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拨云见日
45
这天过后没几日,京城忽然炸开了锅,听说边境上六个放羊的孩子被西凉人残忍杀害了,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群情激愤的,许多文人画了画,写了单子四处分发,要求出兵镇压西凉。
西凉与我们不和已久,在边境上常有摩擦,但百姓一直是不主战的,所以这么些年来都只是小摩擦,但这一次涉及几个无辜小孩,大家便忍不下去了。
「孩子们在自家的牧场放着羊,西凉人就杀过来了,有一个才四岁,四岁啊!那十岁的阿荣,身子都被砍了一刀了,还往前爬着,惦记着自家的羊,怕被母亲责骂,父老乡亲们,这是怎样的惨剧,西凉人是何等的暴虐啊!今日他们屠杀的是别人的孩子,明日屠杀的就是你我的孩子,大家能答应吗?不能啊!」
「不能!灭西凉!灭西凉!」
我从萧府回去的时候,正街上有人正在聚集百姓去请愿,愤怒的人群彻底占领了街道,我的马车完全走不动,我只好下了车,跟大家一起往边上退。
早上出门时他们就已经开始聚集,这会儿闹得越来越大,已经有军队出来镇压了,不过百姓是为了请愿抗敌,又不是造反,倒也不好动用武力。
「灭西凉!灭西凉!」
有人站得极高,言辞激烈,慷慨陈情,被人簇拥着向前走着,离我越来越近,我看着那人,神经一跳。
这人皮肤黝黑粗糙,右手中指上有一个白环,像是曾经被什么遮挡过才没有晒黑。
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日在安庆王马车里看见的那只手,粗糙黝黑,中指上是戴着银扳指的。
若真是他,那这次的游行恐怕就是一场阴谋了。
为什么呢?用几个孩子的性命做饵,他想钓的是什么?
我心惊肉跳的,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站在人群中盯着他走远。
天香阁就在附近,眼下只有顾元裴一个人可信,我这般胡乱猜想,不如去跟他说一说,看他有什么想法。
「我要去天香阁撸鹅,你们先回吧。」打定了主意,我让身边的丫鬟们先走,自个儿朝着天香阁的方向挤了过去。
还没走几步,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了,我回头去看,却是顾元裴。
「元裴!我正找你呢!」
「我也正找你呢。」他拉着我往人少的地方退,表情有些严肃。
我疑惑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无人的小巷,顾元裴却没停,拉着我再走了几步,回头确定没人跟着才道:「雀儿,我找到你祖母了。」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生怕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告诉我:「雀儿,我找到你祖母了,我带你去见她。」
他拉着我一直走,一直到了他说的那个小院子时,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真的找到了我祖母。
他拉着我蹲在树后,低声道:「我观察很久了,她就在里面。」
「可是我们……我们怎么进去呢?」
「你瞧好吧。」
他笑笑,掏出一块肉扔到了狗洞旁,没一会儿,一只大狗闻着香味钻了出来,欢快地吃起了那块肉。
「你这是要毒死人家的狗吗?要是被发现了,别人恐怕会加强戒备吧?」
他解释道:「你放心,只是蒙汗药而已,咱们一会儿趁它晕倒了翻墙进去,等我们出来它也该醒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点点头,蹲在树后静静等着,没一会儿,那大狗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顾元裴立刻牵起我跑到院墙下,一手揽起我的腰,低声道:「抱紧我,闭上嘴。」
我听话地抱紧了他的腰,下一刻我们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地无声。我们落下的地方种着许多青竹,旁边还有两口大水缸,正好将我们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不大的后院,空的,我瞧了瞧顾元裴,低声问道:「人呢?」
「再等等,今天太阳很好,她一定会出来的。」
我虽有些耐不住,却也只能听他的话,耐心地等着。
枝头的鸟又叫了几声,不远处的一扇小门忽然开了,轮椅声传来,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了出来。
真的是她,我激动得掉眼泪,恨不能立刻冲出去,然而那推她的人走出来时,我却僵在了原地。
易先生?怎么会是易先生?
他没有发现我们,推着我祖母走到阳光下,贴在她耳边用极大的声音问道:「暖和不?」
祖母懵懂地抬头,「嗯?」
于是他用更大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几乎吼破了嗓子,「暖和不?」
「嗯嗯!嗯!」祖母含糊地应着,脸上显露出欢快的神情,她中风多年,腿不能行,口不能言,我在家时都很少见她这么开心了。
可是她怎么会在易先生这里?易先生是萧怀的人,难道……
我的心越跳越快,不敢相信这个想法,萧怀他接走我祖母做什么?不对,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啊,他怎么找到的?
