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说小侯爷活不过今年。
老夫人命我爬上小侯爷的床榻,勾引小侯爷破戒。
只要留了种就还我自由。
入夜,我不知死活地坐在了不近女色的小侯爷怀中。
芊芊玉手搭上了他的脖颈,红唇在他耳边轻声吐气。
「少爷,求您疼我。」
那一晚小侯爷眼眸低沉,差点把我的腰累断。
1
老夫人派人叫我过去的时候,我的心里十分忐忑。
心里细想着最近干活的模样,总也找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到了地儿,老夫人抬手让我原地转一圈给她看看。
我按吩咐照做。
我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身子匀称,该有的都有。
最普通的衣裙也难掩姿色。
随后老夫人眼神示意,我立即领会,将桌上的茶盏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看到这里,老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
「锦儿身边有你这个贴身丫鬟也是他的福气了。」
紧接着,老夫人突然抬手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向我哭诉着。
「可怜,算命先生说锦儿活不过今年,侯府仅他一位男丁,我对不起早逝的侯爷!」
「老夫人……」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夫人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竹唤,平日里只有你能近锦儿的身,你能为侯府留个后吗?只要生下个孩儿,我就将你的卖身契还你,要走要留都随了你。」
末了,老夫人还不忘补上一句:
「到时再添你五百银两。」
房内其他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两,这辈子都赚不来那么多。
我犹豫了。
我从小被卖到侯府,如今已经十余年没见过爹娘了。
好在老夫人和其他嬷嬷们都很好,平日里没克扣过月钱。
可我总想自由一些。
还有那五百两……
到时候就能将爹娘接进城里,开个小铺,安稳度过余生了。
算命的先生说小侯爷活不过今年。
左右也不会太遭罪。
更何况孩子留在侯府也比跟在我这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村姑身边好。
就当报了侯府的恩情吧。
一番思索后,我答应了老夫人的请求。
2
我翻出压箱底的粉色纱衣。
这是前几天和隔壁院子里桃红姑娘逛灯会的时候她让我买的。
我拿在身上比划着,想起了桃红姑娘那晚戏谑的声音:
「要是让哪个男人瞧见,保准魂儿都被勾了去。」
镜子里,我面色红润。
心里迷迷糊糊想着,如果小侯爷看到了,他的魂儿也会被勾了去吗?
侯爷与老夫人伉俪情深,年过四十才得子。
那日天降祥瑞,锦云聚在侯府上方迟迟不散。
于是侯爷就为小侯爷取名为裴锦洵。
裴锦洵原本是与永安公主有婚约在身的。
可惜前几年不慎落水,落下了病根,永安公主当晚便赶到皇宫向皇上哭诉。
皇上疼爱幺女,这才取消了婚约。
那之后裴锦洵性情阴骘无意红尘,整日里专研那些佛门功课。
如今二十五六的年纪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平日里更是不许任何女眷进入他的院子。
或许是看我乖巧,才把我留下来打扫书房。
夜里,裴锦洵的房内灯火通明。
透过窗户,身形瘦弱的身影正在书案上执笔书写。
我深呼一口气,端着人参莲子羹便推门而进。
果然,裴锦洵又在抄写佛经。
面前的男人有着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双颊苍白得犹如光洁的细瓷,隐隐泛出丝缕清冷凉薄之色。
听到动静,裴锦洵轻皱起眉头。
「竹唤,不是说了这个时辰不要来打扰我?」
再抬眼,裴锦洵愣住了。
3
我将羹盏放在一旁桌子上,任由低沉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今日为了勾引到裴锦洵,我特意梳妆打扮,还抹了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香脂。
远远望去,肌肤像剥了壳鸡蛋般白嫩。
我不顾尊卑走到书案前,第一次发觉裴锦洵竟然如此高大。
宣纸上的字写了什么我并不认得。
但遒劲有力的笔迹能彰显出主人的虔诚、坚毅。
随后,我不知死活坐在了男人怀中。
身上的香脂抹得太多,连我都有些被呛得连连咳嗽。
裴锦洵一动不动,就这样面色低沉地看向我。
俊秀的脸庞尽是清冷,略带一丝大病初愈的憔悴。
整个人犹如高高在上的皎月,令人不忍染指。
但也令人动心。
「母亲让你来的?」
「嗯,是。」
「她许了你什么?」
「卖身契。」
看着裴锦洵思索的模样,我连忙小声补充道:
「还有五百两。」
许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来之前我特意背熟了话本子上狐狸精勾引人的那一节。
怎么做来着?
