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师门厌弃后我觉醒了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男主毫不留情地挥剑斩向我的小拇指。
剑意凛冽,我大喊出声:「将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温妙妙身上!」
女二的小拇指呲溜一下掉了。
1
段玉手持含春剑,面色冰冷。
他将温妙妙护在身后,温妙妙紧紧攥着段玉的衣角,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
「师兄,你知道我从来不和师姐计较的,可她这次竟要斩下我一根手指,实在是太过分了!」
「别怕,我在这里她伤害不到你。」
段玉低声宽慰完温妙妙,抬头看我,「裴凝,我都看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温妙妙尚且唤我一声师姐,你如今连师姐也不愿叫了吗?」
我轻声反问。
得到的却是段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嘲讽:「你目中无人、嫉贤妒能,三番两次对妙妙下手。
「师父已下令将你逐出师门,你算哪门子师姐?」
好。
好得很。
连从小疼我到大的师父都不要我了。
我定定地看着温妙妙,不过短短三年,能在不动声色间引得我与全师门反目,当真是个妙人。
温妙妙害怕地后退一步,似是被我吓到。
段玉见状,连忙又将她往身后护了护。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眉眼间勾着不耐:
「滚吧。」
2
我闭眼定了定神。
三年前为了救温妙妙,我孤身闯入师门禁地,受了重伤。
金丹破碎,经脉尽断,我在大家眼中已是个废人。
可笑的是,他们在嘲讽我的同时又认定我能欺到温妙妙头上去。
温妙妙不过轻飘飘地往他们身后一站,我就成了罪人。
所有人都认为我对温妙妙怀恨在心,将沦为废人的怨气尽数撒到她身上。
我说,是温妙妙捏诀传音让我去禁地救她。
可他们说,小师妹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向乖巧,怎么会擅闯禁地?
更何况许多人瞧见,当时她正在向段玉讨教剑法。
难道有人冒充温妙妙?
我一片茫然。
温妙妙却站在众人身后冲我笑。
一个饱含讥讽、充满恶意的笑。
我登时血气上涌,随手拿起床头的药盏朝她丢过去:「是你!我看见你笑了!」
段玉挥袖,轻而易举地挡下。
药盏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说:「师姐,小师妹当时与我一起,不可能是她。」
我问:「你信她,不信我?」
段玉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说的是事实。师姐,你魔怔了。」
3
我魔怔了。
而后温妙妙数次挑衅,我悉数奉还。
我指着她的鼻尖骂过。
不仅推搡过她、打过她,还试图挥剑刺向她。
当然,最后一步失败了。
毕竟我已经提不起剑了。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护着她,渐渐走向我的对立面。
从前段玉总是师姐长师姐短地喊我:「师姐,今天学堂的课你听懂了吗?」
「师姐,你是怎么领悟剑意的?」
如今却面无表情地让我滚。
而向来疼我的师父一袭白衣,眉棱分明,不怒自威:「裴凝,你魔怔了。」
如今逐我出师门前,都不愿再见我一面。
我魔怔了,他们都这么说。
也许是我道心不稳,生出心魔,在心魔的引诱下擅闯禁地。
我的心魔是什么?
是我境界多年未提升,如今观小师妹天赋异禀、频频突破,心中怨愤渐长,到底遮天蔽日。
是我害了我自己。
事情就这么盖棺定论。
只有我能看到,温妙妙满意的、嘲讽的唇角。
4
经过温妙妙身边时,我又看到她勾起的唇角。
习惯了。
我熟视无睹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我握住了袖中滑落的匕首。
而后步法一换,扭头朝温妙妙攻去。
没有人相信我的辩解。
既然大家都觉得我要伤害温妙妙,我总要付出点实际行动。
无数个夜晚我练到大汗淋漓仍不满足,就为了刺出这一刀。
——这饱含恨意、注满我心血的一刀啊。
刀剑相撞,我重重地跌倒在地。
段玉心疼地握住温妙妙的手,五指纤长,光滑如玉。
除了小拇指,指尾处伤口狭长,渗出细密的血珠。
我拼尽全力,终究只能在温妙妙身上留下这一道浅浅的划伤。
温妙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等看到段玉心疼的眼神,她才眨巴双眼,眼眶中蓄起泪水:「师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都怪师兄,没有保护好你。」段玉轻声,温柔地拂去她指尾的血珠,「等会回去师兄为你包扎。」
我被段玉的剑气震得心口发麻,喉咙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裴凝。」
段玉盯着我,怒极反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妙妙,我忍你已经很久了。
「既然你对小拇指这么执着,我成全你。
「今天就把你的小拇指留下吧。」
5
我不过划伤了温妙妙的手,段玉就要留下我的小拇指。
段玉提着含春剑一步步向我走来。
剑气划过地面,融开初雪。
温妙妙看着他的背影,朝我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你输了。」
我捡起掉落在身旁的匕首,踉跄起身。
我的字典里从未有「认输」二字。
行至我身前,段玉站定:
「裴凝,放下你的匕首,还能落个痛快。」
段玉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
若不是这样,我简直要怀疑他换了个芯子。
我没看他,只轻声呢喃:
「含春剑,你可想到还有指向我的这天?」
段玉拜入师门时,我陪他在剑阁挑花了眼,他都没找到称手的剑。
后来有一剑道大能的遗府横空出世,我和段玉一拍即合。
我助他寻剑,其余奇遇均归我。
彼时我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新生代第一人,不过二八年华,已结金丹。
