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梦到了和萧哥成亲的时候。
1
那日很热闹,小院里摆了几桌席,坐的大都是渡口跟着萧哥干活的劳力。
她的萧哥一脸喜气,豪爽地喝了许多酒,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可是到了晚上,他突然就害羞了。
那晚萧哥抱着她,紧张得手足无措,一遍遍地问:「小玉,这是真的吗?咱俩成亲了,我真的娶到你了。」
秋玉红着脸捶他,说他傻。
他便真的如傻子一般,红了脸:「我,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
秋玉十五岁嫁了萧哥,那时萧哥亦年岁不大,却早已用肩头撑起了一个家。
萧哥其实很爱笑,且笑的时候眼睛黑亮,一口白牙,极是灿烂。
他为人豁达,渡口无论是那帮兄弟,还是商户老板,都喜欢跟他打交道。
曾有商户想招他入赘,把女儿嫁给他来着。
当时,他怎么就没同意呢?
秋玉在梦里哭了,她看到自己冲着在渡口扛货的萧哥,追着喊:「萧哥,萧哥你娶别人吧,我不嫁你啦。」
渡口下雨了,萧哥根本看不到她,他忙着搬货,冲一帮伙计喊:「快点!别把货淋坏了。」
「萧哥,萧哥我说真的,我不嫁你了,我们认命吧。」
「快点搬!别耽误我去蜜饯铺子买酸梅,等会儿人家赵掌柜关门了,我娘子身怀有孕,只喜欢吃他家的……」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尚不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
秋玉想不明白,她和萧哥指腹为婚,明明是天定的良缘。
如今怎就落了个家破人亡,曲终人散?
她在梦里的渡口呜咽,跪在地上,被雨淋透。
而萧哥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秋玉哽咽,泪如雨下。
而后寝屋帐内,她被人唤醒,拥入怀中。
那姿容俊美的男人,于晃动的灯烛之中看着她,笑得温和:「做了什么梦?怎哭成了泪人?」
看起来那般儒雅的人,在秋玉眼中如地狱的恶鬼一般。
她眼中含恨,却又不敢含恨。
拳头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又最终松开。
她咬碎了牙,身子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发疯,不要发疯……
小宝还活着,娘还活着……
倏地,一口血却喷了出来。
2
秋玉又病了。
这一次郎中道,为气逆之证,亏了里子。
她病了许久,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总不见好。
汤药方子换了又换,一个月后,郭凌终于沉不住气,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在气什么?说出来听听?」
秋玉弯了弯嘴角,望着那张端正的脸,笑得比鬼还难看:「世子,我大概是要死了。」
若她死了,郭凌想来会放过小宝的吧,毕竟没什么杀他的必要了。
但,谁又说得准?
他心狠手辣,是个疯子。
秋玉眼前一黑,又呕出了一口血。
再次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的郭凌,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恼怒消失不见,被笑容取而代之。
他的手落在她的鬓间,轻轻抚摸,声音异常温柔:「秋玉,你是不是想孩子了,我差人将小宝带来好不好?」
「我见过那个孩子,虎头虎脑,很是可爱,便让他来府中陪你吧,我会将他视若己出,好好培养长大。」
秋玉不会想到,这大概是郭凌此生,为数不多的善。
看到她晕过去的刹那,将孩子接过来陪她,是他唯一想到的办法。
他不想失去她,所以甚至有些高兴,没有将那孩子一道杀了。
还有些欣慰,印象中那孩子确实虎头虎脑,比他那被惯坏了的逆子可爱。
他愿意接纳他,做他的父亲,从小培养感情。
小宝年幼,只要他待他好,他必会将他视作生父。
郭凌笑了,他有些期待秋玉看到孩子的反应了。
病中的秋玉,嘴唇嚅动,朝他伸出了手。
他一把握住,俯身下去,问她想说什么。
下一瞬,秋玉突然面色一变,眼中恨意迸发,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入他的胸口——
「放过我的孩子!你去死!你去死!」
声嘶力竭的女人,披头散发,面目狞恶似鬼一般。
郭凌面上的笑怔住。
眸子一点一点地变冷。
低头看着胸前那道被发簪刺破的伤口,衣衫正被血浸染,颜色鲜艳……他勾了勾嘴角,没感觉到疼。
因为心口的窒息,似乎比疼痛更甚。
病弱的秋玉,纵是使了全身的力气,又如何杀得了他?