我伸出芊芊玉手搭上了男人的脖颈,凑近了些,张开红唇,在他耳边轻声吐气:
「少爷,求您、求您疼我。」
裴锦洵呼吸沉沉,喉结微动。
月色透过窗户洒进来,春蝉声低声叫唤着。
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只手,正细细揉捏着我的软肉。
就当我以为有下一步时。
裴锦洵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眸中的深色想要把我吸进去般。
接着一字一句启唇,低沉阴冷的声线从薄唇吐出。
「滚出去。」
4
我在门口守了一整夜。
心里忐忑不安,暗恼自己怎么就色胆包天,欺了主子。
生怕裴锦洵发怒怪罪下来,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前两年有个丫鬟妄想上位,被小侯爷直接从床上扔到大院,丢了面子。
好在我千担心万担心,裴锦洵第二天并没有说什么。
只吩咐我将他抄写的佛经收拾好,便回了卧房。
我长舒一口气,紧接着欢欢喜喜走进书房。
书房内和昨晚的布置一样。
只不过桌上的纸笔墨未干。
字迹洋洋洒洒,龙飞凤舞。
让我不由得想到了昨晚裴锦洵眼底那让人读不懂的晦暗……
我猛然一怔。
那次落水后,裴锦洵身子骨愈发不如从前,就连走几步都要咳一咳。
难不成身子骨太弱,连那种事也做不成了?
怪不得我昨晚使出浑身解数,裴锦洵都不为所动。
原来是怕力不从心。
这可不行。
收拾好书房我脚底不沾地儿得离开侯府去寻郎中。
路上西院的小厮赵九拦住我。
「干什么去啊?」
我和赵九是老乡,平日里关系还算好。
什么事都会和对方提一嘴。
所以这次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小侯爷他身子不行,我得抓些药回来。」
赵九看着我急匆匆的背影,心下了然。
碰巧门卫见到这副场景凑过来支棱起耳朵。
赵九离近些小声喊着。
「小侯爷他晚上干不来事啦!」
5
我就这样披上粉色纱衣,抹着香脂,端着羹汤又站到了书房门前。
这次我学乖了,提前敲了几下门等着裴锦洵传唤。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不咸不淡的声音终于响起:
「进。」
屋内燃着淡淡的熏香。
这几日裴锦洵手不离笔,不住地抄写佛经。
未挽的长发随意散落在书案上,与墨色宣纸融为一体。
手腕上的檀珠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愣神看了一会儿,直到裴锦洵皱起眉头。
这是要赶人的征兆。
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我闭眼憋出来句:
「大朗,该喝药了。」
一片寂静后,裴锦洵突然抬起眼皮,隐隐有咬牙切齿之味。
「白日里是你传出的?」
「啊?」
「传出我白天走不动路,晚上站不起来?」
说到这儿,裴锦洵又是气得一阵咳。
我小脸发红,连忙放下汤药替小侯爷拍背顺气。
心里却想着怎么别人就知道了这件事?
还有就是小侯爷真的没病?
那没病的话,是不是接下来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裴锦洵看着我不知悔改的模样,直接让我滚了出去。
更是逼着我和府中上至嬷嬷、下至小猫小狗都要解释一通。
「小侯爷行的。」
6
老夫人来的时候,我正在翻看话本子发愁。
明明我是按照书上所写的。
【那张大哥坐在床头咳嗽着,整日清心寡欲,每次睡觉都避开媳妇儿,嘴上说着不好女色,没人知道他其实留不下种。】
没错啊!
裴锦洵确实咳嗽、清心寡欲、不好女色啊!
紧接着【张家媳妇心疼当家的,自己偷偷买了强身健体的药煮了哄着张大哥喝下,这才一展雄风。】
也没错啊!
我确实买药、煮了啊!
