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
隐秘之眼 :那些细思极恐的生活故事
零)序章
窗边电茶壶里的水开了,壶口悠悠地冒着雪白的水蒸气,把窗内侧凝出一个个细小的水珠。
邱沐揉了揉头,后脑勺传来刺骨的痛感丝毫没有衰减,就像是谁从他身后给他来了一闷棍,把他敲晕后丢在了这里似的。他似乎对疼痛并不在意,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窗外。
窗外,天是亮着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大雨,掩盖了狭小玻璃窗另一侧的绝大部分视野。能看见的,只有楼下的行道树,与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第二壶水烧开时,一辆红色的甲壳虫轿车从闪烁着的黄灯下驶过,于是邱沐站起身,穿过房间,走到防盗门前,按下「9990」。
「密码错误!」
电子锁发出一声冰冷而刺耳的尖啸。
邱沐叹了口气,挪回了窗边,把视线重新沉没在了窗外的大雨中。
这是第十八次尝试。
疑惑,挣扎,认命,对他而言过得很快。
他感觉自己已经要接受被永远困在屋子里的事实了。
他的家,现在是囚禁他的监牢。
一)伯劳荆棘
是的,邱沐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
这个十平米小屋,就是他所能活动空间的全部。
房间长约五米,宽约两米,房东用薄板简单隔出了一个恰能放下一个马桶与小浴室的卫生间,和卧室分开成两个区域。层高不高,邱沐站在床上勉强能碰到屋顶。房间正中摆着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的一侧抵着卫生间墙,另一侧是一个被各种小说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
隔着一人高书架的是一张小书桌,桌的一侧接了个净水器,出口对着煮茶用的小茶壶。除了电茶壶,桌上还摆着一盆微微泛黄的盆装绿植、一本空白笔记本与一只普通的黑色油墨中性笔。
唯一的窗立在电脑桌前,正对着一成不变的临街景色,高度按邱沐估计大约在二楼。窗锁得很死,玻璃也撞不开,新鲜空气从床上方的通风管道吹进来,里面才不至于那么闷。
窗旁边立着衣柜,里面挂着十几件熨烫平整的男性衬衣与休闲裤,还有一套黑色西服正装。衣柜上放着个空行李箱。抬头再向上看,通风系统的出风口外侧,长着星星点点的霉斑。
要说屋子有什么显著特征,那就是小,小到邱沐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都觉得逼仄。
而屋内的布置,邱沐再熟悉不过——大到空调,小到书桌抽屉里的缝衣针,都和记忆里完全一样,包括他刚搬进来时,行李箱万向轮在墙上磕碰的印记。
这就是他家。
除了一样东西。
房间的另一侧,立着一扇厚重的防盗门,本该朝外的密码锁,朝向了内侧。锁上贴着一张纸条,用标准的等线字体印着几个大字。
「请输入四位密码。」
没有任何提示,谁知道密码是多少!
尝试性地输入了四个零之后,密码锁用冰冷的电子音报了个错,灯光便灰暗了下去。
邱沐搬了张椅子坐到密码锁前,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密码锁重新亮起,示意可以输入密码,已经过了好长一会,长到邱沐快要失去耐心。
「9999」
「密码错误!」
「1234」
「密码错误!」
「6666」
「密码错误!」
到第十次的时候,邱沐放弃了,一万分之一的概率,蒙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从 9998 往下穷举吧,看看是奇迹先出现还是自己先老死。
「操!」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把椅子挪到了窗边一个恰好能看见密码锁的位置,用余光盯着锁,任思绪逃到屋外。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邱沐感觉似乎平静下来了一些。
每次尝试开锁失败都要等很久,没关系,他还不饿,时间还很长。
发现红色甲壳虫汽车与密码锁关系,已经到了第十一次。
汽车每经过一次,就意味着密码锁可以再尝试一次。
而后就是提线木偶般两点一线的往复奔波。
第十九次红色甲壳虫汽车经过,邱沐起身,输入「9989」,又机械性地向椅子走去。
突然,他听到了从未出现过的,也不应该在这间屋里出现的声响。
从身后传来的声响。
吱呀。
门开了,一丝不挂的男人从门后揉着脑袋走出来,和邱沐撞了个满怀。
当然,不是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而是防盗门右侧的卫生间门。
「你谁啊!」邱沐惊呼,「怎么进来我房间的!」
「我还想问你呢!你谁啊?这哪啊?我怎么在这?」
「等会和你解释,朋友,你先找件我的衣服穿上吧。我虽然是男的,但你这……还是不太雅观。衣柜在那。」邱沐指了指两步远的地方。
男人穿衣服很快,他和邱沐身高相仿,体型除了略胖一些以外也差不了太多,衣柜里的衣服他穿起来意外地合身。穿好衣服,男人转过身来,邱沐方才能仔细端详男人的面容——还带点稚气的圆脸,看上去约莫二十一二岁。
「我叫董昭,你怎么称呼?」
「邱沐。」
「所以……你是怎么进我家的?」
「你家?」
「对,这是我家。而且」邱沐走到密码锁旁,「你看,这个锁是反着装的,我不知道密码也出不去。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就是在这个卫生间里醒来的啊,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给了我后脑勺一棍子,我醒来就在这了……你的意思是,我是凭空出现的?」
「这倒不至于……老实说我不知道……」邱沐擦了擦头上的汗,他承认,自己完全没有检查过卫生间。
「怎么会有你这么天真的人,你觉得这是你家,这就真是你家了?你这有吃的不?万一我们真被困在这了,怎么也得做好长期准备。」
「你去找找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董昭一脸懵地问。
「我得盯着外面的街道,只要那辆红色甲壳虫汽车经过一次,我就可以再试一次密码锁。」
「万一家里面有提示呢?」
「我已经基本放弃治疗了。反正家里不大,你找找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邱沐扁了扁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喃喃道,「呼救的事情我想过,外面根本听不到;报警的事情我想过,我没法开机的手机就摆在床头;撬锁的事情我也想过,砸窗的事情我也想过,敲墙的事情我也想过,你想过的我都想过,你没想过的我还想过,谁又没点挣扎的心思呢,唉。」
「肯定有别的有用的东西的。」
「嗯,加油。」邱沐看都没看董昭一眼。
「桌上的纸和笔给我一下,要有什么不对劲的信息我还能记下来。」
「拿吧。」
「首先是第一点,通往外面的门被密码锁锁上了,需要密码才能解开。」
邱沐没有理会,任凭董昭在屋子里胡乱翻找。
窗外的雨无止尽地下着,邱沐有一瞬甚至感觉自己该睡着了,直到一个红色物体从恍惚的视野中滑过,他条件反射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站在书架前的董昭吓了一跳。
「干什么你!」
「该输密码了。」
「唔。」董昭抬手看了看手表,「刚好一小时。」
「等一下,你从哪里搞来的手表?」
「挂在卫生间墙上的啊。」
邱沐记得自己好像的确在卫生间墙上挂了块小电子表。
「那你说的一小时是指……?」
「从我醒来,到现在,刚好一小时。」
「这么久?」
「也就刚刚够我把这个屋子翻了一遍而已。」
「我是说,」邱沐回到桌边,双手重重撑在桌上,似乎要撑起他无力的身体,「在我的感知里,输密码的冷却时间是差不多的……我原先以为是因为无聊而显得时间比较长,但是……」
「但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小时前啊。」被邱沐突然严肃的语气惊到,董昭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不是你一醒就出来了?」
「对啊。」
「你醒来的时候我他妈刚刚解锁第十九次!算上这次就该试了二十次了!」邱沐咆哮道,「解锁一次要等一个小时!我被关了二十个小时!」
「辛……辛苦了?」
「不,不是这点……董昭,」邱沐指了指窗外,「你见过能保持亮二十个小时的天么?我们有麻烦了!」
「要说是极昼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董昭突然愣住了。
窗外下着的明明是雨。
良久,董昭笑了笑,耸耸肩:「好吧,第五条异常点:天不会黑。我得把它记在本子上。」
「你是说,你之前记了四条?」
「对,都在本子上呢,你可以看看。」
「不是我说你,」邱沐从董昭手上接过空白的本子扬了扬,「这上面啥都没记。」
「不可能!」董昭一把夺过本子,仔细端详,「奇了怪了!」
「行了,我再试一遍密码吧。别耽误了时间。一会我们再回忆回忆,分析分析·。」
「密码错误!」
又是一声冰冷而刺耳的尖啸。
「来吧,我们说说你之前发现了什么异常。」
邱沐挪了两步,往床上一瘫,示意董昭发表见解。
「也不给我弄张凳子啥的……我努力想想啊,」董昭咕哝着,把窗边那张椅子转了个向,正对邱沐躺着的床。
「第一点:门。门被密码锁锁上了,需要输入四位密码才能解开。」
「门下有大概三毫米的空隙,有光从缝隙下透过来,说明门外还有空间。至于是出口,还是死路,我不确定。」
「还有密码锁。平时常见的密码锁至少会在外侧,也就是现在靠近我们的这一侧,留一个充电的口子或者别的手段,以防临时断电,房主无法进门。但这个密码锁不一样,它在我们一侧完全没有任何应急手段。也许暗示着密码锁的供电是持续且稳定的。」
「因此,我检查了一下屋子,并且发现了异常点二:水电。」
说完,董昭走到防盗门边,轻揿门口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应声亮起。
「屋子的电力供应是正常的。洗手间里的花洒也可以使用,甚至还能调节温度。」
「奇怪就奇怪在,」董昭关灯,转过身去,掀开墙上总开关的盖子,把空气开关全部关上,又揿了揿开关。
灯亮了。
「这说明,房间里的电力不受屋内控制。这里很显然不是你的房间。」
「的确……」
邱沐冷汗直冒,要不是这个男人,他该像个傀儡一样,坐在窗台边徒劳地穷举着密码,直到饿死了吧。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仅是这间伪造成自己房间的屋子,还有面前这个男人,都像窗外的大雨一般令他看不透。
为什么董昭会在这里,他到底是谁?