我对他的分配没有意见。
最后我们也顺理成章地拿到大能的传承。
唯一的意外,是含春剑。
6
含春剑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认段玉为主。
我指了指身旁的段玉,好声好气:「别跟着我了,他才是你的主人。」
段玉抿着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讪讪一笑:「段师弟,这把剑名字这么秀气,肯定是把雌剑,所以才更喜欢我。」
含春剑仍然没动作,我只好抽出我的佩剑:「不好意思啊,我有剑了。
「还很克你。」
九冬剑出鞘,像是为了宣誓主权,剑气冰寒彻骨,扑面而来。
含春剑打了个冷颤,剑身不甘地铮鸣两声,而后乖乖落在段玉面前。
段玉伸手握住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勉强冲我一笑:「多谢师姐相让。」
我不甚在意地摆手,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碰见当下的场面。
我失去了我的九冬剑。
我最亲近的师弟持着含春剑,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对面。
7
段玉毫不留情地挥剑斩向我的小拇指。
剑意凛冽,剑气裹挟着滚滚风雪而来。
却转瞬间凝滞在我跟前五尺处。
连同时间。
飘扬的雪花不再落下,段玉的剑悬停在半空,远处温妙妙得意而又幸灾乐祸的表情僵在脸上。
很安静。
只余我的心脏在胸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看见一张卷轴于眼前缓缓浮现,通体明黄,轴杆玄墨。
这是什么?
仿佛与我心意相通,卷轴向两侧缓缓平摊开。
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
只有最上方小楷写成的三字中,「传」字依稀可辨。
以及卷面中部,两个对称的圆圈。
难道是从那剑道大能遗府中获得的机缘?
与此同时,一道不带任何感情、冰冷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请选择:失去小拇指,和平离开师门。」
停顿须臾,复而开口:
「将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温妙妙身上,与师门结仇。」
8
段玉动了。
他收剑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刚的短暂停滞不曾发生。
只有眼前的卷轴在提醒我一切都不是错觉。
剑气眨眼间袭来,我边握紧手中的匕首,边做出了选择。
我大喊出声:「将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温妙妙身上!」
话音刚落,卷轴瞬间消失,段玉的神色猛然一变。
剑气已至。
却在触碰到我小拇指的瞬间温柔消散。
远处,温妙妙的小拇指呲溜一下掉了。
9
人在受伤的第一时间总是感受不到什么疼痛的。
温妙妙正在段玉身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听了我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段玉却是听得很仔细。
他慌忙转过去看温妙妙,在看到她左手缺失的那一小截时忍不住高喊出声:「妙妙!你的手!」
温妙妙这才低头去看。
断落的那截小拇指掉落在雪地中,很快结起白霜。
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滴落在地,白雪红梅。
想必温妙妙此刻才感受到痛楚,她喃喃道:「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呢?」
而后开始尖叫,大把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看过太多她楚楚动人、泪眼盈眶的样子。
唯有此刻,我相信她的眼泪是真心的。
十指连心,怎么能不疼?
段玉正要动身,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他没有防备,踉跄地顺着我的力道回身。
匕首没入他的胸膛,只留下雕刻着简单花纹的匕柄。
这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可我还是咬着牙,狠狠用力旋转着匕柄。
段玉连痛呼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失去了力气跪倒在我的面前。
一如他初入师门行拜师礼时,我代师父受茶的情形。
10
我好心出言提醒:「妙妙啊,手指断了事小,接不上问题可就大了。你现在拿着断指去找师父,兴许还来得及。」
「对,师、师父,我还有师父……」
温妙妙哆嗦着捡起断指,看也没看我和段玉一眼,转身就要跑。
她的脸上涕泗横流,衣裙沾满血污,和平日里的模样沾不上一丝边。
我再次好心提醒:「你的段师兄没带上呢。这天这么冷,他还在流血,容易失温而死。」
温妙妙身形一顿,抬眼看来。
看见这边的情形后竟是恨恨地说道:「那就去死吧!他死了正好,你也别想活了!」
而后转身跑了出去,头也没回。
不过片刻,温妙妙的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中。
11
我一刀刺入段玉心脉,又搅了个稀巴烂。
换做常人,应该早就疼昏了过去。
但段玉是个意志力超凡过人的主。
更何况他怕我伤害温妙妙,心中有惦记,硬是生生撑着没有失去意识。
温妙妙却以为他已经昏迷过去,暴露出从未示于人前的一面。
没想到我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段玉听到。
他抬眼看我,神色震惊。
「不用这么震惊,我见得多了。这不过是她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我慢悠悠地笑,觉得先前被剑气震荡到的心脉也不是那么疼了。
「师、师姐……」段玉一张口就涌出大量的血,把他的衣襟染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错、错了……」
段玉面容痛苦地乞求我:「救我,师、师姐……我错了……」
「没关系。」