可结果却差强人意。
我低头站在老夫人面前,有些羞愧。
「成了?」
「没……」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只细细交代我好好讨裴锦洵的欢心。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为侯府留个香火。
临走前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竹唤啊,这可是别的丫鬟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得好好把握。」
我一一应下后,老夫人便转身去了裴锦洵的书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想去小厨房做些点心。
在侯府这么些年来,我做事虽然无过错,但也没什么长进。
唯独吃食深得裴锦洵的胃口。
凑巧路过书房,却听到老夫人和裴锦洵的谈话。
「他的身份,你比不得,就非要一头撞死在南墙?」
「总归儿子活不过今年了,母亲为了侯府还是再寻出路罢。」
我一拍脑门!
原来是爱而不得这一茬!
7
话本子里就有替身这一节。
【张大哥原本对张家媳妇无意,但张家媳妇不知从哪听说了张大哥的相好模样,便日日模仿着。】
我的脑子飞速思索着。
身份——比不得——
那必然是位高权重的贵家之女。
好巧不巧,今日府上来了贵客——尚书独女沈秋月。
沈秋月幼时女扮男装,偷偷溜进书院与太子和小侯爷相识。
被太子识破后更是得到赞赏,破例允许她进出书院。
沈秋月今天穿着一身百合如意暗纹裙,容貌生得极为清秀,眉如新月,眼如秋水,盈盈一笑,嘴角微勾。
见到真正的官家小姐,我才明白为什么小侯爷迟迟不理会我了。
沈秋月见到我便走上前来,抬起我的下巴,笑盈盈地。
「你就是竹唤罢?仔细看着——倒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情爱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来。」
大夫人在一旁笑骂着。
「不过是锦儿对她不一样些,左右不过为留个种罢了。」
沈秋月知会一声。
目光上下扫视我,最后粲然一笑。
有了参照物,今夜我便学着沈秋月的模样佯装富家千金,敲响了书房的门。
可我姿态端庄站了半天,裴锦洵手持书卷不为所动。
无奈,我只能搭话。
「今天沈小姐来了。」
8
寂静过后,裴锦洵突然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锦洵落水后变得沉默寡言,平日里只把自己闷在书房。
想来是对外头的新鲜事十分渴望。
察觉到裴锦洵有点兴趣,我不住地搜刮着脑子中的记忆。
「老夫人见沈小姐亲近,就留沈小姐住下了。」
裴锦洵笔尖沾墨,眉目间的情绪藏得淡。
「沈小姐说,一来到侯府就能想起早逝的母亲,让她备感亲切,很喜欢这里。」
说到这儿,我就有些奇怪了。
明明太子、裴锦洵和沈小姐是青梅竹马,老夫人和沈夫人又是好姐妹。
如今沈小姐来了侯府两三日了,裴锦洵却一直没见。
或许是裴锦洵病弱之躯,怕冲撞了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罢。
倒是裴锦洵的那个心上人。
我曾见过裴锦洵将书信与抄好的佛经一并交于小厮。
但却从未有过回信。
「还有呢?」
「还有……」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沈小姐夸我是美人胚子。」
闻言,裴锦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直看向我。
正当我被盯得不好意思时。
裴锦洵终于开口了。
「嗯,她说得对。」
9
裴锦洵的佛经抄到了寅时一刻,我的嘴也叭叭到寅时一刻。
最后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新奇的。
白日里嬷嬷吩咐丫鬟小厮们将庭院打扫翻新,所有人一直干活。
我早就想歇下了。
但看着裴锦洵写字的动作不停。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西院小厮打了几次盹,东院小狗撒了几回尿都说了出来。
不过好在小侯爷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到最后讲得口干舌燥,我累得快直不起腰。
可裴锦洵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只能努力睁开眼张大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不过今天沈小姐也来了,给大家准备了绿豆汤解渴,大家休息的时候还在狗窝里发现了一只沈小姐,沈小姐觉得沈小姐可爱,还想着抱回去养几天……」
昏昏沉沉地,我突然对上裴锦洵探究的眼神。
吓得一激灵,瞌睡虫都被赶跑了。
「我、我说到哪了?」
「说到沈小姐被沈小姐抱了去。」
第一次,我在裴锦洵眼里看到些许笑意。
裴锦洵三年前自打落水以后,眉间常年氤氲着病气,这一笑,竟吹风雾散般名朗起来。
我看得有些面红耳赤。
「还请小侯爷别对外说,竹唤困糊涂了,不是故意搬弄是非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
「小侯爷合适多笑笑罢,我娘说爱笑的人福气不会差的。」