郭凌想不明白,他不过是想要个喜欢的女人在身边,怎就那么难?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就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
他甚至已经妥协,欲将她的孩子视若己出……
他低笑出声,一只手缓缓地攀上秋玉的脖颈,眼睛红得厉害——
「这么想我死?」
只需稍一用力,这胆敢将他刺伤的女人,便会被拧断脖子。
从此之后,再没女人能被他记在心头。
这是好事。
人自生来,凡胎肉体,孤影寂寂,若以铠甲护身,赤裸着的隐秘处,便不该扎进一根刺。
他早该知晓,拔去这根刺,方得此后无忧。
郭凌的手不断收紧,面容冷淡。
秋玉睁着眼睛,脸色开始发青。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眼睛里除了憎恶,还有对小宝的心疼,以及一丝悔恨。
是的,她后悔了。
因为一时之快,很有可能葬送的是小宝的性命。
郭凌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不会!
秋玉闭上眼睛,缓缓落下了两行泪。
也正是这两行泪,滴落在了郭凌手上,使他神情有所松懈。
他松开了手。
3
此后许久,郭凌再未见她。
秋玉虽逃过一死,但因身子总不见好,终有病入膏肓的迹象。
直到郭攸来见了她,趴在她床头哭。
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幼时是她看着长大的,终究情分不同。
秋玉睁开眼睛时,伸出去的手,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郭攸像一只惶恐而无助的小猫,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秋,秋玉,我想你了,你别死好不好,旁人梳的头发我总是不满意,你再给我梳一次头。」
「三姑娘……」
「你,你还不知道吧,我快要嫁人了,大哥为我挑的夫家,虽是个京中权贵,却不怎么好,那人一把年纪,比我父亲还要老呢。」
郭攸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连连摇头,「你知道我的,我肯定不愿意嫁,所以我以绝食相逼,结果你猜怎么着,母亲命人撬开我的嘴,她严词厉色地告诉我,我没资格任性,郭家如宝如珠地养了我这么些年,身为郭家的女儿,该为家族效力时,怎可退缩?」
「他们分明最疼我的,还有我大哥,他从前最疼我了,怎的突然就变了?」
「三姑娘,莫哭了……」
「秋玉,并非是他们变了,其实一直如此,是我被假象蒙蔽,没有看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对吗?」
不,不对。
三姑娘你的身份已经足够高了,位置也在其他女孩之上。
只是这世间对于女子的枷锁和压迫,一视同仁,从未停息罢了。
从你被郡公夫人哄着骗着,怒着恼着缠上那双小脚开始,就注定了反抗不得。
秋玉的眼泪滑落,她握着郭攸的手,说不出话来。
郭攸悲从中来,不禁趴在她身上,号啕大哭:「对不起,秋玉,我大哥很坏,他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保护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故作生气,自欺欺人的选择不见你,我不愿承认他们都变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
「三姑娘,不必道歉,你是个好孩子。」
「秋,秋玉,这世上可还有你放心不下的人?你别死,我还盼着你能给我梳头,像小时候那样,晚上守在床边,陪我入睡。」
「秋玉,你答应我,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很害怕。」
「……好。」
天渐暖时,虚弱的秋玉,身子总算有了起色。
她能下床了。
这得益于郭攸时常跑来找她。
郭攸绝口不提那些伤心事了,仿佛那日的脆弱只是错觉。
