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直到她也病倒，我才发现那位「看不见的敌人」

直到她也病倒，我才发现那位「看不见的敌人」

一线医生手记：诊室奇闻录

我真正开始紧张这个病人，是他入院的当天晚上。

当时，他突然猛地坐起来，哇的一声，狂吐了一大口血，血液溅在床边护士的身上，吓了她一跳，大声叫了起来。我也吓到了，因为患者的心率飙到了 160 次/分，并且血压有下降趋势。

白天值班时，当急诊科老马让我去看这个病人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什么情况？」当时我边写病历，边问他。

「35 岁男子，发热 5 天，这几天情况不大好，今天早上患者上楼梯时突然摔倒，家属才急忙送到医院来。」

「摔骨折了？」我问，「骨折的话找骨科啊，如果是颅内骨折那找神经外科啊。」一边飞快地敲打着字，想着如果情况不紧急就推掉这个病人，今天实在是太忙了。

「不是，」老马语速有点快，「这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烧得有点糊涂了，而且查了血，感染指标很高，像是个重症感染、脓毒症，我还担心有休克了，尿不是很多。」

老马是经验老到的急诊科医生了，排资论辈的话，他资历比我高，我们平时交流比较多，比较熟，所以说话比较随便。

「下来看看吧，赶紧的！」老马催我。

老马着急，肯定是有问题的。于是我匆匆去了急诊科。病人躺在抢救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稍苍白，心电监护看到心率很快，120 次/分，血压还好。老马告诉我，病人有发烧（发热）的情况，最高体温近 40°C。

站在一旁的病人老婆也插了一句：「在家自己吃过退烧药，不管用，后来他说头晕，还摔了一跤，所以才来急诊。」病人老婆说的是粤语，听口音，应该是老广州。

她满脸关切，但看得出很疲乏，估计这事没少折腾。

「病人清醒的吗？」我过去拍拍老马的肩膀。

「清醒的，就是精神不大好。」老马说。

病人此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没说话。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缓缓点了点头。问他饿不饿，他摇了摇头。问完这两个问题，我就知道他是清醒的了，而且能够准确回答，这对于意识的判断是非常重要的。

老马拿出检验报告，「血白细胞很高，拍了胸片说有点肺炎，可能是个肺部感染，不排除有其他的感染灶。」老马皱了皱眉：「单纯用肺炎来解释他的病情，似乎不大足够，胸片看有肺炎，但不至于这么严重啊。」

「而且尿不多，今天一整天才 600ml 的尿液。」老马望着我说。

「血小板低么？」如果血小板低，往往意味着感染严重。

「低，只有正常值的 1/3。」老马说。

这岂止是低，这也太低了！

我大脑快速转了一圈，病人有发热，感染指标高，应该是个感染，目前能找到的感染灶是肺部，但肺部炎症不是很厉害，应该还有其他感染灶的，比如泌尿道、胆道、肠道、中枢神经系统等等。但现有的证据不大支持我的考虑。他精神不大好，我怀疑他会不会有颅内感染。

我转身问他老婆：「病人有没有呕吐？」她回答说没有。

我继续看检验报告，病人的头颅 CT 没有明显异常。于是，我过去轻轻抬起病人的头颈部，轻轻往胸口方向压了压，脖子是软的，没有脑膜刺激征，估计不是颅内感染。如果病人有颅内感染，那么脑膜会受到刺激，相应的会引起颈部强直，脖子很硬的。

他没有。

那会是什么呢？

其他过来会诊的医生也没提出具体的建议，都是说病情较重，还是建议去 ICU 吧。事实上他的确属于严重的，人的精神很差，又有晕倒，感染指标高，血小板低，尿少。这是典型的病重患者的表现，他随时可能休克，或者说，他可能已经休克了。

很多人以为血压低了才是休克，错。当血压低的时候已经是休克晚期了。ICU 医生的能耐就是能够在患者休克早期就「揪」出来，尽早干预。我答应老马，收上 ICU。

跟患者老婆沟通了治疗问题、ICU 的管理、收费、探视等等，她都理解，同意上 ICU。

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她老婆突然问我：「医生，我爱人不会死吧。」

我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没预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感觉之前交流的时候她还蛮平静的，我抬头，看她望着我，眼睛一动不动，等我的回答。看得出她很紧张。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起码得让我们治疗几天才敢说吧。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捂着胸口，尽量平缓自己紧张的情绪：「拜托你们了。」

上了 ICU 后，我们完善了相关检查，主任也看过了病人，大家讨论着病情，一致认为是感染性疾病、脓毒症，休克早期。问题就在这：哪来的感染呢？

肺部？不像。胸片看有肺炎，但那点肺炎绝对不可能击倒这么强壮的一个汉子。

泌尿道么？也不像，腹部 B 超没有看到结石等，尿常规也是正常的。如果有泌尿道感染，起码尿常规里面的白细胞是升高的吧。白细胞是人体的卫士，哪里有细菌入侵，哪里就有它辛劳的身影。所以，白细胞高，往往意味着感染（虽然并不绝对）。

