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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319 更新:2026-06-09 10:59:35

雪暗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我生病了,所剩时日无多。

家人找到一个人替代我的位置。

她竟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亲眼看着她得到我妈妈的喜欢,也得到我未婚夫的喜欢。

01

放弃化疗的第二天,我戴上了新的毛线帽。

难得精神好,我躺在病床上吃水果,听手机里的智能女声在读一本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的小说。

小说中写到女主死了之后霸总追悔莫及,把她的尸体带回家里同床共枕。

我看向身旁正在给我削苹果的陆祎。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他的一身白大褂上。

我朝他眨眨眼:「等我死了,你也把我带回家吧。」

他立刻冷漠地回答:「不。」

「为什么?」

「臭。」他头也不抬。

护士忽然敲门,通知陆祎该去巡房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离开。

我打开电视,上面的影片是去年我在全国大剧院舞台上的演出。

还记得那一场演出打出的噱头——程颂盈爱徒程雪暗初次担任首席舞者。

程颂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古典舞大师,也是我的妈妈。

我出生后,她和爸爸就离婚了。

七岁那年,爸爸车祸去世,她在医院见到我,只说了两句话。

「想跟我走吗?」

我拽着自己的衣角,点了点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提出条件:「第一,跟我姓;第二,跟我学舞蹈。」

此刻,我看着电视上自己跃动的舞姿,手指随着节奏轻晃着。

拧、倾、圆、曲。

仰、俯、翻、卷。

刚健挺拔、含蓄柔韧。

这都是妈妈说过上千遍的。

我侧过身,想去拿床头的苹果。

右手却忽然抬不起来了。

我试图用力地甩起自己的手臂,却一下子拍掉了苹果。

苹果滚到墙角,氧化,发黄。

入院以后,我的手臂经常发软,像万千蚂蚁咬噬骨头,细细密密地疼。

主治医生说这将成为我以后生活的常态。

这意味着,我绝不可能再站上舞台了。

也意味着,妈妈不会再喜欢我了。

02

今年是舞团成立的五十周年,妈妈忙着安排汇演,很少来医院探望我。

一天早上我醒来时,却突然看见她坐在我床边。

「妈妈。」我瞬间坐直起身,挺背,仰头。

她说过,要时刻保持一名舞者的体态。

一个陌生女孩忽然拿着花和水果走进了病房。

她把捧花递给我:「妹妹,你好。」

她摘下鸭舌帽,抬起头来朝我笑。

我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她,怎么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她朝我伸出手来:「妹妹,我叫元姿。」

我惊惧地叫出声,打开了她的手。

「雪暗!」妈妈紧绷的神情中露出不悦,「元姿是剧团五十周年汇演的首席舞者,我带她来看看你。」

我怔然地看着她:「剧团的首席舞者,不是我吗?」

去年那场演出让我一战成名,剧团里的前辈们也都一致同意让我担任五十周年大汇演的首席舞者。

「就你这样,还能跳舞?」

妈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拉过那个女孩的手就往外走:「我们回剧团了,你好好休息。」

我不由得喊住她:「妈妈——」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雪暗,没有你,汇演也要继续的。」

03

那个叫元姿的女孩代替了我的位置,开始排练汇演节目。

我不死心地让陆祎带我去剧团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

我点点头。

他显然不信我:「你发誓你不搞破坏,我就考虑带你去。」

「我发誓。」我诚恳地竖起三根手指。

发誓了又如何,我本来就是将死之人,反悔一次也没什么。

到了剧院,元姿正在排练。

我旧日的搭档们簇拥着她,妈妈站在一旁指导。

又看见元姿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心中发憷,不敢站到她面前去,怕吓到别人。

我拜托陆祎去帮我叫妈妈出来。

他走进排练室,我站在门外看着元姿的动作,跃跃欲试。

不就是那些我已经烂熟于心的动作,我也可以跳,我还可以跳,我依然可以当妈妈想要我当的首席舞者。

我抬起双手,尝试做舞蹈动作。

下腰,旋转,摆袖。

然后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腰背痛得动弹不得。

我回过头,看见排练室里男演员正将元姿托举起来。

她的样貌、身材,就连肢体的伸展柔韧度都和我一模一样。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完全复刻的「我」?

