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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沉舟自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214 更新:2026-06-09 10:59:37

沉舟自渡

夜月白雪:你是我无边的妄念

我妹特别爱和我抢东西。

八岁那年,为了争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

「太可惜了,要是姐姐死了就好了。」

后来她又看上了喜欢我的少年,打算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劝她别这么做,她却不听。

她不知道。

那少年是个疯批。

他会在我死后,亲手杀掉每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1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茫然地站在太平间里,想拉开抽屉看看自己。

可是刚碰到柜门,手就散成一片薄雾。

正当我纠结要不要直接把头穿过去时,有人念了声我的名字。

「唐舟……」

另一人答:

「8 号柜。」

「听说才 17 岁,可惜了,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我望了望他手中的记录表。

2022 年 8 月 19 日。

再有两天,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吧。

这个时候死,确实有点可惜。

沉静的小屋里,两位大叔还在闲聊:

「她家人还没来认领吗?」

「没,警察说电话不通。」

「这家长也是心大,孩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找找。」

找?

他们怎么会找我呢。

今天可是唐恬的生日。

每年这个时候,爸妈都会带她出去单独庆祝。

妈妈会为她精心编好辫子,再插上美丽漂亮的小花。

爸爸会提前下班,去三公里外的小店,买她喜欢的限量版蛋糕。

他们在温暖的灯光下齐唱《生日快乐》,共同庆贺善良美丽的小女儿幸福快乐地度过了一年。

忘了我也是应该的。

比起我,唐恬才是他们理想中的女儿。

乖巧、听话,不争不抢,有一切我没有的良好美德。

哪怕说将我从楼梯上推下去,都是一副笑意璀璨的模样。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八岁那年。

奶奶生病,没法再照顾我,爸爸就把我从乡下接到了城里。

进了家门,我伸出在衬衣上反复擦拭过的小手,试图拥抱许久未见的妈妈时,被她身后突然钻出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她穿着我只在橱窗里见过的蕾丝公主裙,扑闪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粉雕玉琢的模样和我这种乡下来的小孩完全不同。

我本能地靠近她,可招呼尚未打出,唐恬突然哭了。

「妈妈,她好脏,恬恬怕。」

于是本该拥抱我的母亲,转而安抚起了潸然泪下的唐恬。

那时我已寄人篱下多年,能够敏感地体察到大人藏于微末的情绪。

包括妈妈见到我那瞬间的陌生。

以及将唐恬抱在怀里时的心疼。

好像我的到来,会抢走原本属于她的疼爱。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爸妈都在有意补偿唐恬。

我有的东西,她只多不少。

我没有的东西,她只少不缺。

思量间,左臂一痛。

我疑惑地看着皮肤上慢慢泛红的针孔,突然被记忆的触须拖入深渊。

回到家里不久后,唐恬出了一场车祸。

那天爸妈不在家,她想吃冰棒,就央求我用零用钱给她买。

那时候我还处于一种小心翼翼地讨好爸妈的状态,天真地以为只要对唐恬好,就会得到他们真心的夸赞。

毕竟得不到糖的孩子,总会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注失去理智。

我拿上攒了很久的钱,带着她出了门。

可在小卖部买冰棒时,唐恬被蝴蝶吸引,猛然挣开了我的手。

我木然地看着她被一辆小货车卷进车底,又木然地看着大人们把她和我一起塞上救护车。

进手术室前,唐恬闹着要和我说话。

我颤抖着过去,听到的却是:「姐姐,你再也赢不了我了。」

那时她只有六岁,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午我爸赶来,一个巴掌打在我左脸,直接验证了她的预言。

「唐舟!我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无措地将目光转向妈妈。

而她一言不发,看着嘴角出血的我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可笑的是,当晚血库告急。

一直沉默不语,连句关心都没有的爸妈,在得知我和唐恬血型一致后,又齐齐放低姿态求我。

「小舟,刚才是爸爸不好,恬恬的亲生爸爸是我的战友,执行任务的时候救过我很多次,我不能看着他唯一的女儿死在医院。小舟,你就帮爸爸这一次行不行?」

妈妈也在一旁附和:「舟舟,你和恬恬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算妈妈求你,你救救她。」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和唐恬比起来,我的命并不值钱。