她如从前那般说笑,回忆起从前的趣事,抱着秋玉撒娇,嚷嚷着要她陪着去院子里抓蝴蝶。
秋玉拗不过她,身体渐好时,倒是去过一次她的院子。
那日风和日暖,簪花堂花团锦簇,郭攸身边珠围翠绕,一如从前,好不热闹。
慧儿和春雪做了好吃的点心,稚彤和燕儿陪着郭攸捕蝶,还有丫鬟在修剪花枝,挑了开得最好的,插在了花瓶里。
她们后来还玩起了叶子牌。
起初郭攸手里总余了一张文钱,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秋玉帮她看牌,赢了几局后,又开始得意扬扬。
花香满院,春水煎茶,欢声笑语之中,檐下有一只燕子飞上了天。
秋玉抬头望去,湛蓝的天那么宽,一望无边,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可她心里突然恐慌得厉害,胸口骤然一痛,有些喘不过气。
后来她便待不下去了,借口有些累,回了前院。
不料却在返回路上,遇到了世子夫人。
那在世子和郡公夫人面前一向贤良淑德的女人,也不知忍了多少的怨恨,开口便指责她不敬,见到正妻走来不知避让。
横竖就那一条道,秋玉其实早早地便行了礼,站在了一边。
然而明眼人皆知,世子夫人就是刻意为之。
她冷笑道:「你一小小奴婢,以卑贱之躯侍奉世子,缘何不将我这正室放在眼里?」
「既为世子的妾,从未见你前来给我磕头敬茶,纵是世子宠你,你也未免太狂妄了些,为奴为婢,眼里竟没有半点规矩?」
秋玉跪在了地上。
她知道,世子夫人对她的忍耐早就到了尽头。
此番不过是知道了世子近来对她冷淡,刻意在找机会出气。
她甚至没让下人动手,亲自上前赏了她两个耳光。
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因刻意使了很大的力,刮出两道火辣辣的痕迹。
秋玉感觉到了疼,也感觉到了面颊上的温热。
有血在流。
她身边跟着的两名丫鬟,同跪在地,不敢说话。
想来郭凌近日的态度,像是厌极了她,连丫鬟心里都没了底,生怕阻拦之后会得罪世子夫人。
秋玉挨了耳光,又罚跪了半个时辰。
按照世子夫人的怨气,其实并不愿这么痛快地放过她。
她只是借此机会,略施小惩,试探一下郭凌罢了。
毕竟他之前将人看护得那么紧,宝贝珠子似的,生怕被欺负了去。
若他此次是真的厌了秋玉,那么今后才会是秋玉真正悲惨生活的开始。
世子夫人以为,身为正妻,扇侍妾两个耳光算不得什么。
莫说郭凌如今不再喜她,便是仍旧宠着,到底秋玉是个妾,她怎么也扇得。
可她却没想到,郭凌的心思如此狠毒。
他知道此事的当晚,便去了她的宅院。
在她眼中一向儒雅的丈夫,当着屋内下人的面,直接赏了她两个耳光。
世子夫人瘫倒地上,惊惧交加。
而郭凌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你如今身在豫章,我只需给岳丈大人去封书信,道你不幸病故,即刻便能将你封棺埋了……」
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低沉含笑,且只有她能听到。
女人吓破了胆,连连摇头,跪在他脚下求饶。
后来郭凌便去了前院书房。
秋玉原都睡下了,屋里也熄了灯。
郭凌已经许久不曾见她,她并未料到他会突然过来。
丫鬟在寝屋里点了长明灯,一室尽明。
那朝她走来的男人,穿着玄色衣袍,眉眼含着笑,一如从前,顶着一副谪仙般的好皮囊。
他带了药膏,坐在床头,先是将她的长发撩至耳后,然后用指腹沾了药,涂抹在她面颊的伤口上。
郭凌的口吻漫不经心,却显得温柔:「许氏已被我禁足,她今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秋玉低垂着眼睛,默不作声。
郭凌又道:「先前的事我不再计较,你也莫放心上,秋玉,你既不愿将孩子接来,那便作罢,今后我不会再提。」
秋玉抬起了眼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郭凌,开了口:「世子愿意放过他?」
「当然,为了你,我谁都能放过。」
郭凌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
指腹那抹药膏的辛凉,含着夜息花似的静默香,不甚浓烈,但沁人心脾,渗透进了皮肤,会使人止不住寒战。