元姿正张开双手要做别的动作,没想到脚下一滑,眼看着她就要和我一样摔倒在地时——

路过她的陆祎却稳稳接住了她。

我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远远地,只看见我的未婚夫和那个女孩靠得那样近。

04

妈妈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骂我胡闹。

「排练室不准无关人员进入,多少年的规矩了,你不知道吗?!」

原来我都已经算是无关人员了。

排练室里,元姿崴了脚,陆祎在给她检查,大家都很关心她。

我看着不耐烦的妈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妈妈,如果我恢复得好,可以让我回到剧团吗?我知道您培养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当上首席领舞,我不应该生病的,对不起。」

「你也知道你不应该生病?我这么多年来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程雪暗,你生来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记忆中,妈妈总是说这些话。

她始终认为我是她生命中的败笔。

当年她本来就快选上舞剧的首席领舞了,却意外怀上了我。

她想做流产,可爸爸和奶奶把她关在家里,逼她把孩子生下来。

十月怀胎,身材走样。

她是带着恨意把我生下来的。

可是哪怕生下我之后她就立马离婚、减肥、塑形,再回到剧团,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所以妈妈一直都说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来折磨她。

我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

妈妈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你别怪妈妈狠心,这是妈妈的职责,也是妈妈的梦想。对了,你知道吗?把元姿介绍给我的人,是陆祎。」

我脑袋中一声轰鸣——

走出剧院,陆祎的车停在门口。

我问他:「你和元姿是什么关系?」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一顿。

「你也想找个人替代我?」

他拉开车门:「该回医院了。」

「你要我发誓不捣乱,不会是怕我伤害她吧?」我想要发怒,却苦涩地发现自己连捏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陆祎低头不看我,但不回答,即是默认。

05

陆祎休假的那两天,妈妈把他借走了,说是为了舞剧的排练。

我在电视上看见有记者去探班排练进度,海报上已经把元姿的名字放在了舞蹈演员那一行的最前面。

采访画面里,妈妈指导元姿的舞蹈动作,还亲和地握着她的手,夸她跳得好。

陆祎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走上前用冰袋给元姿的脚踝消肿。

看着元姿那张脸,我恍惚地觉得那就是我自己。

大家好像都淡定地接受了元姿。

没有人惊奇她怎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也没有在乎程雪暗去哪儿了。

我完完全全被元姿替代了。

陆祎直到傍晚才回到医院。

我问他:「元姿跳得好吗?」

他根本不想和我聊元姿。

我心里一热,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抓起水杯往他身上砸过去:「回答我啊!你觉得元姿跳得比我好,是不是?」

水杯砸到他的额头,浓稠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

陆祎始终一言不发,他甚至连看都不屑看我一眼。

他的沉默仿佛在骂我是个疯子。

我伸出发抖的手摁下床头的呼叫铃,请求护士把他赶出病房。

06

爸爸的祭日到了,我想去墓园里看看他。

我的病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医院不再禁锢我的去向,只要有家属或医护的陪同就行。

我打电话给妈妈:「妈妈,今天是——」

妈妈利落地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准去,好好在医院给我待着。」

我轻声说:「我已经两年没去见过爸爸了。」

两年来,我天天待在剧院。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完成妈妈的心愿,就可以被她接纳,被她原谅。

「说了不准去!他那种人有什么值得你挂念的?」

我无奈地说:「好吧……反正我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

第一次,我没有期待妈妈的回答,先挂断了电话。

「我带你去。」

我回头看去,陆祎站在病房门口。

这是我们吵架后第一次说话。

我看见他额头贴着创可贴,不是医用的创可贴,花里胡哨,女孩子给他贴的。

是元姿?

是吧。

我冷眼看着他,沉声答:「你没有资格。」

他大步走向我,一把将我拉起来,把厚外套往我身上套:「我是你的未婚夫,我没有资格,那谁有?」

我无力反抗,只是木然地问他:「为什么把元姿介绍给我妈妈,她是谁?」

他淡然地回答:「你不认识。」

「你竟然能找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去取代我……你真厉害,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现?」

陆祎抬眼看着我,他皱起眉,眼中的情绪复杂,我读不懂。

这是我爱了七年的人,是我的未婚夫。

明明他就近在咫尺。

我却只觉得陌生。

07

周年汇演的首席舞者最后敲定的那天,我醒得很早。

听说癌症末期的病人都会疼得难以入眠,我却不同,每天早上醒来都神清气爽。

只不过我的记忆力严重倒退,每当我试图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头就疼得厉害。

我看见电视柜上的日历,今天是最后选拔的日子。

我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镜子前。

闭眼,站定了,再睁开。

镜子里的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肩膀瘦削得像个衣架子,不过没关系,多穿两层白色内衬就看不出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得让剧院老师把妆化浓些。