是谁把他击昏,放进了这间伪装成自己家的小屋?
最重要的是,目的。
关押他俩的目的,伪造房间的目的,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邱沐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索性不想。
反正他俩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看。」董昭拍了拍邱沐的肩膀,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没……没什么。」
「说不定你是饿坏了,二十个小时只喝热水,换谁都撑不住。」董昭说着,从床下抽出一个透明的收纳箱,「里面还有点补给。我估计节约着点,最多够我们俩吃三天。」
「我倒不记得床下有个零食箱。」
「你房间就这么点大,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放这个箱子了。刚刚说到哪来着?」
「水电。」
「对,水电。水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试试看。」
董昭说完,起身走向电脑桌。
电茶壶底座插在墙边的插头上,壶里的开水还在氤氲着白气。
「喂喂喂董昭你可别想不开啊!你这么搞会死的!我可不想和尸体一起锁在一个屋子。」
「放心好了,如果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董昭把插头朝外拔了一点,拎起茶壶,一股白色的激流从壶嘴汹涌而出,目标则是裸露在外的金属插头。
邱沐惊叫一声,向侧边一跳,伏卧在地,紧紧捂上了耳朵。
「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和预想之中不同,没有断电,也没有火花,水顺着插座往下流,在桌上积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董昭伸手,把邱沐从地上拉了起来:「大男子汉,瞧你这点出息。」
邱沐哼了一声:「切,你要找死别拉上我。」
「我们观察到,屋里的灯没有熄灭。这说明什么?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水与普通的水不一样,它不导电。」
「可能性二:我们都在被监视着。在水快要短路电源的时候,这个电源短暂地断电了。」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间屋子,还有屋子背后的不管什么都好,不希望我们以这种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倒是……」邱沐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等等!刚才我一直坐在这,你是哪里搞到的水和插头?」
「哦,我才想到的,不妨一试。」
「你他妈!」邱沐眼睛都快要惊下来了,举起拳头,想了想,又放下了,叹了口气,说,「你没把我俩搞死真是万幸。」
「我都说了没事的嘛。」董昭摊摊手,「第三点,食品箱。你想想,食品箱里有够我俩吃三天的食物,说明什么?」
「什么?」
「而且,刚才的实验也证实了我的直觉:」
「如果真的有什么主观意志想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的话,那么他一定不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它希望我们解开密码,而且,不是用穷举的方法,是在三天之内,找到出去的路。」
「也就是说,」董昭接着补充,「房间里,一定会有解开密码的提示!」
啪啪啪。
「非常合理!」邱沐拍了三下床板,「非常地……鼓舞人心!那第四点呢?」
董昭扯出了个尴尬的表情:「被你吓忘了。」
「哎,行吧。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睡觉。」
董昭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啊?」
「是的,吃点东西,然后睡觉。最重要的是保证红心和绿条,也就是体力和精力。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想出找到密码的方法。」
「哟,」邱沐眼睛一亮,拍了拍董昭的背,「想不到你也是个塞尔达玩家!」
「呀哈哈!」董昭突然往上高举双臂,大喊一声,然后不受控制地大笑了起来。
邱沐也跟着笑了起来。
绝望了二十多个小时,邱沐还是头一次像现在一样笑得这么开心。
就好像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狭窄逼仄的小屋,像塞尔达传说里的林克在荒野之中漫游。
就好像……好像邱沐重新回到了一个记忆里去过的地方,那里空旷开阔,白色的云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漫延到目力所能触及的远方,群山在遥远处露出淡淡的影子,应和着身后海浪的回声。希望,甜美清凉的希望,混杂在空气中,一口气充满了邱沐的肺。
真的去过那样的地方么?还是只通过游戏机在塞尔达传说里去过那?邱沐不很清楚。
「我感觉我已经出现幻觉了。」邱沐止住笑,看向董昭,「我得睡一会。」
「我还不困,帮你试试密码吧,你刚刚试到多少来着?」
「9988。你可以盯着楼下,窗外有红色甲壳虫汽车路过的时候,你就可以……」
「我有手表呢。」董昭抬手,「一小时试一次。」
「那我就放心了。」
一个接近于悖论的奇怪念头突然击中了邱沐:这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也没有完全不靠谱,其实又还是挺靠谱的。
邱沐无心解开这个乱麻般的念头,他就像断了电一般,重重地坠落在了枕头上。
困倦比思考来得更快。
二)捕猎陷阱
「我睡了多久?」邱沐揉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感觉精力充沛起来了。」
「十个小时又三十三分钟。」
「睡了挺久的,我和你说,我以前睡觉每次都做梦,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睡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梦见。」
「大概是你太累了吧。先别管这个,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有多好?你该不会把密码解开了吧!」
「对,我把防盗门开了。」
「好耶!」邱沐从床上猛地一跳,撞上了天花板,磕得脑袋生疼。
「那坏消息呢?我们能出去了还有什么坏消息?世界末日?」
「也没这么过分。」
董昭一把扯起邱沐的手,把他从床上拉到门边。
「这……这他妈也太……骗人的吧……」
邱沐噎住了,刚才的快乐、兴奋与愉悦全部凝结在了喉咙里,卡得邱沐喘不过气来。
门的另一侧,是与邱沐的家完全一样的,另一个五米长两米宽的小房间,就连布置也和邱沐醒来时的家中摆设完全一致,就好像是谁用鼠标框选了房间里除掉邱沐和董昭的一切,按下复制,以防盗门门框外侧对称轴为旋转中心,拧了一百八十度,然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防盗门上一样。就连向内拉开的防盗门本身,都在复制的房间里创造了一个旋转的副本。
「这就是坏消息。谁能想到门对面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房间呢?你睡之前我还幻想着解开密码出去,现在倒好,我俩跟被捕兽夹夹住了一样。对了,我还发现了一些有趣……」
「也不完全是件坏事……。」邱沐突然打断,「从好的一方面来看,我们的食物更多了。以及,现在多了一张床,你可以睡到那边去了。」
「不行。」
「为什么?」
「有两点原因。首先,我也不知道这个门是怎么弄开的,我输入的密码太碰巧,要是分开之后门突然关上的话,我俩就彻底分开了。」
「说的也是,人多力量大,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要好。」
邱沐说这话,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明明这一切——发现异常也好,打开大门也好——都是董昭一个人的,邱沐又何德何能去蹭这份功劳?