秋玉面无表情。
她的脸白净,五官秀丽,虽不是美若天仙,却极其耐看。
郭凌喜爱这张脸,也喜爱这张脸的主人,因为每每端详着她,总觉周遭寂静,内心平和,似乎身上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会泛起名为柔软的涟漪,使人舒服到了骨子里。
他觉得秋玉好似那抹夜息香,不馥郁,但会沁人心脾。
正如此时,她脸上纵有那两道红肿的血痕,那抹不屈的神情,仍旧令他怦然心动。
他忍不住笑了,开口道:「我自知生性凉薄,并非善类,做事纵使不择手段了些,对你却是真心,难道我的真心和地位,在你眼中真就一文不值?跟了我,就这般让你厌恶?」
秋玉并未回答,她的眼神平静,就这么看着他,又问:「世子当真愿意放过他?」
「我说了愿意,你为何不信我?」
「你也说过,会放过萧哥。」
「呵,你果然知道了此事,秋玉,这怪不得我,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言而无信在先,收了钱却不安分。」
「萧哥的死,我不想再提,只问世子,你可愿发誓,今后绝不会动我的孩子。」
「我发誓,今后绝不会动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郭攸看着她笑,神情认真地并起三根手指。
他鲜少有如此耐心,愿意这样去哄一个女人。
而秋玉知道,这份温柔需要回报,她颤了颤眼睫,道了句:「谢世子垂怜。」
郭攸的手落在她的腰上,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秋玉顺从地抵上了他的额。
面前的男人很是满意,他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嘴角噙着笑,温声道:「玉儿,我将真心给了你,且只会给你,从今往后,只盼你对我好些,我不会负你,你也莫要负我。」
4
古语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人的命数,乃为天定。
这世间尊卑有道,所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总不过是天命如此。
试问世上又有多少这样的天命?
祸事面前,大都难逃命运的束缚。
既反抗不得,唯有认了命,才是出路。
郭凌以为秋玉想得足够清楚。
世间女子夙愿,不过是觅得良人,荣华富贵。
这些他都给她,她没有缘由不再低头。
更何况后来,秋玉怀了他的孩子。
这消息使郭凌欣喜,他不敢置信,问郎中道:「她身子一向不好,你可诊断清楚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大笑出声,坐在了秋玉的床头,高兴地将人搂在了怀里——
「玉儿,你听到了,我们有了孩子,太好了……」
郭凌并非第一次当父亲,但爱屋及乌向来是人的本性。
更何况这孩子来得极是时候,恰逢郭攸婚期已定,京内局势一片大好。
郭凌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私下里对秋玉道:「孩子出生后,我便带你去京中赴任,若你想要许氏的身份,也未尝不可……」
室内灯烛轻晃,映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
被褥之下,秋玉的手止不住在抖。
他并不知,秋玉眼中的他是如何的面目可憎,语气森然。
苟活在他身边,本就使她痛不欲生,她又怎会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秋玉不想再演了,她演累了,快疯了。
所以半个月后,她借口要去郭攸的住处走走,半道支开身边的丫鬟,从后院一处楼阁台阶上,径直栽了下来。
本就不太稳固的胎像,终于没了。
郭凌也终于心死了。
他猜到了是她故意为之,没有证据之前,尚可以选择自欺欺人,哄骗自己。
可是当许氏过来,告诉他后院一名负责打扫的粗使仆役,亲眼看到是秋玉自己往下栽的……郭凌以手撑额,忍不住笑了。
许氏站在一旁,畏惧地看着他。
她道:「此事若传出去,夫君颜面何存?若不给她一点教训,郡公府的规矩又何在?」