这一晚,裴锦洵早早歇下。
第二天嬷嬷传话来,我不用去干活了。
10
赵九将两件新衣裳捎给我时是这么说的。
「沈小姐果真仙女下凡一般,不仅人长得漂亮,心地也善良。」
「就连新婚大喜,也还记得让咱们这些下人沾沾喜气。」
沈秋月和太子青梅竹马,书院定情。
婚期正是三月之后。
西院的下人都得了赏赐,就连我也有。
「沈小姐人真好哇。」
我接过红布包裹,颇为赞同赵九的话。
可包裹里除了两件新衣裳,还有一枚素簪。
说是素簪,但也不素。
簪身用的是紫檀木,做工精细。
仔细看来,上面雕刻着的花纹栩栩如生,想必做这个的主人家一定手很巧。
可赵九那家伙分明说了一人得两件新衣的。
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打算亲自去问一问。
我到的时候,沈秋月刚午休歇下。
闲来无事,我和赵九他们闲聊了起来。
顺道积累见闻,晚上刚好讲给裴锦洵听。
「树梢鸟窝两个蛋,不知道哪个龟孙偷了去,气死老子了。」
赵九边说边配上夸张的动作,旁边的丫鬟小厮们都笑成一团。
「听说新婚前新郎和新娘子不能相见,老夫人打算请太子殿下来府上一聚,解一解沈小姐相思之苦。」
说到这儿,正值芳年的丫鬟们都羞怯了起来。
「几日不见竹唤,感觉竹唤变了样子,像个小小姐一般。」
「哎,竹唤,你和小侯爷怎么样啦?」
有人将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一提到裴锦洵我就有些莫名地脸红心跳。
不知什么时候,我好像对小侯爷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你若是生下了孩子,是留在府中还是离开呀?」
「啊?哎!我、我……」
话还未说出口,正巧沈秋月小憩醒来。
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促狭笑着问: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11
沈秋月住的院子是最大的那座,房内的摆设也十分华丽。
我将怀中的素簪小心翼翼拿出来。
贴在心口处太久,还有些余温。
想要还给沈秋月,却被沈秋月推了回去。
「这是在扶安寺开过光的,可保心想事成,想当初这也是别人送给我的。」
然后趴在我耳边轻声开口。
「我只给了你一人,可别被他们说我偏心了。」
我十分惶恐,连连摆手不敢收下。
这一根簪子可比我的命都贵。
但沈秋月执意要送给我。
最后实在拗不过,我只能接着。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簪子。
想到这儿,更是宝贝了些。
临走前,沈秋月躺在贵妃榻上喊我名字,身边两个丫鬟站在一旁为她摇着扇子。
「竹唤,把桌子上的书信拿来。」
我闻言照做,发现未开封的书信字迹熟悉。
这不正是裴锦洵亲笔吗?!
12
大婚将至。
所有人都在为沈秋月而感到开心。
除了小侯爷。
我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小侯爷回来的身影。
以往裴锦洵照顾病情,每每前往扶安寺时都会赶在最好的天,也都会早早回来。
这一次,却有些例外。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
我决定先到老夫人那儿禀报一下。
却没想到刚跑出院子就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裴锦洵被我撞得后退了两步才抱着我稳住身形。
带着夜晚的冷意,还有些酒气。
还未等我说话,裴锦洵便抓住我的手腕往书房走。
书房回暖,我还没回过神。
我明显感受到裴锦洵散发的阴戾,可他却面上不显。
抬手替我拂去素簪上的碎竹,温柔地问我。
「今天发生了什么趣事?」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直到说到沈秋月送了我簪子,又见了裴锦洵的信时。
裴锦洵吻向了我的唇。
……
第二天我醒来时,裴锦洵已经离开了。
别院眼生的一个丫鬟端来一碗药。
说是老夫人特意寻来的偏方。
13
沈秋月看到我脖颈上的痕迹,脸色突然愣在原地。
估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秋月用手帕遮了下。
然后眨眼戏谑道:
「恭喜贺喜,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还沉浸在终于成功的喜悦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甚至傻呵呵回了一句:
「沈小姐也新婚大喜。」
今天天气正好,我干完了手头上的事,应邀陪着沈秋月一起逛花园。
平日都是沈秋月和我谈着书院的趣事和京城的见闻。
偶尔吟诗几首,得到的却是我的一脸迷茫。
见沈秋月兴致不高,我便主动担下了搭话的重任,和沈秋月聊起这些花草是从哪里采办,又是怎么好生娇养才开出来的花。
毕竟,在伺候裴锦洵之前,我可是花园打杂跑腿的。
不过沈秋月似乎一直在神游,只闷声敷衍着。
路过池塘时,沈秋月看着池塘不知想着什么。
我却还在滔滔不绝地讨论着荷花。
「这荷花是老夫人去年花了大价钱从江南运来的,再过一两月就能结花骨朵了。」
说着,我就想弯腰摘一片荷叶拿来给沈秋月玩。
却没想到有人在后面猛地撞了我一下。
