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急
江湖不可能这么萌
01
黑云山上有个山大王，但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山大王，他觉得这称呼土里土气的，十分妨碍他称霸江湖。
黑云山每月一次的例会上，山大王提出了一个议题：关于如何取缔当前称呼，定义新称呼的若干建议。
山大王挥手呼号：「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和大海！」
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山大王面色沉痛：「可如今我们仍然走不出这黑云山！」
手下甲插话：「可以走出去啊，我昨天才下山给您买了两只猪蹄，您忘啦？」
山大王俯身脱了鞋，扔到手下甲的脸上：「有空能不能多读点书？！」
手下甲捡起鞋，委委屈屈地上前给山大王穿上了。
山大王继续说：「究其原因，都是因为这称呼。事到如今，改名已是迫在眉睫。」
手下乙问：「什么叫迫在眉睫？」
山大王俯身脱了鞋，扔到手下乙的脸上：「有空能不能多读点书？！」
手下乙捡起鞋，委委屈屈地上前给山大王穿上了。
山大王顺了顺气，继续说：「遥想山大王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手下丙皱了皱眉头，出言抗议：「这是苏轼写的周瑜啊，您这样用是不尊重原作者。」
山大王俯身脱了鞋，扔到手下丙的脸上：「就你会读书！有空能不能多练练武？！」
手下丙捡起鞋，期期艾艾地上前，望了眼山大王，犹犹豫豫地说：「要不，这鞋先不穿了？」
山大王吞下一口老血，结束了本月例会。
02
山大王这一个月都过得不太开心，直到他下山遇到了一个姑娘。
山大王在水边丢石子，石子在水面接连荡出了十个圈。山大王兴奋了片刻之后更郁闷了，丢石子都能荡出十个圈的男人，怎么能没有一个荡气回肠的名字？这不科学。
茶茶在水边逗王八，看见一个男人朝水里丢了个石子，自己莫名其妙叫了声好，然后又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
茶茶看了看脚边的王八，咯咯地笑出声来。
山大王不悦，起身问茶茶：「你为何要笑？」
茶茶随口回道：「你的样子真像个王……」
山大王人高马大，身形挺拔，走到茶茶近前时，把茶茶整个人都笼在了阴影里。
茶茶默默地咽下了将将要出口的「八」字，随即改口道：「霸王！您的样子真像个霸王。」
就在这一瞬间，大风吹皱了湖面，峰峦顶破了云朵，茶茶谄媚的目光穿透了山大王闷骚的心。
霸王，这名字听起来就能称霸江湖。
这个女人真是聪明啊，山大王觉得自己爱上了茶茶。
在山大王还是小山大王的时候，他的爹爹跟他说，一个男人最要紧的本事是征服，要么征服江湖，要么征服女人。
山大王觉得黑云山下半年的计划可以改一改了。
03
山大王回到黑云山，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山大王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山大王更名为霸王。
第二件，霸王的女人叫茶茶。
山大王宣布完，手下们纷纷蠢蠢欲动。做小弟的，必须要有这种觉悟，如果讨好不了老大，至少要能讨好老大的女人，曲线救国。
月黑风高夜，黑云山上浩浩荡荡地下来了一波人。他们摸到茶茶家的时候，茶茶和娘亲刚吃完饭，正准备收拾桌碗。
「拜见霸王夫人！」
手下们推开门，争先恐后地给茶茶跪下。其中两人因为争抢 C 位，双双翻倒在地，左右之人顺势补上。先前的两人只能互翻白眼之后，不情不愿地退居二排。
茶茶一脸蒙。想了想，还是好心指了路：「出门左转，专治精神问题的王大夫家离这里还有十里地。」
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站起来。忠心还没表完呢，先起来的就输了。
茶茶的娘受到了惊吓，茶茶怒了：「你们到底走不走？！」
手下丙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茶茶挥手打断：「说人话。」
手下丙说：「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们还是不能走。」
茶茶扶额：「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唱歌很难听？」
手下甲积极举手：「霸王夫人，我是黑云山十佳歌手，您想听什么歌？」
茶茶简直要哭了，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们黑云山的文娱生活还挺丰富的，但我真的不是霸王夫人。」
04
单方面宣布情侣关系是可耻的。
手下们铩羽而归，对山大王颇有怨怼。
山大王听完了事情经过，神色轻松，道：「不打紧，待本霸王送她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她就会乖巧地爱上我了。」
于是，手下们连夜藏起了自己的财物。
山大王看在眼里，冷哼一声，庸俗！
山大王闭关了好几天，苦思冥想。出关之日，派人找来了一位画师。
「鼻子的感觉不对，要看上去就很厉害的感觉。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打一顿。」
「眼睛为什么这么小，要大，英雄气概再满都溢不出来的那种大。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打一顿。」
「五官不够立体，阳光照下来连个阴影都没有。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打一顿。」
「腿明显不够长。话说，你的画师资格证是不是自己考的？！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打一顿。」
画师觉得自己迎来了职业生涯中最可怕的一次挑战，战战兢兢地画完第三十八幅画像，递给了山大王。
山大王喜滋滋地点了点头，鼻青脸肿的画师决定弃笔从戎。
手下甲把山大王的画像送到了茶茶手里，茶茶随手丢到了米缸上。
