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刀
碰瓷男女:知人知面不知心
1.
江城傍晚的风裹挟着一丝水汽儿,清清爽爽地扑面而来。
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外的夕阳裹挟在浓烈云霞中,铺天盖地的红红橙橙,像是中式新娘的裙裾。
我坐在电脑前,制定好了这个月的工作任务,叫来了同项目组的叶伊。
小姑娘就是好啊,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怕是不施脂粉,甚至是两颊上有雀斑,也有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和全脸鼓鼓的胶原蛋白。
「来,小叶,这是下个月的工作任务,如果有问题,可以在小赵有时间的时候,问问他。如果你们两个人都敲不定文案,再过来问我。」
我和气地笑了笑,坐在座位上看着低下头的叶伊,她头发竟然浓密到能不露出发缝,真是让人羡慕。
下意识地捋了一把刚做的波浪卷儿,我想起来今天 HR 通知了策划部门晚上有团建的事情,开口说道:「小叶,HR 的邮件收到了吗?今天晚上好好打扮哦,万一脱单了,记得请姐姐吃日料。」
叶伊闻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手在旧 T 恤上面绞了一下,「林姐,晚上团建我就不去了吧,刚毕业,没有什么好衣裳、首饰。」
我摇摇头,掏出抽屉里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 K 金镶嵌的珍珠项链,示意叶伊别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慢慢来,钱可以赚到的,别急,也别在意,公司女孩子多,攀高踩低的风凉话少不了,但是你要真说她们有坏心眼子,也不可能,二十几岁的姑娘,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
看着叶伊犹豫拿不拿这条项链,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把首饰盒塞她手里,拿起放在公司备用的高跟鞋,站起来去卫生间换鞋补妆。
「小叶啊,你要是不去,她们更有说头,到时候就不是说你穷了,不擅长团队合作的帽子扣下来,小心公司找你约谈,末位淘汰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口红不需要太出挑,什么姨妈色、深紫色、暗红、枣红一律不用,先用无色润唇膏打底,挑了一支豆沙涂抹,在唇中混了点水红抿匀。
至于眼影,大地色最知性。
本身职场上三十多岁的中层女领导,就很容易被下属诟病灭绝师太,如果不营造出柔和知性的氛围,就更难开展工作了。
看着镜子中因为胶原蛋白流失而颧骨微微外扩,却在清淡妆容的点缀下变得沉稳起来的一张脸,我满意地点点头。
又打量了一下站在我身侧在镜子面前编松散麻花辫,脖子上挂着我那条项链的叶伊,我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你去后面那辆车上坐着,到了之后少说话,多吃菜。」
叶伊纤细的锁骨上荡着我的那条海水珠 K 金项链,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嗯,挺配的,「项链明天还给我,不用清洗,我有专用的珠宝清洗仪器。」
那条项链是杨仕安刚毕业出社会,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那时候我在柜台一眼就相中了这枚项链,「啊,海水珠好闪的,像小灯泡唉。」
一起逛街的闺蜜何婉罗劝我考虑考虑,说珍珠毕竟是有机宝石,浸了汗水啊,保养不当,容易发黄、暗沉,同等预算下买黄金更划算一些。
我摇摇头拒绝了:「这条项链是要陪我到七十岁的,到时候我老了,头发白了,身上有皱纹还有老年斑,它也发黄了,暗沉了,人和首饰,刚好相配啊,你说是不是,仕安?」
杨仕安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下来。
旁边的何婉罗遭受到了我们两个人的甜蜜暴击,整个人都忍不住翻起白眼来了。
后来结了婚,在江城买了房子,我努力工作,升了中层,目前年薪扣了五险一金,也有个五十来万。
杨仕安在事业上做得更好一些,开了个创业公司,虽然没有上市,但是年薪也有七八十万的样子。
想想我们刚毕业那会儿,和五户人家挤在三室两厅里,交完房租水电,工资所剩无几,月末的时候穷得厉害,我那时候又年轻不懂事,馋得死去活来。
杨仕安没办法,把存钱罐砸了,数了满满一大把,接近四十个硬币,先进去付了账,然后坐在我对面,把冒菜里的午餐肉全挑给了我。
我脖子上挂着那条珍珠项链,笑嘻嘻地吃完,看着他用我吃剩下的汤汁泡饭,偷偷地用纸巾抹了抹嘴上的辣椒油,凑了过去,吧唧了他一口:「你真好。」
如今十年过去,也算是中产阶级,最起码每周一次的米其林三星可以吃得起了。
看到叶伊刚毕业参加团建时窘迫的样子,又想起我和杨仕安当年是怎么苦中作乐的,我鬼使神差地把项链借给了她。
年轻人不要气馁啊。
努力工作,放平心态,钱可以慢慢赚到手的。
看着叶伊上车的背影,我不急不缓地踏着高跟鞋,也哒哒地走楼梯下楼去了。
三十六岁的社畜没有坐电梯的资格,要抓紧一切时间锻炼新陈代谢变慢的躯体。
在团建上喝了点酒,出来后和叶伊优雅地道别,没敢开车,而是叫了一辆滴滴。
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夜景,我闭了闭眼睛:「师傅,我累得慌,我们抄近路走吧。」
「那俺就走过江索道吧。」师傅接近五十岁,长了一张敦厚的国字脸。
江城江城,以江为名的城市总是有过江索道的,我与杨仕安的家就在灯火最盛的江畔。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审美最最俗气,最青春最活力的几年,喜欢的也是花团锦簇、艳丽繁复的东西。
稼轩祠说「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极有韵味,却也略带萧索。
我才不喜欢灯火阑珊呢,我只喜欢金碧辉煌。
所以我把房子买在了江畔灯火最好处,每天晚上与杨仕安在阳台上居高临下地对酌。
千盏明灯,仿若天悬星河。
只是汽车疾驶而过,窗外似乎闪过了两个人影,在过江的索道上打打闹闹。
是杨仕安和一个女孩子。
我心里一紧,随即又自我安慰,万一是我眼花看错了呢,都老夫老妻了。
不要怀疑自己伴侣的忠诚,很多悲剧就是由此而来的。
在心中暗骂一下自己,我付了车费,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芍药花苞回去插瓶。
刚打开门,我就松了一口气,杨仕安已经换好了家居服,见我抱着那束芍药花苞,冲着我笑:「又买芍药花,要是掉一桌子,你就自个儿收拾去吧。」
芍药花期短,花瓣又大又多,还有粗壮的花蕊,若是收拾得不勤快,过两天花瓣花蕊就掉一桌子,黏黏腻腻得很。
我换了家居服,一边修剪芍药花的叶,一边斜眼嗔他:「我只负责美美美,你来收拾。」
「好好好。」杨仕安双手举起来讨饶,「荔枝大小姐怎么能做粗活呢?还是小的来做吧。」
我哈哈大笑,眼角余光却瞥过玄关。
刚刚换鞋的时候,发现杨仕安的鞋帮边缘有抹绿色。
今晚上路过江畔的时候,我开了窗想吹吹晚风,市政部门的环卫工人正在修剪江畔的草坪,风中有股青草汁液的味道,涩涩的。
看着他去卫生间洗漱,我急忙取出他的鞋子仔细确认了一下。
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
杨仕安的鞋帮上,确实染了一抹青草汁液特有的绿色。
他今天去江畔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我在车上看到的,应该就是他和那个女孩。
本想拿着他手机看看,可是他的手机是指纹锁,我赶紧放下。
心中疑窦,如同江畔荒草,丛丛生起。
2.
第二天清晨再起床的时候,我装作若无其事,照常把煎成心形的鸡蛋和温牛奶放在餐桌上。
两个人对坐吃饭的时候,杨仕安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亲爱的,我要出差一周。」
被青草汁水染色的鞋帮,和突如其来的出差,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心下微冷,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太急了,没办法帮你收拾行李。」
杨仕安抬手制止我:「不用,短出差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洗漱用品酒店都有。」
于是和往常的无数天一样,今天我依旧熟练地给杨仕安扣好衬衫上的扣子,系好领带,给他一个早安吻,和他前后脚出了门。
只是我已经提前与 HR 打好招呼了,我今天不上班。
无论是在民企还是外企,中层领导请两天假的权力还是有的,大不了过后再加班补回来。
换了卫衣,戴上口罩,拉低棒球帽,蹬上球鞋,看着杨仕安的车驶出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跟上前面的那辆车。」
师傅是个碎嘴子:「您这是闹哪一出儿啊?」
「抓奸。」我笑嘻嘻地回答了师傅,「师傅您跟紧点儿,我不会少你车钱的。」
「哦呦,姑娘啊,」师傅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吧,人家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家姑,这年头哪个男的不偷腥啊?你说对不对啊?」
我做出谦虚状低头微笑:「想看看哪儿来的狐狸精罢了,都是文明人,怎么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撕起来?」
我昨夜辗转反侧了一夜,如果杨仕安真的背叛了我,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不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我想知道个真相。
下了出租车,看到杨仕安的手熟练地揽在那个小姑娘的肩膀上,我拉低了棒球帽,带着最后一丝的希望跟着他们。
或许……是杨仕安的侄女或者是远房表妹之类的呢?
可是随后我的理智就否定了我,我们相恋八年,结婚四年,杨仕安的每一个亲戚我都知道,他没有二十来岁的侄女,甚至连年纪仿佛的远方亲戚都没有。
又或许,是他非常熟悉非常欣赏的职场晚辈?
