,得到了很多人转发。」
苏越疯狂点头,弱弱接话:「我也是回家了才看到视频,我还在评论区发了我们骑小电瓶的合影图,于是很多今日来游玩的客人就要找你合照了……」
??
见我眉心紧拢,苏越很快就安慰我:
「别担心,不是还有我和师兄吗?今晚你回去之前,必定给我一个轰轰烈烈的晚上!」
我重重点头,但出发前我又转过身:
「能不能……等我回到博物馆后帮我剪辑一段视频。」
「就当是打卡这别样的人间了。」
苏越笑得眉眼弯弯:「哟,您还学会打卡这个词了。」
我抱胸:「拜托,你们这些现代人天天在我眼前打卡,能不知道?」
走入古城后,我看到了雄伟的阙楼,还有熟悉的朱墙琉璃瓦。
「这宫门,是随意可进出的吗?」我惊讶问。
「当然,城墙内外自由进出,这些个宫殿,买票就能进去。」
苏越指着售票处的匾额:「娘娘您当时的宫城,是怎么样的?」
我垂眸,轻叹一声:
「红墙宫闱内繁华也苍凉,是一个充满规则的巨瓮。所有人战战兢兢,步步惊心,身似浮云,心如飞絮,一着不慎,荡平九族。」
「这么可怕?」苏越倒抽一口凉气,「不过繁华是真的,我之前逛博物馆的时候总是在想,这些陶瓷玻璃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遍地都是。但很快我发现我的思维出现了误区,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发觉的误区。」
我饶有兴趣:「哦?」
她举着门票,取出手机跟我自拍了一张才开口:
「之前的我觉得大多文物普普通通,朴素无华。可当我放下身段、屏除了来自现代的优越感,我就发现了古人别样的智慧。」
「他们明明没有先进的控温系统,却可以烧制流光溢彩的瓷器;他们得不到精准的色彩配方,却可以做出颜色协调的缤纷唐三彩。大国工匠们充满想象,观察细致入微,一盏百花灯汇聚万物生灵,一杆立车伞盖设置精妙无比。」
「而我们现在有了手机,有了高清摄像,却连身边细微的美都发现不了。看见鸟儿飞过,眼里毫无波澜,心底麻木不仁,再无古人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浪漫……」
苏越看着停在房檐上的鸟儿,一时间感慨万千。
可很快,几道目光探究地朝我们投来。
蔺赫拿着摄像机,默默挡在了我们前面。
可这动作,有欲盖弥彰之感。
苏越迅速反应,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拔腿就跑。
后面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二话不说开始追:
「卧槽看见娘娘了!」
「快把坐标发上群,今天这个 boss 我是要刷定了!」
……
我:???!
最后还是没能逃过,我们仨被堵在亭子中。
蔺赫揉了揉太阳穴:「这群大学生特种兵,主打的就是一个精力充沛极限挑战。」
为首的男生笑容洒脱又爽朗,大大方方地邀请:
「娘娘,能不能跟咱们大伙合照一个?证明我们也是来过这个十四朝古都。」
我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与那些爱欺侮取笑的纨绔不同,他们彬彬有礼,温和中还带了腼腆。
蔺赫熟练地拿起相机,学生们示意我站到最中间。
拍照完了,我还跟他们握了握手,据说这是时下最合适的社交礼仪。
结束后,苏越舒了口气:
「我以为你介意都是男生,碍于名声会保守些。」
我理了理发髻:「本宫哪有这么古板,男子沾花惹草就是风流倜傥,女子偶结情缘就是行为不端,哪有这样的说法?」
明明我们也可以很风流!