我风轻云淡地原谅了他:「我先走了,至于救你这种事,还是留给你的妙妙吧。」
「师姐,别、别走……我会帮你……」
我面无表情,一根根掰开段玉紧攥我衣袖的手指。
轻叹道:「你怎么知道,离开师门不是我想要的呢?」
12
「欸,你们听说了吗?飘渺宗的大师姐被逐出师门了。」
「什么?是那个十六岁便结成金丹的裴凝吗?」
旁边人瞪大双眼,好奇地发问。
「对对对,就是她。」
开头说话的彪形大汉听到有人附和,顿时来了劲:「听说她三年前受了重伤,金丹已碎,如今连剑也拿不起了。」
世人总爱听八卦,众人纷纷围着彪汉。
「还有这事?啧,天妒英才……」
「之前她的天才名号为飘渺宗带去多少好处,如今受伤就被赶出师门,弃之敝履。要我说,这飘渺宗可真不是个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飘渺宗到底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没有人敢随便开口说它的不是。
说这话的是坐在我隔壁桌的姑娘,与我差不多的年纪,身上佩剑,义愤填膺。
话语中满是为我打抱不平的意味。
那彪汉见有人立场不同,讲得更加起劲:「姑娘,你有所不知。你猜猜她为何被逐出师门?我大舅的表哥的侄子也是飘渺宗的弟子。
「他说啊,那大师姐就是个心肠歹毒之人。见小师妹天赋异禀,唯恐她超过自己,便设计陷害小师妹。
「没承想出了意外,把自己弄成了废人,心中愤懑难平。便三番两次针对、折辱小师妹,为宗门众人所不忍。这才被逐。」
彪汉越发抑扬顿挫:「被逐出时,甚至出手伤了那小师妹和她的师弟。你们可不知道,她那师弟往日与她情同手足。
「可她一刀刺入人家心脉,到现在那师弟还昏迷不醒呢,下手可真够重的。恐怕醒来也废了。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13
我在旁默默饮茶,没有说话。
哪知那为我说话的姑娘竟是瞬间冷了脸色:「信口雌黄,一派胡言!
「裴凝若是心术不正,结成金丹时的问心劫是如何过的?天道可不是人能糊弄的。依我看,那小师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彪汉反驳道:「少年心性,千变万化。兴许是裴凝后来变坏了呢?」
姑娘冷哼一声,不再争辩。却抬手将身后的佩剑取下,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桌面肉眼可见地裂开一条缝。
彪汉嘴角抽动,茶馆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心头一跳,知道它又来了。
——那个我近几日多次尝试都未能成功召唤出的卷轴再次浮现。
这次给我的两个选择是:
「道破身份,结交这位姑娘。
「掩盖身份,离开茶馆。」
14
茶馆恢复了喧嚣,我起身走到那姑娘身旁。
她抬头看我,试图通过我仅露出的双眼辨认我的身份,神色不解:「你是?」
我摘下面纱,冲她微笑:「坐不更姓,行不改名,在下裴凝。
「多谢姑娘仗义直言。请问姑娘,这个位置有人吗?」
发现背地里八卦的主人公一直坐在旁边,以彪汉为首的人顿时鸟兽群散。
「裴……」
她惊呼,却意识到什么,又刻意压低了嗓子:「你、你好……可、可以坐。」
我注意到她的耳后悄悄爬上一丝可疑的红晕。
「裴……裴师姐,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是林朝曦,你可以喊我朝曦。」
林朝曦的语气有些磕巴,全然不似先前怒怼彪汉的样子。
我微笑颔首:「当然可以,朝曦。」
连名字都意为佑她永远面朝希冀的林朝曦,天衍宗宗主最宠爱的小女儿,我略有耳闻。
「裴师姐,你的身体还好吗?」
犹豫一番,林朝曦还是开口说道:「裴师姐,我从小就把你当作剑道一途上的终极目标,前几次不周山大比,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有看。」
只论剑道的不周山大比一年举办一次,从入道起我从未失手。
——除却这受伤未参与的三年,我年年都拨得头筹。
「可我再也拿不起剑啦。」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
「不会的!」林朝曦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裴师姐,你和我回天衍宗好不好?我哥在医道上天赋异禀,他自小离宗在外,治惯了这世间太多疑难杂症,他一定能把你治好。
「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林朝曦的双眸中水光潋滟。
我看过许多次温妙妙泪盈于睫的表情,我以为我会对这样的表情心生排斥。
可林朝曦眉眼间尽是对我的担忧和关切,我一怔,有陌生的、温暖的感觉淌过心头。
「谢谢你,朝曦。」我轻声说,「但号称起死人肉白骨的医圣就在飘渺宗。」
——我的师叔,早就宣判了我于剑道一途的死刑。
我揉揉她的脑袋,试图揉散她脸上的伤心和失落:「没关系。
「飘渺宗的上古秘籍里写着:蓬莱仙草,食之可重塑经脉,另结金丹。」
15
我在宗门的藏书阁里待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这答案。
当然,找到答案的这一日,我和温妙妙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冲突。
原因无他。
我只来得及看见这一句话,温妙妙就出现在我的身后。
她夺过秘籍,随手捏了个火诀。
秘籍瞬间化为灰烬,她轻吹一口,灰烬纷纷扬扬,在空气中消散。
我很平静,也很困惑:「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呢,温妙妙?」
温妙妙十六岁那年被路过的师父救下。
师父观她面相,知道自己与她有师徒之缘,便带她回了宗门。
师父说,妙妙自幼失去双亲,颠沛流离,吃了很多苦。凝儿,你要好好对她,多让让她。
我点头称是。
出事以前,我自认为从未亏待过她,也一直以为我们相处得很好,情同姐妹。
温妙妙轻笑:「师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想害你。可这不是我能选的,谁让你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呢?」
我也跟着笑,差点笑出眼泪:「老天爷就是这样对气运之子的吗?」
让所有亲近之人站在我的对立面?