不,不会,结婚四年,杨仕安什么都愿意对我说,甚至连公司里有几个新来的女孩,女孩们在茶水间里面的明争暗斗,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孩,绝对不是杨仕安公司里的员工。
口罩下的嘴角惨淡地扬起,我目送着杨仕安和那个女孩进了酒店,心中茫然,强行控制着颤抖的手,掏出包里的手机,拍下了两个人搂抱着进入酒店的场景。
随后我走到了酒店对面的西餐厅,随便点了个披萨,坐到了玻璃窗边,紧张地看着酒店门口。
刚烤出来的披萨热腾腾的,我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拨弄着它,一边等着最后的审判降临到我身上。
当杨仕安带着头发湿漉漉的女孩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软软的披萨边缘已经变硬。
和我的心一样。
我隔着窗子又拍了一张杨仕安带着女孩从酒店里出来的画面,随后瘫在椅子上,小声地啜泣。
这就是我所选择的男人么?
这就是我自以为是的爱情么?
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婚姻么?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事情会降临在我头上,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和我恋爱八年,结婚四年,携手时光加起来足足有人生十分之一长度的杨仕安,能够做出这种事情。
窗外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窗内也是喜气洋洋,快到七夕节了,西餐厅做活动,满多少钱送一个情侣玩偶。
一对一对的情侣在礼物台前选着店家提供的玩偶。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嘴唇哆嗦了半天,想叫服务员结账,却坐在椅子上,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残存的理智和仅剩的体面,让我没有在西餐厅当场嚎啕大哭出来。
「女士,你怎么了?」一个年轻的服务员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异常,微微躬身看着我。
隔着蒙眬的泪眼,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看到他过于白皙的肌肤和流畅的下颌线,凄切地冲他一笑。
「你好,结账。」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哭腔,我还是在陌生人面前漏了怯。
出了西餐厅的大门,我并不想回家,发短信给 HR 请了个假期,又发了一条微信给杨仕安,告诉他我出差一周,暂时不回家。
杨仕安非常奇怪地在微信上问我,说,你们不是技术岗么,还需要出差?
「去日本考察。」我回复他。
随后随手打了辆车,去江城最豪华的商务酒店开了四天房。
一个人静静也好。
何婉罗很快就赶来了,她穿着一身略微暴露事业线的长裙,身上的淡香盈满了整个空间。
她吃惊地翻完了我手机里所有的证据,傻了眼。
「你离婚吗?如果离婚的话,我这边有律师可以推给你。
「如果不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得多在杨仕安身上捞点钱。」
我抱住何婉罗,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嚎啕大哭,在这冷漠的世界,大概只有闺蜜奶白的雪子还有一点点温度了。
「当初杨仕安各种细节做得挺到位的,我才敢把你交给他,他怎么能这样!」何婉罗怒发冲冠。
是的,杨仕安在我读初三的时候转学过来,刚好坐在我的身后,那时候他就时常笑话我傻乎乎的,虽然我们两个人成绩差不多。
到了高中依旧是和他分到了同一个重点班,他帮我在学校的开水房里打了三年的水,临到填写志愿的时候,他问我:「荔枝,你要去哪儿?」
我当时想要去更北边的地方看一看,便回答:「我要北上。」
杨仕安笑了,他本就是细眉长眼的长相,笑起来眉眼挑起,格外有一股风流倜傥的味道。
我看着他,虽然三年时间朝夕相对,但也悄悄红了耳梢。
他俏皮地对我说:「荔枝还是生长在岭南比较好,我填了南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我鬼使神差和他填写了一样的志愿,并在开学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和他成了大一新生里面最亮眼的一对儿情侣。
后来认识了家同在江城,为人也豪爽的何婉罗,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有时候也会变成四人行。
何婉罗受家庭影响,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
时光悠然而去,一转眼我与杨仕安成了夫妻,何婉罗也遵从家里的意思成了婚。
没有想到被杨仕安背叛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第一时间赶到的,还是婉罗。
眼看着何婉罗的手机响了四次又被她挂掉,我推了推何婉罗:「你有正事儿?」
何婉罗脸上闪过为难之色。
我心中了然,何婉罗和我不同,她在外企供职,时隔三五天就要出差,我擦了擦眼泪,指着婉罗的胸口,问她泪渍怎么办。
婉罗干脆脱了裙子,用洗手液清理了一下胸口,然后把整条裙子放进房间内的烘干机,自己光着脚,只穿内衣,噔噔噔地跑到床上只裹着被子等衣服干。
我看着她的波涛汹涌,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小包子,难过之情溢于言表。
不但男人出了轨,闺蜜的身材还把自己比下去了,我太难了。
衣服烘干得很快,何婉罗打理了一下仪容,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正在哭泣的时候,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外面一个温和男声传来:「林女士,你好一点了么?」
我寒毛一瞬间竖起来,手机下意识地拨打了杨仕安的电话。
他没有接。
门口的温和男声继续说道:「林女士,我不是坏人,我是你曾经资助过的小环。」
3.
我愣住了,努力回忆……
好像,是有那么个事情。
当初我在读本科的时候,学校里搞了个什么一对一帮扶贫困山区的留守儿童的活动。
杨仕安那时候忙着做兼职,何婉罗出去旅游去了,我刚好没什么事情,心想基友和男友都有事,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报了名。
跑前跑后借了老师一个募捐箱,在学校第二教学楼和图书馆底下站了七八天,那时候虽然有智能手机,但是手机支付还没有大规模普及。
最后我们零零碎碎募捐了一箱子钱,加起来七八百块的样子。
学校方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借了一辆五菱宏光,凌晨五点把我和另一个负责人从宿舍里敲起来,拉着昏昏欲睡的我们和募捐箱,直奔山区而去。
从天光乍破开到了下午两点,我和另一个负责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迷迷糊糊地被老师们叫下车来,一瞬间就清醒了。
原因无他,这个村子太破了。
如果眼前的几间小土墙屋也能被称为村子的话。
陪同着老师来到了村子里,小孩子们脏兮兮的,像是在泥巴堆里滚过,让人生不出来任何爱心。
或许我们可以走在明亮宽敞的大学校园里,对远方的失学少年、留守儿童加以道德上和部分金钱的怜悯。
但是真要是在现实中看到脏兮兮的小孩子,很难让人产生什么怜爱之情。
同行的另一位负责人不由得撇了撇嘴,走完了捐助流程,和同样穿着土气的乡村教师们握了握手,就溜号回车上玩手机了。
而我的眼神则被一个孩子吸引过去了。
那是这群小孩子里面,唯一一个显得干净的女孩。
她齐耳短发,身形纤细,肤色柔白,穿着碎花衬衣和长裤,抱着一本同样破旧并卷了角的书,坐在缺了一个角的凳子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书。
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我不由得走上前去,这才看清楚她身上属于这块贫瘠土地的标志。
她那件碎花衬衣上也有打过补丁的痕迹,不过浆洗得很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问她。
「小环。」她抬起眼皮看我,我盯着她的脸,眉眼秀气,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好名字。」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水似青罗带,山如碧玉环。」
前两天刚在选修的文学课上学到了这首诗词,这就遇到了个叫小环的女孩子,或许是一种缘分?
我把包里预防我第一节课低血糖的巧克力全部拿出来塞给了小环,顺带着两张因为车子开得太颠簸,被从捐款箱口里硬颠簸出来的粉色票子。
「好好念书,别让别人看到了。」我悄悄地嘱咐小环,然后陪着老师们一起去吃饭了。
回程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了一段,小环却努力地追着车子,我摇下车窗,刚想说不要送了,迎面却砸过来一个草编的蝈蝈,精美异常。
随后车子疾驰,小环的身影变得小小的,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草编的蝈蝈收起来。
我以为这件事只是大学的插曲来着,现在,居然有人找上门来,说他是小环?
小环不是个女孩吗?
「你就算是诈骗你也装得像一点啊!小环是个女孩子!」我忍无可忍地冲着门口骂道。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顿。
门缝里塞过来一张身份证,同时门外响起一个哭笑不得的声音:「姐姐,我真的是男的。」
我将信将疑地拿起身份证来看。
照片是一个俊秀的男孩子,年龄不大,只有 21 岁,名字叫作赵连环。
好像是真的。
我和人力部门关系一直不错,在 HR 那里见过公司不少员工的身份证原件,这张身份证应该是真的。
小环竟然是个男的?