卖身契上面的地址是错误的,他也不可能通过卖身契找到我的家乡啊。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按顾元裴给的信息来看,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接走我祖母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而是偷偷藏在易先生这里?
「我没找错吧?」顾元裴凑在我耳边悄声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再抬头时,易先生正捋着胡子看着门里面,笑道:「看吧,她已经好多了。」
里面有人?
疑惑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站在屋檐下,带着些愁绪问道:「她还能好到什么程度?」
易先生看了一眼,回答道:「假以时日,应该能站起来,但能不能说话那可就不一定了,她许多年没有开过口,耳朵也已经坏了,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要让她恢复,实在是有难度。」
萧怀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还是尽力吧。」
闻言,易先生摇了摇头,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呢?」
萧怀抬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和她解释呢?她若知道我就是她祖父当年救下的那个山贼,恐怕不会原谅我的。」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遥远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是他。
十年前,我九岁,尚且还是一个光着脚在胡家堡跟小伙伴们下河摸鱼的小丫头。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去找小伙伴,打开院门的那一刹,一个少年忽然扑了过来,和我一道倒在地上。
他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蒙着块布,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我只记得他满腿是血,手上也伤了好几处。
我的祖父叫胡一丁,是胡家堡唯一的郎中,救过伤病无数,我年纪虽小,却也耳濡目染,晓得为他清洗伤口,用草药止血。
那时虽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捣药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谢谢,问我的名字。
我将他留在家中照顾,晚上祖父回家以后并没有责备我,而是重新帮他处理了伤口,留他住了一夜,他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们虽觉得奇怪,但他不肯让我们看,我们也不强求。
第二天我爹带我去给娘亲上坟,回来以后,祖父却已经横死院中,祖母也晕倒在一旁。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走后,村里又来了几个打扮和那少年一样的人,他们进了我家,带走了少年,抢走了我家的钱,也害死了我祖父。
我们报了官,官府查了几日,只说是山贼作乱,再没了音信。
当年,我不敢相信那少年竟然会是山贼。
如今,我不敢相信萧怀就是那少年。
我身子晃了一晃,险些站不稳,顾元裴眼疾手快将我稳住,这才没有摔倒。
「但毕竟不是你杀了她祖父啊。」
「可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推她祖父时,我就在旁边,她如何能信我呢?」
他们仍说着话,顾元裴示意我不要激动,我却已经冷静不下来,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萧怀!」
这一声喊出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雀儿!」顾元裴本极力隐藏,见我冲出去,便咬咬牙跟了出来。
「雀儿,你们?」萧怀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我,一时乱了阵脚,脸上再不复从前的从容之色。
我冲了过去,瞪着萧怀掉了会儿眼泪,又蹲下去抱我祖母,「祖母,你还好吗?我是雀儿,祖母!」
她认出了我,咿咿呀呀地哭起来,捧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萧怀急忙走过来解释道:「雀儿,你听我说,我没想瞒着你的!」
我站起身,望着他抽噎起来,「是你,原来是你,我们一家人寻了十年的山贼,竟会是你!你早就认出我了,你一直在骗我,一直在骗我!」
「雀儿……」他抓住我的胳膊,近乎绝望地解释道,「我从来没想过会遇见你,也没有想过会瞒你瞒到现在,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想伤害你……」
我仍抽泣着,我说不清楚我在想什么,似乎是在等,等他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我才刚刚解开了一个误会,才刚刚要原谅他。求你了,你再解释解释,别告诉我你真的害死了我祖父,别告诉我我又要重新恨你。
刚才吃了蒙汗药的狗已经醒了过来,钻入院中对着我们狂吠,我被它吠得心乱如麻,一拳拳地捶在萧怀胸口,哭喊道:「你为什么要害我祖父?为什么?他给你治伤给你饭吃,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他无力地看着我,任由我一下下地捶打他。
「不是……他。」
就在我几乎崩溃的时刻,我忽然听见祖母含糊的声音,她试图拉住我,从喉头艰涩地挤出几个字:「不是他。」
我连忙蹲下去,哭着问她:「祖母,你说什么?你想要说什么?」
她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急得掉起了眼泪,看着萧怀摇头道:「不……是……他。」
这声音极含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萧怀愣在原地,眼眶红了,有感激也有如释重负。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更加控制不住情绪了,扑在她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不是他,太好了,太好了。