手下甲回去禀告：「霸王，夫人好像还是没有乖巧地爱上你。」
山大王大手一挥：「无妨，再把画师找来。」
此时的朝廷正值强行征兵之际，画师自告奋勇地应召入伍，一脸「老子要学好武功报仇雪恨」的上进表情，站在愁云惨淡的队伍里显得尤其好认。
于是，他的应募表格还没填完，就被山大王派来的人揪到了黑云山。
画师愁眉苦脸地画了第三十九幅画，加了一些自己的创意，比如脚踏祥云，比如头顶绿花。
山大王看了一眼，甚为满意，叫手下乙送去给茶茶。
茶茶打开画像，乐了一阵，随即又板起面孔，长叹了口气，照旧把画像扔到了米缸上。
手下乙说：「您是不是觉得很困扰？」
茶茶眼睛一亮，终于有个明事理的了。
手下乙说：「我们霸王最近正在兴头上，等日子久了……」
茶茶兴奋地接话：「他就不来骚扰我了？」
手下乙咧嘴一笑：「您就习惯了。」
接连很多天，画像送了一堆，茶茶仍旧没有爱上山大王的迹象，只是每次看见画像都会忍不住笑一番。
手下们心疼山大王，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拿出了先前藏起来的钱财，跟山大王说：「霸王，不如还是送钱吧。」
山大王一拍脑袋：「我怎么这么笨，这么有价值的礼物，应该由我亲手送给茶茶的呀。」
05
村里来了一队官兵，大半夜的，火光通明。
官兵一脚踹开了茶茶家的院门，出示了征兵告示，也不言语，见屋里只有母女二人，便四下搜寻起来。
茶茶说：「我们家没男丁，征兵的份额落不到我们头上。」
官兵一脸冷漠，道：「没有男丁就征财物。」
茶茶把娘亲护在身后，壮着胆子说：「告示里没有这一条。」
官兵捏着茶茶的下巴，形容猥琐：「我说有就有，你若是再废话，告示说不定会变成没有男丁就征女人。」
茶茶气急。这什么世道，山匪都比官兵懂礼貌。
「没男丁？这些都是谁？」官兵踢翻米缸，拿起了画像，眼神阴鸷。
茶茶怒目圆睁：「我再说一遍，我们家没男丁。」
官兵抬手，巴掌眼看就要扇到茶茶的脸上，突然被一个壮实的高速运动物体结结实实地撞翻在地。
山大王爬起来，看着茶茶笑了笑：「不好意思，来得有点急，没敲门。」然后看见目瞪口呆的官兵，不满地说，「你拿我的画像做什么？」
「这画像是你？」官兵看着画像上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的男子，艰难地与眼前五大三粗的山大王做对应。
山大王不耐烦地说：「这都看不出来！当什么兵？！」
官兵迟疑地开口：「那你是这家的男人？」
山大王纠正：「我是茶茶的男人。」
茶茶面色一红，拉着山大王，说：「不要乱说话，男丁是要被征去打仗的。」
山大王面上露出了难得的正经，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
茶茶看了看山大王湿漉漉的裤脚和他沾着沙尘的衣裳，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明明只是第二回见面，但回想起来，却好像这几个月的过往皆与之相关。山大王在茶茶的日子里强行划开了一道缝隙，不知不觉，已挤了进来。
官兵走了，征兵名单上写下了山大王的名字。在山大王的威逼之下，又改成了霸王。
茶茶心头思绪万千，面上泫然欲泣。
山大王说：「你不要哭。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本来就是要去征战四方，称霸江湖的。」
06
山大王的入伍时限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四，茶茶穿着大红嫁衣，上了黑云山。
山大王见茶茶打扮成如此模样，顿时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什么，家里办喜事啊？」
茶茶说：「我和你办喜事。」
手下们在一旁起哄，山大王觉得茶茶的话落在他的耳里直发烫，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太好吧？我……我……我还没提亲呢。」
茶茶说：「提过了，这几个月，你的手下们已经传过很多话了。」
山大王说：「我还没……没……拜见你娘亲吧。」
茶茶说：「见过了，我娘说你有点莽撞，但人是好的。」
山大王说：我……我黑云山，还有很多压箱底的宝贝没……没拿给你做聘礼呢。
茶茶说：「收到了。」
那日你淌水携尘而来，救我于水火。那一句「我知道」，于我而言，便是最了不起的聘礼。如此，你可知？
07
山大王到底是山大王，一时的局促过后，便欢天喜地地和茶茶拜了堂。
二人同处一室时，山大王看着面色泛红的茶茶，只觉得她的脸上像是映出了一朵朵娇嫩的桃花。越看越喜欢，下意识地就想牵牵小手，搂搂小腰，脱脱衣裳。
嫁衣是天底下最难脱的衣裳。山大王试了很久，始终不得其法，出了一头汗。
茶茶也不好主动，只能软声安慰道：「霸王别急，霸王别急……」
门外聚着一堆听墙角的手下。
手下甲一脸懵懂：「夫人为何一直说霸王别急？」
手下乙不怀好意地笑了两下：「我们霸王性子是有点急。」
手下丙轻咳了两声：「别胡说，传出去我们霸王不要面子的啊？夫人分明是在说……嗯，霸王别姬。」
手下甲：「霸王别鸡？哪有鸡？」
手下乙：「霸王别基？我们霸王一向都很直啊。」
手下丙：「霸王别姬！！！姬是指女子，意思是说我们霸王明天就要入伍了，要和夫人花式道别，说明他俩伉俪情深。」
手下丙：「敲黑板，这是一个知识点。」
「霸王别姬」遂流传后世，与伉俪情深同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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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8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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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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