我表情一言难尽地打开门,赵连环走了进来。
「林姐姐,你居然把我当成小女孩!」他刚进来就委屈巴巴地开口。
嚯,好家伙,小伙子多年不见,比我高一头了都。
男孩的身高极有压迫感,赵连环目测比杨仕安还要高不少。
他肩背笔直,瘦削的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因为身高问题,明明是雪白的皮肤和嫣红的唇珠,却一点也不显得弱气,眉眼精致,有几分过去的影子,此时正垂着长长的睫毛,略带控诉地看着我。
「林姐姐,我哪儿像女孩子?」只是一开口,赵连环就提起这个尴尬的话题。
「你那时候穿着碎花衬衣。」我傻呆呆地说了一句,「皮肤又白,眉眼又秀气。」
「林姐姐你太过分了,我刚刚在西餐厅打工看到你,本来就想招呼,结果走到了面前你哭了,我赶紧跟店长请了假,打车跟过来想安慰你一下,结果你居然认错了我的性别!」
赵连环脸色有些不愉。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林姐姐,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出气去。」
我一愣,当年杨仕安也是那么说的。
那时候高三冲刺,我写得非常精美的那本历史课笔记,突然就丢了。
要复习却遍寻不到的我,不由得红了眼眶。
杨仕安从一堆卷子里抬头,看到我哭了,慌了手脚,跑过来问我:「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出气去。」
少年人信誓旦旦的样子还恍若昨日。
可是最后,伤我最深的,却是杨仕安自己。
我忍着心酸,咬牙摇头说:「没有人欺负姐姐,姐姐只不过是偶尔有点伤感而已。」
赵连环静静地看着我:「姐姐,你在说谎。」
是啊,我在说谎。
我强打起精神,开口却没有说起杨仕安和自己的家庭,而是问赵连环:「小环,你来江城读大学吗?哪所学校?缺不缺学费?」
赵连环皱起了眉:「林姐姐,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我读 b,大二了,不缺学费,国家是有补贴的。」
成年人的语境里,叫林姐才是正常的,林姐姐这三个字,未免过于暧昧了。
我看了一眼赵连环,小环毕竟还小,又出身贫困,不懂得这些成年人的社交规则是正常的。我不是他的父母,只不过是一个曾经的资助人,是没有权力对小环指手画脚的。
抿了抿嘴唇,我看着小环,拿了自己的手机出来:「姐姐就在江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姐姐说,姐姐只要能帮你的,都可以帮你。」
赵连环深深地看着我,却没有搭话。
我疑惑地皱起眉:「小环,你想说什么?」
赵连环摇了摇头,说:「林姐姐,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相反,我现在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赵连环把我强行扯进了卫生间,指着镜子里的我,开口问:「林姐姐,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妆容花掉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不起眼的运动服而不是平时穿惯了的小香风的套装。
何婉罗以前时常打趣,说林荔枝同志是不会老的。
镜子里的女人疲态尽现,平日里用过许多贵价眼霜的眼角,也有了细纹。
我心里想起那个被杨仕安揽着的姑娘,即使是头发上有水滴落,也是一脸青春无敌的样子。
或许,是我老了。
「林姐姐,洗洗脸吧。」赵连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头顶。
我不由得往前了一步,打开了洗漱池的水龙头。
这个卫生间太窄了,年轻男孩子的荷尔蒙太强,不容许我忽视。
小环……真是长大了呢,这副好皮相。
哪怕是穿着简简单单的白 T 恤,也掩饰不住年轻男孩子美好的肉体。
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还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还有,增之一分则粗壮、减之一分则秀气得恰到好处的肩颈……
用酒店的洗面奶洗去了残存的妆容,我随意拢了拢头发,不经意地把一点带着洗面奶泡沫的水滴落在赵连环胳膊上。
眼角余光瞥到他似是被烫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着胳膊上的那滴水。
「啊,」我低低地轻喊了一声,手指扶上赵连环的胳膊,纤细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来回擦拭,「不好意思啊,小环。」
偶然一瞥,我看到了洗手间里的镜子,心里突然有些奇异的想法冒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眼角爬上了细纹,眼睛里写满了疲态,但是依旧是美貌的。
我对自己,从来自信。
杨仕安可以背叛我,我为何不能同样背叛他呢?
4.
手指像温柔的熨斗在小环的胳膊上来回熨烫,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心上纹路熨平。
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我装作不经意地脚下一滑,手忙脚乱地攀紧了小环的腰,由于身高差,胸口紧贴他的腰。
可惜今天没有用香水,否则效果会更好一些。
抬头,小环的脸上不动声色,耳尖却已经是全红了。
「你在想什么呀。」我眼波流转。
肌肤相贴。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果然都是滚烫而火热的。
小环别过头去,声线都有些颤抖了,他说:「别这样,林姐姐。」
「别怎样?」我抬起手,环着他的脖子。
「水大虽然好,但是毕竟不是全国第一,你刚刚跟我说过高考成绩,这个成绩,全国第一的天大更适合你吧。」我在他耳边吐气。
「你的初中老师可是跟我说过,你是孤儿的……那为什么要坚持来江城?
「是因为对我……一见倾心吗?小环还真是纯情啊。」
我笃定的笑容中,小环的脸越来越红。
我已经三十五岁,接近三十六岁了。
若是看不出小男生眼中的情意,真是白白在红尘里打了那么多年的滚儿。
贴上了小环的薄唇,我轻轻地撒娇:「姐姐我啊,刚刚扭了一下,要小环抱哦。」
小环刚把我抱到床沿,想看看我的脚伤,我就一把把他扯了上来,姿势一下变得暧昧之极,「刚刚骗你的。」
我冲他眨了眨眼,小小地啄了一口他的侧脸。
赵连环傻傻地摇头,脸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笨。」我拖慢了腔调,嗔了他一句。
「小环现在,是姐姐的人了哦。」情至深处,我摸了摸他的脸,幽幽地说。
一番云雨过后,我披着酒店提供的睡袍,伸手向包包里一摸,才记起自己的纯银雕花烟盒被杨仕安收走了。
我毕业刚工作那会儿,进入社会不怎么适应,学会了抽雪茄。
那时候我们公司实行末位淘汰制,就是从学校里招聘不少应届生,然后直接进入实习期,实习期内如果不通过公司考核,就会直接被开掉。
我和另一个女孩子暗暗较劲儿,那女孩有国外留学背景,性格比我活泼很多,在办公室里更受人欢迎。
要知道,职场上不仅仅看你实力,有时还会看你会不会说话的。
生了一张讨巧的嘴,比起累死累活的加班要更受人欢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道理。
又一次被暗示可能会被裁后,我在公司的人都走光之后,鬼使神差地下楼去买了一盒雪茄,坐在工位上抽了起来。
青烟袅袅升起。
雪茄是不过肺的,不会伤身体。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是多么可笑,带着父母的殷切期望和十几年的苦读结果,摩拳擦掌地来到这个社会上,却发现因为过于精细化的分工和人口红利,自己并不是不能被别人替代的。
在连绵不绝、没有尽头的高楼映衬下,作为人的主体的渺小一览无余。
直到杨仕安发现我久久没有回到出租屋,来我们公司写字楼找我,我才停下我的眼泪。
他那时候还年轻,没有被我和社会调教几年,也不会妙语连珠、游刃有余地应对这种情况,只会紧紧地抱着我,温和而手足无措地连声说:「别哭了,我在呢。」
后来我到底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公司里留了下来,但是这一遇到事儿就摸烟盒的习惯是改不过来了。
前几个月杨仕安嚷嚷着为了我身体好,把我的纯银雕花烟盒收走了。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想要个孩子。
他觉得是时间了,这些年为了买房子还贷、在江城立足,我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松懈地在职场摸爬滚打,从不敢提起要孩子的事情。
如今房贷差不多还得只剩个小尾巴了,杨仕安的创业公司现金流也很稳定,我也到了三十六岁。
无论男人女人,只要到了三十岁往上,在职场的发展,也就这样了。
几乎能够看到头的事业,这个时候,也该备孕了。
做好了受孕的准备,做好了生产的心理准备,吃着叶酸,戒了烟与酒,我不是没有期待的。
可杨仕安就是这样对我的。
穿好了衣服,我拿起小环的手机,转给他五千块钱,说:「打车回去吧,以后兼职不要做了。」
小环涨红了脸:「林姐姐,我不是想被你包养的……」
我吃惊地看着小环:「你在想什么?钱是给你读书买书的,你在西餐厅端盘子能有什么有效产出?赶紧辞了兼职回水大图书馆,哪怕本科没什么可以做的项目,也要考证的。」
小环沉默着点了收钱:「林姐姐,这钱我会还给你的……」
我点点头,说:「利息不给你算了,还本金就可以了。」
小环还有课,不能在酒店多待,我让他回去了,自己直奔江城最大的商场,刷卡买了一个新的纯银烟盒,自从和杨仕安结婚后,他就给我开了信用卡副卡。
以前我舍不得给杨仕安增加负担,所以从来都没怎么用过。
现在么……
呵呵。
先给自己刷了两条一直想买但是因为价格没有买的项链,又买了两双小羊皮的靴子,刷到了第十一万的时候,杨仕安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捏着手机冷笑,给卡的时候信誓旦旦、甜言蜜语,一旦我真的信了诺言刷了卡,立刻打电话过来追问了。
他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喂,老公呀,没有盗刷,我在外地自己刷的,这不是最近快到年底了嘛,给自己买点装备。」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先发制人地把杨仕安的话堵回去了。
杨仕安无话可说,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好好玩儿吧。」
我甜甜地笑了:「谢谢老公。」
然后毫不犹豫地又刷了一支古法金手镯,让柜姐给我包起来。
反正我已经打定心思离开他了,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5.
