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真相
43
成亲后的第三天,我和萧无歧就如期搬去了别院,因为安庆王总喜欢来找他议事,怕他发现端倪,我们还是没有分房睡。
每天夜里,两个人就各躺一边,各睡各的。
我自己是不大主动和萧无歧说话的,倒是他,有时候会问我一些话,问起家人,或者来京城之前都在做什么。
我对他还是有所保留的,很多事只能挑一半儿说,他大概也知道,但我不说,他也不强求。
聊到没话了,他告诉我:「再忍一忍,过些日子就好了,等一切结束,你若愿意走,就走得远远的,若愿意留,我也会照顾你。」
这话弄得我有些困惑,我问他:「若我留下来,你岂不是就不能再娶亲了?怎么,你要和我这个假夫人过一辈子?」
他笑了起来,「你若真留下来,那怎么还能说是假夫人呢?」
我一时无话,他解释道:「你别多想,我一向对婚姻之事并没有什么向往,跟谁成亲都一样的,若是你留下,假戏真做跟我过一辈子也不错。」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扭过头去细细看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挖出个答案,然而他神态自若,没有半分异常。
我放弃了,转过身拉了拉被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嗯。」半天,他应了这么一声,也转过身去了,淡淡道,「明日你见了我母亲,可别再闹起来了,反正也不会太久的,我知道你委屈,但且忍一忍吧,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明白。」我嘟囔了一句,沉沉睡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了床,坐上马车前去萧府给萧夫人请安。
她比我还早,不知道什么时辰就已经等着了,身旁还站着管事婆子。我俩互相看不顺眼,但又互相迁就着,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她便开始让那婆子给我讲府上的事了。
那婆子讲得甚是用心,府上有多少丫鬟,多少小厮,每个人都是司的什么职,该领几两俸钱,都一一讲清楚了。
讲完这些,萧夫人又领着我在府里转,带我看各处都有什么人,都管什么事,又说该如何敲打下人,该如何让他们死心塌地。
她说这些的时候也很认真,半点架子都没有了。
我跟在她身边一边默默记着,一边纳闷,她不会真的想要教会我吧?不会吧?
走到偏院时,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显然十分讨厌这个地方了。
「这儿你应当记得吧?」
「记得记得。」
她剜了我一眼,才道:「如今这里住着你弟媳妇,平日里没什么事可不要进去,免得惹得她犯疯病。」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弟媳妇应该说的是钟晚玉了,萧怀和她成亲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后来我搬了出去,也没再听人提起过她,渐渐地都快把她忘了。
我点点头,随口问道:「她疯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像是捅了萧夫人肺管子似的,她气吼吼道:「我怎么知道?!头一天奉茶的时候就神神道道的,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说到这里,她瞪着我又道:「跟你一样的,我说,你莫不是也有疯病吧?」
我抬起头,「婆婆,您这变着法儿埋汰我呢?」
她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道:「没有就好,我萧家不至于娶进来两个疯女人。」
我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心想着,你们萧家疯女人可多了,要是萧幼兰还活着,那才算是热闹,一窝子的疯女人,不知道打起来是个什么光景。
我跟着她转完了整个萧府,她果然没打算轻易放了我,在廊下摆了张矮桌,放了笔墨纸砚,让我抄家训。
抄就抄吧,就当消磨时间,我也不顶撞她了,坐在地上慢慢地抄写起来。
等我抄完的时候,已经到日暮时分了,我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萧怀进门,往常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回家的。
我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萧怀却只是扫了我一眼就走了,就跟看见个无关的人一样。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点余晖从房檐上撤走,便收了东西,默默地回别院去了。
之后的日子大抵如此,只是慢慢地,我身子重了,开始有反应,时不时地会犯恶心,但能忍则忍,我和萧无歧成亲才半个月,就是怀了他的孩子也不该吐得这么快。
我自己调制了一些香膏,抹在太阳穴上,有时候能止止恶心。
萧无歧对我的态度越发奇怪,虽说他一向对我都不错,但近些日子来却似乎关心过了头。
「今日出城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些新草冒头了,今年的春天来得好像要早一些。」
「是吗?」我一边取下他的佩剑,一边道,「我还以为你们北方这么冷,花花草草得到了夏天才会发芽呢,我生在南方,在我家乡那片儿,这会儿早该草长莺飞了。」
他脱下盔甲,看着我笑了笑,「北方是冷一些,但春天也还是有的,等过些日子外面暖和些了,山花都开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吧。」
「我可不去,我身子不舒服,出去吹了风怕又要犯恶心。」
听见这话,他的兴致忽然低了,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将手放在了我肚皮上,「我差点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除了洞房那晚要做戏,他从没碰过我,我这次被他摸肚子,一下愣住了。
他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反感,自顾自地轻轻揉了一下,低声道:「你说,我用力按一下,他会不会死?」