随着沈秋月一声「哎呦」,我和沈秋月「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
14
场面顿时骚乱起来,沈秋月的贴身丫鬟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只能大声唤人。
我从小怕水,如今落了水更是不知该怎么办。
身后有只手将我当浮板往下按。
我奋力扑腾两下,身体竟越来越沉。
池水漫过鼻尖,我挣扎不过,快要闭了眼。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隐隐约约看到裴锦洵朝池塘这儿奔来。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房间的床上了。
小小的房间内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竹唤姑娘终于醒了,不枉小侯爷二话不说跳下来救了你呢?」
「幸好小侯爷刚刚路过花园,要不然可要出大事了。」
「倒是沈小姐,被后到的赵九救了下来,幸好呛水不多很快就醒了。倒是小侯爷……也不知还剩几天时间,哎。」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脑子犯浑。
裴锦洵为了救我,不顾命地落水了?
15
躺了好几天,我才能使出劲来。
刚下床便接替了照顾裴锦洵的活儿。
裴锦洵本就活不长,如今又冒着大风险救了我。
一连发了几天烧,就连睡着都止不住地咳嗽。白帕染了不少血,最后郎中都快束手无策了。
幸好底下那位爷不忍心,给裴锦洵续了口气。
裴锦洵这才挺了下来。
看着裴锦洵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流了下来。
「小侯爷,你别死,竹唤永远陪着您,生做您的人,死了、死了也要趴在您肩头上等您找到意中人!」
我哭丧着脸,像个死了相公的寡妇。
仿佛下一秒就要出棺那般。
裴锦洵还有些低烧,我正准备换盆水给裴锦洵擦擦身子。
裴锦洵却抓住了我的衣袖,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一听。
「别走,求你。」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哄着。
「我不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我关上门离开之后。
裴锦洵眉头紧皱,小声唤了一句——
「秋月。」
16
裴锦洵醒的时候还是深夜,看到我趴在床头很是意外。
我睡得浅,稍微有些动静就醒了。
看到裴锦洵鼻间出的是热气,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裴锦洵打破了寂静。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谁来过吗?」
「老夫人来了两趟,扶安寺的僧人来了三四次,还有太子殿下前日亲临侯府来探望您。」
我仔细回忆着。
「没了?」
「还有——还有沈小姐!不过是沈小姐的婢女来的,送了些东西便走了。」
又是寂静。
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下意识地拨弄着头上的素簪。
「这簪子真能心想事成,我不过是日日念叨着小侯爷早日醒来,小侯爷便醒了。」
裴锦洵身子正虚弱,润了润嗓子便躺下了。
闻言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不正欢喜。」
我红着脸喃喃道。
「是挺欢喜的。」
这之后我和裴锦洵的关系似乎变得不一般了。
我搬进了裴锦洵的房内。
对外说是贴身照顾,其实大家心里都像明镜似的。
尤其是我每次戴上那个簪子,裴锦洵就会异常温柔。
裴锦洵略带冷意的大掌放在我的头顶,细细护着我别撞到床头。
我看着晃动的床帷,出神地想。
「原来小侯爷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啊。」
我每日第二天一早都要喝下汤药。
可又忍不住起了私心。
「要是真的怀了,会不会就没法好好伺候小侯爷了?」
17
府中传出了一个小道消息。
听说小侯爷有意娶我为妻。
一来冲喜,二来为了心上人。
甚至去求了老夫人好几次,说什么也要我。
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亲口说的。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刚从外头买了话本子回来。
这次写的是【张家媳妇和张大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我嘴上和姐妹说莫要打趣。
但心里雀跃无比,恨不得原地翻上百十来个跟头。
果然话本子诚不欺我。
勾引人就得按照他喜欢的来。
我哼着歌去书房找裴锦洵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病一场的沈秋月正哭得梨花带雨。
「阿洵,你非要这么赌气吗?」
房间里裴锦洵眸光微暗,眼底染上一抹自嘲,但依旧温声开口。
「沈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听到这儿,我才把跳动的心放回肚子里。
是了。
裴锦洵做事向来张弛有度,能有哪件事是为了和沈秋月赌气呢?