而一想到自己还准备把董昭赶到另一个屋子里去,邱沐心里又多了一份愧疚。
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也许未来有能用上自己的地方。
「其次,」董昭突然把脸向邱沐凑了过去,凝视着邱沐的双眼,「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是为了遇见你而出生的。」
「正经点!」
「好吧……我大概是试了三次之后失去耐心的,所以,我乱按了一个 1111,结果门就开了。」
「而且,我发现,这两个房间之间有一道屏障。一个房间里,除了我俩以外别的东西都没有办法进入另一个房间。比如——」
董昭走向另一个屋子,抓起桌上的中性笔,朝邱沐所在的房间掷去。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却像是被一堵透明的墙壁挡住一样,在即将穿过门框时,突然改变轨迹,径直坠落在地。
「我试试?」邱沐说。
邱沐从卫生间掬了一捧水,用力一泼。
「惊了!这是什么黑科技!」
董昭摇头:「物理学这块我没涉足过,不过人类大概没这等技术水平。」
「等等,董昭,我想到个事,你先走回来,到我这来。」
董昭走回了邱沐身边。
「然后再过去。」
董昭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再回来。」邱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往返几次,董昭急了:
「搞什么!」
「你还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发现你知道门后面是这个之后就心态炸裂气急败坏准备拿我寻开心了?有话快讲!」
「现在你拿着这个走过去。」
董昭接过邱沐手上的笔。
人轻松地过去了,笔却被一种力量拦着,死活拽不到门的另一侧。
「好了,你可以回来了。」邱沐说。
董昭挠了挠头,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啊。」
「你穿的是什么?」邱沐问。
董昭一拍脑袋:「对啊!这就说不通了!」
「你裸着身子醒来,身上的衣服、手表,这两个从我屋子里拿的物件,可以跟着你一起穿过这个门。」
「但我手上的笔却不行。」
「这说明摆在两个房间之间的屏障用来隔绝我们的判断方式不因为物体是否和我们接触有关。」
「这么一说,是有点奇怪。」董昭若有所思地看着邱沐。
「嗯。第六点:过门的限制。」
「其实第五点我还有要补充的内容。」董昭看了看手表,「刚好,又快要刷新了。」
「刷新?刷新什么?」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前面被关了二十个小时也是白关。」
董昭拖着邱沐走到另一个房间的窗边,一边盯着手表。
「你看着啊,还有两分钟,注意视野里左下角的道路,可千万别看漏了。」
窗外的景象与邱沐在原来那个房间所见别无二致。
灰蒙蒙的天,无尽的雨。
雨水在地面上迸溅,砸出淅淅沥沥的水花。
「还有三十秒。」
微弱的引擎声,挤入雨声的合奏。
「来了!」
一抹红色影子从视野中掠过,董昭突然伸手,示意邱沐向手指的方向看。
暴雨模糊的雨帘之后,有一个遛狗的人影从视野的边缘走过。
「你连这都能看清楚!」邱沐惊呼。
「不仅如此,在我前几次的观察中,这个人影、还有带着的狗,做的动作完全一致。」
「我懂了,这就是你说的刷新。外面的景色并不是实时的,而是一段以一小时为循环的回放。无论对哪个房间而言都一样。」邱沐瘫坐在一旁的床上,叹了口气,「复杂起来了啊……」
「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来,才过去一天不到呢,我们的食物还能撑五天,我们可以慢慢想。」董昭在床的右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拍拍邱沐的肩,「振作点,来块饼干不?」
「不要,不饿。」
董昭俯身,准备从床下把零食箱抽出来:「那我先吃了喔。」
「嗯……等一下。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没有啊,我把这里都翻了一遍。」
「你看那个。」邱沐指了指之前一直被董昭身体挡住的电脑桌,「那本本子上好像记了点东西。」
「刚刚还没有的!我保证!」
董昭露出一幅见了鬼的表情。
笔记本在另一个房间突然出现的一页,恰好是董昭之前记下的内容。
连笔迹都分毫不差。
「董昭……你记下来的这第四点有点怪啊。」邱沐抓着本子下沿递到董昭眼前。
董昭凑了过去。
第四点:书。
「这不是刚写完一个字就被你吓到了么。再然后,然后所有字就没了呀。」
「哦……这样,那这行字?」邱沐把手挪开,露出本子下沿一行稍显无力凌乱,却也不失娟秀的行楷小字:
【说得对,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傻狗。】
「你觉得呢?我可能自己夸自己说得对么?我还没无聊到这个地步!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开玩笑。」
邱沐扶额:「你明明才拿水泼插座来着。」
「不是我。」董昭否认。
「这么说来,还有其他人?」
「而且这个人的署名是傻狗。」
「我感觉那个人更像是在说我们是傻狗。」邱沐拿着本子坐回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是不是人还难说。有好几种可能,比如他就是幕后黑手,准备嘲讽我们;比如他存在于我们这间屋子里,不过没人能看见他;比如这本笔记本有自我意识……之类的东西。」
「你的想象力真的是……」
「你又怎么知道我猜的就是错的?」
「我们还是先解决书的问题吧。」 董昭用手托回被邱沐这套歪理惊掉的下巴,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飘》,「我想想,被你吓到的时候我正站在书架前……哦!我想起来了!这本书是空的。」
「空的……书?」
「对,你看。」
董昭把封面掀开,露出了硬质封皮下的内容——这本「书」其实是外壳特别硬的空箱子,没有夹层、没有暗格,里面什么都没有。
《战争与和平》《国富论》《红与黑》,两人从书架上抽了好几本,无一例外。
「喔,看起来是为了迷惑你,让你以为这是自己家所做的伪装。」董昭哭笑不得,「你想想,书架上一本书都没有,就一个空书架杵在那里,你一定会起疑心。换成本来就有的书你就不会怀疑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普通书?能布置这么高科技的环境,总不该在这点细节上犯小错误。」
「估计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消沉吧。换我来我肯定会靠看书打发时间。设计这一切的家伙大概是不想让我俩这么消磨时间,才故意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去掉。」
「也是……不对,董昭,这波啊,」邱沐挤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你以为设计者在第一层,你在第二层,其实别人早就想到第五层了!」
「怎么说?」
「如果你是设计者,你想让你的猎物找到答案,又不想让他这么快找到答案,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答案藏在家里的某一个角落。」
「可是,这间屋子就这么点大,能藏在哪呢?」
「够不到的地方?」
「不对,越是够不到,越会有想要检查的想法,比如床底、马桶里、花洒水管里,这几个地方肯定是你醒来之后搜索优先级最高的。你搜出来什么了么?」
「的确,除了食品箱以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再想想?」
董昭右手托腮,手指不住地在脸上敲着,直到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哈!懂了懂了!如果我是设计者,我就会把答案藏在他最熟悉,熟悉到他习以为常,根本就不会注意的那个地方,或者最先被排除的地方。也即是说,答案一定藏在这个伪装成书架的箱子架里。 」
「可是,这里有五层,每层至少四十本……两百多本书,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邱沐突然停止了抱怨,他不该抱怨时间的,毕竟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找到了。
在装饰成《时间简史》的箱子内侧,用油墨浅浅地印刷了四个数字:9111,都是左右镜像的。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邱沐问。
「就四个数字,完全没头绪。」董昭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想洗个澡、歇一会。平时我都睡午觉的。」
「行吧……」
这家伙倒是有多心大啊,邱沐心里暗暗吐槽。一边为自己满上电茶壶,接通电源,把思绪重新投进窗外的暴雨中。
雨天。
雨代表着什么?
人们都不喜欢雨天。
快乐的日子是晴朗的,忧伤的日子是阴沉的,痛苦的日子是暴雨。
但天气和人的心情不该有关系。
说到底,人不过是因自己的好恶而记住特定的天气而已。
晴朗不会令人快乐,阴沉不会令人忧伤,暴雨更不会令人痛苦。
更何况,快乐的日子不一定晴朗,忧伤的日子不一定阴沉,痛苦的日子也不见得暴雨。
人们只会倾向性地根据刻板印象调整特定日子的记忆而已。
下雨的日子快乐的话,回忆中也会是晴天。
晴朗的日子痛苦的话,回忆中也会是暴雨。
红色的车,遛狗的人。
反复重复的画面代表着什么?
是答案,还是问题,是为问题撰写的答案,还是为答案解决的问题?
邱沐是谁?
我……是谁?