宗门里所有的秘籍都有宗门术法的限制,防的便是秘籍被有心之人盗取出藏书阁或遭到损坏。
早在温妙妙点燃秘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毕竟我早就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手段。
但我还是选择了配合。
师父赶到藏书阁入口时,温妙妙正背对着他。
她声音慌张:「师姐,我错了……啊!」
然后踉跄一退,踩空台阶。
飘飘然地跌进了师父的怀抱。
师父抬头,看向我的眼神失望而冰冷:「凝儿,为什么又欺负妙妙?为师和你说的话你忘记了吗?」
我记得。
我记得行拜师礼时,师父笑着免去我的礼,说以后飘渺宗就是我的家。
我记得我渡问心劫的那夜,师父守着我坐了一宿,见我苏醒过来后脸上欣慰又骄傲的笑容。
我想要举起我的九冬剑。
可我没有内力支撑,寒意冰凉彻骨,九冬剑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剑身低震,像是在发出不甘的哀鸣。
师父沉默半晌,最后捡起九冬剑:「凝儿,你已拿不起九冬剑。按照规矩,九冬剑应该收回至藏剑阁,等待下一个主人。」
我就这么失去了我的剑。
16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迟早要离开宗门的。
温妙妙不害我性命,却要让我引起身边亲近之人的厌恶。
她刚拜入师门时,连剑也拿不稳。
可我过得越来越差,她却越来越好,连带着剑道的修为也一日千里。
好像我的亲人、朋友、天赋、修为……我的一切都悄然无声地替换到她身上。
就像她说的,我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而她正在逐步逐步地取代我。
掠夺也能算一种道吗?
我想了一宿也没能想明白。
但我知道,温妙妙要的不过是我修为尽废后被全师门厌弃。
于是我开始一边配合她的表演,一边找寻自己的答案。
找到答案的那日,我由衷开心。
没人陪我也行。
我的道,我会自己走到底。
17
西去蓬莱,要从宗门聚集的仙城起横穿整个人间,路途遥远,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可林朝曦还是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裴师姐,我陪你去!」
「我本来就是出门游历的,你就当……就当雇了个保镖!我现在已接近筑基后期,能保护好你……啊不,保护好我们的!
「你就相信相信我嘛……况且我还有宗门信物在身,遇见危险咱也不怕!我父亲会来救我们的!」
天衍宗宗主的修为早步入合体大圆满,除了我师父,在这世间应该难逢敌手。
我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但立下了一个规矩:路途之中遇事必须两人一同商议,不可擅自做主决定。
一番女扮男装后,我们低调出发。
林朝曦雇了辆马车,从黎明到黄昏,终于到了扬州城。
我们准备在此稍作休整,第二日再出发。
林朝曦神秘地同我说:「裴师姐,你还没吃过这的扬州炒饭吧?走,我带你去尝尝这人间美食!」
扬州城果然繁华迷人眼。
我与林朝曦走在闻名遐迩的西市中,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行至街道尽头,路口处围满了人。
我们踮起脚尖看了半天,终于搞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原是一位老伯父突发意外身亡,他的孤女期望能得到好心人的帮助,将父亲下葬。
白衣女子长跪在草席裹住的尸身旁,抽抽搭搭地诉说起家中的情况。
她偶尔撩起眼皮环视人群,几次下来,现在直直地盯着林朝曦。
过了一会忽然狠狠地以头叩地,对着林朝曦高喊:「公子,求求您帮帮我!」
不过两三下,她的额头便已见血。
血迹混合着泪水顺着她清秀的脸庞蜿蜒而下,周围的人自觉给我与林朝曦让开道路。
伴随着窃窃私语:「这两个公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帮这个忙肯定不在话下。」
「可不是,这不帮也太不是东西了。」
林朝曦心软,却也记得与我的约定。
她偏过头来看我,语气可怜巴巴:「兄长,我们帮帮她吧?」
白衣女子说自己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家中已没有别人。
可我注意到她的双手细皮嫩肉。
环视人群时眼中的傲慢和不屑与温妙妙如出一辙。
以及看见我们后如同盯上猎物的、顿时亮起的双眼。
18
我想摇头拒绝,可天地万物刹那间停滞。
在茶馆时我意识到一个事实。
附带选择的卷轴,并不随我的心意而出现。
卷轴只会出现在某些关键节点,附带的选择会对我的人生造成至关重要的影响。
此时此刻,卷轴给我的选择题是:「救?不救?」
小贩的吆喝声接着此起彼伏,我望着林朝曦的双眼,正想摇头。
却有一股极大的阻力阻止了我。
我浑身僵硬,宛如被操纵的木偶。
双唇开合,说出口的却不是刚才在心中的选择。
「想救就救下她吧。」
我说。
19
我猛然间意识到,有人在通过卷轴操纵我的选择,从而操纵我的人生!
