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手环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我在破旧出租屋的卧室床底,意外找到一样奇特的东西——知恩手环。
说明书上说:您将有机会亲自决定受您恩惠者给予您何种回报。
我想到了一个实验对象——葛小蕊!
在主动帮她丢垃圾后,我对手环说出我的要求:「我要的回报是她跟我约会。」
1
我无事可做,于是又翻来覆去地想着葛小蕊,想着那个房子,想着我逝去的人生。
就像伤口即将愈合时奇痒难忍般,这些年我虽然平静下来了,但总有什么在我体内骚动着,不时折磨着我。
这一切要从十年前说起。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搬去了公司附近的苏景公寓,租了间五十来平的一室一厅。
虽然墙纸或是有污垢或是剥落,家具也像在二手市场里待了一辈子,但对一个普通工薪族的单身汉来说,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
就是在这个破旧出租屋的卧室床底,我意外找到一样奇特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木质方形盒子,表面雕着棕色的、似乎是某种野兽咆哮的图案,古朴又神秘,隐隐令人生畏,很像电视剧里从坟墓中挖出的、装有秘宝的匣子。
所以,当我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只亮黑色、带有电子屏幕和表带的东西时,十分疑惑。
这不是用来监测心率和睡眠的智能手环吗?和包装的风格也太不搭了吧。
但更奇怪的还在后头。
盒子底部躺着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
知恩手环。您将有机会亲自决定受您恩惠者给予您何种回报。
使用方法:
当手环检测到佩戴者完成助人行为时,将自动开启录音功能,此时屏幕上会出现受助人的图像。佩戴者将有三分钟的时间说出希望受助者回报自己的方式。对此方式,受助者只能执行,无法拒绝。
下方还有提醒事项。
1.同一时间的受助者如有多人,每次只可选择一人。
2.受助者必须知晓并且愿意接受帮助,否则无效。
3.佩戴者如对回报的描述过于模糊,手环将自主选定回报方式和回报时间。
4.设定完成后,佩戴者无法更改回报行为。
我看着手里的说明书,寻思着,这都说了些啥?
只要我帮助了别人,就可以让对方报答我,而且还是按我规定的要求报答?那岂不是我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这怎么可能!我轻轻笑出声来。是恶作剧的道具吧?傻子才信这种东西。
2
我沿着街道走得很慢,像个贼似的,一边走一边留心和我擦身而过的行人。
我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手环。我成了自己口中的傻子。
但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一定要想办法验证一次才行。
就在我寻找目标时,一个小孩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穿着红白波点的连衣裙,站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推车旁,抽抽嗒嗒,不停用手抹眼泪。摊主是个大叔,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于是,我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小朋友?」
那孩子抬头看着我,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咕咕哝哝的,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清。
还是那大叔做了翻译。
「这闺女刚才跑来我这买糖葫芦,付钱的时候才发现她妈妈根本没跟上来。她竟然是自己一个人跑来的,你说愁不愁人?这不,哭鼻子哭了好一阵了,精力真是旺盛啊。」
大叔说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此时恰是正午,附近又无树荫可遮蔽,烈日灼烧得人皮肤隐隐生疼。我这个成年人在这儿站了一会儿,都觉得燥热难耐,更不用说一个小姑娘了。
我俯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小朋友,别哭了,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吧。」
我得声明,我并非是因为自己的试验才决定这么做。
我很清楚在诺大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有多困难,但我琢磨着,总不能让孩子在这儿傻站着,等着中暑吧,即便不能帮她找到妈妈,至少可以带她去附近的派出所待着。
幸运的是,我们刚转过街角,走了没几分钟,小女孩就喊了一声「妈妈」,随即挣脱了我的手,扑向前方一个短头发的女人。
这时,手环屏幕亮了起来。紧接着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显示着女孩满是泪痕的脸,右边显示着母亲哭花了妆的脸。
我的心蹭地一下高速击打着我的胸膛,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冒了出来:那上面说的是真的!