「洗完睡觉!」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信马由缰的思索。
「你怎么这么快?衣服换好人就钻被子里了?」
「效率高的人是这样的。我睡觉的时候就拜托你盯着了!要是那个【傻狗】和我们不是一队的,趁我睡觉搞偷袭,那你可得把我喊醒。」
「董昭,」邱沐从椅子上起身,坐在床的边缘,抵近董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诚实地告诉我,在我睡着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隐瞒着我?」
「没有啊,我骗你干什么嘛,我也想出去。」
「好,那我答应你。」
三)鲨鱼与饵
失败,失败,彻底的失败。
没有董昭,邱沐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有董昭的时候他还不至于这么想。
说难听点,邱沐对自己还挺聪明的认知,有一大半来源于董昭。
可邱沐忘了,董昭身上有他最需要的一样东西。
希望。
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错误已经铸成。
董昭睡着的一小时后,邱沐被关在了他醒来的那间屋子里。
邱沐只是想去原来那个房间看看。
然后,他听到背后有什么响动。
门悄然关上了。
如果董昭在的话,他一定能察觉到身后的异状,反身把门按住。
可惜没有如果。
窗外的雨下着,豆大的雨滴砸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砸得邱沐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等到那辆红色甲壳虫汽车经过,邱沐赶忙跑去门口输密码。
「1111」
门开了,门后还是那间邱沐熟悉的房间。
五米长、两米宽的小房间,布置和邱沐醒来时的家中摆设完全一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严丝合缝地扣在防盗门框上。
「完了。」邱沐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门后的小房间,是崭新的。
董昭当然不在里面。
「出不去了,再过两天我就饿死了!」
邱沐在两个屋子间来回踱着步,嘴里不住地冒出些丧气话,最后咚地一声坐在了自己醒来的那张床上,小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董昭在的话,他会怎么想呢?他会去找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考虑那个天天傻笑乐乐呵呵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笨蛋啊,我可是邱沐。」
「邱沐会怎么想?」
壶里的水又开了,邱沐把屁股挪到椅子上,给自己斟了一小杯,晃了晃,凉到一个恰好能烫嘴的温度,一饮而尽。
「邱沐会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的大雨,一口一口咽着茶,就像咽下自己苦涩的失败与愚蠢。」
一杯。
「……」
又一杯。
「我就不该自己一个人行动。」
再一杯。
「当初要是守着董昭该多好。」
「……」
「我为什么要守着这个家伙。」
「董昭是个除了观察能力很强以外就没啥优点了。」
「经常做令人搞不懂的操作,跟脑子缺根弦似的。」
「『哎,邱沐!我找了找,又发现了好几个异常!有一、二、三、四!』董昭还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他能找到这些,还不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的?」
「跟个好奇宝宝似的,东翻翻西翻翻……」
「到头来还得我把这些线索总结成有效信息。」
「再说了,我的观察能力也不差。」
「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就是我发现的。」
「等等,笔记本?」
邱沐抄起桌上的笔记本,用笔唰唰写了几个大字。
「收到请回答!我是邱沐!」
如果邱沐的猜想正确,笔记本会是不同屋子里的交流工具,那再过一会,笔记本上的字就会消失,董昭就会收到这条消息,当然,也有可能是【傻狗】,不管谁收到这条消息,都会有人回复,然后再过一会,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这样一来,至少自己不会再感到孤独。
笔记本上的字还是如期消失了,
邱沐能察觉到心里小小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
……又被快速浇灭。
只用了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的短短十几秒,以及不慎瞄了一眼笔记本的一个眼神。
笔记本上的字再度出现了。
就在另一个屋子里的笔记本上。
「收到请回答!我是邱沐!」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力、同样的粗细、同样的字迹,邱沐的字迹。
邱沐上上下下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任何与刚才消失在自己屋子的笔记本上那一页不同的地方。
可以说是完全一致,就是董昭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差异的那种完全一致。
「只能靠自己了啊……」邱沐仰天长叹,「刚刚到哪来着?对,书,《时间简史》。」
邱沐从书架里抽出那本书状的箱子,打开,端详,而后咧嘴笑了起来。
四位数字,四位密码。
「所以我说……我是个天才嘛……」
厚重的防盗门被邱沐一把拍上,
「9111」
门开了。
邱沐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你……你谁啊……!」
对侧房间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尖叫。
四目对视仅一瞬,房间里的人像觉察到危险的猫一样往后缩了缩,抄起被子裹在胸前,用警惕的眼神盯着邱沐。
那人自然不是董昭。
董昭这家伙是吃饱了睡的,面前的女孩却像是因饿了好些时间而嘴唇发白。
再说了,董昭可不是鹅蛋脸,也没留长发,身材不胖,倒也不至于这么娇小。
面前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个精致可爱的女孩子。
总不可能睡一觉醒来连性别都变了吧,邱沐暗想。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从醒来开始,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
「你是……董昭?」邱沐试探。
「我是你爹……傻狗……」女孩缩在被子后面,抬眼看着邱沐,嘴唇微动。
「哦!原来是你啊!就是那个……在笔记本上留言的?」
「怎么,认出爸爸我了?」女孩眼里的警戒软了一些,嘴上却也不占下风。
「别闹别闹。我是邱沐,大概一天多一点之前醒来的,醒来之后就发现被关在这里了。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叫董昭的男生,不过我们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分开了。你是……?」
「废话少说……有吃的没?老娘快饿死了。」
「有有有,我那个屋子里还有点吃的。」
「这还差不多……饼干是我喜欢的那种。」
啃着饼干,陈纯似乎一点点恢复了力气,挡在胸前的也从软绵绵的被子换成了椅子。
「我叫陈纯……」
「很高兴认识你。」
「嗯……我也。」
「放心,我不是坏人。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出去……先把椅子放下,我们坐床上慢慢说?」
「好。」
陈纯突然把头埋在被子里,小声啜泣了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啊!」
「终于有人来救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永远被困在这了呢……」
「没事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嘛。」
「想……想什么办法?你不是从门外来的么?我们出去不就好了么……」
「我来的地方,」邱沐指了指门,「那边的屋子和你这里一样,都是我家……」
陈纯哭得更大声了:「什么嘛……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被关了多久……都快一年了……东西都吃光了……我饿了二十几天……从盆栽开始掉叶子到现在掉了一半了……饿到眼冒金星……现在出不去也就算了……还要再多张嘴……」
「一年?」邱沐问。
每间屋子里的食物也就够两个大汉吃三天,她到底是靠什么节约到能撑一年的?
邱沐实在理解不了。
「对啊,我在这都一年了……刚醒来的时候,桌上那棵树还在掉叶子,我亲眼看着它枯萎,又发芽,开了两三朵花,转了一圈,最后变回现在这个样子……这么算来,差不多该有整整一年了吧。」
「我买这盆东西的时候也没想过它能活这么长……」
「你买的?对哦……你说过这是你家……我怎么就倒霉到被关在你这个傻狗家里呢……」
「我这不也被关在这了么,再说了,这里和我家长得很像,又不是完全是我家。」
「有多像?」
「几乎一样的那种像。」
「设计这个屋子的人一定对你有着很深的了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喔……」
邱沐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会是谁呢?他在脑海中仔细搜索自己的记忆,却一个人都没想起来。
从昏迷中苏醒之前的记忆,被某种帷幕状的东西仔细地笼罩了起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
算了,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这种事情,出去之后再仔细思考吧。
「你还知道些什么?」邱沐问,「比如,那本笔记本?」
「干嘛!审讯啊!你谁啊!」
陈纯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默默啃着饼干。等状态恢复了些,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才和邱沐讲了讲她的故事。
和董昭不一样,陈纯从床上醒来时穿着简单的睡衣,她倒是很快找到了零食箱,在之后,就是在绝望中漫长的等待。
而且,因为没有手表,窗外的天又一直亮着,陈纯在极度的无聊中对时间有着不小的误判,她其实并没有在屋子里被困一年这么久,她觉得经过了一天,实际上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么说,一个食量不是很大的女孩子,把够两个人吃三天的食物摊开,撑十几天问题应该也说得过去。
把一小时当作一天……这样就合理了嘛。邱沐想。
把一小时当作一天……把一小时当作一天……邱沐总觉得自己好像迷迷糊糊触碰到了一点灵感,却又说不出个大概。
「那盆绿植呢?是不是暗示着什么?「邱沐脑中突然冒出两个没有头绪的新问题。
「发现你们写的笔记之后,我还高兴了一会,毕竟说明这里还有其他的人。仔细看完才发现,你们知道的东西,我早就都探索出来了。唉。」陈纯咬了口饼干,接着说。
「还好,我好像想出一点什么了。」
「那你说,我俩该怎么出去?」
「不知道……」
「那你在这装什么大机灵?一起饿死吧,傻狗。」
「不过我们可以先和董昭碰头。就是之前在笔记本上写字的那位。」
「看字迹不像是坏人。」陈纯若有所思,「也行吧。我们仨还能打打斗地主,总不至于让我天天只能看着你这个傻狗。」
「那么,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知道他在哪。」
「什么意思?」陈纯问。
「我刚刚在等你吃东西的时候,想到一个很浅显的猜想,不知道对不对。」邱沐起身,「你有没有发现,在《时间简史》这本书里,有一行反着印的数字?」
「我看看……里面印着 9111。」
「果然。我懂了。」
「果然什么?」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设计者把线索放在《时间简史》里,说不定向要暗示我们这一切都与时间有关。」
邱沐举起双手,在空中比画起来,「我们先做几个假设。假设一,每一间屋子是流动的。」
「停停停,慢一点。什么流动?」
「就像我们在时间这条单向河流里流动一样,每一间房间都是流动着的。今天的房间,到了明天就会进入下一天。」
「废话……」
「董昭的那个房间本应该在你这个位置的,现在却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要不然你这傻狗也不会在这当无头苍蝇。」
「但是,有的东西流动得比其它的要更快,那就是笔记本。」
「嗯?」
「笔记本和房间里别的东西流动速度不一样。也就是假设二:我们假定正常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每个周期前进的格子数为一,然后笔记本的流速肯定会比别的东西快一格,速度为二——这是我从 A 房间到 C 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我们不难看出……」