2

也许是空着碗筷让他们想起了饭桌上应该还有个人。

在我死后第二天,我的父母终于来接我了。

我饶有兴致地飘在半空,目光跟随唐恬在众人身上不停流转。

她替爸爸把选好的骨灰盒交给工作人员,又扶着站立不稳的妈妈坐到了长椅上。

「妈您别伤心了,姐姐不在了,还有我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

真不愧是爸妈的好女儿。

往常这时候,我妈都会亲切地回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一句「恬恬长大了」。

可今天,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看火舌怎样吞噬我单薄的骸骨。

整个过程,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唐恬。

就像小时候,我和唐恬一起玩秋千。

妈妈总是会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磕到碰到。

我一直以为,在我飞向半空时,她也是用那样慈爱的眼神,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直到有一次,我满心欢喜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她正搂着唐恬玩跳格子。

此后无数次,荡到最高点时,我都忍不住回头。

每一次,我都祈求妈妈转过身来看看我。

但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抱着妹妹玩得开心,为她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关注。

生前没得到。

死后竟是有了。

耳边有风声掠过。

意识回笼时,膝盖火辣辣得疼。

好像是最后一次玩秋千时,我故意放开绳子弄的。

小孩子嫉妒心,总是这样隐秘又张扬。

我盯着双腿上模糊的血肉,想哭又想笑。

「怎么搞的,死都死了,还要把生前的伤经历一遍吗?」

3

我被迫跟着他们回了家。

或者说,被迫跟着骨灰回了家。

进小区时,有邻居窃窃私语。

「谁死了?」

「唐舟。」

「谁?」

「就是五单元,染粉头发那个小女孩。」

「她呀,怪不得。」

「抽烟喝酒染头发,听说还经常和小混混在一起,她不出事谁出事?」

真奇怪。

他们记不得我。

却记得我与世俗格格不入之处。

但我没心情计较,因为我在沸沸扬扬的人群里。

看见了沈渡。

他是我在争夺父母疼爱的九年里唯一可信的战友,也是唐恬唯一没能抢走的东西。

一开始,我们不算太熟。

在那些因为不想回家而故意错过公车的傍晚,我和沈渡只是静静坐在天台的两侧。

他抽烟,我画画。

我们很少聊起什么。

沉默是令人安心的共识。

真正消除隔阂,大概是从发现他受伤开始。

那天下课晚,我走上天台,正好看见他在抠手臂上结出的痂。

大大小小的伤疤,遍布整条胳膊。

伤口周围也已泛白,不知反复撕开过多少次。

我犹豫再三,还是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几支碘伏棉签。

但沈渡真的很固执。

我连着给了一个礼拜,都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最后棉签用完了,只得作罢。

谁知走上天台,刚拿出作业本,一块小石头就落在了内页上。

沈渡偏过脸,并不直视我,任由落日的余晖将头发和脸颊一起染红。

「喂,今天怎么不送了……」

这就是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恶声恶气,别扭至极。

后来我们逐渐熟络,他知道我有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妹妹,我知道他有个喝醉了爱打人的讨厌爸爸。

我们在太阳落山后相互舔舐伤口,但在日落之前,一句话也不说。

或许在旁人眼里,这样的友情很难理解。

但只有我知道,这是珍藏这份友情的唯一方法。

然而好景不长。

高二那年,唐恬不知怎么知道了沈渡的存在,哭着喊着要我给她联系方式。

平心而论,沈渡长得不差。

性格高冷又不爱理人,是很受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可我实在怕这唯一属于我的温暖也被抢走,人生第一次,眼都没抬就说不给。

当天晚上,唐恬突发头痛。

爸妈把我叫到卧室,义正词严地教训了我一顿。

「小舟,我说过很多次了,不管恬恬怎么惹你生气,你让着她就好了。」

「你跟她废这些话干什么!唐舟,你再欺负妹妹,别逼我抽你!」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喜欢的,我都要无条件让给她。