现在,按照说明书上的要求,我应该要选择其中一人作为目标。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孩子的母亲。我思考着让她做些什么合适。
屏幕上端显示着倒计时 2:59、2:58……
「是你刚才跟我小孩在一块的?」一个愤怒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啊?对,是我把孩子带来的。」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好像自己做错事了一样。
「你干嘛带着我孩子?你什么目的?要不是我刚才正好撞见,你打算带我孩子去哪?」
女人的话连环炮似的向我逼来,同时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好像我对孩子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我感到很愤怒。「我当然是带孩子找你,不然还能带她干嘛?不信你问孩子呀!」
但孩子把脑袋缩在母亲的怀里,什么都不肯说。
女人更不依不挠了。「你干嘛啊你?你吓唬一个孩子,算什么男人?」
这句话激怒了我。我几乎立刻就知道了要怎么做。
我怒视着她,小声说出:「请你自扇三下嘴巴,并跪下向我道歉。」
话一出口,一道白色光线自手环射出,将女人框了起来,看上去有种女人被投影在电影屏幕上的错觉。
但我发现周围的群众并没觉得异常,看来这光幕只有我看得到。
女人本来正大呼小叫地向围观群众哭诉我诱拐了她七岁的女儿,当她被光幕笼罩时,突然就不喊了,眼神里的凶狠褪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扇自己嘴巴,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她的脸颊和眼眶同时泛起红晕,「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我还想讹你钱。我真坏,我没良心……」
我几乎快站立不住,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如有一股电流在我周身穿梭。这种复仇的快感我还从未经历过。
我很快就想到了下一个实验对象——葛小蕊。
3
天黑后,我再次出门,朝两个红绿灯后的「福至饺子馆」走去。那是葛小蕊家的店。
第一次见到葛小蕊,是在我搬家后不久。
我像往常一样点了份外卖。没想到,来送餐的不是穿着黄色或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而是一个身穿白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的漂亮姑娘。
她一头黑色长发,额头微微出汗,脸颊透出漂亮的粉红色。
她向我解释道,原本送餐的外卖员车子坏了,为了不耽误我用餐,她干脆自己来送。她还请我别介意,能给外卖员一个好评。
她说话时,嗓音温柔,眼神深邃动人,似乎穿透了我。我的心一下子被攫住。
我因为她,突然产生了羞耻心,开始正视屋子里的污糟,认真打扫起房间,并在不久后的一天发现了那特殊的手环。
后来我约过她,但葛小蕊告诉我自己虽然是单身,却有个两岁半的孩子。孩子的爸爸在三年前,也就是她怀孕后不久,玩失踪再也没出现。
虽然我告诉葛小蕊我不介意她的过去,但她说自己还没做好接受一段新感情的准备。
饺子馆面积不大,约十来平,分上下两层,共八张桌子。
葛小蕊的妈妈正在操作间里熟练地包着饺子,葛小蕊在一旁打下手,没注意到我。她的儿子小浩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玩着玩具。
和往常一样,招待我的是她姐姐葛小英。
葛小英是个性子直,脾气火辣,但待人接物很热情周到的一个人。我来了几次,她就摸清了我的目的,似乎也对我挺满意。
一段时间后,再见到我来店里,她也不招呼我,而是直接冲着操作间的妹妹笑嘻嘻地喊着,「小蕊,快,快,出来了,你的小男朋友来了,你躲在厨房干什么?」
葛小蕊每次都羞红了脸,小声地骂她不要胡说。然后,出来跟我说几句话。
我倒是对这个玩笑毫不介意,甚至可以说暗暗欣喜。
她姐姐这番话,在我看来是对我这个人的认可,或许说明了如果有一天我能和她们成为一家人,她也会为妹妹感到高兴。
我在一楼靠近操作间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和平时一样的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几乎感觉难以下咽。
我不时向操作间里的葛小蕊投去目光,但她总是悄然回避过去。
她姐姐葛小英和往常一样,在忙碌的间隙不忘了调侃我和葛小蕊两句,诸如,「妈,你真偏心,把小蕊生得那么有魅力,我好羡慕哦~」,然后是母女俩的偷笑声,和葛小蕊无意义的反驳。
我忍耐到店里的客人都走光了,才决定施行自己的计划。
我去柜台结了账,葛小蕊被姐姐逼着出来送我,顺便收拾我那张桌子。我冲葛小蕊说道:「我帮你收拾吧。」然后返回原先坐着的地方。
葛小蕊连忙上前阻拦我,并抢在我前面收拾好碗筷,「别,别,你放着吧。你是客人,我怎么能让你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至少算朋友吧?」我不肯罢休,和她在桌边僵持着。
「当然,但朋友来捧场,我更不能让他收拾卫生,你说是吧?」她飞快地从我手中夺走盘子。
之后,不论我说帮她擦桌子,还是帮她买东西,她统统拒绝。
我心一横,干脆说道:「小蕊,咱们要是朋友,你今天就一定得让我帮你干点什么,好吗?不然,这算哪门子朋友呢?连个忙都帮不上!」