没有含胸驼背,仪态依然符合妈妈的要求。

真好,程雪暗还没有变丑。

我走出病房,护士拉住我:「你去哪儿?」

「我今天有工作呀。」

我甩开她的手往外走,还没进电梯,护士就叫了一堆人来堵我。

陆祎也匆匆赶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你要去哪儿?」

挣扎中,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下来,滴在陆祎的手背。

我几乎乞求地看着他。

「我要去剧院,让我去吧……我可以向妈妈证明的,我还可以跳,我可以当首席领舞,我可以完成她的心愿。」

陆祎抱住我:「你应该回去好好休息。」

我用力地想要推开他,却被越抱越紧。

「陆祎,让我去吧,求求你了。」

他让护士把我带回房间。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愿松开。

他的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没有听清。

我又被关在病房里了。

护士安抚了我很久我才睡着。

在睡梦中,我看见了陆祎,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冷漠地看着我。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终于听清了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去了,元姿怎么办?」

08

我在医院大吵大闹的事惊动了妈妈,难得她抽空来了一趟医院。

我的主治医生给出的意见是,把我接回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妈妈来病房见我。

「你想回家吗?要是想回,我再多招一个阿姨照顾你。」

我躺在病床上,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有人走进病房。

护士喊道:「陆医生。」

是陆祎。

妈妈对着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说她到底想干吗?」

陆祎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握住我的手:「想出去走走吗?」

他背着光,凝望着我的双眸像一抹深沉的墨黑,语气仍是温柔。

可我却想起梦里他说:「你去了,元姿怎么办?」

我抽出手,冷眼看着他,用最恶毒的语气威胁道:「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陆祎的眼神一时怔住。

「疯子。」妈妈转身就走。

「妈妈,」我喊住了她,「我想去看元姿的演出。」

妈妈同意了,或者说她根本无所谓。

演出当天,阴雨绵绵,陆祎从病房里的衣柜里给我翻出了最厚的外套。

我看着镜子里臃肿的自己,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出去没有一个人会认出我是谁。

我抬眼看着陆祎:「你怕我抢走她的风头?」

他依然不理我。

「放心吧,不会的。虽然我们长得很像,但今天她是主角……我只是个快死的人。」

09

元姿真担得起首席这一位置。

她在舞台上的风采完全在我之上。

我坐在黑暗的台下,听见后排的观众议论她,说她以前在国外发展,都快登上世界舞台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又回到了国内。

我看向身边的陆祎。

是因为他。

排练结束后,我到后台给元姿送花。

我并不恨她,人之将死,哪儿还有力气去爱去恨。

她作为妈妈的徒弟若在周年汇演上大放异彩,也算圆满了妈妈的遗憾。

我将手中的花束送给她:「跳得真好。」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她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她敷衍地笑笑,掠过我,也没准备接花。

我跟上她的脚步:「剧团里一直很重视周年汇演,希望你——」

「说了不要就不要,送什么送!」身后有人走上前,一把将我推开。

我撞到墙角,手里的花摔在地上。

妈妈扶住元姿的手,回头鄙夷地看着我:「跟你爸一样厚脸皮。」

元姿这才惊讶地看向我。

妈妈会这样应激,我并不奇怪。

当年她是国内大火的古典舞演员,拥有一众追求者,她一直坚持不收礼不收花。

后来她遇到了我爸爸,每次都坚持不懈又死皮赖脸地抱着一束花在演出后台等她的男人。

她最后还是接过了爸爸手中的花。

然后她的悲惨人生就开始了。

元姿走上前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啊妹妹,我不知道是你!」

身边的人都将目光投向我。

我下意识地躲避。

有人捡起地上的花,塞到元姿的怀里:「给你就拿着。」

是陆祎。

元姿抬头看着陆祎,欲言又止,有些窘迫,但到底顺从地抱住了花。

陆祎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回去了。」

妈妈始终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10

电视上的记者正在采访元姿,她是近日在国内大火的舞蹈演员。

她大方得体地微笑,说国内古典舞人才济济,自己还需多多努力才行。

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出现在我眼前。

她买了一堆水果和牛奶来向我致歉。

「抱歉啊,妹妹,上次我真的没有认出是你。」

我轻轻笑了笑。

她很热情地和我聊天,但我靠在病床上,没有力气回答。

「妹妹,在医院的日子很无聊吧?」元姿忽然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向我伸出手:「出去逛逛?」