尤其是车祸以后,如果我拒绝,她就会很「刚好」地头疼。

这个病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屡屡得胜。

「姐姐,我喜欢他,你会让给我的对吗?」

爸妈走后,唐恬轻轻抱住我,用最轻柔乖巧的声音威胁着。

我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慌得没谱。

沈渡会喜欢唐恬的吧。

过去的九年里,她毫不费力,就能从我身边抢走一个又一个朋友。

沈渡也不会是例外吧。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

可当唐恬代替我走上天台,问他可不可以做朋友时,沈渡只是笑着丢掉了手里的烟头:「什么东西都配和我做朋友了?」

那样嗤之以鼻的神情,和此时此刻看见我妈捧着骨灰盒,哭倒在我爸怀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落日熔金,流云四藏。

傍晚的微风里,沈渡冷嗤一声。

「生前不疼,死后做给谁看呢?」

是啊。

生前不疼,死后又做给谁看呢?

隔着人潮,我俩遥遥相望。

他看不见我。

我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落下的泪珠。

一颗真心的。

一滴就足矣的泪珠。

4

我开始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但我忘了太多事,连怎么死的都记不清楚。

而唐家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三天过去,也没有人主动提起。

他们维持着四菜一汤的标准,平静得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桌角的空碗能证明有个人曾经存在。

直到一颗石子打破水面。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摊开的日记。

说实话,我没有印象写过这个,但它就是那么清晰地出现在家里。

寥寥数笔,将我过往的心酸委屈一并晾晒在阳光下。

11 月 28 日

今天家里闯进了一只蝙蝠。

我和唐恬都很害怕。

爸妈听到尖叫,闯进来把她护在怀里。

他们忘了,墙角还站着一个我。

5 月 13 日

明天是感恩节,老师让我们给爸妈准备一份礼物。

我熬夜赶制了一张贺卡,可进家门之前,听见爸爸和妈妈的对话。

「唐舟怎么会给咱们做贺卡?」

「她一天不惹我生气,我就烧高香了。」

「你看错了吧,一定是恬恬做的。」

他如此笃定。

我没说什么,把贺卡扔进垃圾桶。

5 月 14 日

唐恬送了礼物,爸爸夸了她,转头看向我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沉声骂了句:「白眼狼。」

我嘟囔了一句:「你才是。」

下一秒,他手中的筷子狠狠砸在了我头上。

6 月 9 日

我好像病了。

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

……

读到这,头上又是一痛。

与此同时,屋内「哐当」一声。

我妈跌坐在地上,爸爸冲进来,看见妈妈手里的日记怒不可遏。

「干吗还看这些, 不是都让你收起来了吗?」

三天,足够他们把我的痕迹清除干净。

反正我的东西也不多。

收拾来收拾去,也只有一个行李箱大小。

那些装着我过往的物件,全被爸爸放到了储藏间的最深处。

「老唐,你说舟舟会不会得抑郁症了?」

沉默中,我妈忽然想起什么:

「心理老师前两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舟舟有些情况需要注意,当时我让你去,你为什么没去?」

「我那不是忙吗?」爸爸扶着我妈的手一下就放开了,语气恨铁不成钢,「再说这能怪我吗?以前的小孩子也是这样养的,也没听过什么抑郁症,怎么就她这么脆弱?」

我妈张张口,还想辩解,爸爸却径直走出了房门。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发出一声冷笑。

脆弱吗?