「婉罗,认识私家侦探吗?」我买完几件大克重的纯金首饰,回到酒店,立刻打电话着手离婚事宜。
「我找找……」何婉罗很快推过来一个微信,「他叫小白,年纪不大,但是人脉很广,什么人都认识一点,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说十成,有八成他都能打听到。」
「大恩不言谢,给你买了条钻石项链,下了班开车来我这儿拿,顺便送我去一趟水大。」我没等何婉罗拒绝,就挂断了电话。
叮的一声提示音,是微信好友申请被小白通过了。
「帮我查我老公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我也懒得说在吗之类的废话,「价格面谈。」
「很高兴为你服务,你的定位发一下可以吗?」小白很快发过来信息,「我马上就到。」
我发了定位,去酒店楼下买了一份儿炸鸡在酒店大堂里啃。
西餐厅里没吃什么东西,哭完了又和小环做了一些耗费体力的少儿不宜运动,还逛了商场,此时此刻确实是饿了,应该补充一些高热量的东西。
刚就着辣酱把炸鸡吃完,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残油。
酒店感应大门自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配卡其色裤子的年轻小伙子,皮肤白白的。
这人看着和小环年纪相仿,生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底气很足。
直觉告诉我,这个底气十足的年轻人,就是何婉罗推过来的私家侦探。
「小白?」我微微试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我把你叫来的。」
小白迅速地点了点头,走到我面前:「你好,林荔枝女士。」
「我们上客房谈。」不由小白分说,我就起身走向电梯。
进了电梯里,小白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开始抖机灵:「林女士,我可提前说好,我是只卖艺不卖身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不想做的话,我可以交给别人。」
「别,别,甲方爸爸,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小白虽然是哀求,但是我从电梯反光里瞥他,却没发现他脸上有任何担忧之色。
看来是真有几把刷子的。
果不其然,客房里一坐下,小白就先开口了:「需求是她的照片,姓名,爱好,人际关系,家庭成分,以及和你老公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对不对。」
「对。你的报价是多少。」我点点头。
「三千块。」小白比划了一个数,「给你最低价。」
我从包包里掏出刚取出来的三千块,反问他一句:「你需要什么资料吗?」
小白一边数着钱,一边摆摆手:「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不是什么涉密人员和特殊工作人员,只需要名字就够了。」
送走了小白之后,我也没有干坐着等消息,而是去超市买了点水果蔬菜,打了出租车,左拐右拐地进了一个老小区,回了父母家。
我的父母就是那种非常普通的,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工薪阶层退休职工,用某个动辄年入百万的论坛网友刻薄的话来说,他们的人生,就像两个平庸无奇的俄罗斯套娃一样烂大街。
大概他们两个人这辈子最出色的作品就是我了。
作为独生女,从小到大,我虽然学习一般,但是架不住态度认真,每次都能吊车尾地考进重点初中,重点高中,以及不错的本科。
感情上也没什么绊子,杨仕安的社会地位和工作能力都非常出色,而且最起码在明面上,他尊重我和我的父母。
除了没有孩子,我也算是很少让家里人操心了。
刚提着东西进门,就看见父母坐在客厅里吃饭,桌子上的菜,却只有简单的两个菜色。
还没等我皱眉,母亲就激动地站起身来:「荔枝回来了?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妈,我带你和爸出去吃。」
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念叨着:「你和仕安不是打算要孩子吗?以后奶粉、尿布,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出去了吧,在家里吃还能省点钱。」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摇了摇头,打断了父亲的话,「杨仕安出轨了。」
母亲脸色大变:「荔枝,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你不好乱说的,仕安跟你结婚那么多年……」
「我看到他拉着这个贱货开房了。」我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把手机里拍到的照片给母亲看了,眼泪簌簌而下,「妈,我想离婚。」
「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母亲气得手发抖,下意识地摸起老年机就要痛骂杨仕安,手机却被父亲抽走了。
「荔枝。」父亲掏出打火机,点起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次母亲没有制止他抽烟,反而是坐在沙发上流眼泪。
「你想办法解决了这件事吧。」沉默了一下,父亲才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父亲这是不同意我离婚的想法了,我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
这几年我工作确实忙碌,每月回父母这儿探望的次数也只有一次。
父亲一直有三高,去年更是因为肺炎住了接近十五天的院,我实在请不下假来的那几天,是我的堂哥林秋杏来医院看护我父亲的。
堂哥林秋杏虽然为人不错,但是从小到大一直能力平平。
他毕业那年我大伯刚好去世,耽误了他找工作,没了应届毕业生身份,求职几乎是四处碰壁,我父亲不忍心看自己的侄子受那么大委屈,刚好杨仕安那时候公司又上了正轨。
于是父亲求杨仕安给我堂哥在公司安排了一份闲职。
林秋杏入职之后,工作能力虽然没有那么出彩,但是态度比较沉稳,人又是老好人,所以在杨仕安公司勉强可以混得下去。
不让我离婚,无非是父亲怕炮火波及他而已。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起堂哥虽然确实能力一般,但是平时对我和我的父母都还算可以,父亲住院的时候也多依赖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对父母保证:「那我回去探探杨仕安的口风,他要是想悔改,我也就忍了这口气。」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咬咬牙,我抬起头,又对着父亲说:「爸,这事儿我还没捅开,你和妈不要对仕安透漏口风。」
父亲点了点头:「你别嫌弃爸妈不帮你,除了你堂哥在仕安公司里,实在是,你都三十六了,现在离婚了,也不好再找。这辈子那么短,有些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说:「爸,妈,我下次过来再带你们出来吃饭。」
出了大门,母亲在楼道里追了上来,犹豫了一下,说:「实在受了委屈,我让你堂哥揍他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心里都有数,妈,你回去吧。」
看着母亲回了家,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闭。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缓解心里的压抑感。
家庭就是这样,你觉得父母不爱你,可他们在你需要钱或者生病时、出事时,会竭尽全力地给予关怀和帮助。
但在生活上和精神上,父母又会因为自身的传统思维,无形地控制和伤害你。
我缓解了一下情绪,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提示音响起,掏出手机来一看,小白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丈夫出轨的女孩,叫作陆七襄,水大的学生,目前大二。」
6.
当我在水大某个公共阶梯教室拦住陆七襄的时候,她正穿着一身小黑裙,对着一个学妹嘱咐社团的问题。
见了我,陆七襄脸色一变,三言两句地打发走了学妹,脸上浮现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言语之间,略带挑衅。
「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她正值一个女孩最好的年华,衣服料子价格不菲,脸上的妆容也精致而得体,「走吧,我们谈谈。」
「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陆七襄冲着我摊了摊手,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耻感,「你自己的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就不要怪我蓄意勾引,女性之间的互害挺没意思的。」
「还是谈一谈吧,网上的道理归道理,现实中的世俗归世俗。」我挑了挑眉毛,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你也不想我在这里闹起来,让你一个好好的女大学生,脸面丢得干干净净,前途也尽数被毁吧?」
陆七襄是个有几分狡黠却不够聪明的女孩,权衡利弊后,立刻笑着靠近我:「姐姐跟了杨先生,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若是心疼,还是心疼心疼你自己吧。」我伸手把陆七襄圈在走廊的墙壁上,她比我矮一些,不得不抬头看着我。
垂着眼,我继续轻声说道:「之前的那些钱财就算了,现在被我发现了,就不能再拿他一分钱了,毕竟这可关系到我未来的财产。」
陆七襄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清凌凌地看着我,良久却一笑,半是撒娇半是缠绵地说道:「姐姐这是打算要与杨先生分道扬镳了?我还真是看走了眼,还以为姐姐和那些老女人是一路货色,遇到事情只能打小三出气呢。」
「打一个靠出卖肉体制造人设满足自己虚荣心的谎话精,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学妹刚刚崇拜独立女性学姐的眼神,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敢不敢让她晓得真相的?」
我迅速抓起陆七襄的手腕走向校外,边走边与她打着机锋。
当我半拖着陆七襄走到水大的食堂附近,却刚巧撞到了打饭回来的赵连环。
「姐姐?」小环疑惑地看着我,然后飞快地把不锈钢的小饭盆往后一缩。
「拿出来。」见他如此,我脸色沉了下去,丝毫不理会眼睛在我和赵连环身上打转的陆七襄。
小环咬了咬牙,还是拿了出来。
饭盆分四个格子,其中一个格子里是米饭,另外一个格子里是份炒土豆片,剩下两个格子空着,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碗,里面装着几乎可以照见人影子的汤。
我看着比我高接近一个头的小环,非常生气,「你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青年男性,在学校就吃这个么?」
小环的耳朵都红了,看了一眼在一边看戏的陆七襄,他有些不好意思,悄声地说:「怎么可以花林姐姐的钱。」
我拽着他往校门口走,反正一个人也是请,两个人也是请,「走吧,请你和她一起吃饭。」
陆七襄看着我扯着赵连环过来,冲着他嫣然一笑,把自身的女性特质发挥到最大程度,「这位学弟你好,我是陆七襄。」
「陆学姐好。」小环客气地冲她点点头,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和陆七襄身后。
这次挑了火锅,我刚刚坐下,陆七襄就毫不犹豫地开始点菜:「牛油锅,我想吃辣。」
我不想搭理她,扭头望向赵连环:「小环,你想吃啥?」
赵连环看了看我,看了看陆七襄,乖巧地说:「姐姐,我随意。」
陆七襄接过菜单,胡乱点了一些菜品,等上菜的时候,她还是沉不住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来找我的麻烦干吗,这事儿不应该你管好自己男人吗。」
到底陆七襄顾忌着赵连环也在,没怎么挑衅我。
我看着她那双即使没有眼影和眼线,都天然妩媚,又因为年纪还小,所以眸光清澈的眼睛,心中涌现出一股悲哀来。
这样一个女孩,这样一张脸,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
难怪连杨仕安这种有家室的人都会被吸引。
倘若再倒退个十年,想必我也是竞争不过她的。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杨仕安的,我也不计较之前他给你花的钱,我只想……」我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姐姐,你不觉得你挺可笑的吗?」陆七襄同情地看着我,「我可以离开他,可你不能保证有第二个我、第三个我出现,我觉得你来找我这件事,本身就挺没劲儿的。」
在她的眼神下,我只觉得,我的狼狈无处遁逃。
想要保护的,想要捍卫的家庭,像是一个脆弱的肥皂泡。
不用手戳,气压稍微有点点变化,就会碎裂。
「小姑娘还是自重一些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我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陆七襄。
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良久,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指着正研究着食材怎么下的赵连环,轻声说:「我是出身不好。没错。
「可是我年轻,我聪明,我美貌,我身材好,我为什么要和赵连环这种人一样呢?
「过那种苦哈哈拿着奖学金,每个月计算着生活费,在食堂里只敢打一个素菜的人生。
「你知道吗?姐姐。
「赵连环在我们学校,穷得还挺出名的。
「智能机的时代,他连个手机都没有,甚至说连吃火锅都要一边看着别人怎么下食材一边研究着吃。」
陆七襄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瞟了一眼正在研究如何涮菜的赵连环,并在后者被嘲讽后略略发白的脸色里,恶意地笑道:「要不姐姐包养了他,手把手地把他教成一个合格的绅士?