只是前两次我的选择恰巧与那人的一致,否则我的行为将不受我的控制。
我心惊肉跳:这卷轴并不是我的机缘,反而是我的劫难。
——这世间没有人愿意成为傀儡。
卷轴自出现后,便附着在我的识海中。
要想将它剥离,我必须先恢复金丹期的修为。
我不知道它下次出现的时机,但我惧怕再次面临这样身不由己的境地。
当务之急是迅速寻到蓬莱仙草,再结金丹。
我心绪乱极,沉默地看着林朝曦上前一步,扶起了那名女子。
20
女子自称莺娘,需要我们帮忙出钱雇辆推车将她父亲的尸身运回家中。
我们答应了。
莺娘又说此处离家不远,公子们的大恩无以为报,只愿公子们不嫌弃,到寒舍中喝一杯茶。
我们也答应了。
莺娘笑着推开门,邀请我们进去。
刚进入院中,三五个彪形大汉就从旁跳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那「尸身」也坐起来,掀开草席下了推车,浑浊的双眼上下不住地打量我们。
莺娘扶了扶额头,碰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嘶——妈的,这次下了血本了,应该不会毁容吧?」
老汉瞥她一眼,没有接过话头:「这次的货不错。」
莺娘得意地笑:「当然。什么好姑娘瞒不过老娘的火眼金睛?」
她转头看向我们,笑眯眯道:「姑娘们,既来之则安之。否则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你们。」
林朝曦的脸色沉下去:「你要对我们做什么?」
「我能对你们做什么呀?」
莺娘咯咯地笑,笑声清脆:「我是带你们去过好日子的——服侍仙人,你们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仙人?」我故作懵懂,「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当然。我们可都是仙侍,你们识相点,乖乖配合,好处少不了。」
「哇!仙人——姐姐,真的是仙人吗?」
林朝曦挽住我的手臂,双眼亮晶晶的。
她迫不及待地发问:「不知道仙人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莺娘放下环抱着的双手,嗤笑:「说是仙人就不装贞洁烈女了?
「算你们走运。我们老大可是——
「当今的蓬莱仙主。」
21
我和林朝曦快速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的眼中看见了震惊和疑惑。
蓬莱与仙山分处西东两极,虽来往甚少,但蓬莱仙主因悼念亡妻多年未娶,一向洁身自好这件事人尽皆知。
难道蓬莱仙主背地里是个穷凶恶极的好色之徒?
我不动声色:「多谢姐姐,日后妹妹们得了好处一定忘不了姐姐。」
莺娘挑眉:「你们倒是识趣,曹老汉,准备准备。咱们下午出发。」
曹老汉只咳嗽两声,慢腾腾地进了屋里。
「这个曹老汉!」莺娘恨恨咬牙,「真会拿乔!不过就是会开个仙舟,得意个什么劲!」
下午见了仙舟,我和林朝曦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不是蓬莱。
仙舟的外部效仿蓬莱,内部却装潢潦草,舟上也没有任何蓬莱的标志和气息。
但谁有胆子冒充蓬莱仙主?
「我们是去蓬莱吗?」
莺娘听完我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蓬莱仙主不在蓬莱还能在哪里?」
仙舟一日千里,不过一个昼夜,我们便到了蓬莱。
下舟时曹老汉忽然问了句:「你俩不怕?」
怕什么?
我们一头雾水。
他却冷哼一声,提醒莺娘:「我们送了这么多个姑娘。只有这两位在高空中这么久,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莺娘顿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吩咐壮汉们把我们五花大绑:「把她们绑起来!仙人眼皮子底下容不下差池。」
我们一行人在蓬莱山下的草屋中落脚。
林朝曦试探道:「我们不上仙山?」
莺娘没好气:「你以为仙山是你们想上就能上的?在这里等着,仙主一会就会出现。」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屋里白雾腾升。
白雾散尽,雾中走出个魁梧的中年男子。
众人纷纷眉眼低垂,不敢看他,弯腰齐声喊道:「见过仙主。」
只有我与林朝曦直视着他。
——他分明就是个凡人。
22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直视本尊!」
仙主对我们厉声喝道。
林朝曦动了动手,我们身上的束缚应声落地。
她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她的剑就腾空飞来。
啊,好帅。
我由衷称赞。
等我拿回九冬剑,也要搞个这么拉风的开场。
那仙主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可怎么也跑不出那道门。
他转过身来,扑倒在我们的面前:
「仙女饶命!仙女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莺娘和曹老汉也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下,连连向我们磕头,跟着高喊:「仙女饶命!仙女饶命!」
林朝曦一剑横在那「仙主」的脖颈,冰冷的剑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冒充蓬莱仙主,你好大的胆子!