我这番坚持肯定听起来很奇怪。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葛小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厌烦,但为了打发我走,她还是妥协了,「行,那……要不你帮我把这袋垃圾扔出去吧,放门口就行。」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袋垃圾,双手都在发抖,兴奋得差点能跳起来,就好像我拿着的不是一袋垃圾,而是一袋子金银珠宝。
不过对我而言,倒真是差不多。
完成任务后,手环屏幕上果然亮起了葛小蕊的脸庞。我站在门口,望着柜台旁的葛小蕊,低声说着:「作为回报,今晚和我约会吧。」
和中午一样,手环屏幕发出一束白光,葛小蕊被这片白色光幕笼罩。她的眼神变了,突然她朝门外走来,问我今晚是否有空。
我当然回答有。
接着,她说出了我做梦都想听到的话:
「那等会儿陪我走走好吗?」
虽然并不光彩,但我成功地和葛小蕊开始约会了。
几乎每隔一晚,我们都会在店关门后一起在附近散步聊天。偶尔,我们还会去逛逛商场,看个电影。
我送给她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好东西:鲜花,香水,包包等等;我也给她的家人买吃的用的,给孩子买绘本、玩具。
俗话说日久生情。我想,总有一天她会真心喜欢上我。
但这一切没能打动她。
每一次的约会她都不开心,时常走神,就好像在完成一项无可奈何的义务劳动。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曾试图命令手环让葛小蕊爱上我。但这行不通。
我意识到,手环虽然有神奇的魔力,但并没有强大到可以操控人的情感。这让我十分沮丧。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机会来了。
4
那是个周四。
一下班,我就赶去了「福至饺子馆」。还没走近,就瞧见饺子馆被一群人围拢了。我赶紧跑过去,从人群中挤进店里。
葛小蕊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揽着姐姐的肩膀,神情疲惫。
一个五十多岁、肚子大得跟气球似的中年女人坐在地板中央,食指直戳戳地指着她俩的方向,眼睛却看着围观群众。
「就是她!小偷!她偷了我兜里的 500 块钱,还偷了我手上戴的金戒指。一看就是个惯犯!好家伙,唰的一下,我都没注意到,就给她顺走了!」
「要不是我来过她们饺子馆,我还真找不着她人了!」
「我没有!」姐姐葛小英愤怒地拍桌而起,脸颊被怒火烧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你是亲眼看见我偷你东西了,还是在我这找到东西了?我好心帮你,你倒反咬我一口!」
我仔细听了会儿两人的互相指责,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葛小英下午从外面回店里的时候,正好遇上这位大妈摔倒在地。她好心将大妈扶起来后,就回店了。
谁知,过了一个小时,这大妈突然带着自己儿子来兴师问罪,声称葛小英偷了她的钱和金戒指。
这事把警察也闹来了,但警察并未在店里或葛小英身上发现赃物,大妈摔倒的那段路上也没有监控。
事实上大妈自己也记不清东西是什么时候丢的。所以这事最后也没个说法。
警察告诉大妈,不能证明葛小英偷窃,让他们别在这儿闹了,但警察走后,这母子俩又回来了,而且闹得更凶,说一定要葛小英把东西还给自己,不然天天来闹。
大妈还在骂人,话越来越难听,葛小英气得差点跟她打起来。
葛小蕊无力地在一旁辩解,「我姐姐不是那种人。我们有店铺,客人也不少,我们根本不缺那点钱。」但没人听她的。
我从人群中向她走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相信我,我帮你解决这些人。」
葛小蕊愣了一下,挂着泪珠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恐。她大概以为我是混黑道的。
我笑了,向她保证绝不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事情很简单就解决了。
我告诉大妈我帮她买了瓶水,请她消消气。她瞟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却理所当然接过了水。
没关系,这意味着我助人成功。
然后,我趁着没人注意时,向手环说出了我的回报要求:请这位大妈和她的儿子立刻给葛小蕊姐妹真诚道歉。
因为「道歉」这个词不够具体,手环还替我做出了进一步设定:大妈乖乖道歉后,甚至还扇了自己三个嘴巴。和我上午对待那个女人一样。
我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手环竟然还有记忆模式。
大妈儿子很不解,但看母亲是这样的态度,围观群众也一片哄闹着散开,也就没再闹腾。
葛小蕊十分吃惊,不明白我用了什么办法,我笑着回应道:「一个魔术师绝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这件事之后,葛小蕊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她开始信赖我,依靠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分从前没有过的柔情。
我不再需要手环才能跟她约会,对于我的邀约,她不再拒绝。
有一次她告诉我,那天我能够无条件信任她和她的家人,令她十分感动。
其实,我并非无条件信任。我自己同样曾是个有口难辩的「东郭先生」。
我因为好心带走丢的小女孩找妈妈,反被那位妈妈诬蔑目的不纯。我很清楚,那个女人之所以昧着良心说话,就是为了钱。
那赖上葛小英的大妈呢?她的诉求不也是钱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东西丢在哪儿了吗?又或者她真的丢东西了吗?