14
可这一拨人走后,似乎又来了更多的游客……
「快跑!」蔺赫提醒。
苏越拉着我的手跑向人群,花车巡演开始了,稀疏的游客也聚集起来准备去看演出。
我直接躲进了一辆花车里,好奇四处打量。
忽地有人拍了拍我肩膀,一边还对着手机大喊:
「什么?她请假了?不早点知会舞团领班。」
然后,她指着花车看向我:
「你是顶班的舞蹈演员是吧,化好妆就准备,剑舞是压轴,你熟悉一下道具剑吧。」
哈?我蒙了一下。
可那柄剑已经在手上,沉甸甸的。
就像是年少时背负的使命,逃脱不开。
抬眼望向花车,我再次被震撼——
领头的花车前端放置了四匹体格健硕的青铜骏马,繁璎、马勒、当卢和周围的棱带,都极大地还原了古时的彩绘纹饰,营造出一种从古驶向今的错落感。
后端则是改造成为了移动的舞台,斥巨资为观赏游客打造一场文化融合的盛宴。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辆造型各异的花车,其中一辆还原了飞天凤凰的飒爽英姿。
快要轮到我,台下人多,我有些胆怯。
前面的演出,有古典迷人的胡旋舞、雍容大气的汉唐舞、灵动飘逸的甘肃飞天舞……千姿百态,看得人心醉神迷。
虚空中,人声吵闹中,我忽想起熟悉的话语:
「放任飘洒,终成无畏,就像我曾经教你那样。」
我并没有学过剑舞,此刻却通晓了剑舞的力道。
音响流淌出的音乐缠绵柔和,我的动作也放慢。
剑身含劲,剑锋藏功,徐徐图之。
乐声继续放缓,放缓……直到戛然而止,调动人的情绪跌落谷底。
可下一节,鼓点密集,古琴先抑后扬引出一串如珠落玉盘的清亮乐音。
我的脚步开始轻快,仿佛是要脱离那个封建时代;
我的动作异常有力,仿佛是要打碎那个封建枷锁。
剑起花扬,剑落花陨,纷纷扬扬。
随着花瓣,我的灵魂也跟着飘向面前盛大的自由。
到音乐最盛时,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
「徐熠然,等一个自由盛世,我们就在一起!」
15
舞毕,落幕,腕花收剑,刚柔并济。
余光瞥到了无数观众欢呼,苏越和蔺赫的笑脸,在眼前格外清晰。
谢幕时,所有舞蹈演员都从花车上下来。
他们可婉约可灵动,可帅气可坚毅。
他们有不被定义的底气,有永不设限的意气,更有昂扬文化的自信。
他们可以用最自由的灵魂,拥抱所爱,拥抱所有观众的欢呼和掌声。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下了花车,我二话不说就奔向心心念念的烧烤摊。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烧烤!
苏越早已让朋友安排好座位,还让我体验了一把烤串的快乐。
滋啦——
啤酒罐被拉开,冒出丰富轻盈的气泡。
我想敬这盛世的风,想敬那个恣意潇洒的江檀心。
这人间总有二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记忆最后画面,定格在我举起酒杯的刹那……
也许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
我可以跟博物馆的老古董们好好炫耀了。
16
咳。
理论上我的故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不得不提一些小插曲。
比如,博物馆发声明,说丢失文物一夜之间又回去了,网友戏称《闪现的文物》;
又比如,烧烤摊上,无数人与我碰杯合照,让我一度成为古城必刷 boss;
再比如,跳剑舞的演员惊恐万分,说顶班的舞蹈演员高铁晚点,那晚压根没到现场……
林林总总的小风波,都在五日假期结束后戛然而止。
似乎一切的生活都回归于平静。
就在众人开始回味假期、剪辑修图的时候,一个 ID 名为「蔺公子」的网友上传了一段欢乐日常 Vlog:
《什么串呀,得本宫亲自烤!》
才发出一日,热度已然破百万,登上同站热榜第一。
封面十分吸睛,就是我戴墨镜骑电瓶车的照片。
点开,音乐低沉哀婉,镜头先切到博物馆中那个黯淡土色的陶俑,岁月的摩挲和风化,陶俑的眉眼依稀可见,她寂寥地站在博物馆展柜里,双目微阖朝下,俯视着每一个来参观的人们。
随着音乐愈加欢快,一段空镜过渡,画面突然有了颜色。
五光十色花车中,有人在起舞——
牡丹长裙随风飘动,铮铮长剑闪烁锋芒;
入镜花车连绵不绝,古城华灯氤氲闪烁,跟热闹人群构成一幅烟火气画卷。
镜头来回切换虚化,强烈颜色对比之下,就是强烈的震撼!