胆道感染么？很多胆囊炎、胆管炎的病人可以很严重的，甚至迅速毙命都可能。但他也不像啊，肚子不痛，也没有黄疸，肝功能基本还是正常的。

但有一点可疑，B 超提示肝脏稍微肿大。难道是肝脏的问题？不像。但是不能否认。还得观察。

不管哪来的感染，先用抗生素总是对的，而且 ICU 的抗生素一用就是飞机大炮型的猛药，力图把感染强压下去。有时候你不把细菌摁下去，等它反应过来会要我们的命。

我们的计划是一边治疗，一边观察，一边请其他科室会诊。说不定过点时间会有转机。

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当天晚上，患者吐血了。

这非常糟糕。患者发生了上消化道大出血，且不说出血的病因，单说出血的结果，出那么多血完全可以造成患者失血性休克，迅速发生循环衰竭而死亡。不过还好他在 ICU，我们的反应很快速。立即联系了血库配血，赶紧给患者补液扩容，同时用了些止血药。

患者为什么会消化道大出血？是严重感染导致的应激性胃溃疡么？还是有肝硬化食管静脉破裂出血？

什么感染这么厉害！我开始有点紧张了。从收入 ICU 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敌人是谁，虽然我们已经抡起了机关枪，但那都是一通乱扫。找了内镜室的同事，紧急胃镜止血，说没看到胃食管静脉曲张，不像肝硬化。有些胃黏膜糜烂，估计是这里出的血。

我跟患者老婆解释时，她吓哭了。在我离开接待室时，听到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求佛祖保佑！求佛祖保佑！」

那天晚上我们暂时把他的生命体征稳住了，血压也稍微稳定了。

暂时过了一关。

接下来的两天，病情没有很明显好转，但也没有转差，仿佛陷入了僵局。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推翻了我们之前所有的诊断假设。

第三天，我接待家属。当轮到这个病人家属探视时，进来的不是病人老婆，而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我赶紧起身扶一把。

「您是 XXX 病人的母亲么？」

老人家操着一口地道的粤语：「系啊，今日我来探视，我媳妇病了，来不了。」

看她有 80 多岁了，但是说话中气很足，精神蛮好的。

「你媳妇也病了？」我有点好奇，问她。

「系啊，昨晚发高烧，都说胡话了，我让孙子在家照顾她，所以今天我来探视。」老太太口齿和思路都很清晰。

老太太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掠过我的大脑。丈夫生病了，发烧。现在妻子也病倒了，也是发烧！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感染啊，这非常有可能是传染病！

对，传染病！

「家里面还有谁生病啊？」我问。潜意识希望她能告诉我，还有家庭成员生病发热，那就基本可以断定我的假设了。

「没了哦，就他们俩公婆，孩子都挺好，我也没什么。」老太太听我这么问，也有点疑惑。

我跟老太太简单介绍了病人情况，安慰了她几句，说病情有好转，但还是要继续观察，她稍坐了一会，也就回去了。

我冲回病房翻找之前的记录，因为我又想到了一个小细节：今天早上，护士跟我说发现病人身上起了些皮疹，我并没有在意，而是随手开了个皮肤科会诊，让皮肤科过来看。

现在回想起来，太粗心了！这个皮疹就是上天给我开的一扇窗啊，就是命运给我的提示啊！我怎么会忽略了呢。

丁医生见我冲了回来，问我：「干嘛，这么慌张？」

我笑着问他：「现在流行什么传染病，广州。」

「广州这几天又闹流感，急诊科收了好几个。」丁医生无语地望着我，近期流感频发，这是众所周知的。

我晃着脑袋问他：「还有呢？」

他想了想：「再过几天，估计登革热就要来了。最近蚊子特别多！」

那时是 4 月天，还不是登革热季节，往年一般是 5 月份开始增多，但是 4 月份也是有的。登革热的典型表现就是发热、皮疹、血小板低、出血啊！我内心喊了起来，但我没喊出口，怕吓着同事们。

「5 床可能是登革热！」我忍不住跟丁医生分享了我的想法，「他有出血，病情重，估计是登革出血热。」

我赶紧让护士抽了血化验登革热抗体。下午结果就出来了。没错！登革热抗体阳性。真相大白了。

我赶紧请感染科医生会诊，同意登革出血热的诊断。并且给了治疗建议。事实上也没有更多的治疗措施，还是以对症支持治疗为主，但最起码我们没再那么担忧了。

当敌人光溜溜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就没那么害怕了。

患者最终在 ICU 治疗了 1 个星期，病情好转后转出了普通病房。转出的时候他老婆过来看他，她已经没什么不适了，也没发热了。之前我电话通知她了，说她爱人是登革热，她也可能是登革热，但是她的比较轻微，发热了两天，出了点皮疹，没有其他严重反应，所以没去看医生。

某个角度上，这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有难同当」了吧！

作者：李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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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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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幸运的不过是「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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