当时我就觉得这两个女人真是太像了。把他人的炽热善良随意践踏,无理也要狡辩三分,如果你软弱可欺,她就一定会骑上你的头顶。
我不禁感到一股寒颤。
如果帮助他人不仅得不到感激,反而使自己深陷漩涡,谁还会以「助人为乐」?如果没有人愿意再帮助别人,那这些不懂感恩的人不就等于在作恶吗?
领悟到这一点时,我顿感醍醐灌顶,热血沸腾。
人生头一遭,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有使命的:我要替这个世界除恶,让世界回归原本应有的美好的样子!
此后,当我再遇到不知感恩的人时,我会评估他们的恶劣程度,并以此作出相应的惩罚:
一个因为小姑娘让座晚了,就破口大骂的大爷,我让他在众人的目光下边脱衣服边跳广场舞;
一个借了亲戚钱,却嫌亲戚抠门借得太少的穷光蛋,我干脆让他立刻把钱还回去,顺便把剩下的存款都捐给希望工程;
一个借助了别人的人脉才搭上大客户,却眨眼睛抢走资源,并把别人一脚踹开的黑心同事,我让他主动提出辞职,并向老板坦白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
还有很多事要做。我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
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对于普通事件,我干脆只说「惩罚」这个关键词,让手环自己去决定要怎么做。
不得不说,手环十分尽职尽责,而且花样百出,几乎每次惩罚的方式都各不相同,令我大开眼界。
那段时间,我幻想着世界实实在在地因为我变得越来越好了。
没有了那些蠹虫,存有善意的人才不会因为感受不到公正而宁愿明哲保身,甚至协同作恶。
所以,现在就算有些惩罚有点残忍,那也是必须的,就像没人会责怪农夫为果树使用农药吧?
没想到,我的自信因为一件事动摇了。
5
那天我出门去商场溜达。小蕊的儿子快过生日了,我想给他选个礼物。
快到商场门口时,我碰巧看见一位四十岁中旬、穿着讲究的中年女性被一个光头男人不慎撞倒在地,那男人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了。
我正想上前去扶,有人却抢先我一步。
是葛小英。
葛小英热情地扶起那位妇女,恳切地询问她有没有哪受伤。那妇女说没事,并感谢了她。
两人分开后,我看见葛小英快步溜走,并假装不经意地把手里攥着的一个金闪闪的小物件放进了口袋里。
我猛然回想起之前来闹店的大妈的话:她偷了我兜里的 500 块钱,还偷了我手上戴的金戒指。一看就是个惯犯!
我蓦地感到脸烧了起来,好像我才是偷了别人钱和戒指的人。
我万万想不到,葛小蕊的亲姐姐竟然干出这种事,还一副无辜、倍受冤枉的样子。
我不禁又想到,那葛小蕊呢?葛小蕊真的不知道自己姐姐是这样的人吗?那天没被发现的赃物会是她帮着藏起来的吗?
我不愿那样想。
我告诉自己,葛小蕊是葛小蕊,她姐姐是她姐姐。两人再亲密,也不代表她们之间没有秘密。
至于我自己,我想我的初心是好的,我是希望给这个世界带来正义的,我只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神也会犯错,不是吗?