「这样挺有成就感的,杨先生也是带我出入各种场合,这么教导我的。」
陆七襄看着脸色煞白的赵连环,和一语不发的我,补了一句,笑着开始涮鸭肠。
我闭了闭眼睛,出入各种场合……
原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把我当作小丑来看待。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意志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我有事,先走了。」
陆七襄亲亲热热地冲着我笑,穷追猛打地补了最后一刀:「姐姐,别忘了把账结了。」
我牙根都咬得微微发酸,勉强地维持着风度把火锅的账结了。
随后飞速地打车回了酒店,关上房门,泪如雨下。
也因此错过了饭桌上的另一幕。
陆七襄见我走了,耸耸肩继续吃着东西。
她倒是消停了,赵连环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陆学姐,我虽然穷,也是努力生活,努力做人的。
「你这样做人做事,看似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苦衷,实际上真让人恶心。」
他端坐在火锅桌旁,腰杆笔直,眼神冷淡地看着陆七襄。
这种眼神分外淡漠,以至于连陆七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都有些心里发怵,没有回嘴。
「我吃饱了,陆学姐自便吧。」
随后,没有吃几口的赵连环抱着自己的饭盒转身离去,徒留陆七襄一个人淹没在火锅蒸腾而起的袅袅白烟里。
7.
眼看假期要休完了,我强忍着恶心回到了那栋曾经被我看作是家的房子,进了家里的书房,试图找到一些他的把柄来制衡杨仕安。
书房里有套二十四史,那还是我刚工作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年轻,经验不足,虽然过了实习期,成功地留在了这家还不错的公司,但也时常在职场上被人欺负。
那天又被坑了一次,替同事背黑锅,被领导单独提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下了班之后失魂落魄地在公司门口等杨仕安。
他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这样子心疼极了,却也因为对公司业务不熟,找不到什么方法解决,只是徒劳无功地安慰我两句罢了。
路上遇到一个装修很漂亮的花店,前面卖花、后面卖书的那种,杨仕安拉着我主动走了进去。本来他是想给我买一束花让我不要闷闷不乐的,我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后面的书架,手指抚上了一套装帧精美的二十四史。
「读史使人明智。」书店的老板娘在我身后轻轻说。
老板娘年纪介于三十岁上下,清水脸盘儿上面架着金丝框眼镜,素颜白衬衫,双眸狭长,黑发松松,用珍珠抓夹挽在脑后。
不像个商人,倒像是个文人。
因为她一句话,我把这套二十四史买了回来,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还给了我一张手写的水墨色名片……
把思绪从回忆里强行抽离,我手指抚上那本已经落了薄灰的唐史,想起高宗李治的那首《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的夫妻啊。
杨仕安啊杨仕安,我与你认识那么久,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婚姻,最后竟然是这样充斥着侮辱性的出轨剧情。
就像是一场相声,听到最逗趣的部分,我坐在座位上正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被人拿着棒球棍,正冲后脑勺,闷头打了一棍一样。
我丢下那本唐史,定了定神,开始迅速地来到他书桌前面开始翻找他的文件。
没时间矫情了。
现在杨仕安以为我不知道他出轨了这件事,这就是最好的时间差。
我要借着目前对我还算有利的局势,赶紧找到一些能够制裁他的东西。
我正试图打开他的电脑私密文件夹的时候,门口玄关处传来了杨仕安的声音:「荔枝,你回来了?」
该死的。
当初装修的时候,大门上为什么安装了密码锁,开门关门连个声音都没有,我真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典范。
要不是杨仕安开口问了一声,翻他书桌真被他抓了个正着就麻烦了!
我一边暗暗咒骂自己,一边手疾眼快地迅速把杨仕安的纸质文件和各类票据归位,再把电脑关闭,放回原处。
随后狼狈不堪地从书房窗户处,轻手轻脚地翻到阳台。
拍了拍裙子的褶皱,从阳台出来,我对着换完拖鞋的杨仕安温柔地微笑:「早就回来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杨仕安狐疑地上下打量我,看得我心里一抖,以为刚刚翻他东西被他发现了。
「荔枝啊,你最近刷卡额度有点大,钱花在哪儿了?」杨仕安皱着眉看我。
得知出轨之后第一次鼓起勇气面对我的丈夫,却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啧啧啧,男人啊。
涉及利益,就开始质疑了不是?
我心下冷笑,不刷你的卡,你也会给陆七襄刷卡的,她身上那些二线牌子的轻奢是怎么来的,你以为我是不知道么?
面上却一派和谐:「嗨,这不是我们公司投资了个前景不错的项目么,许多同事都投了,收益很客观,每年有百分之六呢。」
听到是正事,杨仕安总算不追问了:「那挺好的,我永远相信荔枝你的投资眼光。」
我闻言低头冷笑,遮掩住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寒意,随后开口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公司那边还有尾巴没有收,刚刚又打电话让我加班,唉,看来今晚又要很晚才回来了。」
此时此刻,并不想面对杨仕安的脸,我撂下这句话,随手收拾了一下,换了件衣服就匆匆出去了。
公司那边的假期还没有休完,现在肯定是不能回去的。
我漫无目的沿着江开了二十来分钟的车,突然想起姚芊的书店在这附近。
或许找她散散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停好车,推开门,姚芊正坐在书店的一张桌子后面,低着头不知道摆弄什么。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修长的手指正在抚弄桌上的六枚铜钱。
看到是我,姚芊微冷的神色略略转暖。
她对着外人总是一副清贵的样子,对着我态度却意外地和煦,开口招呼道:「要不要来卜一卦?」
姚芊这个人,无论是气质还是举止,一举一动都有股神秘感,对自己的过往更是讳莫如深。
我曾经向相邻的商铺打听过她的来历,只知道姚芊当年是孤身一人来到江城的,大手笔地买下了这个临江的商铺,改成了书店经营。
那么多年来,没有亲人过来找过她,她过年也从不回家,照常经营书店。
甚至于……
与她那么多年相处下来,时间流逝,她的长相都似乎没有变化。
因着她的神秘和淡然,每每看到她折腾出来新东西,我都兴致盎然地想试一试。
铜钱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姚芊喝了一口茶,淡淡地扫了一眼卦象,表情骤然凝重起来:「坎上艮下,险在前也,山高水深,困难重重。」
「卦象显示婚姻不利,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么?」姚芊拧起细长的眉毛,一挥手把铜钱打乱,关切地看着我,「需要我帮忙么?」
我低着头,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为了维持自尊心,我不曾与任何人提起杨仕安出轨的事情。
只是我也是个人啊,也会觉得累,觉得支撑不下去了。
只任性这一次吧,在姚芊逐渐冷凝的目光下,我一字一句、一泣一血地说完了落在头上的背叛与欺骗。
姚芊听我说完,一反常态,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泪:「找个律师咨询一下,转移婚内财产,然后尽快离开这个男人吧。」
「不值得为了他陷入这些情绪,爱恨嗔痴只会伤人心,你是个理智的女性,应该知道怎么选。」姚芊眼神从我身后的书架一寸寸扫过,突然笑了。
「就算已经投入的成本,包括精神上的,感情上的,物质上的全部沉没,血本无归,但是也可以及时止损,重新开始。」
姚芊安慰完我,送我离开书店的时候,突然挑了挑眉毛,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说不定下一个街角,就能遇到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年轻男孩呢。」
我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听了她最后一句话,突然想起赵连环,内心一跳。
看着窈窕优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姚芊等待客人们全部出门,在门口挂上「店主有事」的牌子,反锁好了门,垂下眼眸:「人已经走远了,你还不出来?」
赵连环从书架后面转出来,俊美的脸上已经挂了一层寒冰,他看着姚芊,一言不发。
姚芊却微笑,她似乎不常笑,这一笑如同初春时节河面冰层突然破裂,突兀又有几分暖意,「想做就做吧,只是手脚干净点,我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扫尾了。」
8.
下午在姚芊那里得到了安慰,又和律师商量了半天如何在杨仕安不注意的情况下,安全无虞地转移财产,我这才开着车回了家。
刚在玄关换完鞋子,我就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对,杨仕安坐在沙发上,浑身颤抖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我扫了扫内容,是几个大学生相约去爬山,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一个女孩不慎坠崖,搜救人员在山崖下只发现了她的尸体。
花一样的年华啊,真是可……
我正感叹着,眼神却落在了尸体手腕上的一根黑色蕾丝腕带上。
之前和陆七襄在水大见面吃饭的时候,对方手上就带着那么一根,衬着雪白的手腕,格外显眼。
这具尸体虽然脸上已经打了码,但是身材与陆七襄极为相似。
一惊之下我豁然扭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杨仕安,电光石火间,心中了然了一切。
死者是陆七襄。
我坐到了杨仕安身边,轻轻叹息:「花一样的年纪,真是……」
杨仕安明明心痛不已,却强自镇定的样子几乎立刻就取悦了我。
听到我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接上了后半句:「真是可惜了……荔枝,我想起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情……」
我温柔地目送他慌慌张张出门。
啧啧啧,连外衣都没带就匆匆下楼了呢。
看来他与陆七襄也并不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而是多多少少有些真情在呢。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合适的结婚对象?还是家里不能倒掉的红旗?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提醒广大市民们出行旅游的时候要小心要注意安全,我却已经忍不住地勾起嘴角:「那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真是大快人心,死得好啊。」
眼看杨仕安走远,我拨打了小白的电话:「帮我做一件事,钱发你微信了。」
随后我换了身运动服,戴上口罩下楼,直奔水大。
站在正门不远处,我冷冷地看着陆七襄的家里人抬着尸体堵门。
那个为首的人,是个满面生活苦难却仍然掩饰不住几分年轻时候风采的中年大妈,想必她就是陆七襄的母亲了。
她们两母女贪婪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
女儿卖身换钱,亲妈吃人血馒头。
「姐姐,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小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精致的脸被掩盖在棒球帽的帽舌之下一半,而另一半没有任何表情。
「刚好,我有话对你说。」我看到是他,挑了挑眉毛,拉着他的胳膊,绕路从水大侧门进去,「有安静一点的地方吗?」
赵连环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我的抓握,我这才发现他的胳膊处已经被我抓出几道红痕,在白皙的胳膊上,格外醒目。
他却不以为意,反手抓住我的手,带着我来到了水大图书馆的天台上,「姐姐,你想对我说什么。」
「陆七襄是你杀的。」我左右环顾,没有发现监控摄像头,于是开口用陈述句低低地说,「她压根不是什么失足坠崖,而是被你推下去的。」
赵连环定定地看着我,左手揣在裤兜里,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是我杀的,是我把她骗出来参加登山活动,也是我亲手把她推下去的,林姐姐你要报警么?」
「是为了什么要杀她?」我诘问赵连环,「是为了我么?」
他却不答,只一步一步向前,然后狠狠地抱住了我,只翻来覆去问一句话:「林姐姐,你会害怕我这个杀人犯么?」
我反手回抱他,把一个 U 盘塞到他左边裤兜里,然后把他裤兜里那柄精致的小银刀拿了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你怕被追踪,没有用任何的电子产品,而是挑了个阳光极烈的午休时间,裹得严严实实,通过舍管阿姨把陆七襄叫出来的。
「陆七襄看似拜金愚笨,实则嫉妒心极强,她看出来你和我关系不寻常,想要抓住我的把柄,于是欣然赴约。
「她又太高调,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所以此事任何人都不知道,而舍管阿姨每天要登记的东西多了去了,她早就淡化了对你的印象。
「并且,就算舍管阿姨记得你,调出那天的监控录像,你也把自己遮得不见脸。
「水大数千学子,和你身材相仿的人许许多多,完全可以抵赖掉,对不对?」
赵连环捏着 U 盘,突然笑了:「这里面是陆七襄学姐出事当天,我出学校大门的监控吧?