「那些骗来的女子都在哪?」
「仙主」哆嗦着,声音如蚊,「不配合的都发、发卖了,配合的都留在身边……」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都在上面了!都在上面了!」
我接过名册翻开,上面登记的女子竟有二三十名,名册详细地记录了她们的去向。
留在身边的大多被送去达官贵人的家中,其余的养在家院,发卖的则尽数被送入春风楼。
林朝曦气极,手中力度不自觉加重,在「仙主」的脖颈留下血痕。
「仙舟哪来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都说!小的名叫胡贵,自小在蓬莱城长大。十五时在城外林中意外救下一名仙人,他见我右脚行动不便,就送了我这艘仙舟,还将口诀传授于我……」
我才注意到他的右脚有点跛。
「我原先打算靠这仙舟跑跑货,赚点生意……没想到有次从仙舟上下来不小心被、被当地知府看见……他以为我是仙人,我才知道当仙人有这么多好处!金银珠宝,琉璃美人!
「你们不知道,那些平日里不可能看得起我的达官贵人是怎么巴结我的!」
胡贵神色激动,状若癫狂:「我是仙人!我是仙人!」
喊完竟想往剑锋上撞去。
我猛然握住林朝曦的手,往后撤了一步:
「我们的剑,不能沾上他们的血。
「凡人命数,自有天定。不如让他们自食恶果。」
23
我们找遍所有名册上的女子,将囚禁着胡贵等人的落脚点告诉了她们。
大多数女子初时都神情木讷,双眼却在听见消息的那一瞬间惊人地明亮。
「我们能自己报仇?」
「他们畜生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但凡愿意离开的,我们都替她们赎了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草屋。
打开门,里面众人看见这番情景,纷纷后退着缩在角落里。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曹老汉神色慌张,可在场的人没一个出声回答他。
「仙人救命!仙人救命!从此以后仙人说一不二,我愿为仙人做牛做马!」
曹老汉带头下跪,连连磕头。他身后的众人也慌了神,求饶声此起彼伏。
先倒下的是胡贵。
他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四肢被木棍敲折,脸也被各式各样的簪子和匕首划烂。
「我也是女的!你们饶了我吧!我一定改过自新!
「我错了!我真的错……」
话音未尽,莺娘便被木棍砸中脑袋,转眼没了声息。
曹老汉和剩下的壮汉们纷纷吓到失禁,却也被一一解决。
最后林朝曦捏了个火诀,将这里烧得一干二净。
又给足了银两,将操纵仙舟的口诀传授给她们每一个人。
「去过你们的新生活吧。」
仙舟摇晃着腾升,最终沉稳、笔直地驶向前方。
24
我们既然已在蓬莱山脚,我犹豫再三,还是对林朝曦开口道:「朝曦,当初我们说好的……现在蓬莱到了。」
林朝曦瞪大双眼:「裴凝姐!你要抛下我?
「是不是因为我想救她们结果给你惹了麻烦?对不起,裴凝姐,是我太傻了,你别生气。」
我揉揉她的脑袋:「没关系,你没有做错。我也不是要抛下你,不周山大比就要开始了。你总要提前回去准备准备是不是?
「等我治好,就去不周山和你会合。」
她慢吞吞道:「真的?你没骗我?」
「当然是真的,说不准到时候我们还能比划比划。」
「啊不要!我才不要碰到你!」林朝曦朝我做了个鬼脸,「那说好了,不周山见。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让我哥把你娶回家当你小姑子!」
我哑然失笑。
目送林朝曦离去的背影,我定了定心神。
她若是留在我身边,难保后续我又被卷轴控制时会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选择。
至于说不周山见,我也没有骗她。
往年都是我代表飘渺宗参与大比,自从受伤后飘渺宗便接连缺席三届。
直到今年。
温妙妙金丹初成,师父将派她代表飘渺宗出战。
——带着我的九冬剑。
25
蓬莱山门前,有一千级台阶。
除了步行,没有其余的攀登方法。
越往上,面对的威压便越大。
是以从未有凡人能成功登上仙山,面见蓬莱仙主。
而我现在的情况比凡人更糟糕。
不过一个阶梯,细密的疼痛便从经脉之中传来。
十个。
一百个。
我倏然跪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踉跄着起身。
我不能倒在这里。
我要参加不周山大比。
我要重新结成金丹。
我要拿回我的九冬剑。
我要摆脱卷轴。
我要从此的人生不再受人摆布。
九百个。
九百九十个。
九百九十九个。
登上最后一个台阶,我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意识。
26
「裴凝,你来了。」
我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窗边倚靠着的人转过身看向我。
他身着墨色长袍,样貌清秀俊雅,窗外的阳光描摹出他柔和的眉眼。
「你……认得我?」
「认得也是认得,不认得也是不认得。」他抛出谜一般的话语,「再和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要找的蓬莱仙主——萧望京。」
我怔了半晌,总觉得这个场景好似发生过一般,十分熟悉。
一时之间竟将心中所念喃喃而出:「这么年轻?」
「怎么还是这句话?难道外面真在传我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萧望京愤愤不平,倏然合起手中折扇,用扇柄打了我一下。
「嘶——」我痛呼出声。
「啊抱歉抱歉,忘了你还是个身负重伤的病人。」
萧望京无辜地摊开双手:「蓬莱仙草我已经为你服下。你只需要催化它,就能瞬间修复经脉,结成金丹。」
蓬莱仙草百年一株,是蓬莱的传世秘宝。
我原先以为求取之路任重而道远,没想到刚一睁眼,草就在肚子里了。
但更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求取蓬莱仙草的?」
萧望京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裴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27
裴凝。恭喜你,又一次找到我了。
上次你选择用一截小拇指换取了和平离开师门,也因此在茶馆被众人识破身份。
听见那些传言后,你很后悔。
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一时想不开,选择了忍气吞声?