不是的。

只是以前的抑郁症不叫抑郁症。

叫「村里有个傻子,不知为什么跳河了」。

5

每一天,都有新的日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好消息是我可能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死因了。

坏消息是我的灵魂仍旧附在骨灰上。

我被迫跟着他们,一遍遍温习痛苦的过往。

但令我意外的是,不好受的好像还有我妈。

那天以后,我爸拒绝交谈的态度令她灰了心。

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有时打扫祭台,会无缘无故愣住。

夜晚的风凉入骨髓。

当晚我在家里乱转时,不小心闯入了她的梦境。

梦境里,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男人女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孕检单傻笑。

身后有人喊「让一让」,路人疾驰而过时,女人下意识捂住小腹。

「吓死了,差点撞到崽崽。」

男人怒气冲冲地叫那人小心点,转过头来,又一脸慈爱地摸了摸女人的小腹。

「崽崽不怕啊,爸爸在。」

我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快乐,心中阵阵发冷。

明明我也是因为爱意和期待才出生的孩子啊。

为什么十七年后,要用那么冷漠和刻薄的方式对待我呢?

梦境里,我带着哭腔问他们。

可他们只是牵着手渐行渐远,什么也没有回答。

……

日子仍旧一天天地过,放在桌上的日记也越来越多。

瞟了眼,快 3 本了。

我爸蹲了好几次也没查到是谁放的,索性就任他去了。

倒是我妈越来越沉默了,经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有时唐恬要叫好几次,才堪堪反应过来。

第五天,她偷偷从储物间里把我的手机拿了出来。

睹物思人么?

有点可笑。

刚充上电,手机就嗡嗡响个不停。

信息以每秒上千条的频次涌入。

屏幕上「贱人」和「该死」的字样层出不穷。

我妈震惊地捂住嘴。

她不明白一个 17 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谩骂,颤抖着滑动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大段记忆疯狂涌入。

高考结束,老师拿着心理评估报告找到我,建议我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我想来想去,想起了爸妈给唐恬买过一个芭比娃娃。

商家附送了一种儿童染膏,可以把头发染成和娃娃一样的粉色。

那种粉粉嫩嫩的东西,对小孩子有着天生的吸引力。

我站在货架前,小声说我也想要这个。

爸爸看了眼娃娃的价格,「你都这么大了,还玩什么娃娃?」

人终究会被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还是沈渡看出我的犹豫,拉着我去了理发店。

两小时后,我看着橱窗里倒映的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笑倒在理发店门口。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爸爸打来电话说奶奶病重。

我只好撇下沈渡,去医院看望唯一关心过我的长辈。

就是那个时候,唐恬将视频发到了网上。

网友将我人肉出来,斥责我不该把头发染成粉色。

他们将我自救的武器,变成了宣泄情感的突破口。

在那片不知名的土地上,恶意之花恣意生长。

心脏蓦然一痛。

我跪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舞女、陪酒妹、坐台小姐……

那些淬了毒的言语,竟然化成千万根绵密的细针,齐齐扎进我早已冰冷的内心。

痛。

比生前还要重千倍百倍的痛。

我是因为这个死去的吗?

镜子里,头发慢慢蜕成粉色。

那曾经被我视为救赎的颜色,竟然成了害死我的元凶之一。

多么讽刺。

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的死因了。

什么人在遭受这一切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呢?

可是客厅里,爸爸仍旧在为唐恬开脱。

「恬恬一会儿就放学回来了,她马上就高三了,你这时候非拉着她问东问西干什么?」

「再说了,她还小,她懂什么?」

「我看视频就是被有心人断章取义地放大了,你非要把矛盾丢到孩子身上吗?」

他看不见唐恬放在最醒目处的标题——

染粉色头发来医院,是嫌奶奶走得不够早吗?