这镜头仿佛在说——
这世间的日子啊,总是这样黯淡和鲜亮交叠轮回。
短短的几分钟,视频却记录了不少细节:
先是我和苏越奔跑出城门,被大学生特种兵邀请合影;
再有我拿着烤串,站在烧烤摊前与路人一起碰杯,彼此无间隙地分享天南海北的新奇美食。
纵使镜头萦绕了层层炭火雾霭,还是掩盖不住我眼底对自由的向往。
结束的空镜,是我匆匆留言的几行小字——
「你要写盛世,就不能只写盛世。」
「你要写独一无二的开放包容,培育无数绚烂的艺术之花;」
「你要写朝政不分疆界、敞开怀抱,要写经济不分族别、竞争谋生;」
「还要写城中使节奔走,僧侣流动,商旅往来;街边裙带当风,纱衣飘舞,冠盖盈野……」
「回忆古时,锦绣之气昭昭。」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文完
番外丨徐熠然视角(徐熠然 × 江檀心)
1
我只记得自身死那日起,灵魂就留在了南部蛮荒之地。
那年敌军落败后疯狂反扑,为救父亲,我眼睁睁看着长枪从我胸口穿过。
血蔓延到湿润的泥土上,也带走了我的生命。
值得庆幸的是,叛军投降,阴谋消散。
只是,我眼睁睁看着灵魂从肉体中抽出,甚至没能随着凯旋的将士见她最后一面。
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不甘心就这样将她留在那个苍凉的宫闱之中。
但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的灵魂也只能一直留在他乡,无法回归。
原本以为我会一直寂寥下去,可很快,此处便成了犯事权贵和朝廷官员的流放地。
有些官员因为无法适应湿热瘴气郁郁而终,但有些大臣却一反常态——
推广稻米种植,建堤坝建书院,造福一方百姓。
其中有一位名为东坡的诗人,一道东坡肉佳肴,盛名一时。
岁月变迁,匆匆上千年,历史的车轱辘从未停下。
最明显的当属服饰变化,从唐的雍容华贵,到宋的清雅大气,明的端庄秀丽,再到清朝民国的优雅风华,如梦似幻。
但不管怎么说,经历了改朝换代、变法流血,这个史书称为「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的荒凉南蛮之地竟也变得繁华兴盛。
它开放口岸,商旅流动,各式各样面孔的人涌入定居。
高楼拔地而起,大厦鳞次栉比,改革的春风就从此处蔓延开来。
每每回忆,仍觉得不可思议。
2
也许是上苍的怜悯,在一个万里晴空的日子,我遇到了一个……
书生。
要知道,千百年间我遇见的人不少,能直接对话的人唯此一个。
他叫蔺赫,是个高才生,出身于书香世家。
我依稀记得,他研究课题是《唐代岭南国家化进程》,研究涉及到部分的文化历史的变迁。
初遇到他,我就漂浮在他书房里,偶然间从史书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个唐代出土的陶俑。
于是,兴奋使我开声了:「你好,介意翻回去吗?我还没看完前面那页。」
他先是一愣,而后四处张望。
我朝他招了招手,自认为还算彬彬有礼。
可半分钟后,他还是被我飘着的身影吓得面无血色,仓皇出逃。
没关系,吓一次不行,多吓几次就习惯了。
果不其然,他最后认命了:「大侠怎么称呼?」
我一怔,思索了半分钟:「我忘了,你随意。」
蔺赫:……
千百年没有人唤我名讳,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也许是心切,我快速跟他交换条件。
但他似乎还有些心悸,不信任地看着我:
「你能辅助我研究,告诉我你当年的所见所闻?算是野史笑谈吗?」
我一挑眉:「是,所以只供参考,史料自己发掘。」
为表达我的诚意,我先给他分享了当年东坡美食之旅是如何坎坷。
也许是被我讲的奇闻轶事给打动到了,他答应了我的条件——
去中原的博物馆,借他的身体,看那座陶俑。
3
只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博物院黯淡的柔黄灯光打在她身上,看似披上一层金衣,其实戴上一层枷锁。
参观的人们都说,看到这个陶俑后内心会一片祥和宁静,因为她眉目含笑,笑容如沉淀了千年岁月一般沉稳;
但为什么,我只觉得心疼……
她曾经那么恣意自由,却被围困在高耸红墙里,寂寥度过下半生。
直到死亡她还被封印在黯淡的陶俑里,无法离开。
那个鲜活灵动的、笑容轻狂的姑娘呢?
那个在烟火下眼睛明亮而璀璨的人儿呢?