可下一秒,一个巴掌实实在在地打在了我的脸上。
沈秋月的哭腔传入我的耳膜。
「呵,你三年前那日向我示爱被我拒绝,为了悔婚不惜跳河自残换我看你一眼,你如今后悔吗?」
裴锦洵长叹一口气。
「不悔。」
18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灌了铅一般。
脑子里只有「示爱」「自残」。
其他的事情已经听不太清了。
左不过是什么:
「如今又搞的什么贴身丫鬟在身边引我来探望你,故意让我吃味,这些天我心里焦急想来想去,还没看懂对你的心思。可你、你竟然真的和那丫鬟在一起了!」
又是什么:
「你真的忘了我们在书院时的诺言了吗?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可我和竹唤一同掉入水中,你却率先救下了一个婢女。难不成这也是为了气我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思来找你?」
我恍惚,怪不得裴锦洵在知晓老夫人派我来的意图之后没有赶我走。
原来是又下了另一步棋啊。
正当我以为一切荒唐结束之时,裴锦洵却抓住沈秋月的手冷冷发问。
「为什么把我亲手做的簪子给了竹唤?」
簪子……
我愣住了。
沈秋月挣扎着。
「可你看到了又如何?不过是成全了你和竹唤,独留我一人对月落泪。」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太子殿下位高权重,阿洵,我不能白白害了你。」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抬脚晃神离开。
就连怎么走进房的都不清楚。
以至于我没有听到裴锦洵抱住沈秋月,心里满是失而复得和无助。
「秋月,我有托人给你递信的。」
「那封信……我还未来得及拆开,竹唤就亲自上门和我道谢,她走后信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还有簪子,是她看着欢喜非常,缠着我问来问去,我念及她是你的贴身丫鬟才割爱送了她。」
19
我向管家请了病假,便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话本上还有最后一节没有看。
写的无非就是「张大哥和张家媳妇幸福美满地度过了余生。」
可我错了。
忘记了自己不过是话本子里的一个小小配角。
裴锦洵是张大哥。
但张家媳妇却不是我。
夜深人静,我哭到喘不过气来。
等我再次上职,京城的天都变了。
尚书因贪污受贿被罢免官职,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则送入教坊司。
很快,太子殿下当众宣布,和沈秋月的婚约作废。
在利益面前,太子殿下还是放弃了昔日的青梅。
沈秋月如今还在侯府住着。
我虽然搬进了裴锦洵的房间。
但这几日请了病假,都没去跟前伺候。
小侯爷美人在侧,得了新人忘了旧人。
并没有向旁人问及我。
哦,对了。
如今新人旧人都是沈秋月,我不过是个没有名号的普通人。
我将素簪收好。
像往常一样做了芡实粥端进书房,正看到沈秋月为裴锦洵研墨。
这几日裴锦洵气色很好,下笔更入神几分。
沈秋月穿了件石榴红色的长裙,袅袅婷婷。
裴锦洵依旧白衣在身,但更衬得沈秋月皓齿红唇。
两个人如今站在一起,称得上郎才女貌。
不像我,就算和裴锦洵站在一起。
也能让旁人一眼看出少爷和丫鬟。
沈秋月率先看到了我,放下手中的墨,有些羞涩。
「竹唤,怎么不敲门?」
我刚想回「小侯爷前些日子许了我随意进出的」,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竹唤知错。」
因为我看到先前精心置办的物件,如今正冷冷地堆在角落里。
20
裴锦洵将我从院子里调回了花园。
就连月钱都少了足足一两。
现在侯府上下人人都在传裴锦洵要娶沈秋月为妻。
这样不仅能保住沈小姐,还能将她留在侯府做未来的女主人。
先前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又改口说听错了。
闹了好大一通笑话。
我在侯府只觉得抬不起头。
心里一边期盼着裴锦洵有朝一日能够找回我,同我好好解释一番,是不是存了什么误会。
另一边又想早些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不知道老夫人许我的话还作不作数……
思及至此,我摸了摸小腹。
我和裴锦洵同房那么多次。
合该怀上一胎的。
可如今肚子平平,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我有问题?