46
等到我平复下来,萧怀才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当时萧怀陪着几个皇子偷跑出来,为了不让人认出,便学山匪的样子遮住了脸,后来他受了伤和他们走散,太子坚持要找萧怀,他们便找到胡家堡了。
那时候大家身上都没有钱了,安庆王便起了抢劫我祖父的心思,萧怀当时身受重伤,无力阻止,眼看着他抢了钱,将我祖父推倒在地。
但他并不知道我祖父死了,他是在京城重遇我之后,一路打听到胡家堡,才知道当年他们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瞒着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没有我祖母做证,我还真的不会轻易相信他。
我在小院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为了不让萧无歧起疑心,我不能回去太晚。
今日看到的那煽动百姓游街的人,萧怀也看见他了,我告诉了他我曾在安庆王的马车里看见过那个人,他点点头,说他已经猜到了,而我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想。
皇帝病重,驾崩在即,安庆王必定会趁这个机会篡权,他要控制京城,首先就要支开萧怀,早前他就上书建议派萧怀出兵征讨西凉,只是当时和西凉的摩擦不大,群臣没有同意出兵。
这一次,他用几个牧羊儿的性命做文章,激怒群臣和百姓,以此支开萧怀,将军队调离京城。
「你打算怎么办?若是出兵,他们肯定会设伏,不会让你活着回来的。」
他眼里透出几分窃喜,「你在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了?我只是不愿看到他祸乱京城残害无辜罢了,你爱怎样怎样!」
我仍在生他的气,不想跟他好好说话,同祖母道过别以后就离开了。
顾元裴一路送我回到别院,情绪很低落。
走之前我实在忍不住,问道:「元裴,你怎么了?」
他慌忙抬起头来,「没……没事,我为你高兴。」
「啊?」
「你高兴我就高兴。」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转身跑了,让我疑惑了半天。
我问萧怀时,他没有给我答案,第二天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他的选择,他同意出兵征讨西凉了。
我一时十分惊诧,但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精,绝不会因为舆论压力就草率出兵,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十天后,他果真带兵离京了,没留下太多话,只是让我不要担心,一切有他。
他在做的事不能告诉我,我都明白,我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计划,可我还是没法安下心来,总怕会出什么意外。
我惶惶不安地过了三天,在第三天的夜里,萧无歧吃醉了酒,回来以后便晕晕乎乎地要抱我。
我心中厌恶,却也没表现出来,任由他抱着。
「夫人,你好香。」新婚之夜过后,他从没叫过我夫人,看来今夜确实是喝大了。
「无歧,你醉了,我给你做碗醒酒汤吧。」
「没醉,我没醉。」他几乎赖在我身上了,哼哼唧唧地用脑袋蹭我,「好喜欢你的味道,好想每天都这样抱着你,别走。」
「不走,你轻点,你都弄疼我了。」
「不疼不疼。」他搓搓我的手,呢喃着,「我舍不得,夫人,好喜欢你……」
我叹了口气,忍住心底的厌恶抱住他,将他拖到床上,他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很硬,我掏出来看了看,是块令牌,刻着两只朝向相反的燕子。我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便没放在心上,给他揣了回去。
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床了,他却翻身过来将我紧紧抱住,「夫人,别走。」
「不走不走!你……你压到我肚子了!」
他怔了一下,挪开了一点,随后身子下滑,将脑袋靠在我小腹旁,一边轻轻摸,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忘了,我忘了你还有身孕。」
他埋在我腹间好一会儿,又蹭蹭我说:「就要结束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也给我生一个孩子吧,夫人,我也想要一个小孩。」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我心里慌乱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可他却没了声音,俯在旁边静静地睡着了。
我一夜都睡不好,害怕要出什么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萧无歧正要出门,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仍窝在被子里的我说道:「今日别在萧府待太久,早点回来,好吗?」
我知道今天肯定是要出事了,只是不知道到底会严重到什么程度,于是笑眯眯地瞧着他,问道:「为什么呀?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以前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他顿了一下,随后便从容地系上腰带,也笑眯眯地看着我,「因为我会回来得早一些,想早点看见你。」
我一哂,佯装害羞地拉过被子捂住脸,催促道:「快走快走。」
他笑了一声,随后便出门去了。
他走以后,我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在萧府待了一上午,用过午饭以后就去找顾元裴说话了。
「要下雨了。」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顾元裴拍拍我的肩,「别太担心了,萧怀是什么人,哪有那么容易被害了?」