越想我的心就越疼。
直到最后,心如刀割。
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想以我的灵魂消散为代价,换她自由。
我不贪心,哪怕只有一日。
4
愿望实现了。
蔺赫告诉我,我的灵魂颜色变得黯淡了。
但随之换来的,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将门女子。
真好啊,至少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看着她迈出这个博物馆,看着她骑电车快乐地在城墙下兜风,看着她在台上闪闪发光、台下所有人为她欢呼,看着她毫无顾忌地感受自由的风穿过她指缝……
「这样值得吗?」蔺赫问我。
我没有回答,望向大道的尽头,目光焦点一直在她身上。
过程中还出了点小插曲。
在那档《探访国风》的节目中,她被人当是红颜祸水了。
蔺赫问我要不要帮她,但我不能开声,只能拜托阅览古籍无数的蔺赫帮腔。
作为交换,我可以短暂操纵他的身体,射击气球时保证百发百中。
但很明显,我多虑了。
她还是那个不服输的人,还是像当年一样心直口快、能说会道,呛得人哑口无言。
可没办法,我总是下意识地担忧。
人太多了,我担心她神经大条被撞到;
进酒馆了,我担心她肆无忌惮,反复叮嘱。
「她不能喝多,喝大了疯起来谁都拦不住。」
谁知她酒喝了,我身份也暴露了。
只见她朱唇轻启,吐出令我心神震荡的一句话:「徐熠然,他是个骗子。」
对,我就是个骗子。
半夜酒醉,我看到她眉目颦蹙,想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拭去,想伸手搂她入怀。
可我做不到,我已经再次感受到那种灵魂被抽离的痛意,跟当初长枪穿入胸膛的感觉一模一样。
最后的最后,她说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没关系,我会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
5
我飘上天台,看到蔺赫独自倚在躺椅上。
「她叫江檀心。」我告诉蔺赫。
可他似乎没听到。
凑近了些,我发现蔺赫的耳朵里正塞着耳机。
我听到他耳机里传来的歌曲,是独有的岭南语言调子。
歌词很应景,就像是我此刻的愿望——
「辗转一百年,挨到开花才遇见。」
「即使今生搁浅,苦等隔世盛宴。」
「在婚纱中再见。」
……
隔世盛宴,婚纱再见?
确实是我此刻奢求的事情。
「这首歌叫《百年不合》,但是我想,一百年后你们会再见的。」
蔺赫慢悠悠摘下耳机,太阳也初升。
「谢谢了,借你吉言。」我扯起唇角笑笑。
我的时间不够了,太阳升起,我就该消失了。
据他们说,人死后,听觉是最后丧失的。
灵魂被撕扯入无尽虚空前,我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混着晨风轻轻柔柔传入耳中:
「那你告诉他,我很好,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很好。」
我记得我教过她很多,纵马骑射、勇攀高峰、舞剑刷枪,唯独没有教过她说谎。
可她还是学会了。
再见,江檀心……
若有一日,我们必定能冲破漫天封建枷锁,朝盛大如斯的自由奔赴而来。
期待某天,春已过,秋未至,晴阳刚好,人间乍暖。
我倚在小院木门,看着那个曾经冒失闯入我生命中的姑娘,端酒笑叹:
「人间,数我最风流。」
后记
2123 年 5 月 1 日,调休小长假依旧在。
不少人网络上唉声叹气,暗地里在智脑中预定出行。
今年复古风潮又掀起,各大博物馆的预约门票一抢而空。
江檀心也没例外。
重庆自然博物馆中,墙上的标语别样另类——
「世界必定会再改变,事实上,我们现在有可能正处于另一次大规模灭绝事件中。」
这句话引得江檀心摘下墨镜,驻足观望。
旅行团的游客也停下脚步,一位大爷啧了声:
「这话好奇怪,什么乱七八糟的标语。」
江檀心轻声开口:「翻译成人话就是,让我们好好活,咱未来都是珍贵的文物。」
大爷一愣,反应过来:「呸,晦气。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怎么说话暮气沉沉的,我一百岁老头子都没想着要入土咧。」
「不是晦气,谁知道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一道琅琅之声传来漫不经心的调侃。
江檀心回头,见面前少年手上拿着一本《资治通鉴》。
她瞳孔一缩,手指颤抖没拿稳墨镜:「我们错过了不止一百年。」
「那得多见几次补回。」徐熠然补充。
可能是人多,江檀心下意识想逃避,头也不回地走出博物馆。
他快步朝她走过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错过!
直至追到无人的小巷,两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江檀心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唯独眸子里尽是光亮。
「要见几次才补得回来?」她上前,踮脚挽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鼻音。
徐熠然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至少要见面上万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