我犹豫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我觉得我应该讨厌她,她和陆祎之间不清不楚,抢走了首席的位置也抢走了我的妈妈……

可是我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笑着,看着她的笑容,我就像看见了曾经灿烂快乐的自己。

元姿带着我出逃。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敢在下雨天的街头和她狂奔。

她带我回到她的公寓。

我在她的公寓里看见她和陆祎的合照,放在显眼的地方,可见其珍贵程度。

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很多年前的合照了,他们都还年轻——

是在我和陆祎相遇之前。

元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眼神瞟过那张照片。

她说:「我认识陆祎,可比你早。」

11

鼻子里一阵温热。

我习惯性地抬手擦掉鼻血。

我回头看着元姿,轻声道:「我是癌症末期的病人,你要是说什么把我气急了,小心我死在你家里。」

元姿憋不住大笑起来:「不逗你了。」

她聊起她和陆祎的过去。

他们相识在海边,元姿意外溺水,是陆祎跳下海去救了她一命。

我问她:「他为什么把你介绍给我妈妈?」

我始终很介意这个问题。

她风轻云淡地摆摆手:「我也不知道,他说国内有好的工作机会介绍给我,我就回来了。」

「你为了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

被我看穿,元姿反倒变得坦然。

「我承认,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她抱起双手,朝我抬起眉,挑衅中又带着俏皮。

「所以,程雪暗,你别死。你死了,他就真的不会爱上我了。」

我的手机震个不停,都是陆祎打来的未接电话。

但我没想到妈妈也会打给我。

我接起她的电话:「妈妈。」

「你在哪儿?」

「在元姿家里。」

妈妈和陆祎很快带着医护人员来了。

我的鼻血流个不停,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倒在担架上,被护士推上车。

此时天上正下着小雨。

我撑起微弱的气息,愧疚地对护士说:「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

陆祎握住我的手在抖,他催促救护车快走。

我看着他,心中纠结、困惑。陆祎,你到底爱不爱我呢?

妈妈没有上救护车,我以为她已经走了,但没想到她还在元姿家里。

她抬手给了元姿一个巴掌。

「谁给你胆子,敢把我女儿带出医院?」

元姿捂着脸,惊讶地看着她。

「我警告你,没有下次。」

程颂盈咬紧了牙关,她沉声,凶狠,眼角的细纹都在颤动,像只一触即发的狮子。

她一直是讨厌她女儿的。

只是在那一刻,她眼底的水雾,和心中还未平息的慌张,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做母亲的感觉。

12

我的病情加重了,虽然医生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浑身无力,愈发嗜睡,再也没有力气逃出医院。

一天下午,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向病房门外,有两个人影。

是陆祎和元姿。

他们并肩而立,在聊天。

我还没死,就已经迫不及待黏在一起了?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画面刺眼。

不知又睡了多久,我被妈妈的声音叫醒。

妈妈坐在我床边,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冷淡地注视着我。

她说:「我准备给你办转院。」

我困惑地看着她。

「去国外治疗,效果也许会更好。」

我抬手扯掉氧气罩:「你是想要我死在外面?」

「妈妈是为你好。」

我努力撑起上身,将床头的东西通通砸向她:「别骗人了,我不去!」

陆祎推门走进病房里。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拿他当借口。

「我和陆祎的婚期要到了,我哪儿也不去……」

「婚期?你到现在还想跟他结婚?」妈妈气得用手指着陆祎大骂,「他和元姿什么关系,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恨不得你马上死了他好把元姿娶进门去!」

我死死拽着陆祎的衣角,抬头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来。

「你说,你和元姿没有关系,我们的婚礼会如期举行,你是爱我的,对吗?」

我试图从他眼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却用一种悲戚的眼神看着我。

他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国之后你确实会得到更好的治疗。」

我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他说:「你走吧。」

「不。」我哽咽着。

「你妈妈说得对,我准备要和元姿结婚了,你不走,是想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怔然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眸中的神色依然诚恳、认真、专注,就像七年前他在跨年夜的烟花底下问我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那样。

妈妈打了他一巴掌,骂他是不要脸的混蛋。

我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觉一阵耳鸣。

13

妈妈把我从医院接回了家。

她依然早出晚归地忙着去剧团排练。

家里多加了两个阿姨,她们都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我在杂物间翻了许久,才翻出爸爸的遗照。