「还是不够缜密,留下的小破绽,我还没来得及想法子处理,没想到是林姐姐解决的。」
我看着赵连环的笑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是我拜托一个叫小白的私家侦探,从门卫大爷那里弄来的监控,原文件已经被门卫大爷删了,这是唯一的一份备份,你抓紧时间处理掉。」
「林姐姐,为什么?」赵连环却用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探究地看着我,「到你这个年纪,应该没有那种上了床就该一生一世的观念吧。」
「你为了什么杀陆七襄,我就是为了什么帮你销毁所有的文件。」
我的长发被天台上的风吹乱,像一只困兽,不明白赵连环是有什么执念,非要逼迫我说出这句话。
赵连环迅速地接了这句话:「陆七襄让你伤心了,我就把她杀了。
「林荔枝,我好像,爱你了呢。」
赵连环冲着我笑,这是他与我重逢后,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全名。
我望着他,只觉得人生荒谬如此。
读大学的时候杨仕安脸皮薄,虽然是他主动和我表白的,但是此后相处,至多也只说过喜欢荔枝这样的话。
后来结婚的当天,司仪起哄着让杨仕安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表白,他说得深情,却也是一句:「林荔枝,我喜欢你。」
果不其然,后来杨仕安把他的爱与激情,或许还有征服欲,都给了那个叫陆七襄的年轻女孩。
我本不该再相信任何人的,连枕边人都已经背叛我了不是。
可是赵连环却说他爱我。
甚至愿意为了我,这个拥有光明前途的年轻人,不惜亲自动手杀人。
这样一份锋利如刀刃的爱啊,又有谁不会被吸引呢?
然后我上前一步,抱住赵连环,像是终于等到一份依靠一样,嚎啕大哭。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林荔枝就是这样的人啊。
被背叛的时候很想哭,被爱的时候也很想哭。
被杨仕安大力扔下的时候很想哭,被赵连环一把搂住的时候也很想哭。
「我今晚上回去找他离婚。」我哭了很久,哭到赵连环半个肩膀都湿透了,然后轻轻挣脱他,眼睛通红,「我们没有孩子,财产什么的都很好分割……」
「小环,我们在一起吧。」
小环闻言只是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头:「我娶你啊,林姐姐。」
9.
杨仕安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迎接他的,是精心化过妆掩饰掉通红眼眶的我,和桌子上的一纸离婚协议书。
「我们离婚吧,你已经不爱我了。」我难得在家穿一次正装,把离婚协议书推给杨仕安,「财产分割在上面已经写明了,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就签署了吧。」
「荔枝,我……」杨仕安本来见到我如此郑重的样子,心里就一咯噔,他脸色异常难看地开口。
「我什么都知道,甚至说,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一些。」
我不想装了,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样子无趣极了,我摊牌了,轻轻地问他:「你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面想着什么?陆七襄的安危吗?」
爱已经无法再维持下去,这段婚姻在我眼里已经支离破碎了。
大家都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只是这一次,我是那个想要掀桌子先跑掉的人。
「荔枝,对不起,我……」杨仕安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我只不过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你能原谅我这一次么?」
我再也没能忍住,伸手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向他扔了过去。
杨仕安没有躲,那茶杯砸在他的额角上,鲜血涔涔地渗了出来,从脸颊滴落在他的新西装上,分外触目惊心,「这样,你消气了吗?」
我想笑。
最开始发现他的不对,我还可以用昔日的爱情来骗骗自己,但是如今证据确凿,此时此刻,我只想离开他。
八年相爱,四年夫妻,他竟会觉得我会原谅他,做一个好妻子的典范,让他重归家庭。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个爱情至上的普通女人,却在作践了我的真心和尊严之后,祈求我能够留下来。
真真是可笑之极。
我冷冷淡淡地站起来看着杨仕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麻烦你把这份离婚协议签了,我马上走,绝对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许是这句话刺激了他,下一秒钟,杨仕安就顾不上所有的风度与教养,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抵在了客厅的墙上。
我拼命地挣扎,与杨仕安厮打。
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体力差距是天生的,很快,杨仕安不费吹灰之力地按住了我。
在厮打挣扎中,我的手腕被划破了,点点滴滴的血滴落在杨仕安的定制西装上。
昔日的爱人一手抓住我的双手按在白墙之上,另一只手却掀开了我的上衣。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杨仕安强制摆弄着,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场凌辱之中,我只翻来覆去地对着杨仕安说着一句话:「我要告你家暴和婚内强奸……」
「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轻微的家暴即使是妇联和法院也会选择先调解试试,至于婚内强奸,」杨仕安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自己的西装,一边冷静地说,「荔枝,你如何取证呢?我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我恨你。」
我抓住破碎的衣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失声痛哭。
「为什么要动离开我的念头呢,荔枝,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杨仕安扯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地板活生生地拖到了卫生间,对着镜子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
一时的鬼迷心窍。
好一个一时的鬼迷心窍。
「你打我,骂我,恨我都可以,只是求你了,别离开我。」
见我只是哆嗦着身体,并不回答他的话,杨仕安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我知道错了,求你了,别离开我。」
身侧的男人像是急欲吞噬的蟒蛇一样,死死地禁锢住了我。
泪眼蒙眬中,我看到镜子里映出刚刚挣扎时,在玄关被打碎的花瓶。
本来娇美至极的芍药花摔落在地上。
伴随着一地玻璃碎片,被践踏蹂躏得不成样子。
10.
杨仕安临走之前把书房内的所有文件全部拿走,然后和气地对我说:「荔枝,你是个成年人,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大部分夫妻都不是靠感情维持的,而是被家庭利益所捆绑。」
「想想你刚出院没多久的父亲,再想想你的堂哥秋杏,相信你会做出理智选择的。」杨仕安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脸。
是啊,林荔枝是个成年人。
所以我明白,这便是他对我彻头彻尾的威胁了。
杨仕安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好,托他的关系和财力,住的是最好的医院,出院后也用的是最好的药物,也知道我的堂兄林秋杏全数仰仗着他而揾食。
只要拿捏住了这两件事,我是离不开他的。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伸着脖子望向窗外,静静地看着天边的云和云朵下轻盈掠过的飞鸟,只觉得心脏似乎被疯狗撕咬着,疼痛像是涨潮的海水冲击沙滩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我的脑海。
鸟都能够得到自由,我呢?
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窗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着,要直接跳下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下意识地接起来,是小环的声音,他嗓子略带颤抖:「姐姐,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赵连环又问了一遍,嗓音里是满满的急切:「姐姐,我心跳得很快,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定住颤抖的嗓音:「小环,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心。」
「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赵连环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我犹豫了一下,并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赵连环。
杨仕安不是在江城毫无根基的陆七襄,他在江城耕耘多年,人脉众多,赵连环跑去杀人的话,能不能成功两说,就算他成功了,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匆匆地搪塞完赵连环,我挂了电话,望着地上的碎片,突然疯狂地、撕心裂肺地笑出了声。
热恋期间,杨仕安经常从学校门口的水果店给我买水果吃。
炎炎夏日里,还年轻的男孩身姿挺拔地站在宿舍楼底下,提着一袋新鲜饱满的荔枝,待到我下去之后,便和我亲密无间地坐在学校小花园的长椅上分着吃荔枝。
杨仕安会亲手拨开荔枝的皮,含笑塞到我嘴里:「小馋猫。」
荔枝确实很好吃,清润甘甜。
可惜的是,和大部分热带水果一样,荔枝吃多了会嘴角糜烂,口腔溃疡。
我又望了一眼高楼之下的街景,手指扶上脸上被刮伤的地方,痛得嘶了一声,心底却无比地清明。
杨仕安啊杨仕安,你还没有死,我凭什么去死?
11.