「不不,我担心的不是他,我担心的是别的,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很不好的感觉。」我抚着乱跳的心脏,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昨夜看见的那块令牌,连忙抓住顾元裴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令牌,金的,上面刻着两只朝向不同的燕子?这令牌是做什么的?」
顾元裴愣了一下,回答道:「双燕令?这是夜开城门的令牌,你问这个做什么?」
「夜开城门?这东西是个官儿就能有吗?」
「怎么可能?夜开城门可是大事,令牌就那么几块,怎么能谁都有?」
可是萧无歧有,他一个太学院主事,怎么会有双燕令呢?我思索着,试图把最近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可线索零零碎碎的,怎么也无法拼出完整的图画来。
「你不要太紧张了,就是出什么事,不还有我嘛!我会保护你的!」
我抬头看着他,勉强挤出个笑来。
楼下还有一个叫绿浮的丫鬟在等着,我没在天香阁待太久便离开了。
在人群里走了一会儿,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乞丐走了过来,这是照顾阿芙的那个人,我心一紧,生怕他走过来叫我,他若暴露了那可就完了。
怕什么来什么,那乞丐直奔我而来,抖着手里的碗道:「夫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绿浮连忙轰道:「走开走开!」
可他还是不肯走,死皮赖脸地凑了过来,「夫人,行行好吧,家里的孩子几天没吃上饭啦!」
我心知他是有事,于是便支开绿浮,「绿浮,你去给他买几个包子吧。」
绿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虽不情愿,却还是往那包子铺跑去了。
趁着绿浮走开,我赶紧问他:「你来找我干什么?」
乞丐小声道:「我已经把阿芙安置在城外了,您承诺的千两银子,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我身上并没有带钱,从哪儿拿出一千两来?何况大街上给一个乞丐那么多钱,我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吗?
我瞧了一眼走远的绿浮,回道:「我现在不能给你,等过几天我确认你真的安置好阿芙了,再给你钱。」
乞丐不悦道:「夫人,用人不疑,您还怕我骗您怎么着?」
「我让人骗怕了,你多担待点吧。」我说着,瞧了瞧还在挑包子的绿浮,又问道,「你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许是没要到钱的缘故,他语气差了一些,「乡下,您总会知道的。」
「做得干净吗?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没有。」说完,他忽然歪头想了想,又道,「不对,遇到了几个人。」
「啊?」
「我把阿芙装在泔水桶里拉出去的,专拣没人的小路走,一路都没遇见什么人,就是在十里坡那儿遇见了几个壮汉,我路过时他们正解手呢,操的一口南方口音,每个人旁边还放着一把大刀,我当时怕得很,低着头赶紧走,余光瞟着,那林子里似乎还有人,就是瞧不真切,不知道有多少,可太吓人了,好在他们没把我放眼里,要不然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我回城的时候就不敢走小路了,在大路上跟着别人才敢进来。」
十里坡?那儿从前倒是闹过山匪,会不会是因为军队打西凉去了,他们卷土重来了呢?
我正纳闷着,绿浮已经买完包子回来了,她将那草纸包着的包子塞到乞丐怀里,没好气道:「行了,赶紧走吧!」
乞丐抱着包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和绿浮走了没几步,府里的马车便迎面过来了,说是看着天儿快下雨了,怕我淋着。
「你们倒是细心,回头有赏。」我敷衍了他们几句,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回到别院后,我坐在房里思虑重重,倒了杯冷茶,用指头蘸了水把目前想到的东西都写在桌上。
安庆王,双燕令,萧无歧。
这有什么联系呢?我一边撑着脑袋想着,一边在桌上画圈圈,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今天乞丐说的话,大汉,南方口音。
不对呀,十里坡是有山匪,可怎么也不该操着南方口音啊?
我瞧着这几个字符,又看了看即将干掉的「安庆王」三个字,脑海中那根阻塞许久的线突然贯通了。
安庆王不就是从南方过来的吗?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从南方调来的士兵!
我将所有线索再梳理一遍,脉络越发清晰。
全都连起来了,我没有猜错,真的要出事。
我明白了,安庆王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对付萧怀,他调萧怀出京城,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萧无歧夜开城门的双燕令,原来是为了把他自己的军队调入京城。
他常年驻守南方,手下将士众多,明面上他是独身前来京城,可暗地里早就将兵士转移到京城附近了。
皇帝病危,大限或许就在今夜,安庆王等的也是今夜,今夜他会在皇宫里起事,而萧无歧则打开城门将叛军迎进来,和他里应外合。
等他夺权成功,控制了太子,军队又进了京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对抗他了。
我整个身子都战栗起来,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们的计划。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他们,不能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塌,惊雷咔嚓一声将我震醒,我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跑,我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夫人,你去哪儿?」
我不理会身后的丫鬟,直奔大门口,可才迈出门,却嘭地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雀儿,你这是干什么呢?」
是萧无歧。
我一身冷汗骤起,既是惊诧,又是绝望。
糟了,为什么他偏偏这时候回来?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明白,早一点出门?