我把照片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妈妈回家被吓一跳。

「把这么晦气的东西摆出来干什么?!」她狠狠剜了我一眼,吩咐阿姨把遗照丢到楼下垃圾桶里去。

阿姨两难地看着我。

我不想为难她,起身回房。

「雪暗,收拾收拾行李,」妈妈喊住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快到剧院周年汇演的时候了。

我回头看着她:「你非要把我送走,是怕我会打扰你的汇演吗?」

妈妈一副懒得和我多说的模样。

她习惯了支配我,自从七岁那年我在医院说想跟她开始,我就注定要受她支配。

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食物、兴趣班,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我的出生,并非她所愿。

那我的死亡,又凭什么要听她安排。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又逃出了家门。

我无路可走,身上只有一把陆祎家的钥匙。

他不在家。

看着他家里摆放着的合照,我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我还是元姿。

我努力去回想我和他的从前,却头疼得什么都想不起了。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真好,虽然我已经死到临头,但这张脸还是没有变。

这应该是上天给我的最后恩赐,我一直都很害怕自己变成瘦骨嶙峋、油灯枯尽的模样。

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躲进陆祎的卧室。

一阵混杂的脚步声,两个人。

「程雪暗为什么不见了,她还没有出国?」

是元姿的声音。

「她要是已经走了,我嫁给你也不至于有太多负罪感。」

陆祎只是说:「让你做什么就照做。」

他走向卧室,我赶忙打开他的衣柜藏了进去。

元姿跟在他身后,轻笑一声:「陆医生,没想到你表面这么正经,其实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透过衣柜的缝隙,我看见她抬手勾住陆祎的衣领。

「回家看过了,她不在这儿。走吧,今天说好陪我去试婚纱。」

陆祎打开她的手,又疾步离开了。

我坐在衣柜里,心理没有任何波动。

病症带来的生理性疼痛让我的情绪平静如死灰。

并且,我干涩的眼睛也流不出眼泪了。

14

我迷迷糊糊地在衣柜里睡着了。

死在这里,总比被送往异国他乡好。

说不定我死后还能灵魂出窍吓吓陆祎这个渣男。

只是我想到了妈妈——

她费尽心思想要我消失,就是为了她的周年汇演。

那可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想到这儿,我疲惫地爬出衣柜,头重脚轻地走出门。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我一如往常地戴着帽子和口罩。

我向剧场走去。

顺便在路上买了一个打火机。

今天剧场休息,没有观众,我从地下车库摸索着那条熟悉的小道,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后台。

妈妈,我完成不了你的梦想。

如你所说,我毁了你的人生。

作为补偿,我也让你毁了我的人生。

那我们就彼此毁灭到底吧。

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纸张,一张张扔到排练室的窗帘上去。

红色的火光很快点亮我苍白的脸色。

我走出排练室,身后一阵浓烟传来。

走到剧院的地下停车场,我却看见元姿迎面走来。

她惊讶地看着我:「程雪暗,你怎么在这儿?外面找你都找疯了。」

「你要回剧院?」

「对啊,我钥匙落排练室了。」说着,她擦过我的肩膀,往剧院后台走去。

我身后有一扇门。

我只要等元姿走进去,然后把这扇门关上——

她就会和这个剧院一起化为灰烬。

15

剧院的火势不算大,及时扑灭后没有造成大规模的财物损失。

纵火的人已经被抓进警局,是陆祎。

那一晚我已经伸出手,想关掉那扇门。

但到底还是一把将元姿拽了出来。

很快,在元姿的通知下,陆祎找到我。

远远地,他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想拥抱我。

装什么深情。

我转身就走,忽然听见滴滴答答的,是我的鼻血滴水泥地的声音。

我一头栽倒在地,恍惚间看见警察来了。

陆祎挡在他们面前,抬起自己的双手。

妈妈删掉了剧院的监控。

陆祎主动自首,与剧院和解赔偿,但还是因为危害社会安全被行政拘留了。

而我,进了一趟急救室之后又活了过来。

抢救,这对于我来说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罢了。

我被送进 ICU 观察,在一堆冷漠的医疗器械中奄奄一息。

我戴着呼吸机,疼得难以入眠。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所有的器官正在加速衰竭。

真好,不用死在异国他乡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向护士索要一面镜子。

但我的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镜子。

我于是冷不丁地问护士:「我不丑吧?」

护士一时愣住。

我握住她的手:「我是程雪暗,你去搜……我有没有变丑?」

跳舞的人要漂亮……

要每时每刻都漂亮。

16

有时候我的感官非常迟钝,但有时候又出奇地灵敏。

比如我听见医生对妈妈说:「颅内压增高,已经压迫视神经……再加上癌细胞的脑转移,病人出现幻觉,幻视、幻听的现象已经很严重了……尽量顺着她的心意来吧。」

幻觉?幻视、幻听?