就这样,我以后去店里的时候,总是尽可能远离葛小英。并时刻告诫自己,之后的每一次判决需要更谨慎些。
我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了我和葛小蕊身上。我开始幻想和葛小蕊结婚后住在哪儿,生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儿这类事情。
有一次,我甚至像电影里的求婚片段那样,请 99 个人帮我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只不过我是通过手环做到的。
可是,面对我炙热的感情,葛小蕊却再度恢复了冷淡的态度。和我约会时总是走神,心不在焉。
很快,我知道了原因。
6
那天,我和葛小蕊难得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好好约会。
她的脸色比平时看起来更苍白,神情沮丧,精神恍惚,好几次我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等我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时,她突然说手机忘在店里了,要回去拿。
我想她难得休息,便主动提出让她在商场逛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衣服,我替她回了店里。
那时店里没有客人。刚到门口,我就听见葛小英的抱怨声。
「小蕊现在人见人爱,了不起了,动不动就敢命令我,冲我大声嚷嚷,也不想想她困难时,是谁帮她度过的?是谁替她照顾小浩的?真是个白眼狼!」
「你妹妹还不是为你好,你太不懂事了!」这是葛小蕊妈妈在说话。
葛小英似乎很不服气,「她是懂事!不仅懂事,还虚伪!明明没心情,还跟人家去逛街。真是的,搞不懂她,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干嘛不说出来?」
「都跟你一样乱来还行?小蕊好不容易遇上个好男人,是该懂得珍惜。」
「好男人又怎么样?小蕊心里装的还是那个人吧。」
「哎,」葛小蕊妈妈叹了口气,停顿了片刻,「话说,小浩爸爸是真回来了?」
「谁知道呢?我倒是还没见到。但小蕊好像很肯定。」
「哎,小蕊也老大不小了,还带个孩子,我觉得现在这个踏实、有稳定收入,很不错了,比小浩爸爸靠谱。」
「妈,你别老一套了。小浩爸爸过去再不好,那也是小蕊的初恋,又是小浩的爸爸。他们余情未了很正常。」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已经进不了我的脑子了。
我一想到自己包庇了葛小蕊和她犯偷窃罪的姐姐,照顾着她的家人,帮她养着儿子,甚至利用过手环的能力帮他们招揽生意。
而她,这个贱人,丝毫不懂感恩,一边利用着我,一边和前男友藕断丝连!
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怒火攻入我的大脑,在我体内迅速蔓延。后来,我对手环说了那句不可挽回的话。
当晚,我留在店里,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但葛小蕊和平时一样招呼着客人,只是对我的视线故意躲闪。
关店后,我们照常沿着马路散步,一路无话。我那时仍因为嫉妒十分愤怒,对葛小蕊很冷淡。
或许是发觉了我的异常,葛小蕊先开了口。
「有件事,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哼。终于想跟我摊牌了。
「是关于我姐的。」她深深吸了口气。
「我姐和她以前认识的一个混混又……在一起了,那个混混不学无术,以前就老带我姐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最近几个月,他来找我姐,说自己欠了钱,忽悠我姐像以前一样替他偷东西。」
「我姐上次这么干还是她十多岁的时候。我真没想到,她竟然又这样!哎……昨晚那男的来家门口,被我撞见,她才跟我坦白。」
「为这事,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她嫌我不理解她,但这不是理解不理解的事,对吧?」
葛小蕊抬头直视着我,似乎希望征得我的支持。
我想起下午在店门口偷听到的对话,想起她姐姐对她的抱怨,看起来葛小蕊不像在撒谎。
但我仍生着气,所以没回应她。
葛小蕊失落地轻叹一声,从我脸上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继续说道:
「我已经警告我姐了,要她必须跟那男的分手。我觉得我没做错。跟那样的男人在一起,我姐只会越来越离谱。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枉你之前那么信任我们……」
葛小蕊不说话了,似乎以为我对她和她的家人感到失望。
但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一段可怕的沉默后,我终于决定摊牌,「你就没别的要跟我坦白的吗?」
葛小蕊眉头蹙起,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小浩的爸爸是不是回来了?你们又开始联系了,不是吗?」
葛小蕊愣住了,抿紧了嘴唇,低下了头,半晌才再度开口,「你知道了……」
我的心一阵悲凉。我将手中的奶茶砸在地上。奶茶流了一地。
葛小蕊吓了一跳,小声叫了出来,紧接着她拉住我的手臂,逼我和她对视。
「你误会了。其实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只是那天很奇怪,我遇到 99 个人跟我说你……喜欢我。」
「这有什么奇怪的,是我安排的,我不是告诉你了。」
「是,没错,但是……但是他们都叫我『小心眼』。」
「小心眼?」
「没错,那个昵称是小浩爸爸取的。每次我们吵架,他都说一定是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三个小心心,我才那么小心眼。所以,我才以为他又回来了,想要干扰我跟你交往。」
后面她继续解释道,就算那个男人回来了,她也不想再跟他在一起了,他抛弃过她一次,就会抛弃她第二次。
她只是担心那次的事情是个宣战,怕他会回来抢走孩子。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我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甚至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我被这些事搞糊涂了。我很清楚自己并没对手环提出过说出某个昵称的要求,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特殊的昵称。
也就是说,那 99 个人很可能不是被我和我的手环操控着……
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和我一样拥有这种特殊的手环?