我被他吓得心一紧,背上都沁出了冷汗来,总觉得他是认真的,他是真想弄死这个孩子。
我不动声色,问道:「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吗?」
他靠近了一点,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我面上,「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在意。」
「所以,你后悔了?你不想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他认真想了一下,问道:「你想吗?你不是恨萧怀吗?为什么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我与他对视,一字一句说道:「是,我恨他,恨不得让他死,可我不恨这个孩子。」
他就这样看着我,眼神没有闪躲,手也没从我肚子上拿开,好一会儿,他才忽地一笑,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放心吧,我是不会对小孩子下手的。」
我不大相信,仍警觉地盯着他,而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开,将外套扔在榻上,自顾自地走进里间去沐浴了。
这天过后,萧无歧再也没说过那种话,又恢复了当初温柔体贴的模样,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记得,我心里仍有芥蒂,晚上睡觉时便尽力往床内侧挤,贴着墙睡,萧无歧也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常常在书房待到很晚,直到我睡着了才回来。
我们之间虽然有些尴尬,但总还是说些话的,有时候我也会问他有什么计划,问他这一切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他说没有,暂时没有计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错开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的异常让我察觉到他在骗我。
他们一边要利用我,一边又要防备着我,真可笑。
他不肯说,我却还是想知道,我实在没法在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心过活,我得心里有底。
于是后面的日子里,我便不再直接问他,只是留心着他和安庆王的动向,留意府里的人员走动。
另一边,我也还是照常每天去和萧夫人请安,每天帮着她打打下手,干点活,她这人十分尖酸,但有个好处,就是在别人认真干活的时候从不找事,就是心里再不痛快,也不会开口呛人。
这天我早上去同她请了安,看过了账本后,她便指派我去庄子里看看,查查账。
「春日他们新购了些种子,还添置了许多用具,增了几个打杂的,你去看看数目对不对,庄子里该有两三年没去过了,你跟他们好好聊聊,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我就不去了,我年纪大了,腰不好,没那个力气专门跑一趟。」
萧夫人捶着背,招呼管事带我去庄子里。
我坐在马车里,瞧着外面的景色,心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出京城呢,想到这又顿了一下,哦,这不是第一次,我曾经跟萧怀去过青州。
记得那会儿天气还有点热,坐在马车里还会闷得出汗呢,在青州的时候,晚上睡觉热,萧怀还帮我扇风来着。
扇风?他做过这个事吗?我仔细想着,想了会儿又觉得没劲,我想这个做什么呢。
我又看着外面的土包,萧无歧说的没错,小花小草都长出来了。
我看着地上的嫩绿,近处稀稀拉拉的,远处却已经像一片毛茸茸的地毯,直看得人想脱了鞋踩上去,在上面没完没了地跑,跑到高兴,不想停就不停,想停就趴在上面睡觉。
可惜我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拉下车帘,靠着车壁浅浅地打起了瞌睡,直到进了庄子,管事把我叫醒。
这天好像是要下雨啊,我抬头看了看,而后便被搀扶着下了马车,站在门口。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女瞧见我们,连忙迎了过来,不等他们靠近,管事便问道:「怎么是你们来接?周伯呢?阿虞呢?」
「你们来得急,也没有提前准备,周伯回家去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阿虞姑姑又正病着,下不来床,就只有我们了。」一个丫头解释道。
我失神片刻,忽然想到,他们说的阿虞不会就是上次来萧府报丧的那个阿虞吧?
「大少夫人,咱们进去吧?」
管事问了一句,我点点头,进门去了。眼下阿虞什么的都不重要,赶紧清点完东西,在下午之前赶回去才是要紧事。
我和管事被迎了进去,把庄子里的人都认了个遍,训过了话,又拿着账目一件件清点,将各房各屋挨个清查一遍。
那云朵像是开玩笑似的,人越急它也越急,没一会儿就叠得越来越厚,眼看着就坠下来了,我抬脚出门去看,轰隆一声,春雨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反正怎么也回不去了,我拿着账目,心里也不急了,慢悠悠地点,一边听着雨,一边跟丫鬟婆子们说说话,想把这场雨挨过去。
转到西厢房时,我正要开门,丫鬟却拦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又连忙收回手,小声道:「大少夫人,阿虞姑姑这会儿正睡着呢,蓬头垢面的,怕吓着您。」
「她住这屋?没事,我正好想见见她呢,我和她曾经说过话,就不讲那么多礼数了。」
我推开门,一阵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我病了这么多次,最是明白,没喝个十天半个月的药,屋里绝不会是这个味儿。
房间里的陈设很普通,就是柜子特别多,每个柜门都上着锁,数数得有七八个锁,像是藏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老仆人房里有什么值得这样宝贝着呢?我迈了进去,丫鬟随后进来,快步走到了床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床上的人,「姑姑?」
没醒,于是她又加重了力气,使劲摇了摇,阿虞惊了一下,终于醒了过来。