我其实可以理解。

他靠维护唐恬来否认对我犯下的错误。

因为只要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他的逻辑就永远可以自洽。

就永远不必面对伤害过我的事实。

就像九年前,我问爸爸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奶奶家。

他说工作太忙,条件太紧张。

可那时候,唐恬已经跟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年。

他们不是不能带着孩子。

只是带的那个孩子,不能是我。

然而当我略带不满地指出这一点时,得到的却是爸爸的恼羞成怒的嘶吼。

「我们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我的确不懂。

但我感受得到。

6

那天的争执以妈妈的哭泣告终。

爸爸叹着气,将她搂进怀里。

「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难道你还想失去另一个吗?」

掷地有声。

万籁俱寂。

我妈终于冷静下来,推开爸爸走到祭台边,又开始擦拭起一尘不染的遗像。

擦着擦着,泪水突然掉下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为什么总是和我顶嘴呢?」

「如果你乖一点,肯和我好好沟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听得想笑。

笑她冷漠,笑我愚蠢。

刚才我还天真地以为……

她真的有一点心疼我了。

可她接受了我爸的逻辑,又不忍心怪罪唐恬。

所以事情的最后,有错的又变成了我。

我想起八岁那年,唐恬笑嘻嘻地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面对初见端倪的恶意,我不依不饶。

可妈妈顾着灶上的油锅,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不招惹妹妹,她为什么要推你?」

无数细碎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

是我想要买玩具时,妈妈说这次先给妹妹。

是唐恬不想我出现在她的生日现场时,爸爸无声地默许。

是每一次我和唐恬产生冲突时,永远为她倾斜的天平。

我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瞬间,回忆着那些或沉默或激烈的拒绝,不禁想问:

真的是我不愿意和你沟通吗?

真的是我只喜欢把这些隐秘的情感写在日记本上吗?

真的是我只愿意用冷酷的言语和无声的沉默对抗生我养我的父母吗?

未必吧。

那些伪装在外的沉默和暴戾。

是表象,也是伪装。

是回击,也是乞求。

而你,没有一次看穿过。

我深深叹了口气。

灵魂飘在上空,静静看着这一切。

直到如练的月色爬上枝头,有人敲了敲窗户。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口,俏皮地向我招了招手。

她身上泛着和我一样的淡蓝色微光,应该也才死去不久。

「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我觉得她有点眼熟,飘过去弯腰询问。

小女孩却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轻轻一带。

下一秒,白光一闪。

再睁眼时,我已经出现在了沈渡家里。

昏黄的灯光下,沈渡伏案而作。

沾了水汽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抚弄着银白色的耳钉。

有种不把世俗放在眼里的帅。

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回家。

我俩顶着扎眼的发色,不断承受着路人的指指点点。

他们说我是小妖精,沈渡是小混混。

一开始,我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他身后躲。

沈渡却直接将我拉了出来,大大方方并肩而行。

那时他已经不抽烟了,嘴里叼着半棵小草,拼命调动为数不多的语言细胞,赠与我勇往直前的勇气。

「那什么,我小时候看过汪什么的一本小说,具体什么内容忘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大意是说,栀子花太香,文雅人不喜欢,栀子花听见了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我噗嗤一笑。

而沈渡只是耐心地看着我。

「唐舟,如果以后你再畏惧别人的看法,一定要想起我今天说的话。」

「什么话?」我还沉浸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的震惊中,有点恍惚。

他又重复了一遍: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要香得这样痛快,你们管得着吗……」

他望着我,嗓音有些低,可若是仔细分辨,还掺了几分认真在里面。

后来,我们轻松地说了再见。

可事后每一次回忆,我都忍不住幻想——

如果那天回家的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正思考还能做些什么弥补这份遗憾。

目光却突然来到沈渡笔下:

「7 月 15 日

爸爸骂我畜生,用剪刀剪掉了我刚染的头发……」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我。

那些日记的始作俑者。

竟然是他!

……

没有人知道,沈渡的病比我严重多了。

他心里住着一只凶狠的野兽。

身上多出一道疤痕,野兽就成长一分。

我看着他坐在桌前,模仿我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诛心的日记,周身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

「你要做什么?」

我焦急地在他身边打转。

可沈渡听不见我的话,写完日记,就静静地看着窗外。

直到门被砸得「哐哐」直响,沈渡的父亲闯了进来。

他似乎喝了酒,开口闭口都是「野种」。

17 岁那年,告诉我「你就是你,我不需要从任何人口中了解你」的少年,就这样被打倒在地。

可那倔强的脊背,不曾有一刻弯曲妥协。

我想哭,又发现自己哭不出声。

很久以前,我和沈渡开玩笑说:

「我如果先死,你可以在我葬礼上拿走一枝花,送给你最讨厌的人。等我头七回来,一定帮你带走他。」

我以为他会说他爸。

可沈渡听了只是一笑,单手插兜,极目远眺。

「唐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带走的那个人是我。」

人间太苦了,我们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伸出双臂,将他虚抱在怀里。

我们互相依偎,直至窗外鸟鸣渐盛,微光溜进窗缝。

抬头望去。

天,居然亮了。

7

沈渡还是去参加了我的葬礼。

在我死去第七天,小心翼翼抽走了一枝雪白的玫瑰。

人群最前方,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步履蹒跚地往墓地里走。

「好轻啊,我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我出生时,她抱着我,四斤六两。

我死去时,也是她抱着我,却不知有无四斤六两。

人的一生或许就是这样。

握紧拳头来,松开手掌走,寥寥几笔就能写尽一生。

最后一捧土落下,妈妈哭到昏厥,爸爸也终于为我流下了一滴可笑的泪水。

唐恬贴在墓碑上,哭着说:「姐姐你回来吧,爸爸妈妈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你。」

众人送她一句乖孩子的评价,然后转身。

事不关己。

只有沈渡目色沉静地望着散去的人潮,轻轻将花别在胸口。

我的身影似乎淡了一点。

这样也好。

我太痛了。

那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

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好好睡一觉。

8

晚饭时,日记又出现在茶几上。

我知道,那是最后一篇了。

唐恬放学回来,瞥见家里的冷锅冷灶,假模假样说要帮忙做饭。

可妈妈只是茫然地坐在沙发上,指着日记上的一行小字问:

「唐恬,这里写的,是真的吗?」

我凝眸看去。

8 月 19 日

下雨了,唐恬上补习班没带伞,叫我送一把过去。

这样她一会儿就可以直接去饭店过生日。

我想了想,只要再忍一个月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没必要和她吵。

可到了地方,却发现几个男人在等我。

他们叫我唐恬,问我在学校是不是经常欺负另一个女孩。

我竭力否认,凌厉的拳头还是落了下来。

大雨模糊了视线,吞噬掉呼喊。

虚成一片的光点中,我又看见了爸妈。

今晚的蛋糕一定很香甜吧,蜡烛的火苗一定很温暖吧。

没有我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吧。

……

一股浓重的腥味从喉间传来。

我看着皮肤上慢慢浮现的青斑和瘀痕,连胸口都钝钝地痛了起来。

不过几秒,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我是在这场无端的暴力中死去的吗?

窗外又下起了雨。

妈妈还在声嘶力竭地质问唐恬:

「我的女儿到底怎么亏欠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也是你朝夕相处的姐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还是唐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妈妈,害怕地往爸爸身后躲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当时他们说让我放学之后去哪里,我太害怕了,所以就骗姐姐替我去了。」

「你害怕?你害怕就可让唐舟去抵命吗?」

唐恬仍旧嘴硬:

「反正她经常和那个小混混在一起啊,这种情况她一定知道怎么处理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吃定了爸妈嘴硬心软。

可她没想到,爸爸这次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摊开的本子,并没有拉住妈妈。

不仅如此,还下意识抽出了被唐恬抱着的手臂。

在我死后第八天,他再也找不出维护小女儿的理由。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唐恬似乎也懂了什么。

最后妈妈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让爸爸把唐恬送走。

「老唐,我不想看见她,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多么可笑啊。

我一直以为,只有唐恬才是你的女儿。

窗外雨声渐盛,遍布水痕的玻璃上,映出唐恬扭曲变形的脸。

她终于放弃了伪装,冷笑一声,擦干眼角的泪水。

「妈,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以为唐舟那么决绝地撞向货车,是因为我吧?」

随着她的话语,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被车碾过的骨缝咯吱作响,鲜血和泪水一起从眼眶里涌出。