我没有。

我明明拥有准确的第六感,拥有清晰的视力和听力。

妈妈走进病房来看我,竟然握着我的手落了泪。

我第一次看她为我难过。

我一定是已经死了才会有幻觉。

妈妈说:「雪暗,妈妈错了。」

我曾经非常想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然而此刻我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你还想做什么?快好起来,妈妈陪你去。」

我猛地倒吸一口气。

我还想——亲眼看看陆祎是不是真的要和元姿结婚。

于是,我凭着最后这一点执念,再次坚强地挺出了 ICU。

休息了一段日子,我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剧院的周年汇演如期举行。

电视里的元姿翩跹而舞,形、神、劲、律俱全,在一众舞者中脱颖而出。

我无心欣赏,走出病房,闲逛到医院大厅。

我忘了戴上帽子和口罩。

大厅里也在直播她的演出。

人群的嘈杂声中我听见有人提起我的名字,是两个护士。

「这领舞的是谁?跳得真好啊。」

「好像叫元姿呢……对了,听说原定的领舞是那个程雪暗,就是很出名的程颂盈的女儿。」

「她啊?她癌症化疗头发都掉光了,跳不了了。」

「也是,我跟你说,四楼的护士说她一天到晚拿着镜子照,还问她们自己有没有变丑。」

「她肯定接受不了吧!她以前那么漂亮,现在头发掉光了,面黄肌瘦的,肚子还那么大……」

17

她们的闲聊声渐行渐远。

我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忽然有人认出了我。

「程雪暗,是程雪暗吗?」

他们手机的摄像头怼到我眼前。

人群围了上来,无数目光像刀片一样扎在我脸上。

我无处可躲,被吓得跪倒在地,紧紧遮住自己的脸。

我想起自己没有戴帽子,又手忙脚乱地挡住自己的头。

头上传来扎人的触感。

为什么,我的头发——

医护们冲进人群,招呼大家散开。

忽然我被一个熟悉的拥抱包围。

「雪暗。」抱住我的人喊我的名字,低沉的音量,温柔而疼惜的语气。

我恍惚间抬头看去,是陆祎。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清高冷傲的陆医生,他现在是有前科的人了,被医院吊销了执照,一脸落拓样。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为什么他们说我变丑了,没有吧?没有吧?」

他一遍遍地肯定我:「没有,没有,你很漂亮。」

陆祎把我抱回病房。

我缩进被窝里,把所有人都赶出病房。

很久之后,我犹疑着,赤脚走到镜子面前,惶恐地抬眼看去——

镜子里的人是谁?

这个双颊凹陷,掉光了头发,皮肤皲裂发黄,眼袋深得像恶鬼,四肢犹如骷髅一般干细却大腹便便的人,是谁?

这一定不是我。

我手足无措地打开电视,想要透过元姿再看看我本来的模样。

电视上正好在播放元姿的采访。

可她又是谁?

为什么,元姿长得和我不一样了?

18

癌细胞脑转移后,中枢神经系统被破坏,病人出现幻觉,幻视、幻听的现象会越发严重……

我一直都以为元姿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会让我想起过去健康的自己。

医生说这是幻视。

但与其说是幻视不如说是我的期望……我确实期望我可以像她那样站在舞台上星光熠熠。

入院以后,吃什么吐什么让我迅速消瘦,时不时就发作的癫痫抽搐让我四肢退化,严重的肌肉萎缩让我骨瘦如柴,堆积的腹水高高地顶起我的肚子——

我在旁人眼里是如此不堪。

却自以为是地觉得我还是那个漂亮的程雪暗。

医生说这是幻觉。

不如直接说我脑子有病。

我还总是忘记前一晚曾发生的事。

比如,我忘了明明是我自己请求陆祎——

我说:「我现在这样,不能当首席领舞了。」

陆祎安慰我:「养好身体,还会有机会的。」

「你可以找一个人代替我完成妈妈的心愿吗?」

「……别想这些事了,」他吻着我的手背,「乖乖养病,求你。」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我当你答应了,答应我的要做到哦。」