「姑姑,您好些了吗?」
阿虞眼睛半睁不睁的,喉头发出些极虚弱的声音来,「好……好些了。」
刚才我们说话没吵醒她也就罢了,丫鬟摇了这么半天才醒,可见她这病已经很重了。
我拍了拍丫鬟的肩膀,轻声道:「你先出去吧,我同姑姑说说话。」
「哎!」丫鬟应了一声,不放心地走了。
「你是?对不起啊,我如今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
我笑笑,在她身旁坐下,「姑姑,您曾经见过我的,那会儿钱姑姑刚去世,您在萧二少爷书房里等他的时候,我也来了,还跟您说过两句话呢,您还记得吗?」
闻言,她恍然道:「哦!是你!我记得的,你是怀儿的朋友,我记得你。」
她眼睛里有了些神采,十分高兴似的说道:「怀儿没几个朋友,我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呢,不过我好像记得你有眼疾?」
「对,姑姑记性真好,我如今已经好了。」
「真好,真好啊。」
她笑出声来,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然而力气不够,终是徒劳。
我连忙扶住她,「姑姑不必动,您躺着就是了。」
「哎呀,你看看我,都怪我这身子不中用,客人来了连杯茶都不能倒,像什么话嘛!」
「没事儿,咱们是认识的,不必讲那些礼数。」
「好,真是对不住了,哦对了,你今儿怎么来庄子里了?是怀儿带你来的吗?他不是昨天才来过吗?」说着,她有些期待地往门外看去。
「不是,我……我路过呢,正巧下雨,就进来躲躲雨了。」我没告诉她如今我已经是萧府的大少夫人了,只扯了个谎,应付了过去。
她失望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今天的雨是很大呀,你淋湿了吗?我那柜子上有手帕,干净的,你若不嫌弃就擦一擦吧,可别着凉了。」
「没事儿,我没淋到雨。」我扭头看了看那些上锁的柜子,随口问道,「姑姑,您这屋怎么这么多上锁的柜子呀?这儿是库房吗?」
闻言,她偏了偏头看向那些柜子,叹息着笑道:「不是,那都是怀儿的东西,怀儿在里面藏着宝贝呢。」
我愣住了,「啊?他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儿呢?」
「都是他小时候藏的,如今倒是没有了。」
我被她勾起了兴趣,往柜子旁走了几步,问道:「他还有这癖好,藏着什么呢?能让我看一看吗?」
阿虞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道:「看吧,反正他自个儿八成不记得自己藏过东西了,翻出来晾晾也是好的,钥匙在墙上,你自己拿。」
「好,我来看看他藏了什么宝贝。」
我取下墙上挂着的钥匙,挨个试,可算打开了一个锁,柜门刚一打开,里头就有东西滚了出来,是几个木雕,腐朽严重,还透着股霉味儿。
我捡起一个来仔细看了,又翻了翻别的,全是些小玩意儿,我纳了闷,问道:「里面就是这些东西呀?我还以为藏着什么宝贝呢。」
阿虞咯咯笑了起来,「你可别瞧不上这些东西,以前他连我都不让看,专门把钥匙交给钱姑姑,还叮嘱她,钱姑姑钱姑姑,帮我看好我的宝贝,谁也不许碰。」
我瞧着这些小东西,也笑了起来,这大抵是我离萧怀的童年最近的一次了吧。
「他藏这些东西做什么呢?明明就是些普通玩意儿,他锁得这么好,人家反倒以为他藏着宝,要给他抢了去呢。」
「这些东西对你我来说就是小玩意儿,可对那时的怀儿来说,都是宝贝呀。」
阿虞的语气沉重了一些,「你不知道,怀儿小时候被人欺负得很厉害的,但凡他得了点什么东西,都要被抢走、被毁掉,人都说孩童天真无邪,可小孩子才是最坏的呀,那些人打他、侮辱他,无所不用其极,怀儿被他们逼怕了,就养成了这么个藏东西的习惯,即便是离开了萧府,习惯还是没变,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好好藏起来才放心。」
喜欢的东西,一定要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忽然狠狠戳到了我心口,我好像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萧府了。
原来这习惯从小时候就养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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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那些小东西,仔细地装好,锁上,然后在阿虞的床边坐了下来。
「您说的欺负他的人,是萧无歧和萧幼兰吧?」
她怔了一下,问道:「怀儿他跟你提过这些?」
自然是没有了,我只是想套套话,解开心中的疑惑。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提过几次。」
「他肯和你说这些,那便是极信任你了。」
「是吗?我同他常常聊一些有的没的,我还当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呢,不过,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我都不大敢相信,还有萧夫人,怎么能这样对他?唉。」
阿虞也叹息起来,「是啊,都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偏偏怀儿就命苦,不招她喜欢。不过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的,若不是老爷色令智昏养了外室,怀儿也不会被人从襁褓中抢走,认那外室做了几年的娘,结果回了府,不认得亲娘,招致了厌弃。」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我点点头,「可毕竟是亲娘呀,她怎么舍得?」
「唉,你不知道,萧夫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可是自从老爷弄出那档子荒唐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怀儿四岁时,老爷和那外室双双遇难,他被接回了府中,可他不认得萧夫人,也不肯叫她娘亲,她就疯了一样地打他,她越是这样,怀儿就越怕她,越不肯认,到最后两相厌弃,萧夫人就当没有这个孩子,对他不闻不问的,就是遇见了也全是在甩脸子,所谓上行下效,她都这般做了,府里的人,包括大少爷和三小姐便也学着甩脸子,萧夫人不管束,他们也就变本加厉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一切了,萧怀他真是可恨又可怜。