衣袖的遮掩下,郭凌的眼睛有些红,他低低地笑,又长长地叹息,最终下了决心,对许氏道:「你是我的正妻,此等犯了错的妾室,自该交由你来处置。」
「你看着打发吧,莫要回我了。」
许氏先是不敢置信,见他面容冷淡,声音又极其漠然,只觉胸口激动难平,心都要跳了出来。
她是如此地憎恨秋玉,生怕郭凌会反悔一般,忙不迭地应下。
许氏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了郭凌一人。
紫檀案桌上,香炉袅袅,铺着一张画。
画上题了一首词,其中有这么一句——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
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岁。
郭凌笑得身子颤抖,眼睛殷红。
他落了泪。
随后将门外的小厮唤了进来。
「你去盯着,若她肯求饶,朝你呼救……便留下她的性命。」
这是他给秋玉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对她最后的执念和善念。
可惜秋玉终究是不肯要。
天黑之后,小厮来报,道夫人将人抓去了暗房,起了锅,用了汤镬之刑。
而秋玉直到被煮死,只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郭凌身边的小厮,眉眼平静:「还请世子,遵守诺言。」
……
书房灯烛幽幽,落于郭凌的脸上,阴影重重。
小厮跪在地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直至最后,他听到郭凌低笑一声。
良久之后,那姿容俊美的郡公世子起了身。
他神情淡漠,看上去仍是玉树临风、处事不惊的一位郎君。
「让夫人处理干净,勿将此事传了出去。」
5
郭攸身染疟疾,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这疟疾的真相,知道的人却不多。
起因是她听闻许氏抓了秋玉,于是立刻跑去寻人。
可惜她去晚了,只看到一具被煮死的尸体。
郭攸受到了惊吓。
她哭着跑去找郭凌,声嘶力竭道:「秋玉死了,她被煮死了!」
郭攸以为,嫂嫂处置秋玉的事,大哥并不知晓。
即便知晓,也定然没料到她会用这样的手段。
她知道大哥喜欢秋玉,才会不择手段地将人留在身边。
可她万没想到,面对她的哭诉,郭凌仅是笑了一声,漫不在意道:「不过一奴婢尔,死便死了,慌什么。」
不过一奴婢尔……
郭攸全身颤抖,惊惧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她便开始成宿地失眠,被噩梦缠身。
她总哭着说身上疼,肉被煮烂了,然后不停地用手去抓。
再后来皮肤开始溃烂,脸也毁了容。
京中请来的名医,开的药方仍是无用。
郭郡公便写了封书信,托人带给了南阳真人。
那位修真的避世高人,是有真本事的老道。
他带了两位徒儿下山。
其中一位名唤辛辰,排行第五,又称五郎。
郭攸的怪病,乃阴邪缠身之症,亦是其惊惧过度的癔症所致。
寻常的药,已经无法根治。
真人开的药方,是以形补形。
需以十二个与郭攸同一时日出生的女子,以她们身上的皮入药,日日涂抹郭攸身上,一年后便可痊愈。
最先被选中的人,是郭攸身边的丫鬟慧儿与稚彤。
因她们俩本就与郭攸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宋操猜测得没错,死的并非只有河道那六具女尸,灵巧是他们抓的最后一个,另有五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正浸泡在玉簪堂后院罩房的药缸之中。
换而言之,只需再死一个灵巧,郭攸便能得救。
这些是宋操从郭攸口中听来的。
她看到床上那具「女尸」时,起初并不确定,其便是郭攸。
直到「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宋操心生警惕,立刻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短刀抵上喉咙时,女尸转着死气沉沉的眼珠子,先开了口:「你要杀了我吗?」