也是我在用水杯砸伤他之后又给他贴上那块花里胡哨的创可贴——

「是我害你受伤吗?」我怔然地看着他额前的伤口。

他愣了愣,然后朝我笑:「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翻出一块创可贴给他贴上:「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不仅如此,我甚至请求他——

「我们的婚期好像快到了。」

他轻声细语地和我商量:「先推迟一段时间,等你好起来再办婚礼,好不好?」

「不好!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会在那天结婚,不能推迟!」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然后轻声说,「元姿不是和我长得一样吗……让她假扮成我吧。」

陆祎讶异又懵懂地看着我。

他要是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会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妈妈要求我做一名漂亮的舞者,不然就当不上首席领舞,不然就对不起她。

对不起,我爱美,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程雪暗就应该和元姿一样漂亮才对。

当时陆祎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好,好。你说,我照做。」

19

我从睡梦中醒来时,看见元姿站在病房外。

我朝她晃了晃手。

她走进病房,站在我床头问:「怎么了?陆祎和你妈妈去和医生谈话了。」

「陆祎是不是给了你很多钱,让你跟他结婚?」

我现在说上一句话,就要休息好一会儿。

她抬了抬眉:「你知道了啊……我的演出费可是很贵的。」

我弯起嘴角:「对不起,我替他反悔了。」

陆祎和妈妈走进病房。

「你回来了。」我朝陆祎伸出手去。

「回来了。」他握着我的手。

我想对他说什么,声音已非常微弱。

他俯下身,凑近来听。

我说:「我们明天结婚吧……明天结婚,是我,和你。」

他许久没有动作。

温热的眼泪滴到我的脸颊上。

他说:「好。」

妈妈顺从我的心意,没有过问太多,只是说:「明天会不会太匆忙了?再过两天,让妈妈来安排好。」

我挣扎着说:「不,就明天,就明天。」

因为,再晚一天我都撑不住了。

20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穿上了漂亮的婚纱,戴上了假发和头饰。

时间匆忙,婚礼就置办在医院的草坪上。

铺了一张红毯,搬了几把椅子,请了几位病友当宾客,这就是我和陆祎的婚礼。

在病房里化妆的时候,我勇敢地直面镜子里的自己。

妈妈说:「雪暗,你今天真漂亮。」

她为我戴上假发。

我忽然问她:「妈妈,你爱我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妈最爱你。」

我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妈妈,我理解你的,我理解你放不下的恨和你不愿承认的爱。

只是如果当初你没接爸爸的那束花该多好。

那样我就能出生在一个你愿意爱我的时刻了。

半小时后,我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我走向那片草坪,妈妈走在我身旁。

远远地,我看见大屏上播放着我在舞台的演出。

那是七年前的演出了。

也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我双手抱着捧花,微笑着看向红毯尽头身着正装的陆祎,我的爱人。

按照流程,等我的轮椅推上红毯,司仪就会说:「我们的新娘已经来到红毯的另一端,请我们的新郎走上前,从岳母手中接过自己的妻子。」

可就在快要登上红毯的时候,我猛地拽住了妈妈的手。

这是一个信号。

停下来。

妈妈手忙脚乱地拿出纸巾给我擦鼻血:「雪暗别怕,别怕。」

血就像被打开的阀门,堵也堵不住,迅速地染红了我胸口的婚纱。

陆祎想要朝我跑来。

我悲戚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乞求。

请不要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

我还是,想要漂漂亮亮地走。

陆祎的脚步顿住了,我知道,他能明白我的。

他于是颤抖着接过司仪的话筒:「请大家,继续观赏我妻子的演出……请大家,不要回头。」

我怀里还抱着那束捧花,花香缥缈,恍惚间我已经闻不到血腥味。

隔着一张无法再逾越的红毯,陆祎远远地看着我。

我落下眼泪,那好像是我最后能为他留下的东西。

看着他的脸,我又记起了一个模糊的片段。

那是我入院后的哪一个夜晚?我想不起了。

我只记得他生气地捏着我的脸颊:「不能觉得我不爱你,也不能不爱我。」

我哼一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怎么一天到晚情情爱爱的……」

他无奈地看着我:「骗子!明天早上起来又忘了。」

好吧,现在,我可能马上要彻底忘了。

但愿你别忘了我。

我再也撑不住,疲惫地闭上眼。

最后我看见有医生冲向我,他们也许下意识地想对我做心肺复苏。

幸好,我已经立下生前预嘱,不做无谓抢救。

别再折腾我了。

生命的最后,我还是没有实现妈妈的心愿,但至少,我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可以体面地,漂亮地,安静地离开。