「什么 A 房间,C 房间,你这傻狗表达能力差就别说话了!」陈纯一脸恼怒。
「不好意思我忘了和你解释了……我最早和董昭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我把这个房间记作 A 房间;之后,董昭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叫作 B 房间;再之后,我回到了 A 房间,门突然关上了,我重新输入 1111,进入了 C 房间;最后,我输入了 9111,进入了你的房间,也就是 D 房间。」
「A……B……C……D……好了,我记住了,然后呢?」
「我在 A 房间的笔记本上写了点东西,一个周期后,也就是一个小时后,或者楼下红色甲壳虫汽车经过一次之后,笔记本上的字迹出现在了 C 房间。假设二正确的话,A 房间比 C 房间滞后一格。」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在 C 房间再等一个周期,就会回到 A 房间?」
「当然不是,每过一个周期,你也会向前进一格。」
「哦……」
「至于怎么判定自己在哪一格,就得看书里那行字了。」
「明白了,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没和董昭分开时,在 B 房间看到的。」
「刻舟求剑的傻狗。」
「你……!」
「干嘛?接着说呗。」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和董昭之间的距离。不过也许可以通过一些别的信息测定出来。」
「好好说话,别乱比画。」
「邱沐翻了个白眼,双手挥动得更快了:「我醒来之后二十个小时遇见了董昭,此时董昭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东西,我去睡了。又过了三个小时,董昭打开了位于 1111 的房间门,此刻,B 房间的位置为 1111。又过了 7 个多小时,我醒了。之后到了第 8 个小时的时候,我发现 B 房间里那本书写着 1119。」
「之后董昭去睡了,不知道多久——一到两个小时吧——之后,我回到了不知道在哪的 A 房间,并打开了 C 房间的门,此时 C 房间在 1111。我的猜想没错的话,此时 A 房间应当在 1110。再之后,我打开了你所在的 D 房间,现在所在的位置是 1119。」
陈纯扳着手指数了很久,终于好像理解了一些,问:「那 B 房间呢?B 房间在哪?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从 B 房间回到了 A 房间,那 A、B 房间之间的距离也就没办法算了。」
「好问题,你还记得笔记本么?」
「嗯?」
「笔记本上的字迹从消失到再度出现,用了我睡觉的十个半小时,外加董昭写信的一个小时、我和董昭讨论用的半个小时,一共是十一个小时。」
「这么说,只要我们把 A 房间所在的数字加上十二,就是 B 房间的位置。」
「1110 加上 12,1122。」
「再接下来把数字反过来,就是密码了。我们走!」邱沐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
「……我披件衣服,这就来。」
输入密码:2211。
密码正确。
「啥情况啊?邱沐!邱沐!做好防御准备!有外面的人来了!」
「董昭?」
「哦,是你小子……这谁啊?怎么穿成这样?等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叫陈纯,你这用几十年前就过时了的搭讪方式说话的傻狗。」
「我可以揍她么?」董昭问。
「不建议。」邱沐回答。
四)似曾相识
手舞足蹈好长一段时间,两人才让董昭明白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没见过这么傻的傻狗。」陈纯叹了口气。
「换你睡到一半被吵醒,醒来之后还要听你们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ABCD 试试看?我能好声好气听你俩在我面前跳大神已经很给面子了好不好。」董昭瞪了陈纯一眼,又转向邱沐,「我有一个问题。按你们刚才说的,假设每个房间都占有一个格子,那为什么邱沐你之前搞穷举的时候,会输入错误密码呢?」
邱沐想了想,说:「也许房间的数量有一个上下限?」
「不对,」董昭摇摇头,「就算有上下限,你从 9999 穷举到 9990 时,尝试访问的格子包括 999、1999、2999、3999 一直到 9999 的十个房间,这个上下限之间的差值不会超过一千。」
董昭的眼神在两人间扫视:「倘若按你们所说,房间所在的格子数是连续的,设定上下限毫无疑问会让我们靠着每个房间的自带食品,撑到房间号触碰到上下限的那天。」
「见鬼。」陈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俩傻狗还有点脑子。」
「什么?」
「没事。我有一个猜想。」陈纯说,「这些屋子会不会是循环的?」
「为什么?」
「猜想哪有为什么!想要合理解决格子数的问题,就要有一个自洽的理论去解释循环。我觉得设计者暗示得很明显了,在那本带着时间两个字的书里藏着提示,房间对应的四位密码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还有一盆能体现出四季更迭的绿植……也就是说,这四个数字其实是日期!就比如说,1111 代表着十一月十一日。」
「合理。」董昭说。
「那衔接点呢?」邱沐问,「就算是日期,不同年份之间的同一个日期也是不同的两天。」
陈纯耸肩:「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们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作用?」邱沐问。
「在你们醒来之前我就被困了。在漫长的等待中,有一段特别古怪,如果房间对应的密码代表日期的话,我希望可以去那里看看。」
「嗯嗯。你说吧,那是哪一天?」
「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先去九月十一号。」
「为什么?」董昭突然问道。
陈纯轻哼一声:「就你这个傻狗问题多!」
「!」
「瞪什么瞪!」
「好了好了别吵了,董昭你消消气,陈纯你也别总是傻狗傻狗的。」邱沐赶紧把两人拉开,「反正输对密码之后密码锁也还能接着用,她想看我们就先去吧。」
输入密码:1190
密码正确。
除了窗边桌上的绿植比 1122 房间茂盛了不少以外,0911 房间和别的房间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同。
「算了,我还以为有什么意外之喜呢。」陈纯说,「这一天对我有重要的意义。」
「这一天对我也有重要意义。」董昭接了一句。
「陈纯,你说的那段古怪日期是?」邱沐问。
「大概在绿植长得茂盛的一段时间……我猜是夏天的某段时间。」
「6 月?」
「也许吧。」
输入密码:1060
密码正确。
门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好像的确不太对劲……你听见什么了么?」董昭打了个寒战。
「我隐约听到了哭声。」邱沐答道。
陈纯站在二人身后,沉默不言。
「陈纯,你别怕,我和董昭都在这呢。」
「你……你姑奶奶才不会怕!不就是有人哭么!我只是有一点点不太舒服……而已!」
「那你抖什么……董昭,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别的?除了哭声以外?」
董昭点头:「好像有人在说话,太嘈杂了,大概是俄语?我听不太清楚。」
「也许我们可以往后移动几天。」
输入密码:1160
密码正确。
「更清楚一点了,邱沐,我们再往后挪几天。」
输入密码:1260
密码正确。
「对对对,这样就很清晰了,我们进去吧。」
「董昭,你确认要进去么?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大男人怕什么?你看看陈纯,再看看你!」
邱沐回头看了看陈纯:「可是她已经被吓晕了……」
「走嘛。难道你的恐惧已经战胜了好奇心?」
「好吧,你打前锋。」
「软脚虾!」
「随你怎么说。」
如果说 0601 房间是阴湿,0621 房间干脆就是阴间。窗外面的雨更大了,天空也随之昏暗了不少,以至于屋里的能见度低得吓人。董昭试着揿下门口的灯光开关,白炽灯却因为湿度过高或什么别的原因而疯狂闪烁,活像二十世纪末的低成本恐怖片。
「我们开始搜索吧,这间屋子绝对有问题。」
「好。」邱沐回答。
他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响动。
「董昭!当心!」
话还没喊出口,一股沉重的力道已砸在了邱沐的后颈上,邱沐感觉身体霎时一软。
疼痛。
黑暗晕开,吞噬眼前的一切。
邱沐再次醒来,时间已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董昭瘫在他的身边,陈纯坐在椅子上,关切地看着他俩。
屋内亮堂了不少,就和邱沐第一次醒来时一样。桌上的绿植很茂盛,邱沐估计现在还是夏天。
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邱沐揉了揉头,后脑勺传来的刺骨痛感丝毫没有衰减,就像是刚才有谁从他身后给他来了一闷棍,把他敲晕之后丢在了这里似的。
真疼。
「你感觉怎么样?」见邱沐恢复意识,陈纯连忙问。
「这是哪?我回到现实世界了么?」
「没呢。这里是 0701 房间。」
「这……你知道发生什么了么?」
「不知道。我醒来之后就看见你俩躺在床上。」
「奇了怪了……我印象里我被谁从背后击昏了。对了,陈纯,我问你个事。」
「什……什么事?」
「等一下,你怎么这么紧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我俩被击昏的事情?」
「我……我那时已经被吓晕了呀。」
「是不是……和那个声音有关?」
「嗯……」陈纯的头越垂越低,快要埋到了两腿中间,「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了……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好像站了起来,做了些什么……但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醒来之后,就发现你们俩倒在了我面前。可能……是我把你们打昏的吧……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想过攻击你们……」
「你先别哭……这不是你的错……」邱沐安慰了好久,待到陈纯勉强停止哭泣,才接着说,「其实我刚才想问的是,你之前认不认识我?」
「不认识。」
「董昭呢?」
「也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想去九月十一日呢?」
「那天,是我的生日……」
有趣起来了,邱沐想。
「好吧,我们等等董昭醒来吧,我有话要说。」
「你可千万别告诉他这个傻……傻孩子!我真的怕他知道了以后锤我……」
过了好一会,董昭慢慢翻了个身,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哪个狗东西搞偷袭!有本事堂堂正正来一架啊!」
邱沐看了看陈纯,发现陈纯也正在看着他,眼神近乎哀求。
邱沐摊摊手。
陈纯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让他想要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而且,透过记忆中层层的阴霾,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陈纯,不止一次。
「不知道,我也被锤晕了。」
「见鬼了。难道有第四个人?」董昭活动活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看样子陈纯给他来的这一下并不轻,一点都不像一个娇小的女生能爆发的力量。
「也说不定。在你还瘫着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些东西,还有一个办法。」
「你说?」
「我问你,九月十一日是不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董昭不解。
「我一直在想,我们三个被关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点……刚才陈纯和我说,九月十一日是她的生日,而这刚好也是我的生日,所以我在想……」
「原来如此。那还有什么别的共同点么?」
「名字。」
「啊?」
「你看我们三个,邱沐、董昭、陈纯,拆开是秋、冬、春,暮、朝、晨。其中春秋相对,朝暮相对,所以我猜,我们说不定会见到第四个人。这个人的名字……」
「冬对应夏,这个应该是姓,晨对应昏……夏昏?取名鬼才。」陈纯插嘴。
邱沐歪头:「谁知道呢?」