「怪不得,幸好他后来遇见了你们呀,不然一直在萧家,怕是要让人欺负死了,我经常听他提起你,还有钱姑姑,可见他心里一直挂念着你们。」
阿虞摇头叹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好一会儿才道:「怀儿命苦,自幼没看过什么好脸色,我和钱姑姑也是可怜他,才想尽办法地对他好些。他这人也重情义,但凡谁对他好一点,他会在心里记一辈子的。」
说完这些,她忽然用枯瘦的手抓住我,说道:「姑娘,我总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活不了几天了,我这辈子没成亲,无儿无女,父母早逝,早没有什么牵挂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怀儿,我就害怕我死以后再没人关心他心疼他,怀儿他没几个朋友,你算一个,以后你和他也一直这么好行吗?他看起来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可心底里是希望有人照顾他、迁就他的,你以后多关心关心他,行吗?」
我僵住了,眼神闪躲了一下,只道:「您放心吧,他如今都是个大人了,哪会需要人照顾呢?」
闻言,阿虞松开我,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怀儿他,从来就没有长大过,钱姑姑死的时候他哭得好伤心,我真怕,连我也死了,他该怎么办呢?!」
「您别哭呀,怎么就说到死不死的了,您这病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呀!」
我安慰着,然而阿虞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泪水在枯槁的脸上横流,看得人心里攥成一团。
因为动静有些大,外面候着的丫鬟开了门,探进头来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只好起身把阿虞交给她照顾,站了一小会儿,见她平静些了才离开。
雨到下午时才停,我和阿虞说话的工夫,管事已经把所有事都办妥了,他大抵也没有指望我能做好。
「咱们回去吧。」
「不如在这歇一晚,明天再走。看这天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半路上再下起雨来。」
「那明天也下雨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在这一直耗着。」
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坚持要走。
才下过雨的地面湿滑泥泞,很不好走,马车行至半路时,忽然歪了一下,再也走不动了。
我跳下去看,原来是陷进淤泥里了。
「没事儿,咱们一起推上去。」
「哎,别,大少夫人,您就站一边儿吧,别上手。」
「这有什么的,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我撸起袖子踩进淤泥里,和丫鬟、管事一起推车,马车陷得很深,怎么也推不动,马也累了,不肯下力气拉,我们几个人费了半天的力气都没能推动。
轰隆一声,天上又噼里啪啦下起了雨来,我们一行人全淋湿了,管事让进车里躲躲,可车歪着,说不准一会儿会倒下,我们几个只好加劲推车。
再不推出去天都要黑了啊。
绝望之际,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我绕到前面去看,一眼就从雨幕里认出了萧无歧,他穿着常服,正带着几个人赶过来呢。
「雀儿!」
他下了马,脱下外套帮我挡雨,随后便指挥其他人下马,用马将车拉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刚回家,母亲便遣了人过来,说你在庄子里,下雨路滑怕路不好走,让我来接你!」
「快上车去!」
「好!」
萧无歧拉着我上了车,雨的声音太大,我和他都不得不大声吼着。
马车又动了起来,我坐稳了,才发觉身上好冷好冷,春寒料峭,春雨要人命,我瑟缩着,身子越来越僵,整个人都冻麻了。
「你冷吗?」他犹豫了一下,随即靠了过来紧紧抱住我,他虽然也淋过雨,可身上倒还温暖得很。
我牙齿打着战要推开他,他便抱得更紧了,道:「都这时候了你还避讳什么?就当我是个暖炉吧,别冻出了事,你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呢。」
我虽然仍不想让他抱着,可到底是冻得脑子都不能转了,贪恋他身上的温暖,便从善如流,瑟缩在他怀里不挣扎了。
回到别院之后,他便立马吩咐下人烧了热水来伺候我沐浴更衣,饶是如此,我还是没能逃过风寒,捂在被窝里发起了烧来。
萧无歧一直在旁边守着,晚上睡觉的时候也靠得很近,我想往里爬却被他抓住,他在耳边低低道:「你就别乱动了,让我靠着你,也好知道你烧不烧,多为孩子想想吧,我可是见过烧得久了孩子流产的。」
我烧得稀里糊涂的,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剩下的理智还是告诉我快爬远点,于是又像虫子一样骨碌到最里面,贴着墙睡。
他便紧跟而上,还是靠着我,我这下没了退路,只能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
早上醒来时,萧无歧早就上朝去了,我的烧也已经退了,就是身上酸乏,还轻微有点咳嗽。
因为身体原因,我在家歇了两天,生病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顾元裴还特意来看我,怕萧无歧不让他进,便装模作样地提了两只大鹅来给我补身体。
第三天的时候,我好得差不多了,便像以前一样早早地准备去萧府,出门前萧无歧送我,眼神直勾勾地,我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他笑笑,「我在想,我们要是一辈子这样好像也挺不错的,我出门的时候你送送我,你出门的时候我送送你,不管什么时候,身后总有一个人,看着你离开,等着你回来。」
这没头没脑的话把我弄僵住了,我没回他,扭头就上了马车。
陪在我身边的丫鬟嘻嘻嘻地偷笑,说您和大少爷感情真好。
我坐在马车上失了神,认真地想萧无歧的话,又回忆他的眼神,没什么破绽,他难道想和我做真夫妻吗?