我本应想更多,但那时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的心一阵慌乱。
我凝视着葛小蕊,几乎是用力瞪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从我眼前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我要说让她去死这种话?!
7
此后的几天里,我心惊胆战,时时刻刻守着葛小蕊,除了晚上回家后,不让她离开我视线一步。
为防止她回家后做傻事,我利用手环要求她姐姐晚上和她住在一起,随时看着她。
即便这样,我仍是放不下心来,每晚都被噩梦惊醒。
说来也奇怪,葛小蕊没出任何事故,也没有自杀的念头,一切如常,我甚至怀疑自己那天真的说出过那样的指令吗?
但如果没有,为什么最近不论我帮助谁,或以什么方式帮助,手环都没有反应?
是手环坏了?还是有人在干扰我?
当然,不管是什么原因,葛小蕊没事,我就能安心了。
谁知,好景不长。在第五个晚上,葛小蕊出事了。
那晚,葛小蕊洗漱后,突然一个人走上阳台,骑到栏杆上。幸好她姐姐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事后葛小蕊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爬上去,她说当时就像着了魔似的。
自那晚后,葛小蕊身上的意外不断,不是突然冲入马路中央,就是拿着刀子准备割腕,还试图跳楼、上吊。
所有人都吓坏了,包括葛小蕊自己。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葛小蕊神经十分紧张,生怕自己又大脑空白,做些惊人的举动,她现在也很容易被一点声音吓得惊叫。再这样下去,就算葛小蕊不会死,也会精神错乱了。
都是那该死的手环造成的!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小蕊?
对了!关键是那手环!只要手环坏掉,小蕊会不会就安全了?
其实我没有太多把握。像这样神奇的物件,一定材质特殊,理论上来说普通东西肯定无法破坏它。
但绝望中,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在家里找到一把锤子。
我把手环放在地板上,抡起锤子,猛力砸下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环屏幕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我真是惊喜极了。
但还没高兴两秒钟,那条裂缝又神奇地复原了。
但这没能让我气馁。
我兴奋地想到,只要我砸得够快够狠,砸得它四分五裂,让手环没有修复的时间,不就行了吗?一旦手环坏掉,它自然会失去效力,小蕊不就有救了!
所以,我疯了般,抡起锤子,用力砸向手环,手环屏幕先是出现一道裂缝,接着是两道,三道,渐渐地整个手环裂开了,碎成小块的屏幕间还有细丝勾连着,如同纠缠不清的内脏。
当我最后一下挥下锤子,碎片间仅剩的一丝纠缠也被我斩断了。
我知道,我成功了。
只是,为何我眼前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奇怪。
左前方是房门,右上角是客厅的窗户,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窗边。
喂,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男人没有理我。
我越来越恐慌,分明有什么不对劲!等等!为什么这些东西都在我的上方?为什么我好像躺在地上仰视着我的房间?
我试图向左右转动脑袋,但没有用,我的脑袋像是消失了,或是不受控制了。
一个念头吓到了我:我……死了吗?