紧张和绝望让我牙关微微打起战来,我看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元裴那儿了,想要去拿。」
他看了看天色,道:「都快下雨了,别出去了。」
说着,像是为了配合他似的,雨点子真的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带起一阵泥土的清香。
「可是,我很想去拿……」我看着下得越来越大的雨,身子也越来越冰冷。
「雨太大了,再说今天外面也不大安宁,你就别出去了,找个下人去取,好吗?」
我哑了许久,心中已经无力到了极点,面上却只能笑着,「好。」
「要取什么东西?」
「安宁香,最近总睡不安稳,和若若一起调了安宁香,今天却忘记拿回来了。」我确实调制过这个东西,他若叫人去还真能找到。
「原来是这个,我当是什么宝贝呢。」他无奈地笑笑,挥手让守在一旁的侍卫去天香阁了。
有人递过来一把伞,他接了过来,揽住我的肩,带我往房间里走。
我克制着心头的绝望,极力想着对策,我还能怎么办?要怎么阻止这一切?
「你鞋湿了,赶紧去换一双吧。」
萧无歧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看了看湿掉的鞋,又抬头看了看他,这才发现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淋到了。
灵光一闪,我抬手摸上他的衣服,「呀,你的衣服怎么全湿了呀?你看看你。」
手摸过胸口时,我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令牌就在他身上。如果偷走令牌,他就不能打开城门把安庆王的人放进来了。
我紧张地移开手,捏了捏他湿漉漉的半截衣袖,试探着问道:「不如换身衣服吧?」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道:「无妨,只是湿了一点点,坐一会儿就干了。」
「可穿着湿衣服总是不舒服呢。」
「我常年风吹雨淋的,都习惯了,哪有这么娇气?再说晚上还得出门,再换一身实在多余了。倒是你,是真的该换双鞋去,你风寒才好,这又湿又凉的,别惹上病了。」
他不肯换衣服,我的心凉了半截,强笑着点点头,进内屋将湿掉的鞋子换掉了。
雨越下越大,院里渐渐积起了水,排不出去了,开始有下人挽起裤腿端上盆将水泼出去,仍来不及,于是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雨仍在下,水好像永远都排不完,不过他们倒不嫌枯燥,反而找到了乐趣,反正都湿透了,便互相泼起水来。
萧无歧正在对面屋檐下和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说话,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浑身力气都像被雨水冲走了似的,越来越无助。
天色越来越暗了,萧无歧一入夜就会走,若在这之前我还是偷不到令牌,安庆王的军队便要趁着夜雨入京城了。
「呀!对不起夫人,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有小丫鬟不小心将水泼到了我身上,抱着盆惶恐不安地道歉。
我勉强笑笑,「没事。」
大雨瓢泼,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手上提着一把被吹破的油纸伞,直奔我而来。
「夫人,东西取回来了!」
那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盒递给我,又道:「您看看,没淋坏吧?」
我接过那瓷盒,外面有些水,但里面的东西倒也没淋到。
这里面的东西……我盯着那瓷盒看了许久,克制着颤抖不已的心,将它收进了怀里。
下人在饭厅摆上了菜,我走到外面叫萧无歧:「该用饭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走吧?」
他看了看天色,离天黑大约还有半个时辰,耽误不了多久,于是点点头,和我一道入了饭厅。
饭厅里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等他坐好,我便起身倒了两杯酒。
「这是今日去给婆婆请安时,她赠我的酒,说是埋了二十年了,打算在你成亲时就拿出来的,没想到竟拖了这么久。」
他正心不在焉地看着门外,听见我说话,便拿起酒杯看了看,笑道:「你和她的关系都这么好了吗?这可是她的宝贝。」
「哼,我和她早就不吵架了,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近日确实是有些忙了。」他带着些愁绪地笑笑,随后将酒杯推开,「这酒留着吧,我明天回来再喝。」
我顿了一下,握酒杯的手紧了紧,问道:「今天明天不都一样吗?」
「不了,今晚有事,不能喝酒。」
我哑了好一会儿,忽然又一道雷声炸响,惊落了我手里的酒杯。
「你没事吧?」
「没事。」我瑟缩了一下,连忙起身坐到他旁边望着他问道,「无歧,你今晚一定要出去吗?我最怕打雷下雨了,我……」
「原来你也会害怕。」他对于我的靠近有些意外,犹豫着伸手摸上我的脑袋,见我不躲避,便放心地揉了揉,凑近我说道,「没事的,家里这么多人怕什么呢?若实在害怕,就等着我,好不好?我会尽早回来的。」
我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萧无歧喉结动了动,手滑到了我脸上,轻轻揉着我的唇。