其实也挺好的,好归好,可是心里总空落落的,可能,我心底里期望的身后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吧。
我去了萧府,许是因为害我淋了一场雨,萧夫人有些愧疚,就不怎么埋汰我了。
春日要做新衣裳,府里打算将去年收进来的布料挑出来一些分给大家,全府上下人人都有份,在库房那边围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叽叽喳喳地挑选布料,男丁们那边就冷清许多,本来花样也少,他们压根儿没得挑。
等她们都挑完时,我才想起来问一句:「庄子里需要送吗?」
问完这话场子一下安静了下来,管事凑过来说道:「庄子里就等过些天再说吧,这几日正办丧事呢。」
「丧事?」
「阿虞姑姑死了,您还不知道,您走的第二天晚上她就咽气了,她也是老人了,也没个亲戚后人的,身后事便由府里来办,不过这不需要您操心,庄子里自然有人给她操持。」
听完这话我好半天没缓过来,阿虞竟真的死了,我去得也是凑巧,晚个一天两天的,便说不上话了。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莫名想到了萧怀,世上仅剩的关心他的人也走了,他现在很难过吧。
想了会儿又觉得多余,他这样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合该尝尝痛失至亲至爱是什么滋味,我可怜他,没人可怜我,没人可怜云裳和花生。
人都快散尽时,有人说道:「二少夫人那屋好像没来人呢。」
我看了看桌上,果然还剩着七八匹,钟晚玉用的跟下人不一样,这剩的自然都是她院子丫鬟们的份儿,我挥挥手,「咱们给她们抱过去吧。」
我闲着没事,也随手抱了一匹布跟着丫鬟们去偏院,只不过我是不大乐意见钟晚玉的,于是到门口时便交给了别人,我自己就不进去了。
我站在树荫下等着,丫鬟们进去的时间有点长,偶尔听见吵闹的声音,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掐起来了,我正纳闷,身后的枯枝忽然被踩得咔咔响,一回头,一个身影便猛地向我扑来。
「放开!」我被扑倒在地,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过来气才发现身上的人竟是钟晚玉,她脸色苍白狰狞,吓人极了。
「杀了你!杀了你!」
她似乎的确是疯了,反反复复只有这么一句话,疯女人的力气实在大得可怕,我被她掐着脖子,连呼救都喊不出来。
「放……开。」我使劲掰着她的手,膝盖也一下一下地撞她,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了,口中仍喃喃着:「杀了你,杀了你。」
丫鬟们还不出来,我渐渐没了力气,濒死之际,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捂住了钟晚玉的口鼻,她呼吸不上来,猛地松了手,我这才终于吸进来一口气。
正喘着,这才发现来的人是萧怀,他抓住钟晚玉猛地往树干上一丢,她被撞得险些断了气,俯在地上,手指抓进了泥里。
「雀儿,你没事吧?」他急匆匆地蹲下来将我扶起,不停地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抬眼看,却见他满眼都是红血丝,大概是因为阿虞的事。
钟晚玉缓过气来了,又向我们扑来,萧怀空出一只手制服了她,恶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拧断。
我连忙拉住他,「别!别杀她!」
他回头道:「她刚刚可是要杀了你。」
「她已经疯疯癫癫的,够可怜了,何必伤她性命呢?」
说话间,偏院里的丫鬟们都出来了,连同钟晚玉的丫鬟一道,看那样子果然才掐过一架,这会儿出来也像是要找人评理的。看见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萧怀丢开钟晚玉,问道:「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丫鬟们抖了抖,一面忙不迭地抓住钟晚玉,一面解释道:「二少夫人这些日子疯病越发重了,总是偷跑出来,见了人就要往死里掐,昨儿才绑起来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
萧怀扫了她一眼,道:「拖回去看好,再发生这种事,你们别再想出偏院了。」
「是!」
那些人急忙应下,匆匆抓着钟晚玉回院子里了,其他人见状,忙的忙,有事的有事,一个个的都赶紧跑了。我这般站着有些不自在,便摸着脖子没话找话,问他:「你打算把钟晚玉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锁起来吧?」
「过些日子我会和她和离送她回家的。」他看了看我,犹豫着伸手碰了碰我被掐红的脖子,「你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我赶紧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不尴不尬地收了回去,他本就因为阿虞的事心力交瘁,这会儿被我躲着,眼神就显得更脆弱了。
「听说你前几日生病了,可好些了?」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好些了,好多了。」我觉得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
「嗯,他对你好吗?」他忽然抬头看我,眼中情绪淡淡的,藏着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挺好的。」我已经没法继续和他说话了,连忙道,「我还有事呢,先走了。」
不等他回应,便匆匆忙忙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仍看着我,目光有些颓丧,像是受了委屈。
我的心一颤,想起阿虞的话来,说他重情义,谁若关心过他,他便要记一辈子。我也想起他曾经说的话来,他说:「你答应过今后由你来关心我,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如今他最亲近的人死了,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没有一个人问问他难不难过。
我走着走着,踢到了一颗石子儿,脚尖儿一痛,脑子也跟着清醒了许多,胡雀啊胡雀,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可怜他?他杀了云裳,你要给她报仇啊!