你冲出茶馆,不过转眼便消失在人海中。
没有听见身后林朝曦的呼唤。
对,你们错过了。
你自行前往蓬莱,途经扬州,准备在此地休整一晚。
在那个街道尽头,你没有选择救人,但还是阴差阳错落入了莺娘等人的手里。
没有林朝曦,你吃了很多苦。
等终于到了蓬莱,你顺利登上一千级台阶,找到了我。
但那时,飘渺宗已向我求取蓬莱仙草。
——段玉在和温妙妙出任务时为她挡下金丹期灵兽的致命一击,性命垂危。
是,我给了。
蓬莱仙草百年一株,一株生,一株谢。
我给了他们,就没有东西给你了。
你当然没有怪我。
你只是问了我一句:「我命该如此吗?」
「不该如此。」你自言自语着就要离开蓬莱。
我不忍看你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把你留下替你养伤。
伤好全的那天,你没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了。
你好狠的心呐!
后来再听到关于你的消息,是你入了魔。
没有蓬莱仙草,你想要报仇,只能弃了你的道。
你不信?
我也不信。
可事实如此。
你一朝成魔,作恶多端,几乎要屠尽天下人。
是卷轴的选择吗?
我觉得是。
没能结成金丹,卷轴始终存在你的识海中。
它控制了你。
飘渺宗以你师父为首,率领众修真者奋力抵抗,最终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那一日黑云压城,山崩地裂。
所有人都死了。
包括你自己。
现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又活过来了。
我想起上一世之事时,你已经被逐出师门。
幸好,你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也早早就找到了我。
金丹结成,剥离卷轴。
这回,我们能好好活着了吧?
28
关于卷轴,萧望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管它是什么,总归不是好东西,剥了它就是。」
结成金丹就能剥离卷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但你现在好像也没办法催化它……」
萧望京说得对。
我本就受了重伤,又经过了一千级台阶的洗礼,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我有一枚离魂丹,可暂时切断你和卷轴的联系。你先服下。
「……所以我又要替你疗伤了!」
萧望京咬牙切齿道:「看在仙草的面子上,这次你总不能不告而别了吧?」
29
不出一月,我的伤好了个全。
萧望京对此很是得意:「你师叔算哪门子医圣?我出马,一个顶俩。」
我点头附和。
微风袭起萧望京的衣角,柔软的云朵轻轻从我脸颊旁蹭过。
我忍不住频频低头往下看,估摸着到目的地的距离。
「这么急着报仇啊?」
我摇头否认:「更急着见朋友。」
分别得匆忙,我只和林朝曦说了不周山见,却忘记留下联络方式。
也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仙舟一震,平稳地落在不周山顶。
我们出发得有些晚,落地时正好听见宣告大比开始的锣鼓声。
「第一轮守擂人——飘渺宗:温妙妙。」
裁决者以内力作声,「温妙妙」三个字顿时传遍整个不周山。
我抬眼看去,温妙妙手持九冬剑站在擂台中央,衣裙飘飘,步履轻盈。
——仍然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我仔细端详她的右手,白皙纤长,看起来不曾受过伤。
师叔的医术果然了得。
环顾四下,师父遥遥坐在对面前头的观众席,飘渺宗众人站立在他的身后。
段玉许是伤未养全,坐在师父的左手边。
他低着头,神色不明。
我拨开人群,正要上台攻擂。
却见一个熟悉万分的身影飞身上台,稳稳地落在温妙妙对面。
她的右手虚虚一握,长剑破空飞来。
不复面对我时的活泼伶俐,她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天衍门林朝曦,请赐教。」
30
大比一旦开始,除非分出胜负,不然不可能结束。
正式开始前,林朝曦环顾台下,正巧与我对上眼神。
她一怔,而后冲我笑,口型无声:「裴凝姐,你看见我了。」
温妙妙也顺着她的视线看来,冷不丁和我打了个照面。
而后不知道林朝曦同温妙妙说了句什么,温妙妙涨红了脸,后退一步便猛然出招。
林朝曦猝不及防,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林朝曦虽步入了筑基后期,但尚未领悟出自己的剑意。
偏生温妙妙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招招阴狠致命。
很快,林朝曦鼻尖便冒出细密的汗珠。
双方对战数十招,温妙妙卖了个破绽。
林朝曦实战经验不足,被激得上前一步出剑,却把自己的破绽卖给了对方。
丹田处!