我去了一趟医院,草草地处理完身上的伤口,不愿意再待在家里,也不愿意去公司,狼狈地走在大街上,思来想去,还是去了姚芊的书店。
姚芊见了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瞳孔微微震了一下:「杨仕安对你动手了?」
刚说完,她似乎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眼神轻轻从我身上掠过,似乎在窥探着我的反应。
我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杨仕安打我这件事刚过去没有三个小时,在此期间我没有电话通知任何人,姚芊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些什么?」几乎是立刻,我抓住了姚芊的手,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开口询问。
姚芊脸上没有什么大动作,但瞳孔微微一缩:「你在说什么?」
联想起姚芊神秘的背景和眼前的样子,我没有继续选择逼迫她,而是顺手撸起了左手袖口。
那里青青紫紫,很是吓人。
姚芊见我的伤,也是吃了一惊,见我神情脆弱,神色间多了几分于心不忍:「我去给你买红花油,稍等。」
药店在这条街的尽头,离姚芊的书店有大概十多分钟的步行距离。
十多分钟的时间,足够我在姚芊的书店翻到点什么东西了。
书店和所有沿街店面一样,都是一层商铺、二层主卧,见姚芊出了门,我急急忙忙地冲到了二楼,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姚芊卧房。
房间出人意料地极为干净空旷,却由于大面积的全木装修,并不显得如何冷寂,反而透着一股子暖洋洋的味道。
我大略地扫了一眼,立刻把目标锁定在了床侧边的全木书架上,在书架的最正中,有一本封面以金箔装饰,看上去极为华丽古朴的书。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本书里,拥有一切解决我迷茫的答案。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书架上取下了这本书,然后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这本书相当华丽厚重,看封面我就能感受得到,可我唯一失算了的是它的实际重量相当沉重,几乎有十几公斤,相当于四个大西瓜。
勉强拿稳,不让书撞到地上,我翻开了这本羊皮纸材质的书,随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这本名字叫作《因果律》的羊皮纸书,我只能翻开前几页。
粗略地看了看内容,我只感觉到压力从脊椎一路爬向脑后。
未来的世界像是一片将要降下雷雨的乌云,看不清楚样貌,却无时无刻不在向我展露出威严与恐惧。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略带讽刺的声音:「乱翻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姚芊细长的手指拎着一瓶红花油,斜倚在门框上,清凌凌的狭长眼眸在我身上一扫而过,里面尽是不虞。
我却没有翻人家东西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感,而是径直地望向姚芊,语气虚弱:「这本《因果律》里讲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我真的,只是书里的人物?你说啊!」看到姚芊骤然的沉默不语,我突然爆发了。
「是。」姚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书里面所说的,就是这个小世界的全部未来。」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只觉得书里的文字像黏合剂一样,黏合着我的灵魂,让我的精神重新组合变异。
在这本《因果律》中我能翻开的书页上,写着我是一本小说《她狙击了你的心》的女配角。
还是被反派 BOSS 亲手杀死的白月光。
我林荔枝何德何能,三十六岁了还能够客串一把言情小说里的戏份第一的女配角。
更可笑的是,女主是我这个项目组里的下属叶伊。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嗬。
这本《她狙击了你的心》剧情相对简单,女主角叶伊过着平淡无奇的职场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在走夜路的时候,被反派大 BOSS 当作白月光的替身,劫持而去。
女主的突然失踪引起了家里人的警觉,可惜叶伊年迈的父母精力极为有限,便雇佣了私家侦探,试图查清楚叶伊的下落。
这个私家侦探的名字,叫作白宁沉,正是我曾经雇佣的私家侦探小白。
白宁沉从江城一路追踪到国外,终于找到了受困的叶伊,两人在漫长的逃亡过程中,生了情愫。
最后他们联手,查明了一切的真相,并把真相揭露在反派 BOSS 面前,逼迫反派 BOSS 自杀身亡。
而这个反派 BOSS,正是小环。
关于他的剧情,是这个样子的。
赵连环的母亲是从山外被拐到大山深处的大家闺秀,在赵连环三岁时,母亲在父亲粗鲁的殴打下断了气息,抛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上。
酗酒的父亲失去了一个出气的沙袋,便把这个儿子当作自己的出气筒。
但赵连环从小智商就极高,他只用了一点点心机,就让这个愚蠢粗鲁的男人,在一次醉酒后,落入村里的池塘溺毙。
失去了父母的赵连环终于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解脱与自由,凭借着清秀至极的样貌与高超的智商,赵连环在求学路上,极为受老师们的欢迎。
外界不断的赞助让赵连环顺顺利利地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水大,成为了水大的学子。
在水大,赵连环重逢了自己曾经的赞助人之一。
白月光林荔枝。
林荔枝生的温婉,又在赵连环少年时给了他不少帮助,赵连环在水大再度重逢她时,只消得一眼,万种柔情,涌上心头。
虽然林荔枝此时已然是罗敷有夫,但赵连环不在乎,他悄无声息地追逐着林荔枝的身影,只盼着能够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
直到林荔枝莫名其妙地跳楼身亡。
林荔枝身亡的同时,赵连环那极为有钱的外公外婆找到了他。
命运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此。
它夺走了赵连环的白月光,却也让他认祖归宗,踏入了江城最顶级的那一拨圈子。
那之后,他身边的莺莺燕燕,都有几分林荔枝的眉眼在。
直到他遇到了叶伊,直到叶伊和白宁沉查明了被杨仕安和陆七襄隐瞒着的真相。
直到叶伊和白宁沉一起告诉他,林荔枝是怎么被丈夫的出轨和小三的挑衅打击的,是怎么在脱离不了的婚姻生活中耗干自己的精气神的。
她从高楼一跃而下之前,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个躯壳了。
赵连环不知道,他曾经仰望着的白月光,在温柔的皮相下,内里已然是摇摇欲坠,千疮百孔了。
所以当所有的真相摊平在他面前之后,赵连环让人先把杨仕安和陆七襄抓起来扔进了海里喂鱼,随后彬彬有礼地感谢了男女主角查清楚事实,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叶伊和白宁沉还没有走远,就听到了游轮上传来的一声枪响。
姐姐,我来找你了。
赵连环缓缓地闭上了清冷的眼眸,吐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活气。
平心而论,这个故事设定得还算可以,放在某些文学网站上甚至可以赚到不少钱。
如果我不是里面扮演早逝的白月光林荔枝,就更好了。
「他执念太深,死去之后,怨气不散,辗转寻到了持着《因果律》的我。」姚芊看着蹲在地上发抖的我,语调极为轻盈,似春日的柳絮挂在了游丝般的蛛网上。
「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灵魂,换取世界线改变。
「世界线的改变,让你提前察觉到杨仕安的出轨,拥有着离开不幸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离开杨仕安,甚至可以帮你报复他,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你被我发现身份,算是工作失职么?」
姚芊脸色变幻不定,似乎很是不想回答我,最后还是开口承认了,「是。」
我抱着《因果律》这本书,冲着姚芊这位第四面墙的存在,轻轻地伸出手来:「把原世界线,赵连环的魂魄还给他。」
姚芊沉默了一下,说:「好。」
然后她又问我:「只是,你和赵连环的结局,有 BE 线和 HE 线可供挑选。」
「离婚之后,你想怎么选?荔枝。」
我鬼使神差的抬起头来,问姚芊,「无论怎样选择,都可以么?」
姚芊笑了,「毕竟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所以,如果你想暴富,我可以给你开金手指,让你做全世界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拨人,如果你只想过小日子,也可以,我可以让你顺顺利利的让你嫁给赵连环。」
「单看你怎么选了。」姚芊从我手中轻轻松松的抽出《因果律》这本书,对我认认真真的说。
BE 结局 云巅美人
我选择了暴富。
「小环,在吗?」走出姚芊的书店,我闭了闭眼,还是拨通了赵连环的电话。
一见到他的面,我几乎是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泪如雨下。
赵连环见我脸上身上带着伤,眉眼间戾气陡然而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挣脱了我的手,转身离去。
很快,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杨仕安出了车祸的消息被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肇事者正是偷了一辆摩托车的赵连环。
杨仕安高位截瘫,手里的公司股份和钱财,悉数归于了我。
不是没有警察怀疑过我这个最大的受益人,只是被审讯多次的赵连环,一个关于我的字都没有吐。
少年人的真心往往是最激烈的,他们愿意为一束光而骗过整个天下。
作为被害人家属,我迅速地出具了谅解书,然后在走出警察局的一瞬间,打通了从姚芊手里拿来的电话号码。
「你们多年前被拐走的独女已经去世,不必再寻她了。」
「但她留了个儿子在江城,刚考上水大没多久,名字叫作赵连环。」
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两句话,我拆开手机,拔出里面新办的非实名认证的手机卡,扔到了下水道里。
躲在暗处不过一个小时,便亲眼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了警局门口。
我放心地离开。
小环,谢谢你。
姐姐祝你余生路途平坦,永远有人善待你。
不久之后,陆七襄的死以失足坠崖而结案,而车祸事件,由现场痕迹部门鉴定发现,杨仕安负全责。
赵连环只是被羁押了几个月,便重新靠着他那手眼通天的外公,重新回到了水大继续着自己的学业。
我翻出了那日拍下的杨仕安的出轨照片,作为证据提交给了法院。
很快,法院的离婚判决就下来了。
把婚房卖掉之后,我将手头从公司里套现的几百万留给了堂兄林秋杏,叮嘱他照顾好我的父母。
然后揣着剩下的钱,毫不犹豫地申请到了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踏上了去国外的飞机。
在机场,我的电话被拨通了。
婉罗的声音里有些许的不好意思:「那个,荔枝,我也是没有办法,你这小狼狗实在是太凶了……」
「没事,能理解,你让他说吧。」想起了赵连环外公的权势,我摇摇头叹了口气,立刻原谅了婉罗的难处。
「姐姐。」赵连环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在我耳边响起。
「小环,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利用你从不幸婚姻中脱身的女人呢?」我静静地问他。
赵连环没有说话,只是在电话那头呜咽着求我:「别走,姐姐,别离开我。」
「是我把你的身世捅给了你的外公,抱歉,小环,姐姐自作主张了。」
「姐姐也曾对你动过心。」
「但在这个总要有一个人牺牲的过程中,姐姐发现,还是牺牲掉你我这段爱情显得比较划算。」
我说完之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机键,登上了飞机。
头也不回地奔赴了新生活。
于我而言,这段失败的婚姻让我彻底看清了感情。
情之一字,何其的虚无缥缈。
所以在摆脱掉这段婚姻之后,我毫不犹豫地定下了自己的新目标——
我愿意付出一切,直到自己不用再受任何的屈辱。
受辱的感觉是什么?