「接下来是我的一个猜想。」邱沐接着说,「关于什么东西能穿过门,我认为,这个门对物品的筛选,与物品和人是否接触,或距离无关,它的筛选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门能通过的是我们三个人,而某一样东西只要概念被判定为包含在我们三个之内,就能穿过这扇门。比如水泼不过去,但你喝一口水,肚子里的水却不会留在房间里。举个实际的例子,董昭你戴着的手表,还有陈纯你身上披着的,我的西服外套。」
「我还以为那件外套和陈纯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董昭小声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离开的方法。」
邱沐的眼睛四处扫视着,良久,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陈纯和董昭之间的空缺处,直直穿过窗户,刺进屋外的大雨中。
「这个方案建立在我刚才关于门的猜想正确的基础之上。如果我刚才的猜想是对的,防盗门的判定不是基于物质,而是基于概念——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们一直都是通过门去往别的房间……如果门开往我们自己的房间呢?我们可以假想这样的情况:门开了,由于门后那个房间依然是我们的房间,我们会看到在门后面那个房间里有旋转之后的我们三个。这时,假设董昭,对,假设你伸出左手穿过门,会发生什么?」
「听起来有点吓人。真的可以的话,那个我也会伸出左手,从我的右侧伸过来。」
「是的,假设门纯粹是一个物质的通道,这样的情形可以基本上毫无问题地发生。可是,倘若门的筛选判定基于的是概念,按我暂时的想法,你的手——作为你概念的一部分——很显然地穿过了门,但由于它自始至终都在同一间房间里,因此又没穿过门。」
「不仅如此,你的手这个概念是你这个个体概念的一部分,但当你用手穿过门时,手与你的身体在房间里是错位的,对你而言,这只手又不应该属于你概念的一部分,而是属于一个离开身体的手……这样,就构成了悖论。」
「然后?」
「最好的结果,在手穿过门的一瞬间,防盗门的筛选机制就会崩溃,我们可以顺利出去。最坏的结果,我们死亡。当然,也有可能猜想是错误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你能不借助镜子看见你的额头。你们的意见是?」
「这有什么关系,冲!」董昭想都没想。
过了一小会,陈纯表态:「反正都是死,试一试总比在这啃面包等死要强。」
「那就当我们一致决定了。董昭,现在房间的位置是?」
「7 月 2 日,2070。」
输入密码:2070。
密码正正正正正<错误:数据损坏>。
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显露出一道透明的墙,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复杂的网状回路凭空流动着。一道裂纹随着门被拉开而自门框边缘向中心伸展,一瞬间布满了门框内的所有缝隙。
而后,彻底破碎。
三人第一次见到了门后世界的样貌。
一条带有弧度的,似乎是环形的回廊,敞开的门贴着三人一侧的墙在环的外圈密密地向左向右延伸,每扇门上方都有一个编号,正是邱沐在书中发现的那些数字,只不过都是正着的。环的内圈是空空荡荡的白墙,顶端装了一圈不算太亮的暖白色灯条,作为回廊唯一的照明方式。
三人脚下,一个瘦削的白发少年伏倒在 0702 房间门口,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似乎比我们想的顺利一些。」董昭说,「又好像没那么顺利。」
「新的谜题啊……他就是夏昏?」邱沐问。
「不是吓昏,我猜是饿昏的。」陈纯答。
五)水中之血
「这样吧,董昭你去探索一圈,我和陈纯把这位抬进屋里。等他醒了,我们再慢慢商议。」邱沐想了想,说。
「啊?我俩都被人击昏才多久啊!你就派我去送死?至少两个人吧,你或者陈纯跟着我。」
「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你别卖我。」董昭将信将疑。
「放心好了!」
「那……」董昭摘下手表,递给邱沐,「我大概一小时内回来,要是回不来,你俩再来找我。」
邱沐招呼陈纯把白发少年搬上床,喂了点混着凉白开的面包。
看着董昭离开的背影,他突然有点嫉妒和他差不多年纪,不,搞不好是同一天出生的董昭。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快乐,即使在绝境里也能时刻笑得出来,邱沐想不明白。
「这是哪……?」
床上的白发少年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我是陈纯,他是邱沐,还有一个叫董昭的,去侦察了。你是不是叫夏昏?」
「不认识。我叫伊西比。」
「为什么不叫夏昏呢……」
「……」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还记得什么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记得了。醒来之后就在走廊里,没有吃的,饿晕了。再醒来之后就在这了。」
「喔……没关系的,我们其他人都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先一起逃出去,再想办法吧。」陈纯撕了一小块面包,放到伊西比手上,又转向邱沐,「刚才董昭说一个小时之后回来,现在多久了?」
邱沐看看表:「不急,还有四十二分钟。再等等吧。」
「我们聊聊?」
「聊什么?」
「什么都行,闲着也是闲着。」
「嗯。」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你的过去?」
「你有什么没和我说的?」
「不知道。」
邱沐苦笑:「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只是有点好奇,关于我的过去。」陈纯说,「在 0621 房间里的那个声音,我越接近那间屋子开始就越膨胀的恐惧,心底想要接管我的无意识……好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的,等我们出去就好,我们可以把这一切都忘掉,假装自己做了一个恐怖的梦。」
「但愿如此……邱沐,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
「你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你为什么是你?」
「我不知道。」
「你想过这个问题么?」
「大概没有。」
「我隐隐约约感觉这一切都和你有关……为什么这里以你的家作为蓝本?窗外的暴雨和红色甲壳虫汽车,还有那个遛狗的人,都代表着什么?我想也许你知道答案,只不过……你还没有意识到。」
「我……不知道。」
陈纯抓了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半分给邱沐。
「董昭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嗯,他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为了遇见我而出生的。」
「这样……我想我也可能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出生的。」
陈纯看着邱沐的侧脸,邱沐却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喃喃道:
「如果我有一天知道了我是谁,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陈纯回答,「若你的故事里有我,请千万让我知道。」
沉默。
彻底的沉默。
就连窗外的雨声都肃静下来,屋内一片死寂。
「董昭该回来了。」伊西比突然冒出一句。
邱沐看看表,指针恰好指向一个小时整,一分不差。
地面突然以一种几乎不能察觉的微弱幅度短暂地晃动了一下,防盗门眼看就要被这个晃动悄然合上,幸亏陈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再向外看时,邱沐却总觉得回廊内圈旋转了一个角度。
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右侧传来,董昭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刚才看到了什么。」董昭喘了口气,「我刚才从远处看见你们在屋里,赶忙向你们的方向跑。然后,所有的屋子,从不知哪一个房间开始……开始轮流闪烁起来。」
「大概这就是外界看来【流动】的过程。你确定它们是轮流闪烁的么?」
「嗯。这个过程很快,我也勉强才能分辨。但我可以确认。」
「有点意思……你还有什么发现么?」邱沐问。
「多了。首先,这个回廊一共有三百六十五间房间。的确,每一间房间门上方的那个数字都是日期。」
「然后,房内的陈设都是完全一样的。」董昭搬了张椅子坐下,「从六月开始,屋内的状况开始有变化,越来越阴冷、潮湿,我们之前听见的哭声和说话声也在逐渐增大,一直到六月二十八日,在此达到峰值。我进去看了看,窗外的暴雨,滴落在地之后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和血一样。」
「奇怪的是,六月二十九日那间屋子看起来倒无比正常。我还在那片区域看到两行手写的大字,第一行是 Lasciate ogne……什么什么的,第二行是中文,写着不要回头,署名是夏。」
「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这是但丁《神曲》里的一句话,意思是……入此者……放弃一切希望……」邱沐补充,「这句话在《神曲》里是被刻在地狱入口的。」
「可怕。」陈纯打了个冷战。
「整个回廊没有任何出口。但是,我发现了关于这个回廊的一个最有趣的性质。」
董昭从屋内书架上抽了一只箱子出来,向其他三人展示。
「你们看仔细了,这本书是方形的对不对?」
「嗯,是的,非常方正。」
「现在我把它拿到回廊上,看仔细了,我要把它慢慢,慢慢靠近回廊的内环。」
「它怎么可以这么严丝合缝地贴在内环的弧上……」陈纯说,「这本书自己弯了!」
「不,并不是这本书折弯了自己以贴合内环的弧,而是……」
「内环其实并不是弯的,它是一条直的边。」邱沐说。
陈纯倒吸一口凉气:「这条回廊……其实是一条直的走廊!可你明明是从左边跑过去,绕了一圈回来的呀!」
「所以我猜,真正的出口也许就隐藏在六月二十八日和六月二十九日之间。」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可能。我们……」邱沐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陈纯怎么办?她说她只要接近那一片区域就会头疼,身体也会失去控制。」
「你们可以不用管我……」陈纯咬了咬嘴唇,「我会拖累你们的。」
「那怎么行?我们得一起出去,少了谁都不行。」董昭眉头一皱,「你说的控制不住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啊?」
「可能……会有一点……暴力倾向……」陈纯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算什么!」董昭拍拍胸脯,「一点暴力倾向而已。你这么小身板,我、邱沐、还有这个白头发小兄弟,三个人还怕按不住你一个?」
「哦,对了,我叫董昭。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伊西比。」
邱沐从床下把箱子拖出来,掏了几块压缩饼干交给三个人,又拿了几块面包放在裤子口袋里:
「出发前,我说一下行动计划。」
「按照董昭的描述,这条回廊并不是环形的,而是一条被某种力量扭曲,前后相衔的直线。」
「我刚才一直在想,既然房间是【流动】的,时间从来都是从前向后,设计者要怎么让时间轴形成闭环呢?」
「这个问题在我听到董昭说房间轮流闪烁的时候有了答案。」
「房间的【流动】并不是同时的,而是轮流的。」
「就以我们所在的 0703 房间为例,想要【流动】到下一个房间,需要等七月四日空出来,而七月三日【流动】到七月四日之后,原来的七月二日才能【流动】到七月三日……一直迭代下去,我们会发现,最末端的那间房间需要暂时离开这个环,等待前方的三百六十四间房间轮流移动到位之后,才会移动到最首端房间的位置。」
「一般来说,我没记错的话,人的生理构造是有视觉暂留现象的。电影、手机、电脑,都需要靠高刷新率来保证看到的画面流畅,这个数字一旦低于 15 帧每秒,也就是每秒放出的画面小于 15 张,就会令人产生卡顿的感觉。」
「而董昭既然能分辨出房间的闪烁,也许说明房间【流动】的速率低于每秒十五间。」
「也就是说,最末端的房间会在回廊之外停留大约 24 秒。」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在断点处的最末端的房间等待,【流动】开始之后,在 24 秒内离开回廊。」
「最后是分工:我来看时间,董昭你和伊西比两个人照顾陈纯。」
「我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没有了,出发吧。」董昭说。
陈纯点头,伊西比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
0703 与 0628 之间隔得很近,四人还有一点点休息的时间。
关于刚才的计划,邱沐心里也没底。
众多房间是在象征着时间的回廊之中【流动】,那么,时间之外,会是什么?