她躺着一动不动,沙哑的声音里没有惊惧,平静至极。
可她哭了,眼角有泪无声滑落。
面前这具黏腻的血肉,流出的泪竟也是血红的。
宋操与郭攸,原有过一面之缘。
纵是她的声音没了以往的娇俏,她仍能确定,此人就是郭攸。
所以她眉头紧皱,不由得遍体生寒:「三姑娘,你怎会变成这样?」
郭攸听到她唤「三姑娘」,先是一愣,继而哭出了声。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哭得很难听,也很委屈,绝望至极。
森然的寝屋里,烛火轻晃,床帐宛如白幡一般,郭攸便是那地狱里泣血的鬼。
宋操生怕她的哭声引来了人,立刻将手中的刀子往下压:「别哭了!闭嘴!」
「哦。」
郭攸抽泣着,被她一凶,像个小孩子一般,委屈巴巴。
她转着眼珠,哽咽道:「你,你认得我,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且告诉我,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哦。」
郭攸给宋操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不长不短,恰是郡公府的郭三小姐鲜活的一生,以及一个叫秋玉的婢女,被命运烹煮的历程。
故事讲完后,郭攸潸然泪下。
宋操沉默不语。
郭攸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我只求你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你既有痊愈的机会,又为何一心求死?」
「谁要他们救!这群刽子手!先是害死秋玉,又杀了我的慧儿与稚彤,还有那么多条无辜女子的性命!我恨他们!恨他们!」
郭攸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怨毒,「我受了那么多的折磨,疼得剥肤椎髓,我求母亲杀了我,她却哭着说舍不得,够了!够了!什么舍不得!千方百计地要救我,不过是为了那桩婚约,要将我嫁给一个老匹夫罢了!」
「我恨他们!是他们让我生不如死,求死又不能,我恨这肮脏的世道,恨他们半人半鬼的脸,我已经什么都没了,还要这条命做什么!他们想让我活,我偏要死,绝不使他们称心如意……你的刀子都架在我脖子上了,一定是来杀我的吧,你快动手!将我杀了!」
郭攸的眼珠子血红,透着一股疯癫,急切地望向宋操。
宋操闻言,反倒收回了手中的刀。
郭攸急了:「你在干吗?!你为何不杀我!快点动手!」
「我知道了,你怕杀了我之后,无法活着离开,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你听好了,东厢房的那一溜园子,靠近游廊的地方,夜里你用手去扒墙根,里面埋了块板子,板子下面有个洞。」
「你从洞里爬出去,围墙外头是片园子,若有府兵,会在月洞门处,你拐角下花池,避过月洞门的守卫,在假山后面上岸。」
「那处假山有条拐道,尽头死路的窄缝,有我藏好的一个包袱。你换上包袱里的小厮衣裳,寅时天未亮,会有一名叫石头的小厮经过此处去后宅拉恭桶,你学三声猫叫,他会想办法带你去后院。」
「后院收泔水的靳老伯,会把你藏在桶里,将你运出郡公府。」
「我对石头有恩,靳老伯的孙女曾是我的婢女,那园子里的洞,是慧儿她们跟我一起挖的,我原本打算嫁人之前逃出去,我准备了很久,一切都已计划妥当,只可惜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郭攸哭了,将该说的话全部说完,又一次望向宋操——
「你会帮我的,对吧,求求你,将我杀了吧。」
宋操摇头:「我不能杀你,也不愿杀你,因你是郡公府犯下命案的证据。」
「你想要证据?我的尸体一样是证据!还有后院罩房的药缸,锅里熬着的人皮和草药,行云阁里住着的道士和他的徒弟……还有,还有那会剥人皮的老妇人,是大哥从洛阳找来的,她曾是王家府上的人,就是那个在洛阳城吃了一百多名婢女的王国舅,这么多证据,还不够吗?」
「三姑娘,我下不了手。」
「……你下不了手,那你可知,后院罩房还有个身怀有孕的绣娘,我若不死,她兴许明日便会被剥了皮。」