「怎么了?」我抬眼看,他靠得极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来,他闭了闭眼眸,终究是忍住了。
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刮起,雨丝被吹得往屋里飘,我连忙起身将门关上了,房间里有点暗,我不得不点上了灯。
「光顾着说话了,饭还一口都没吃呢,来,喝点汤。」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满足地笑起来,「真不错。」
他拿起汤匙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这个味道真的好好,以前云裳还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熬汤,跟这个味道好像。」我一边喝着汤,一边说着。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怔了一下,道:「是吗?」
「嗯,我好想她呀,倘若她没有遇见萧怀,没有遇见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会不自觉地模仿别人,萧无歧脸上没什么波动,但下意识地低头喝汤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心虚。
「无歧,你会杀了萧怀吗?」
「会的。」他抬头笑笑,坚定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他给云裳报仇。」
「好,给云裳报仇。」
天色已然暗了些,虽然还没有完全入夜,但萧无歧却已经坐不住,放下碗道:「我吃好了,你晚上早点休息,不要再出门了。」
「这就好了吗?还没吃两口呢?」
「我该走了。」
他起身要走,脸色忽然变了变,奇怪地捂了一下嘴。
我见他如此,便不再装了,捂着肚子扑哧笑了起来,「萧无歧,你走得了吗?」
他腹部抽搐一下,随口便吐出了一口鲜血,将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你……」他痛得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你给我下毒?」
不错,我下毒了,酒里、饭菜里,甚至旁边的一壶冷茶,我在他所有可能吃到的东西里都下了毒。
那安宁香是当初用若若的小红菇孢子粉做的,当时知道小红菇能致幻,便想用来调制助眠的线香,只是还没试好配方,到现在都只是半成品而已。
小红菇是有剧毒的,只是轻轻将孢子粉嗅进鼻腔便能致幻晕厥,倘若大量食入,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我在用饭前已经吃下了整整半瓶的解毒丸,所以毒性发作得会比萧无歧晚一些。
「你说呢?」我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边,「萧无歧,很痛苦是吗?你给云裳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他先是震惊,然而表情再度被痛苦占据,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艰难道:「你……你什么时候……」
「我早就知道了,萧无歧,我一直在看你做戏,看你像猴一样被我戏耍,被人玩弄欺骗的感觉怎么样?嗯?」
他的呼吸开始不畅,大口大口地喘气,又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咳了咳,忽地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扑倒在地,用猩红的眼睛盯着我问道:「解药呢?解药!」
我咯咯笑了起来,「哪有解药啊?萧无歧,这东西剧毒无比,吃下去就只有等死了。」
他不肯信,在我身上搜了一圈,越来越撑不住,慢慢地瘫倒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说过等一切结束,我会和你……」
有人敲了敲门,问道:「大人,您好了吗?」
萧无歧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极其痛苦地想要爬过去,我抓住了他,掏出了他怀里的令牌。
他无力地抓住我的脚踝,脸贴在地上,腹部抽搐着,血不断地从嘴里淌出来。
「你说得对,今晚一切都结束了。」
抽开脚,我的胃里已经开始有反应了,我跌跌撞撞地跑向窗边,从兰花盆下取出最后半瓶解毒丸吃掉,没什么用,我知道没有用,毒效只能被暂时缓解,我必须趁自己还有力气赶紧跑出去。
我丢掉瓷瓶,从窗户翻了出去,雨依然很大,我在夜幕里潜行,从后门跑了出去,一路向天香阁狂奔。
胃里翻江倒海,我的眼睛有些花了,有奇怪的小人在地上跳舞,我知道那是幻觉,我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奔跑。
街道漆黑幽静,我凭借肌肉记忆找到了天香阁,疯狂地踹门,直到顾元裴冲出来,将我抱了进去。
「元裴,城外有伏兵……」
我将令牌交给他,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