「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不要回头」,两行大字从 0629 房间一直延伸到接近 0701 门右侧的位置。
姓夏的那个人去哪了?
回廊的那一头,真的是自由么?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好像是在自己小时候看动画片听见片尾曲前奏时才有的预感。
结束的预感。
六)最后红花
邱沐带头在前,董昭和伊西比扶着陈纯跟在后,四人无言地在 0628 屋内等待着。
昏暗的房间,混着嘈杂的低语的哭声,屋外血色的街景,是末日将临的景象,亦是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还有一分钟,准备一下。」邱沐说。
「陈纯,走吧。」董昭扶起陈纯,「没想到你这么能闹腾,我们俩人差点按不住你一个。」
「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陈纯突然暴起大吼,立即被董昭和伊西比控制住。
「坚持一下……还有三十秒。」邱沐紧紧盯着表盘。
「杀了……杀了……杀……」
「就是现在!我们走!」邱沐大喊。
房门敞开,屋外是一片虚无,上下左右前后六方被黑暗铺满,0628 房间就在黑暗与虚无夹着的空间里漂浮,滑移,向着一段同样在虚空中漂浮着的通道高速并去。
陈纯眼中的疯狂散去了,和董昭一起震慑于这片奇妙而可怕的景象。
还有二十秒。
还有十秒。
邱沐已经能看到通道末端发出的暖白色灯光。
「我数三二一,一起向通道方向跳。」邱沐看着另外三人,「三!二!一!跳!」
四人堪堪在通道末端的地板着陆,0628 就已撞上了通道,震得刚刚爬起来的董昭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向后看去,走廊与虚空的分界并不光滑,砖块铺就的断面里,几根钢筋直直向着虚空插去。无尽的黑暗里,借着走廊的微光,还依稀可见漂浮在虚无之中的建筑碎块。
向前,则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右侧是一堵墙,左侧则是标号从 0629 一直向着时间尽头的一列房间。一米二宽的门框紧挨着门框,黄昏的夕阳透过房间的窗照进来,把每一间房间乃至走廊地板都染上回忆中一般的暖色调。
「我想起来了一些什么……」董昭说。
「我好像也想起来了不少东西……」陈纯附议。
「……」伊西比依然沉默。
「和我有关系么?能和我说么?」邱沐问。
董昭没说话,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陈纯指了指身后的地面,一块地砖晃了晃,离开了通道的主结构,向虚空中飘去。
「我们快跑吧,说不定因为我们解开了闭环的原因,地板已经开始坍塌了。」董昭说。
邱沐向后一看,那面写着「不要回头」的墙壁也已经坠进了虚无。
0629、0630、
0911、1018、
1119、1123、
一扇接一扇的门从左侧掠过,短短五百米不到的走廊,邱沐感觉自己奔跑了一辈子这么长。
「呼,我要跑不动了,等等我……休息一下吧……」陈纯上气不接下气。
「加油,还有一百米了,胜利就在前方!」董昭喘着气说。
「到了到了。」邱沐第一个跑到走廊尽头,却发现自己无法再向前移动一步。
走廊的尽头,竟是一扇锁着的门!
「后面的路坍到哪了?」邱沐问。
董昭看了看:「大概塌到 3 月了,再过几分钟左右就会到我们这。」
「啊啊啊啊啊!」伊西比双手捂住头,痛苦地大喊。
「又犯什么病了啊!」董昭急得原地绕圈,听见伊西比大叫,心情更加烦乱。
伊西比的哀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他停止,走廊已经坍塌到所有人都能看见扑面而来的黑暗,五月三十一号的门晃了晃,从中间裂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终被挤压、揉搓,化为齑粉,融化在了虚空之中。
「完了完了完了……」邱沐抱着头,蹲在墙角念叨。
「我了解了。」伊西比起身,「我是钥匙。」
瘦削的白发少年走到走廊末的门前,伸出右手,淡淡的蓝光从手心发出。金属的门表面随着伊西比右手表面的光芒涌动而液化、波动,直至彻底消失。露出门后的房间,那间邱沐、董昭和陈纯见过无数遍的邱沐家。
「别愣着了,快走!」董昭拖起缩在墙角边的邱沐。
「走?去哪?哪里可以走!这不是死路么!我们死定了!」
「窗。」伊西比说。
「走吧!」董昭扯着邱沐往房间里走,「这种时候除了信他还能怎么样?」
「小心背后。」伊西比的语气依旧平淡。
「陈纯?」邱沐回头向后看去。
「邱沐,我想起来了,我全部想起来了。死亡将赐予你永远的平静。所以……」陈纯站在房间门口,像是遭遇了极大的痛苦,喉咙还在动着,发出的声音却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兹吼-苏阿-哟不!Zeu』soa』youb!」
陈纯的眼睛,不,那个曾经被称为眼睛的器官,已经转换为了猩红色的光球。邱沐不敢与她对视,赶忙把书架推倒,转身跟着董昭踩上小桌,穿过被伊西比抹去的窗,从二楼高的窗台跳下,闯入瓢泼的血雨之中。
一辆红色甲壳虫汽车划开血帘,眼看就要撞上遛狗的人影,一个紧急刹车,车轮失控,朝邱沐方向袭来,堪堪从邱沐身边擦过,撞上了远处的建筑。邱沐竟有一瞬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熟悉,有什么浅浅地埋在自己记忆里,却又因那层帷幕而无法触碰。
邱沐不敢多做停留,更顾不上因从二楼跳下而疼痛的膝盖,和董昭穿过街道,跟着伊西比向远处跑去。
更远的地方,伊西比凭空打开了一扇号码为 0630 的门,门内依旧是邱沐的家。
「快快快!」伊西比朝两人大喊。
「Zeu』soa』youb!Zeu』soa』youb!」陈纯带着怪异的啸叫,死死跟在董昭和邱沐的后面几十步的地方。
再往后几十米,街道上的建筑物轰然倒塌,红色甲壳虫汽车已经支离破碎,成为了虚空的一部分。
「我们进来了!」董昭大喊,「关门!」
陈纯一头撞在厚重的防盗门上,把防盗门撞出一个大坑。
「她很快就能突破这层门了,」董昭喘着粗气,「邱沐,你怎么样?」
「我还好,还能跑。」
「我们怎么会一直和这么个怪物在一起!伊西比!我们接着去哪?」
「跟我走。」伊西比的语气虚弱,却依旧平淡。
这次打开的是衣柜后面的门,门后依旧是邱沐家,0701。
淡绿色的气体从门后涌出。
「小心毒气!」董昭喊道。
没有人能相信陈纯娇弱的身躯是如何爆发出这等怪力,三下两下就把门如同扯废报纸般撕碎。
「Zeu』soa』youb!Zeu』soa』youb!」她的声音愈发急促,兼带着一点哭腔,令二人不寒而栗,缩在书架背后瑟瑟发抖。
「跑啊!」伊西比大喊。
呆住的邱沐与董昭被猛地一惊,转身钻进衣柜。
「董昭!」邱沐正要大喊,肺内顿时呛了一口绿色气体,一股无力感瞬间从肺部向全身扩散,只好努力闭住气,跟着伊西比朝更浓郁的绿色走去。
床下的门,邱沐家,0702,更浓的绿色气体。
「怎么从床底下钻门还会从正门进来……」董昭喘了口气,「邱沐,我和你说,陈纯喊的那个东西……」
「没时间了!快走!她又杀来了!」邱沐打断。
他突然感觉绿色气体对他正在慢慢失效。
窗变成的门,邱沐家,0703,浓郁到无法分辨方向的绿色气体。
「陈纯喊的那个东西!我在回廊的 0628 房间听过!」董昭大喊。
「你说什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在 0628 听到这声音就像隔着一堵墙,没想到这就是陈纯的声音。」
邱沐咳嗽了两声,吐了几口绿气:「该死!」
「接下来呢?」董昭问。
「伊西比好像又开窗出去了。」
从二楼跳到屋外,避开疾驰而来的红色甲壳虫汽车,湿透的两人在街道上跟着白发少年狂奔。
街道上的血雨停了下来,转换回了普通的暴雨。乌云在高楼间凝集,转瞬间劈下几十道雷霆,逼迫三人不断变向。
「呼!可算从毒气室逃出来了,还要整这花活。」董昭看了看邱沐,挤了一个笑脸。
这家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邱沐暗叹。
「Zeu』soa』youb!」一团带着噼啪声的白雾朝邱沐闪袭而来,陈纯的速度已快到难以用肉眼捕捉。
「小心!」董昭惊叫,拨开邱沐,向陈纯扑去。
电光闪过,董昭喷出一口鲜血,咚地倒在地上。
「退散!」发现身后异状,伊西比回头,反手挥出一道劲风,把陈纯推出几十米,嵌进身后高楼的墙里。
「董昭!你还好么!」邱沐抱住董昭,失声痛哭,「伊西比你这么厉害快救救他啊!董昭!不要死……不要死……」
「对……对不起……邱沐……谢谢你……我们的过去,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我知道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出生的……我不是第一次认识你……这一次……谢谢你……谢谢……」
董昭的嘴里不断向往外冒着鲜血,手一点点垂了下去。
「我们快走吧,他已经没救了。再耽搁下去,我们也会被虚空吞噬掉。」伊西比说。
「你他妈怎么还是这副平淡的表情!」邱沐扯起伊西比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
「我很遗憾,邱沐。但我无能为力。」
「嗯……」邱沐忍住泪水,把伊西比放下,「我们走……」