郭攸盯着她,声音幽幽,又苦苦哀求,「求求你了,杀了我吧。」
宋操没说话,因为此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动静。
郭攸反应极快,她率先听到了这动静,几乎目眦欲裂,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了:「什么时辰?什么时辰了?是不是亥时到了?!」
6
宋操躲到了床底下。
她总算明白了,郭攸为何一心求死。
那走进来的丫鬟,共有四人。
一人端着铜盆,一人捧着巾帕,另有两人分别抱着药罐和药碗。
她们面上均蒙着纱布。
屏风处又燃了一盏灯烛,屋内亮堂了许多。
宋操听到郭攸发疯似的在喊,嗓子几乎破了音:「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一名丫鬟走来,将一块叠好的纱布结结实实地塞到了她嘴里。
另一名丫鬟将巾帕置入铜盆,从水里拧干,然后上前跪在床边,一下下擦拭掉郭攸身体上的黏涎。
待她忙活完了,抱着药罐和药碗的两个丫鬟,配合着将罐里的药汁倒出来,用手涂抹在郭攸擦拭过的身体上。
屋内弥漫的腥气愈重,明显来源于碗里的药汁。
那药汁是浓稠的红色,似血一般,涂满了郭攸脆弱的身体,像是在腌杀一条鱼。
宋操在床底下,感觉到了这条鱼在蹦跶。
它无法说话,像是被开膛破肚,濒死未死,只能极力地扭曲,挣扎。
分明之前,这具身体还动弹不得。
郭攸口中「疼得剥肤椎髓」,原是这个意思。
屋内有个丫鬟在说话:「三姑娘,再忍一忍吧,知道您痛,夫人说这药以形补形,自是要脱胎换骨一番的,前十个月都挨过来了,您也不愿慧儿她们白死,对不对?」
显然,簪花堂的这些丫鬟,皆是郡公夫人的心腹。
郭攸愤怒的呜咽声响彻寝屋,此起彼伏,似下了油锅的恶鬼在折腾。
许久之后,直到她痛晕了过去,渐渐平息,她们才将她嘴里的纱布取了出来。
郭攸已近昏厥。
丫鬟们习以为常般,先是将药罐收拾好,然后将掀开的床帐垂下,又熄了桌上的灯。
离开时,顺手将外面的门关上。
宋操从床下钻出来,站在了郭攸面前。
她呼吸急促,看了郭攸良久。
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之际,身后陷入昏迷的人,突然发出虚弱的声音:「你不杀我,别想活着离开……」
她竟幽幽地笑出了声,似阴森的恶鬼一般。
宋操回头,正对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已然疯了,透着深深的怨毒,狞笑道:「你敢走出这间屋子,我会立刻叫人来,你最好保证我能昏迷到你离开,只要我醒着,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操沉默了。
她并非不敢杀人,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对待郭攸。
她的心思本就在摇摆不定,此刻杀她的念头,终于占据了上风。
郭攸说得对,她若不死,灵巧可能明日便会被剥了皮。
而她,确实太可怜了。
宋操下了决心。
她走到了郭攸面前,伸手拿起了床里侧的布枕。
郭攸见状笑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操。」
「宋操……」
似是想起了什么,郭攸殷红的眼珠,闪过一丝愣怔。
她道:「是操劳的操?」
「不,是贤操的操。」
「哈哈哈,我记得你,我记得。」
沙哑的嗓音,在笑,又像在哭。
郭攸望向她的时候,眼睛再次被血红的泪浸染:「宋操,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了……」
「我试过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舌头还没掉,嘴里的血就把我呛晕了……我胆子其实很小,怕黑也怕疼,所以谢谢你,肯送我一程。」
「宋操,谢谢你。」
「三姑娘,我要动手了。」
郭攸闭上了眼睛。
布枕盖在了她的脸上。
宋操的手按在枕头上,加重了力气。