皮囊之下,每一寸血肉都在上下翻涌。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

自杀。

绝望中,唐恬又摇了摇头,茶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偏执和疯狂。

「我说想去吃蟹粉汤包,爸爸就不去见她的心理老师了。」

「我说不是故意的,妈妈就不怪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她求救很多次了,你们有一次听她说了吗?」

她阴鸷的目光在爸妈身上一一扫过:

「所以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们啊,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客厅里,爸爸震惊地望着唐恬,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些曾经刺伤我的东西,通通化为锋利的白刃,一把不落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许是想到死去的战友,半晌,爸爸捂着脸哭了。

「变?」一丝嘲意漫过唐恬的唇角。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变的是你们。」

「不是说过会永远爱我的吗?那就应该只爱我一个啊!」

「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一点点爱,为什么还要分给唐舟呢?」

我拧干衣服上的血迹,看到这一幕竟然有些快意。

原来在我嫉妒着她的同时,她也在嫉妒着我啊。

可她到底比我会掌控人心,没过多久,又恢复了以往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伏在爸妈膝头。

「现在唐舟已经死了,你们也只有我了。」

「以后我们好好生活,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的,好不好?」

鸠占鹊巢,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然而不待我嘲讽,门外先有了回音。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好好生活呢?」

9

时间倒退回两个小时前。

沈渡从门垫下掏出钥匙,在我家惯用的餐具里抹了什么。

他其实很聪明。

那些我搞不懂的化学题,他向来游刃有余。

所以在看到爸妈无力地跌倒在地时,我并没有很惊讶。

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不该走上这条路的。

夏夜蝉鸣更甚,灯火与夜色交相呼应。

一片静谧之中,沈渡像个审判者一样,将载满了罪行的纸页洒向大地。

而后,从身后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一步步朝唐恬走去。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口中还是念念有词:

「不是我,唐舟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你要报仇去找唐舟爸妈啊!」

爸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女儿掩藏多年的真面目,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呈现他们面前。

而后他们再也抵不过困意,苦笑着垂下头颅。

沈渡就像没听见唐恬的求饶一样,弯腰抓住了她的头发。

锋利的刀尖划在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上,顷刻间就是一道血痕。

「你是恨他们的吧?」

「他们这样折磨你,我来为你报仇好不好?」

不好。

「我已经死了。」我提醒道。

可无论我怎么呼喊,他都听不见我的话。

就在我团团转时,那个泛着蓝光的小女孩再次出现,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形摇晃一下。

记忆的链条,终于补全了最后一环。

幼儿园旁边,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捧着刚做好的小蛋糕,正焦急地等家人来接。

她分好了,珍珠和巧克力给爸爸,奶油和蛋糕坯给妈妈。

可今天他们来得好晚啊。

小姑娘着急了,背着老师推开了门。

面对湍急的车流,试了几次也没成功过去。

我其实也不想死的。

被打的肋骨还疼着,腿也迈不开。

但看着那个欢欣雀跃的女孩和不远处的车灯,就像看见了多年前熬夜绘制贺卡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如此期待着爸妈的笑脸吧。

如果没能送出去,她会不会像我一样伤心难过?

可笑我自己的伞都破破烂烂,还想帮别人遮风挡雨。

鬼使神差地,我跑了过去。

仿佛奔向她。

就能奔向多年前弱小无助的自己。

而后一声急刹,血色翻涌。

我看见幼童催促妈妈帮他推起秋千。

听见果摊老板吆喝着今天新进的水果。

快递小哥买了两个,继续挨家挨户送录取通知。

太可惜了。

差一点,我就可以走向新生了。

朦胧间,小女孩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嗫嚅着嘴唇,似乎在为什么道歉。

其实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我还是尽力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声音。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六年前,唐恬出车祸时,我多么希望有人也能摸着我的头,和我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那样我就不必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灼灼烈日下,有个人影向我奔来。

他说:「唐舟,别睡。」

我也不想睡。

可是生死这事,由不得我啊。

意识消散之前,我听见有人说话:

「唔……17 岁么。」

「在我们这里,未满 18 岁的孩子,可以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

灵魂升空之际,余光忽然瞥到沈渡。

他直挺挺站在救护车旁。

眼眸深处,仇恨的种子悄悄发芽。

我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沉思片刻指了指他。

「我想救他。」我说。

对,我想救他。

这就是我在人间徘徊,宁愿忍受记忆之苦也不愿离去的初衷。

不是仇恨。

而是爱意。

朦胧的雾气中,身体渐渐凝聚成半透明的实体。

落刀前一秒,我抓住了沈渡布满青筋的腕子。

「不值得的。」

沈渡狠狠一僵,看向我时,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眶。

「为你不值得?」

我摇摇头:「为他们不值得。」

我当然希望恶有恶报,希望伤害过我们的人不得善终。

可奶奶过世前,把我叫到床头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什么呢?

哦,她说的是:

「囡囡啊,人生辽阔,未来风景是好是坏,你得走了才知道。」

当时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说这些。

但现在,我和她一样站在死亡面前,忽然就懂了。

那是将死之人对在世之人的殷殷期盼。

「远方的风景,比眼前的爱恨重要得多。」

「沈渡,我已经到终点了,但你还有你的人生。」

我俯下身,掰开他紧握的手掌。

在这个 17 岁少年的手中,握着的应该是他的未来,而不是刀刃嵌下的血痕。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日月山河?」

我笑得惨淡。

他不说话,一双明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下。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直到时间都快静止,他终于颓然点了点头。

真好。

那个曾经温暖过我的少年,还愿意听我说话。

那个我最最珍视的朋友,仍旧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霎时间,旷野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小女孩糯糯地叫了声姐姐。

我蹲下身拍拍她的头:「对不起啊,没救到你。」

她摇摇头,亲昵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知道。

时间到了。

刀刃落地那一刻,灵魂碎作无数个光点,徐然飘向天边。

幸运的是,这次我心无悲戚。

身后有人喊念了声「舟舟」。

我回过头去,发现是爸妈在说梦话。

在他们的梦境里。

男人和女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什么人回来。

可那人只是背起行囊,在落日的余晖下渐行渐远。

或许未来的几十年,他们都会在这样的梦境里辗转反侧,不得成眠吧。

但那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完全弥散前,我伸手抽走了沈渡胸前的玫瑰。

他抬起头,哑声问我要去哪里。

我其实也不太知道。

但唯一可以告诉他的是——

「去新生。」

(正文完)

番外

沈渡的人生应该结束在那一天的,可唐舟会难过。

所以他收起利器,背上行囊,替她走遍世界。

许是愧疚,唐家父母没有报警。

他多了很多时间。

见山见水。

见天地。

见众生。

可每年的 8 月 19 号,他都会带上一束纯白色的玫瑰,回到熟悉的墓前。

唐舟走后,他被永远困在了这片没有她的土地上。

那时他已事业有成,经营着一家收益不错的律所,经常免费为遭受家暴和网暴的孩子提供法律援助,但他还是觉得不公平。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继续。

只有那个给他送棉签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 17 岁。

凭什么?

所以在听说唐恬上了大学,还在依靠贷款维持富家女人设后,沈渡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没过几年,人就疯了。

也许有人会想,为了已经死去的人,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渡想:值得的。

他们都不知道唐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那些不想回家的傍晚,不仅是他在救赎唐舟,唐舟也在治愈着他。

至于唐家父母,沈渡不必出手。

第一次回来时,他们远远打过一个照面。

不过短短一年,那对夫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

头发花白,脊背也佝偻得不像话。

他们自有因果。

放下玫瑰,沈渡又待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墓园。

今天天气不错。

出门时,远处有个妇人喊了一句:

「小桨快走啦,爸爸在家给我们做了糖醋排骨呢!」

他被声音吸引,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孩。

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粉发惊艳扎眼。

沈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歉。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俏皮地眨眨眼。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女孩轻声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沈渡。」

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土到掉牙的话——

世间所有的相遇,其实都是久别重逢。

这一次,她叫小桨是吗?

他回头,哑声一笑:

「是啊,好久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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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5: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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