街道上的门,邱沐家,0704,没有屋顶的屋子,大雨从空中倾注而下,雷电在空气中胡乱击打着。
窗后的门,邱沐家,0705,没有屋顶的屋子,更多的雷电。
窗后的门,模糊了邱沐家与街道的小巷,0706,更多的雷电。
窗后的门,街道,0706。看向远处的高楼,邱沐才意识到,这还是家里。高楼的布置与家具完全一样,只不过自己与伊西比变小了。
墙上插座后的门,0707,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的、带电且不断收缩着的狭窄管道。
「伊西比,你在前面能不能再爬快点!虚空离我很近了!」
「就快到了。」伊西比说。
管道末端的门,邱沐家,0708。
二人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到了。」伊西比说,「就是这了。」
「这?这里和我醒来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啊。」
Zeu』soa』youb!
窗外传来陈纯的尖啸。
叮。
一声清脆的玻璃响声。桌前的窗应声破裂,浑身湿透的陈纯挤进屋内,收起白色羽翼,幻化回人形。赤红的双眼消失了,回到了邱沐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清澈。
她的身后,街景悄然变成了虚空。
伊西比盯着陈纯的眼睛:「我不会让你伤到他的。」
陈纯却死死盯着邱沐:「邱沐,死亡不是自由……我想起来我是谁了。这是我最后一个可以帮你明白真相的机会,但这一次我希望你可以自己想明白……最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依然爱你。」
说完,陈纯撑着桌子,向窗外一跃,直直坠入无垠的虚空。
「头一次见……」伊西比转过身去,拉开房间的防盗门,「不管怎么说,出口到了。」
青草香气从门外渗进来,呛得邱沐打了个喷嚏。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习惯于前几个房间里浓郁逼仄的绿色气体。
屋外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身后传来阵阵海浪拍击沙滩的声响。白色的云在天上飘着,投下斑驳的影子。更远的地方,隐约露出淡青色的群山。
伊西比跨出屋外,死灰般的眼睛突然闪出异样的光芒。
「我们自由了。」伊西比微笑地和邱沐说,声音一改之前的冷漠与平淡,而是无比的柔和。
「不。」邱沐冷冷道。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去么?虚空也会蔓延到你脚下的!」
「虚空不会伤害到我的。我想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别装了。6 月 28 日,一辆红色的甲壳虫轿车,在避让遛狗行人时,急转方向盘,造成车辆失控,撞向了我。外面的时间是 7 月 8 日,真正的我躺在急救室里,现在濒死了吧。」
「……」
「陈纯和董昭其实不存在,对吧?」
「……」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他们不存在,只是他们的存在形式和我不同。我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但他俩不是,他们是两个人在我心中的投影。」
「……」
「首先说陈纯。陈纯是我女友,也就是现在正在医院哭天抢地的那个人,在我心中的投影。在回廊那些房间里的时候,她越接近 6 月 28 日就越具有攻击性,其实那并不是攻击性,而是她想要阻止我前往那个 6 月 28 日之后的 6 月 29 日,所表现出来的扭曲的保护欲。」
「我是从陈纯一直说的那句话里猜出来的。既然代表房间号的数字是倒着的,进入房间的密码是倒着的,【Zeu』soa』youb】也该是倒着的。而这句话,倒放是【不要死】。因此,之后她对我的攻击也不是真的想要攻击我。而是想要把我逼回真实世界——我没猜错的话,一路上环境里的绿色窒息气体,是医生在给我的肉体吸氧;雷霆则是电击心肺复苏,我说的对么?」
「不错的推理。」伊西比笑了笑。
「接下来是董昭。董昭和我太相衬了,按理来说擅长观察的人不应该不擅长推理,董昭却能在观察得很细致的前提下,对逻辑关系展现出难以置信的低水平。所以我猜,他也许是我挚友在我心中的投影,因为我总觉得他比我笨,所以投影的逻辑能力才如此之差。」
「还有你,伊西比,你的名字太奇怪了。我也是才发现,其实构成你名字的三个字,应该是【一夕匕】,也就是拆开的【死】字。堂堂死神,要潜入到我的意识里给我布置大场面,还用虚空吓唬我,未免太欺负人了点。」
白发的少年死神摊摊手:
「这么想你就错了。」
「董昭不是你挚友的投影,是你自己在你心中的投影。你有没有发现你们俩在各种方面都很互补?除开观察能力与逻辑能力,性格上你们也是很对称的。」
「至于我,我也不是真正的死神,我是【死亡】这个意向在你脑中的投影。」
「区区投影,也有能力设计出这么大的谜题?」邱沐问。
「设计谜题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怎么可能!」
「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你的思维里。」白发少年搬了张椅子坐下,看了看窗外已经停止扩张的虚空,「你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在外界看来顺向的时空,对于你——不是邱沐,是更大的你——思维世界当前的主宰而言,是双向的,甚至是可以扭曲的。」
「只有你才可以构造仅能通过概念的门。只有你才可以构造弯曲却笔直的回廊。只有你才可以把时间的首尾闭锁。只有你,才可以为了逃避,在快要了解真相的时候,建构一个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迷宫,期待下个轮回的你做出选择。」
「你不是第一次打开这扇门了。」
「在你头一次来的时候,你记得的东西还很多,你的时间线还是平直的,从你的婴儿时光,一直延伸到你送进去抢救的时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你逃避死亡,也逃避苏醒,虚无——也就是你脑中掌管记忆那一块丧失机能而产生的记忆真空——从时间线的起点一直吞噬而来。你心底其他人的投影也一个一个坠入虚无,从你的记忆中被抹去。」
「陈纯和董昭跟着你过来多少次了?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只知道你每次都辜负他们,选择用力量把所有人送回时间线。虚无越大,你能掌控的时间线越短,于是你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一年的时间线扭成闭环,指望自己可以在循环中逃避虚空。」
「这次之后,你所能拥有的时间,只剩下今天。」
「放心,死亡也是一种自由。」
白发少年看着邱沐,眼里满是期待。
「这么说,我没得选了?」邱沐问。
「你可以暂时坐在这个小房间里。但外面的时间迟早要流向 7 月 9 日,你也迟早会和我走的。」
「这个呢?」邱沐从桌上拿起一枚五号电池, 「陈纯走之前留下的。」
「倒也不是不行。」少年死神笑了,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的所有记忆,还有包括你自己在内所有人的投影,都已堕入虚无。带着记忆死去,和重新开始却忘记一切,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这么说我真的没得选。」
邱沐苦笑。
一道白光闪过。
尾声)
病床上躺着全身缠满绷带的病人,似已失去意识很久。一旁,少女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关切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你感觉怎么样?」见病人缓缓睁开眼睛,少女连忙问。
「你是谁?我……是谁?」
另一个地方,少年躺在海边草地的小折凳上,透过空气中虚拟的窗口看着病人与他的女友。
「如果当初这么选择,结局也还算不错?」
□ 夏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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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5-11 16: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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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之眼 :那些细思极恐的生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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