我身子都颤抖起来,眼泪有点憋不住了,就没跟萧夫人告辞,一个人恍恍惚惚地跑出府去,想吹吹风,想慢慢地走回去。
等我走出萧府,到了正街以后,远远地就看见了顾元裴,他手提着两只大鹅,闷头往前走着,看样子是要去萧无歧的别院。
上回拿过去的两只大鹅还没吃呢,萧无歧本想杀掉给我炖了,没想到最后被大鹅追着咬了小半天,也不知道顾元裴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凶的鹅。
「元裴!元裴!」我追上去叫了好几声才叫停他,他回头看了看,又惊又喜,「雀儿!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两只手里的大鹅一块儿扑腾了起来,他连忙抓紧了,说道:「这鹅,这鹅怎么样?上次带给你的都吃过了吗?我爹说了,这大鹅武功高强,一身的肌肉,肯定好吃。」
确实武功高强,萧无歧都打不过。
我看了看他,纳闷道:「元裴,天香阁倒闭了?你家改开鹅厂了?」
「不是啊,这是若若养的,她养了好多呢,拿个一两只的她发现不了。」
说着,不远处天香阁二楼的窗户砰地开了,若若扒着窗户骂道:「顾元裴!你这个王八蛋!你又偷我的鹅!」
在我的敦促下,顾元裴总算把鹅还给了若若。
「我送你回去吧。」出了天香阁以后,顾元裴跟了上来,要送我回家。
「对了,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呢?以前看你都是一群人围着。」
「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想起了萧怀,神色难免有些不自在,顾元裴左看右看,犹豫着问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没有,就是累着了,躺了好几天了,突然又回萧府干活,有点适应不过来。」
「哈,原来是这样,累了就好好休息嘛,这样吧,我跟你一块回去把上回的大鹅炖了,我跟你说,趁着若若没想起那两只来,我们赶紧吃了,要不等她想起来可就没得吃了!」
「哪有这般的?元裴,你怎么老是欺负若若?」
「我欺负她?到底谁欺负谁呀?!」
我和他说着话,胳膊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扭头,才发现是个乞丐,正端着破碗讨好地笑道:「夫人,给点钱吧?」
「要钱就要钱,你怎么还撞人呢?!」顾元裴有些生气了,我拦住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钱币来丢进了乞丐的碗里。
却不想那乞丐竟不走,反而啧了一声,瞧着碗说道:「怎的就这么点?」
我从没见过嫌少的乞丐,一下被他给气笑了,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想要多少呢?」
那乞丐收回碗,自蓬乱毛糙的脏发下露出一双贪婪的眼,说道:「我朋友可说了,若我来找您,起码也得有千儿八百两白银呢。」
我愣住了,低声问道:「你朋友是谁?为什么要让你来找我?」
「您随我来便知。」
他不再说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怕我跟不上似的,又鬼鬼祟祟地回头冲我笑了一笑。
顾元裴有些疑虑,「雀儿,这乞丐好奇怪,咱们当真要跟上去吗?」
我犹豫片刻,心里奇怪,但总觉得若不去恐怕会错过很重要的事情,于是抬步跟了上去,「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乞丐在前面走着,七拐八拐的,越来越偏僻,我心里头也越来越不安。
终于出了小巷,到了一个挤着密密麻麻的低矮草棚的地方,所有的房屋都破烂矮小,地上偶尔躺着一两个人,衣着也破旧肮脏,想来都是些乞丐流民。
「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我问道。
那乞丐连忙笑道:「到了到了!」说着又走了两步,到了一个草棚旁,一脚踢开了那可有可无的破门。
一阵恶臭袭来,我和顾元裴都连忙捂住了口鼻,待那乞丐进屋,我们才勉强探进去半个身子查看。
房间很小,地上铺满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鸡鸭毛和稻草,在角落里,一个盖着一床破棉絮的人十分醒目,蓬乱肮脏的头发和鸡毛掩盖了他的容颜,我看得不太清楚,迷惑地走近了些。
那地上的人忽然睁了眼,虚弱地唤道:「雀儿姐姐。」
我僵住了,这声音有些沙哑,可又熟悉得很,难道是阿芙?