8
哦,我宁愿自己死了。
这样,我就不用经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出现在我屋里的陌生男子告诉我,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而是手环。
对,就是那个知恩手环。
因为我接受了手环给我带来的诸多好处,却试图毁坏手环,于是被判定为知恩不报。
我受到的惩罚即代替被破坏的手环而存在。要想从手环里出来,必须等到下一个使用者违反规则。
那男人说,我住的这间屋子就是他三年前住的地方。三年前,他跟我一样,因为后悔自己的选择,想要毁掉手环,结果被困在了手环里。
三年里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我。至于我要等多久,他劝我不要太乐观。
哦,对了,他还说他就是葛小蕊的前男友,小浩的爸爸。
我脑中突然闪过葛小蕊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情形。那时她的眼神深邃,复杂,忧伤,她看着我,却又没在看我,而是越过我看向屋内,是屋内的陈设让她心生感触。
我明白了,所谓外卖员车子坏掉根本是个幌子,她只是因为想来这间屋子看看,想看看会不会是过去的那个男人又回来了,才找了个借口过来。
男人向我坦白,那 99 个人说出口的昵称是他指示的。葛小蕊一开始没事和后来出事也是他操控的。
「感谢你对小蕊的好。看到你不愿意让她死,我才安心了。我想尽办法刺激你——虽然很对不起小蕊,但我只能尽力控制好风险——」
「总之,我想尽办法刺激你,让你后悔,希望你能犯下和我当初一样的错误。很幸运,我赌对了。」
这一刻,一直困扰我的谜团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只有一点:为什么他会是手环的控制者?手环的主人不是我吗?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主动向我解释道:
「对了,顺便告诉你。手环的佩戴者虽然是手环的主人,可以选择控制的对象和方式,但手环,现在也就是你了,才能决定是否执行这个命令。」
「如果你不愿意执行,手环的主人也拿你没办法,只不过……」
男人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你慢慢体会吧,反正接下来的时间会很多。」
什么很多?!混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然而,任我喊破喉咙——哦,差点忘了,我现在没有喉咙了——男人也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理我。
他将我从窗口抛出,我落在了楼下的花坛里。不用说,毫发无损,还顺便自我装配上一副精美的棺材——那个曾被我当作装珍宝的匣子。
唯一不同的是,匣子上的浮雕变了,变成了我抓狂呐喊时的形象。
9
几天后,我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捡到。
不用说,她和她的小伙伴们像是发现了阿里巴巴的神秘宝藏,对着我一通胡乱要求,什么都有。
有要毁掉小伙伴的脸的,有要杀了自己父母的。
恶毒的程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小孩子的特点是,今天还要你死,明天又把你当块宝。我自然不愿意跟着这些小屁孩胡闹,所以不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不理会。
渐渐的,他们也腻了。把我像其他玩具一样丢在一旁。
我没想到,这一丢就是十年。
这期间,我身处黑暗,不分昼夜,不能吃饭,不能交流,不能活动,不能睡眠,不能停止思考。我简直快疯了,我真纳闷自己怎么还没有丧失理智。
十年后,那孩子长大了,旧时的玩具被一起处理掉,包括我。然后,我又被一个流浪汉捡到。
老实说,看着他脏兮兮的手放在我「身上」抚摸来抚摸去,我感到一阵恶心,真是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酸臭味。
但流浪汉也读懂了说明书上的内容,并开始试验。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和他在天桥底下抢铺位的另一个流浪汉从天桥上跳下去。
他的判决无关那人是否不知感恩,是否作恶,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谋害他人,是个纯粹的恶棍。
可以想见,如果这样的人掌握了手环的能力,这世界将变得多么可怕。
这简直……简直……太有趣了!
我按他的要求,让那人走到天桥的中央,纵身一跃。那人头朝地,摔了下去,落地后又被一辆面包车从头碾到脚,身上没一处能看的。
整个过程,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丝毫的悔意,甚至感到无比的兴奋。
十年了!我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黑盒里,整整十年!
我无聊得时刻感到自己会疯掉!我为自己想好了一百种自杀的方式,却苦于无法实施。这一切的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折磨!
所以,现在只要能打发时间,让我干什么都行。
而且,万一有一天他也了犯了和我相同的错误……没错,他会犯错的,谁都会犯错,神也会犯错。等那个时候,我就有机会逃出去。
我不再抱怨,不再松懈,开始专心起来。我逐渐感到他的眼睛变成了我的眼睛,我和他,我们,一起四处张望着,像饿狼般寻找着可口的猎物。
我们的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好,下一个就是你!
作者:莫尼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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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8: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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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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