医馆内,郎中把着我的脉象,一会儿皱紧眉头一会儿顺起胡须,最后干脆面色凝重了起来。
我心里一咯噔。
「怎么?我有病?」
「病倒是没有,但姑娘你不想要孩子可以直说,怎么能偷偷服用麝香呢?再年轻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糟蹋啊。」
郎中的话让我莫名其妙。
正要大声反驳。
突然间……
我想起日日早上给我送来汤药的那个丫鬟。
21
赵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有些紧张,心里暗自有个想法却不敢承认。
「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那丫鬟是小侯爷身边的人,平日里都在扶安寺接待小侯爷。」
赵九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将我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我缓了半天,再开口声音轻不可闻。
「你说,一个男人和心上人闹误会了,同另一女人在一起,事后又给她灌避子汤是为了什么呢?」
「嗐,还能有什么,拿这个可怜女人气心上人呗。」
避子汤不就是怕以后生了孩子不好处理,而且省时省力,谁又会心疼别人的身子呢。
接下来的话赵九没说出口,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加起来足够他知道这说的是谁了。
但他不说,我也明白。
毕竟从一开始,我不过是激沈秋月回头的一个工具而已。
不远处,裴锦洵正陪着沈秋月放风筝。
从前无论我怎么求着,他都不愿踏出书房一步。
「让我出去吹风,不是要我死得更快一些吗?」
可现在,我分明听别的丫鬟说裴锦洵昨夜吐血不止。
却破例走出院子,只为哄沈秋月开心。
我蹲坐在假山后面偷偷望着他们。
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良久。
我吸吸差点流下来的鼻涕,抓住赵九的衣袖。
「我想离开侯府了。」
22
我站在书房提及这件事时。
裴锦洵淡漠地靠在椅背,面色冷凝,周围的气温都降了几分。
再出声响。
手中的笔,竟硬生生被掰断了。
唇边也滴了两滴鲜血。
我本能地想要打扫,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我的活了。
「为什么不去找母亲?」
「我没完成老夫人的任务,没脸去要。」
但在裴锦洵这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还是可以争取争取的。
裴锦洵笑了,黑色的眼睛露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
「你将我写给秋月的信私自偷了,就有脸来找我了?」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
裴锦洵看到我愣住,以为戳中了我的心思。
「调你去花园不过是我另有安排,和上次勾引人一样,就这么沉不住心?」
还没等裴锦洵说完,我就大声喊了出来。
「我可没有偷她的信!倒是她,非要把这素簪给我。」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素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转身离去。
关门前,我还不忘撕开裴锦洵的假面目。
「什么另有安排,想必又是小侯爷您一个人的私心罢!」
23
侯府的下人都是活契。
只可惜少说要干二十年才能赎身。
我看这箱底差大半的钱,沉默了。
正愁着从哪搞钱呢。
一个钱袋子映入我的眼帘。
我抬头,正是平日里不正混的赵九。
赵九把他的工钱和油水全给了我。
还不忘戏谑我一番。
「还望以后竹唤老板娘发财了,别忘把小的赎过去帮忙打杂。」
看着赵九努力摆弄鬼脸的样子,我笑了。
我实在不想和小侯爷以及他的心上人有任何瓜葛。
当晚便赎了身离开侯府回了乡下老家。
一别十年未见爹娘,才发现黑发人送了白发人。
那年饥荒,爹娘没熬过。
却硬生生赶了两个月的土路,一吊钱将我卖给风评极好的侯府。
怪不得我托人寄出的信从没有着落。
原来我早就没有家了。
我修了修坟,郑重磕了几个响头。