「你终于来了。」她躺在恶臭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看了她好久,直到一阵风吹起,将盖在她脸上的头发拂开,我才终于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萧无歧不是送你离开京城了吗?」
「他骗了我,他骗了我!」她哭起来,涕泗横流,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道道白痕。
「他利用我陷害萧怀以后,将我从屋顶上推了下去,我断了手脚,当时就没了气,他以为我死了,便叫了人来在我身上绑了石头,将我沉塘,可他没想到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乞丐忽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是我救了她,我听见有人落水,凑过去就看见水里正冒泡呢,啥也没想,当时就跳下去把她捞了起来。」
他一脸邀功的模样,生怕我不知道是他救了阿芙似的。
顾元裴和我一样惊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冲到她身前质问道:「你说什么?师父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阿芙望着他,抽噎道:「你们若不信,大可掀开这棉被,看看我是什么模样。」
顾元裴犹豫片刻,弯下腰将棉被掀了起来,房间里恶臭更浓,破布烂衫的遮盖下,阿芙的四肢烂到乌黑流脓,以诡异姿态长在身上,看得人心悸,顾元裴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了棉絮,恶心地退了几步。
「你看到了吗?我何必骗你们?」她闭了闭眼,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恶心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忍着干呕问她:「你找我做什么呢?阿芙,你把我引到萧幼兰面前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也有可能变成你现在这副样子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没有人会帮我了,除了你,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谁能救我!」
「早知今日,你当初又何必做那些事?」
她崩溃地哭起来,「萧无歧骗了我!他骗我!他说只要能让你恨萧怀,他就娶我,都是假的!我帮他杀了云裳,还帮他陷害萧怀,可最后却落得沉塘的下场,他们本来都那么信任我啊,我却为了一个畜生背叛了他们……」
我脑中轰然炸开,她说什么?她杀了云裳?
棉被里的身体一抖一抖的,乞丐连忙蹲下去按住她,生怕她就这么哭死了似的。
她说了很多,我却只听见了一句话,她帮他杀了云裳。
我疯了似的扑到她身前,揪住她的衣领问她:「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你帮他杀了云裳,这话什么意思?云裳到底怎么死的?!」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我晃得说不出话,顾元裴连忙蹲下来掰开我的手,「雀儿,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下来,胸口像被压扁了一样喘不上气来,憋得眼泪断线一般往下掉。
阿芙喘上了气,仍呜咽着,口齿不清地说着:「他……他为了挑拨你和萧怀,害了云裳,云裳本来不会冻死的,是萧无歧下了毒,让她的死状和冻死一样……雀儿姐姐,我好后悔,呜呜……」
是萧无歧杀了云裳,竟是他。
我没了力气,若没有顾元裴扶着,我几乎站不稳。
我一直把萧怀当作复仇的对象,我恨了他那么久,原来真正的杀人凶手一直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用他伪装出来的体贴温柔骗了我这么久。
我扶着顾元裴缓缓坐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阿芙的哭声,从号啕大哭到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坐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把这个事实消化掉。
「所以,全部都是你们做的,你们一直在骗我。」
阿芙差点又要哭起来,「雀儿姐姐,我也不想的,我也是被他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那萧幼兰的事呢,又是怎么回事?」
「萧无歧本想让我把你带到萧幼兰身边,让萧怀杀萧幼兰,没想到你却被藏起来了,我们找去的时候,你都已经脱身了,萧无歧去了地下室,那时候萧幼兰还活着,可他没有救她,反而给她灌了毒,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萧无歧为了栽赃萧怀,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手,恶心,太恶心了。
「雀儿姐姐,我什么都说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求求你了!」
我站起来,俯视着残败的她,阿芙也是杀云裳的帮凶,她该死,但如今她已成了这副模样,在我看来,这代价已经足够大了,她想活,我便让她活下来,让她看看,到底是死了干净,还是活着更痛苦。
良久,我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来,递给乞丐。
他正要接,我又立刻收了回来。
乞丐连忙道:「您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我知道除了您,我去找任何人都是个死,什么也捞不着的,我都明白呢!」
于是我将银票塞进了他手里,「这是定金,你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阿芙送出城去,找个地方照顾她,安顿好以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钱。」
乞丐千恩万谢地接过了,「我把她放泔水桶里送出去,谁也不会发现的,我就是这么把她拉回来的,您且放心吧!」
我与他交代了几句,看了看阿芙,这才和顾元裴一道离开。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走了许久,他跑上前抓住快步走着的我,问道:「雀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苦笑道:「元裴,你紧张什么?你怕我会去找萧无歧拼命吗?」
他看着我,面露难色,「你真的相信师父会做那样的事吗?你说阿芙有没有可能是在骗我们呢?」
我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想了一会儿,回头问他:「元裴,他骗过你吗?」