陆祎腿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眼泪让他看不清弥留之际的妻子。

大家都奇怪地看向他。

他低头擦掉眼泪,手里抓着话筒,哽咽着说:

「请大家,不要回头。」

21

我叫陆祎,在生前预嘱在部分地区推行的第三个月,我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作为一名医生,我应当尊重病人的想法,癌症末期,治疗比生病更痛苦。

作为程雪暗的丈夫,我也应当理解她,毕竟她将美丽视作生命中的最高追求。

只是失去她后的那些日子,并不好过。

我在家颓唐了许久。

昔日同事来探望我,翻开一堆让我续命的外卖和啤酒瓶,他蹙起眉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

「你不是说顺着她的心意,她就会好起来吗?」

她产生严重幻觉而不自知,白天大骂我绝情,随便找了个人就把她替代,晚上又用她那双温柔的眼睛请求我,请求我找个人把她替代。

没关系,只要让她顺心的事,我都做。

元姿和我在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我请求她回来担任剧团汇演的首席领舞,她一听我开的价钱,答应得利落。

她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错,直到她偷偷带走雪暗,被雪暗的妈妈扇了一巴掌的那晚。

第二天她来医院找我,我正守在雪暗的病房门口。

她手一摊,不想干了:「老娘为了挣你这几分钱,还要受这么多苦?」

我提出价钱翻倍。

「我真要走了,陆医生,你另请高明吧。」

我没说话。

她看我没留她,又服软了:「好了好了,看在你救过我的份儿上,再帮你最后一次!」

我知道她肯定会答应,她在国外早就因为被舞台剧导演的老婆抓奸混不下去了。

后来雪暗甚至让我跟她结婚——我只好给她出更高的价钱。

「我怎么可能为了钱和你结婚?」她抬手勾住我的衣领,「除非,陆医生你真的会爱上我。」

下一秒我抓着她去病房门口看我的未婚妻在干什么。

在照镜子。

雪暗摸着自己干瘪的脸颊和黑沉沉的眼袋,却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很心痛,但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元姿说:「好了!让我顶替这个位置真挺晦气的,你说清楚,到底要我做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她死了我就可以走了?」

我说是。

但最后食言的人是元姿。

雪暗离开后,她还在剧团的汇演中担任首席舞者。

别人说她实力强、名气高、形象好,有资格当首席。

我只想问她凭什么?

最有资格当首席舞者的人已经被这个破名头禁锢一生,哪怕生命的尽头还在为这些烂事忧虑。

罪魁祸首是程颂盈,雪暗的母亲。

雪暗原谅了她,但我始终觉得她残忍、冷血、不可理喻。

她说要带雪暗去外国治疗,我配合她,劝说雪暗离开,还以为她是真心悔改。

可雪暗离开不久,她的汇演照办,媒体甚至大张旗鼓地宣称元姿是她的干女儿。

这算什么?

我质问她,她只轻轻回答我一句:「有的人走了,剩下的人还要活着,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生活,却还奴役、操控、制霸自己女儿的生活。

我把元姿在国外的丑闻一桩桩一件件报料给记者,不久后她就只能卷起铺盖走人,不过,不会再有观众买她的账,也不会再有任何一家剧团接纳她了。

至于程颂盈——

雪暗曾想烧掉剧院,那大概是她最叛逆也最轻松的时候。

善良的她到底只点燃了排练室。

但我与她不同。

足足好几桶汽油才浇湿舞台上那厚厚的幕布。

火光燎起的瞬间,我本能地想走。

却恍惚地在舞台跃动的红色光束中看见了雪暗的身影。

七年前我坐在舞台下第一次看她的演出,她穿的也是红色系的裙子。

时常在梦里看不见她,此刻我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浓烟让我头脑发晕,扑倒在地。

烟雾中我看见程雪暗当上了她最想要的首席舞者。

我将是她唯一的观众。

程雪暗,我曾有过最大的幸福,是你说明天我们结婚,是你,嫁给我的时候。

当你穿着婚纱在红毯的那一端咽气,有医生冲向你时,我其实在心里哭喊乞求着他们快救你。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仍然只会说:「请大家,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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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3: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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