又按照赵九的托付,赶到隔壁村子里。
帮他给家里人添了几柱香,替他磕了几个头。
再之后我回了京城支了一个小摊卖糖水。
很快便迎来了我的第一位客人。
「客官,您要吃点什么?」
我抬头,看到了裴锦洵。
24
六月天正暖,裴锦洵却身穿大氅脸色苍白。
「跟我回去。」
裴锦洵伸手想要抓住我,却被灵活一躲。
我想要跳起脚大骂裴锦洵有病,看着一旁高大威武的护卫忍住了。
最后, 我将卖身契拿出来。
「看清楚了小侯爷,我如今可不是你家随意使唤栽赃陷害的丫鬟了。」
裴锦洵一句话不说,只坐在简陋的小摊上看着我忙活。
趁我无事便同我闲聊。
「那日是我误会你了。
「沈秋月被我遣回了沈家,我也不会同她结婚。
「池塘里你养的荷花开了,很美。
「你别再闹脾气了,好么?」
没过几日,裴锦洵就不来了。
但差人送口信, 说是病倒了。
没了裴锦洵在耳边叨叨, 终于得空看没来得及看完的话本子。
这不打开不要紧, 一打开则看到天黑才罢休。
原来是张家娘子深觉自家男人忘不下心上人,整日里的扮演快要迷失自我, 最后幡然觉悟与男人一路两宽,各别欢喜。
25
裴锦洵又来了。
昨天刚吃完热乎的瓜。
教坊司的沈秋月寻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找小侯爷救命, 甚至将当年的丑事一并爆了出来。
公主气极,拿起手中的长鞭就要骑马赶去侯府, 被太子拦了下来。
索性裴锦洵活不过今年,就当看在早逝的老侯爷面子上,放他一马。
如今这件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裴锦洵站在我摊子旁边,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轻声朝我卖惨。
「今天的药有些苦。」
「再苦也苦不过加了麝香的避子汤。」
这是我第一次不带任何感情地正视裴锦洵。
裴锦洵身子一歪, 差点摔倒。
「你知道了,你在怪我。」
「我不怪你, 只怪曾经自己动了心思。」
我放下手中的红豆, 接着说。
「我不仅知道这个, 我还知道小侯爷以往抄写的佛经都是为了给沈小姐祈福,就连——就连我们房内找趣那次,小侯爷在我身上写的也是爱而不得的情诗吧。
「还有老夫人找我生孩子,也是提前经过了小侯爷的同意。
「可这又如何呢?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让沈小姐心生愧疚回心转意了吧?伤了自己的身子又害了别人, 不过是一个无聊的人自讨没趣而已。」
我虽不认得太多字,但我不是瞎。
尤其是对小侯爷有了感情后, 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心弦。
自然会努力了解。
可越了解,越心寒。
裴锦洵想要同我解释却气血攻心, 长吐一口血,昏了过去。
在他最后有意识前,听到我说。
「以后不要来了, 我怕沾上晦气。另外把弄脏的摊子的钱补来。」
26
仗着前些年学来的手艺,生意倒还红火。
赵九和我一合计,打算先用攒下来的钱在京城中租个像样点的小铺子。
之后再慢慢做打算。
裴锦洵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但托赵九送来了东西。
里面除了五百两银票外,还有一支新的玉簪。
玉簪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不知比之前那枚素簪强了多少倍。
「小侯爷估计活不过这个月了, 你确定不回去看看?」
我垂下眼帘, 遮去眼底的情绪淡淡道。
「不去。」
那包裹我原本想留下银票。
但转念一想,我并没有完成老夫人对我的期许。
更不愿和裴锦洵再有牵连。
索性全部都退回了。
谁是谁非,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裴锦洵就连秋天也没熬过。
一夜之间侯府上下哭得不能自已。
灵柩在城西出殡时, 我正在城东招呼着客人。
白色的纸钱竟飘过半座城,慢悠悠落入我收钱的抽屉里。
我将它拿了出来,暗暗咒骂着。
「晦气。」
店内客人大声吆喝。
「老板娘,我的红豆沙丸子羹嘞!」
「来啦。」
合好抽屉, 我端起热乎的羹汤转身进了店内。
朝行银露盖草黄,薄雾蒙蒙湿衣裳。
晚风拂落红枫叶,一片轻旋一片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