而那具躯体,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直到布枕拿下,宋操浑身是汗,手抖个不停。
郭攸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嘴似乎勾着,眼睛是闭上的。
她在笑。
宋操却哭了。
她抹去眼泪,咬了咬牙,用短刀切下了郭攸的一截手指,用布包裹着揣在了怀里。
然后她未再逗留,离开了这间屋子。
灵巧就关在后院罩房。
那里还有被药缸浸泡着的五具尸体。
有熬着人皮和草药的锅。
同时住着一名会剥人皮的老妇人,隐藏着诸多邪恶和秘密。
宋操没有太多时间了,已经有了郭攸的手指为证,她不敢再涉险。
于是决定按照郭攸所说,去东厢靠近游廊的墙根找洞。
毕竟故技重施的去拎食盒,被抓到的风险很大。
眼下她必须赶快离开。
郭攸没有骗她,木板之下,确实有洞。
这个自生下来便锦衣玉食,被圈养在织金笼里的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飞出去。
却最终死在了鸟笼里。
那大概是郭攸此生最勇敢的一个决定,她不知筹谋了多久,吸取了秋玉的教训,一再谨慎。
宋操在假山后面叫住那名叫石头的小厮时,小厮明显愣了。
他情绪激动地追问郭攸的情况,直言自从玉簪堂落了锁,府内只道三姑娘染了疟疾,但无人得见。
郭攸确实对石头有恩。
她生平买下过很多婢女,唯有一次上街,在马车上看到一偷东西的小乞丐,险些被人打死。
郭三姑娘发了善心,救他一命,施舍了钱财。
小乞丐抱头蹲在路边,透过车帘缝隙, 看到一张光艳动灼的脸。
三姑娘在他眼中, 慈悲如菩萨一般。
他痴痴地看着那张脸, 后来想方设法,将自己卖到了郡公府当奴仆。
石头很少能见到三姑娘, 因为他在府内是个拎恭桶的。
只有一次,后院路上他无意间看到郭攸远远走来,高兴极了,傻头傻脑地便喊——
「三姑娘!三姑娘!我是石头!」
当下便有守卫抓住了他, 将他的脸踩在地上。
一个拎恭桶的小厮, 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冲三姑娘招手, 很容易便会丢掉性命。
石头确实有些愣头愣脑。
而郭攸确实良善。
她好奇地走过来, 问他道:「我认得你吗?」
郭攸早就忘了救过一个叫石头的小乞丐,经石头提醒,才想了起来。
她笑得极其好看, 忍俊道:「我想起来了, 石头,不是给了你钱吗,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三姑娘给的钱多, 我的命卖给你了。」
守卫仍踩着石头的脸, 郭攸眉头蹙起, 生了气:「还不放开他!他是我的人!」
性情单纯的郭三姑娘, 一直都默认她买下的奴仆,都是她的人。
不管是丫鬟, 还是这名叫石头的小厮。
石头傻乎乎的, 从此又记住了这句话——
他是我的人。
他坚信,自己的命早就是她的, 所以愿为她做任何事。
后来在三姑娘出逃的计划中, 也如愿占据了重要的一环。
三姑娘说过, 她逃出去之后,身边的心腹丫鬟,也会想办法出府。
她让石头也跑, 能走多远走多远。
石头都打算好了,他哪儿都不去, 就跟着三姑娘。
三姑娘缠了小脚, 他有得是力气,索性便背着她跑。
他还可以一路乞讨,找活干,绝不让她饿着。
……
听闻郭攸已死, 石头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之后,又毅然决然地擦掉了眼泪。
寅时天还未亮,宋操穿着小厮的衣裳, 在他的掩护下,成功地到了后院。
她躲进了泔水桶里。
郭攸的安排,本该天衣无缝。
没人知道她的计划, 亦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
石头和靳老伯, 早就等了这一天很久。
石头看着那辆装满了泔水桶的轮车, 被靳老伯推着,从后门拐入巷子口。
可紧接着,靳老伯便一步步退了回来。
石头冲了出去, 抬头便看到巷口尽头,站满了郡公府的府兵。
为首的男人,正是一袭道袍的辛辰——辛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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