是看见杨仕安洋洋得意地践踏自己的真心。
是看见陆七襄轻轻巧巧地否定我的辛苦付出。
是看见自己整个人被迫因为家庭和亲人而困于婚姻的泥沼,却不能转身离开。
我经历过这种日子,就清楚了天底下只有一种好日子:没有屈辱的日子。
到了国外的第二年,我迅速地读完了书,顺利毕业。
随后通过精彩的学历,攀上了不同的男人,滚进了名利场里。
华国有十四亿人的人口总量,消费市场巨大,不是没有顶级资本盯上这块蛋糕的。
而娶一个华国美人,再适当地表现出对于华国的兴趣,足以让这些资本大佬,取得华国人的信任。
信任是市场的第一步,不是么?
而我,只需要恰到好处地扮演这个华国美人的身份,就能够从大佬们手中分一杯羹。
很快,就有大佬冲着我伸出了橄榄枝。
长年累月的职场生涯让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屈辱失败的婚姻则让我学会了忍辱负重。
在击败所有或是天真烂漫,或是美艳动人的情敌之后,我顺顺当当地嫁给了身价超过千亿美元的顶级资本家。
在顶级资本家的赞助下,我很快创立了自己的事业,成功地跻身到了这个世界的云巅之上。
在纽交所为自己新办的公司敲钟上市之后,我踩着高跟鞋,望着周围低声讨好的人,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再也不用受任何委屈了。
又过了十几年,我熬死了资本家丈夫,成功地获得了他的千亿遗产,日子过得自然更是奢靡。
父母早就被我接到了异国他乡过好日子了,连堂兄林秋杏都被我送了出去学 MBA。
江城的种种往事,似乎都是一场旧梦而已。
直到受邀来我家中做客的何婉罗,一语道破了我的经年累月被隐藏起来的心结。
「和你传出绯闻的明星,似乎都是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的清冷单眼皮男人……」
几乎是一瞬间,我脸上的温婉表情褪去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关注过赵连环的。
他顺利地毕业于水大,通过外公的人脉在华国混得风生水起,联姻娶了落落大方的世家小姐。
那场世纪婚礼,我全程看完了各大媒体的直播。
在赵连环把手中闪闪发光的巨大蓝宝石戒指套在女孩无名指上的时候,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砰然落地。
泪水无声无息地花了妆容。
我同他曾相濡以沫。
最后一别经年,通过各自努力,终于身处不同的云巅。
然后相忘江湖。
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了。
「别说了,我忘了。」我打断了婉罗,抬手用点缀着金箔的冰激凌堵了她的嘴。
「现在的这一切,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我喃喃道,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婉罗,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HE 结局 佳期如梦
我选择了与小环的爱情。
我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婉罗。
婉罗大惊失色,飞快地给我拍照,找来医生给我验伤,还帮我联系到了中介,租好了房子让我重新落脚。
姚芊则陪着我回了一趟父母家,有她的加持,父母很快也同意了让我和杨仕安离婚。
官司打了很久,但结果还好。
杨仕安几乎是净身出户的。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赵连环特意带上司机,把他外公的车开过来接我。
当着杨仕安的面,赵连环理直气壮地一把揽住了我的腰,带着我扬长而去。
喷了失魂落魄的杨仕安一脸尾气。
「姐姐,你要是还没出气,就把手里的他的公司股份全部处理掉,我让这个渣男倾家荡产。」年轻的小狼狗坐在后座里打量着我的神色,言语中已经露出了些许锋芒。
我耸了耸肩,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OK。」
不是什么圣母,我才不会同情这位前夫呢。
我希望他能在出门的时候被泥头车创死。
只是车子行驶的方向,似乎不是我家的方向?
见我皱眉,赵连环心虚地拽了拽我的袖口:「姐姐,陪我回趟家见见我的外公外婆?」
???
我瞳孔地震,还没有反应过来,车子就已经七拐八拐到了一栋别墅门口。
见家长还能赶鸭子上架的?
我断然拒绝:「小环,姐姐还没有准备好……」
话音刚落,就看到少年人打开了车门,跳了下去,背对着自己站在别墅门口,两只耳朵红彤彤的,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狗狗一样,委屈巴巴的。
看到赵连环这个样子,我心下突然一软。
但是当真正地进入别墅后,我心里还是一沉。
别墅台阶上站着的唐装老者脸上只写着两个字。
冷淡。
老人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挑剔的目光像是要从我头顶找到一根开叉的头发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像只捍卫自己地盘的雄狮一样,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林荔枝是吧?进来。」
赵连环想要上前,老人似乎是预判了他的预判,径直地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着。」
我紧张地拽了拽裙角,还是跟着老人进了别墅。
在装修异常奢华舒适的别墅客厅里,老人腰杆笔直地坐下,拿起茶水浅浅地啜了一口:「坐吧。」
我刚坐下,老人就单刀直入地开了口,带着一丝不屑于掩饰的嘲讽:「你比小环大那么多,还离过婚。」
「我很不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家境良好,能够在事业上为他提供帮助和支持的妻子。希望你以后别来纠缠小环。」老人用傲慢的眼神不断地打量着我,伸手推来一张支票。
用意相当明显。
我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迎向老者挑剔的目光:「真是可怜啊。」
老者一愣:「你说什么?」
「赵连环有你这种的外公,真是可怜啊。」我浅浅地拨弄了一下面前的支票,眼神里有一丝怜悯和十分的嘲讽。
然后毫不犹豫地当着老者的面撕碎,扬了一桌子。
「究竟是怎样的心虚,才会在小辈的婚姻上如此斤斤计较,露出一副市井嘴脸?」见老者不答话,我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
我眯着眼睛望向老者,神色比起他还有压迫力,「顶流豪门压根不在乎家里小孩喜欢谁,反正他们赚到的钱可以供他们养着平民女孩一辈子。」
「但凡在小孩婚事上计较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中产阶级,」我缓缓地说,「还以为是什么权贵之家,想要见识一下呢,没趣儿,走了。」
走之前我谨慎地打量了一下老者的脸色。
和老人吵架就是有一点不好:但凡给他气出个毛病来,这不得赔个倾家荡产啊。
嗯,脸色正常,应该不会被我气死。
我转过身来,突然听到老者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说得很好。」
「聊人必看家境,朋友对象必交同阶层,这不行,那不行,这不能干,那不能干,像是绑住了拳击手的腿脚,能赢的唯一可能就是对手也被绑住了。」老者放下茶杯,神色微微寂寥,「总有一天啊,会被人在人生的拳击台上吊起来打。」
我神色稍微缓和,回转过身来看着老者。
「你心理素质一流,是个见过大场面的。」老者似乎是有些疲惫,轻轻地摆了摆手,「回去吧,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我微微一笑,声音骤然变得甜甜的:「谢谢外公。」
「当年我与人争斗,导致小环的母亲丢失,」老者淡淡地说,「所以我得给小环找到一个能够保护他的女人,而不是贪慕虚荣的货色,刚刚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记住,结了婚之后,要保护好他。」
我冲着老者笑了笑,点点头说:「会的。」
出门的时候刚好看到焦急等待着的赵连环,我冷淡地推开凑上来的小狼狗。
赵连环顿时一愣:「我外公给你气受了?这,我这就对他说我是真心的……」
「谁还没有个真心了?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对你不是真心的么?」我被赵连环给气笑了。
赵连环顿时红了眼眶,呆呆地望着我。
「笨蛋,戒指、彩礼都没准备,还敢凑上来?」我推了一把傻愣愣站在原地的赵连环,嘴里难得变得凶巴巴起来,「我喜欢蓝宝石,不要钻石的。」
我被欣喜若狂的赵连环抱在怀里,脸上无大喜亦无大悲,只是仰起头安详注视着天空。
时值傍晚,太阳像一个娇俏少女一样,亲着远处山峦的头,向大地与天空喷出了红彤彤的暖光,展示完了自己的美丽后,太阳快活地一跳,消失在山峦背后了。
从小我们接受的爱的教育,总是说爱无私、温暖,获得爱是很快乐的一件事,爱好像是全天底下第一好的好东西。
不,不是的。
爱是人类所能感受到的最顶级可怖之物。
殴打我、婚内强奸我的杨仕安,是真的因为不爱我才如此凌辱我么?
为什么人不敢承认,爱会招致可怕的后果?
如果人只是提防恨而不提防爱,迟早会被爱伤害。
如果人过于提防爱,就不能得到和付出自己的爱。
这是人生来的诅咒,无法摆脱。
可如今,我终于打破了这份诅咒。
现在,林荔枝敢于坦坦荡荡迎接赵连环对她的爱,也不会惧怕失去他。
今夜星河天璇,刚好可以谈一场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恋爱。
完 -
□ 明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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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2 15: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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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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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瓷男女:知人知面不知心
今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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