他停住了,说不上话来,看这样子,萧无歧骗他可不止一回两回了。
「我不会找他拼命的,我没那个能耐,慢慢走,慢慢瞧着,总会有办法。」
「好!」顾元裴连忙说道,忽而又笑了一笑,「咱们慢慢走,慢慢瞧着。」
快走到别院时,恰好撞上几个丫鬟小厮,看见我时都愣了一下,「夫人,您不是还在撸鹅吗?」
「嗯?」
一个丫鬟解释道:「我们回来以后四处找不着您,就去了天香阁,那位若若姑娘说您正在撸鹅,让我们先回来呢。」
原来是若若帮我搪塞过去了,我恍然大悟,忙道:「撸完了,还得回来把家里这两只也给人送回去,我还找了人来抓呢,来吧元裴。」
顾元裴看了我一眼,急忙跟上了,一边走一边叨叨:「都说了送你送你,非得要我抓回去,你说这……」
我们进去抓大鹅的时候,萧无歧也下朝回来了,我怕让他看出异常来,都没敢跟他说话,一直闷头抓鹅。
直到一身大汗,看着顾元裴拎着两只鹅离开。
「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累到了?」萧无歧看着走远的顾元裴,关心了一句。
「嗯,今天做了好多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瞧他,他仍然是那副关切的模样,从前我还觉得暖心,如今只有寒心。
「看出来了。」他笑笑,伸手拈去我头上的鹅毛,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说道,「我看书院里也开了两朵花了,想来城外景色应该更好,过两天休沐,我带你出去踏青好不好?」
「好啊。」
我没有拒绝,他既然有意和我亲近,那我便遂他的意,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无歧忙了两天,休沐的第一日便带着我去木兰池踏青,我一上马车就睡了起来,路上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所以,到木兰池以后,我着实吓了一跳。
虽说今日群臣休沐,是该出门放松,可也不至于全都挤进木兰池吧?我看着外面挤挤挨挨的人群,心想,这比逛街还热闹呢。
萧无歧也有些意外,无奈地笑笑,跟那些人敷衍了几句,便牵着我爬上山坡慢慢地走,到了人少的地方,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也没有主动抽回来。
经过一场雨的滋润,地面已经完全被草覆盖了,在肥肥的绿叶间,偶尔还挤出一两朵小野花来。
「若是人少一些就好了。」萧无歧说道。
「无妨,人多也热闹。」
「嗯。」他笑笑,忽然问道,「萧怀这样牵过你吗?」
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没有,他没这样牵过我。」我这样说着,其实自己也不大记得了,自云裳走后,我的脑子全都被仇恨占据,很多事都忘了。
听见这个答案,他似乎很高兴,问我:「真的?」
我不知道他高兴什么,没有牵过手就值得他高兴吗?我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小孩呢,他是不是忘了?
我纳闷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他也默默地牵着我走着,走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雀儿。」他唤了我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怎么了?」
他牵着我的手紧了紧,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等一切结束了,我们……」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下了,眼睛朝我身后看去,表情像是被冰冻住了。
于是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看见来人的那一刻,心差点跳了出来。
他顺着缓坡向我们走来,太阳从他身后透过来,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迷蒙的光晕里,地上偶尔有露珠溅起,折射出彩色的光线,像一朵朵小烟花。
「大哥,雀儿。」
他看着我们,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萧无歧冷冷回他:「巧啊,二弟怎么也在?」
「哪里巧了?」他笑笑,「我是听说大哥会来木兰池,特意来凑个热闹的。」
我恍然大悟,今天这么多人来,原来是他的手笔,他提前得知了我们的出游计划,就弄来这么多人阻止我和萧无歧的「浪漫出游」,这样坦然地说出来,就是为了气萧无歧吗?幼稚!
萧无歧果然脸色更难看了一点,但很快就掩了下去,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不带着弟妹一起吗?」
他这话既是在提醒萧怀,也是在提醒我。
然而萧怀却仍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只道:「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不是有大哥和雀儿陪着吗?你们不会拒绝吧?」
救命,他脸皮好厚。
我有点想笑,可是我不敢,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也有点冒汗了,我怕萧无歧看出什么来,干脆将手抽出来,挽住他的胳膊。
「无歧,我们不要和他说话,我都没心情了,回家吧。」我拽了拽他,示意他带我走。
我不能让萧无歧发现我的不对劲,我只能继续装作厌恶萧怀,让他放下戒心。
萧无歧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浅浅笑道:「好,我们走。」
我不敢回头,生怕看见萧怀此刻的表情,我怕他又用脆弱的神情看着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想要停下来,可我不能停。
计划已久的踏青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我和萧无歧匆匆上车回城,路上我一直挽着他,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
才进城不久,我们的马车忽然被拦了下来,萧无歧掀了帘子去看,却是安庆王。
「无歧,走,喝酒去。」他坐在马车上,微微掀了车帘叫萧无歧,我看了一眼,虽只露出了极小的一角,却还是看见了他身后一晃而过的一只手,很黝黑,中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扳指。
那不像是安庆王的手,太黑太粗糙了,他的车里还有别人吗?
我有些疑惑,但萧无歧已经放下车帘了,我也不好再掀开仔细看。
他看了看我,抱歉地笑笑,「我先出去一下,你自己回府,好吗?」
「嗯。」我想了想,又补了个笑脸,「早点回来。」
「好。」他笑着点点头,下车找安庆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