温妙妙这一剑竟直奔林朝曦丹田而去。
若她得逞,林朝曦丹田受损,日后修为只能止步于金丹之下。
似曾相识的一幕。
我想起在飘渺宗的那三年。
举不起最爱的剑,失去了最敬爱的师父,所有人弃我而去,厌我至极。
可我做错了什么?
那天进入禁地前,我曾全心祈祷。
唯愿温妙妙安然无恙。
现在,恨意及杀意迸发,我心神一动,开始催化心脉中的蓬莱仙草。
刹那间,残破的经脉续起,充盈的灵力冲遍全身。
丹田中,灵力飞速纠缠旋转,逐渐绕成珠玉的模样。
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九冬剑登时大震,从温妙妙手中挣脱,一剑破开擂台的结界。
结界破碎声起,转瞬间掩盖在轰鸣声之下。
——天雷滚滚,金丹成。
31
乌云充当幕布,属于我的过往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少年天才,二八结丹,双十年华领悟剑意。
尊师重道,友爱同门。
云幕中我的笑容恣意放肆。
直到碰见温妙妙。
擂台上,温妙妙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云幕中,顿时脸色苍白。
结界破碎,她颤抖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不要……」
她试图驱散云幕,灵力却被云幕飘然吞下,如同石沉大海。
擂台下一片哗然。
众人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温妙妙,一会又看向云幕。
飘渺宗众人仿佛意识到什么,神色都十分难看。
——这是我的问心劫。
云幕飞速变换,将我与温妙妙之间的龃龉尽数展现。
她向段玉讨教剑法,趁段玉去拿剑的时刻捏诀向我传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段玉很快归来,温妙妙又摆出乖巧顺从的表情。
与此同时,我为了救温妙妙孤身闯入师门禁地,被禁地里囚禁的灵兽打成重伤,昏迷不醒。
天道一问:「救她,你可曾后悔?」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我身上。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
「完了,我看这天道一问就要难倒裴凝。」
「那温妙妙看着楚楚可怜,没想到是个蛇蝎心肠!飘渺宗的人把她当宝,都瞎了吧?」
「裴凝不是已经过了问心劫吗?」
「她先前那枚金丹碎了,这枚是刚结成的……」
「不曾。」我面容平静。
云幕又变换成我被师门众人排挤、孤立的场面。
「可曾怨恨?」
我略微握拳:「从未放下。」
恨意在我心中深种,却从未遮住我的双眼。
比起他人,更恨自己实力不足、识人不清。
最后,云幕幻化出众人见所未见的场面。
陌生的屋舍,温妙妙身着奇怪的衣服,露出白藕般的双臂。
她对着虚空抱怨。
「又是搞定气运之子?没点新意。
「只要偷走她的气运和金丹就行,对吧?」
天道第三问,却不是冲我而来。
「异世之人,你可知罪?」
32
我瞬间想通了其中缘由。
原来温妙妙身上的金丹是从我这偷去的。
难怪从未听到她渡问心劫的消息。
因为身负我的金丹,问心劫第三问便冲她而去。
但我丹田中,新的金丹已有了雏形。
我隐隐有预感,这第三问并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异世之人?!」
「飘渺宗的温妙妙有古怪!她是来我们这偷东西的!」
人潮涌动,众人纷纷亮出自己的刀剑。
我看见以师父为首的飘渺宗众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温妙妙跌坐在擂台中央,失声尖叫:「系统!系统!救命!」
天道再问,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你可知罪?」
温妙妙似乎和系统失去了联络,神色癫狂:「我何罪之有!凭什么气运之子是天定的?我就是气运之子!」
云幕散尽,天雷落下。
温妙妙的金丹应声而碎。
她身上的灵力倾泻而出,仿佛受到指引,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身体。
我一举化神,距离合体期不过一步之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失神喃喃,「不该这样的……」
温妙妙疯了。
她一会笑着高声质问:「系统!你怎么能丢下我?」
一会泪流满面:「我不可能输,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师父猛然起身,打翻了观台上的茶盏。
他提着剑挑断了温妙妙的经脉。
金丹破碎,经脉尽断。
如同三年前的我。
师父看着我,面容痛苦:「凝儿,为师给你报仇了。
「是为师错了。你原谅为师,好不好?」
「既然知错,就别再拿师父的名号压她!你还不明白吗?她不会再回来了!」
出人意料地,段玉踉跄着站起,远远地朝我跪下:
「师姐,对不起。是我猪油蒙了心。我……我一直嫉妒你的天赋,也因为含春剑的缘故对你有了隔阂。
「我本打算趁这次大比替你正名,没想到你自己做到了。
「请允许我最后喊你一句师姐。
「师姐,愿你往后道途畅通无阻,一路平安。」
33
不周山大比被迫中断。
温妙妙被押入囚牢没日没夜地审问,身子一时受不住,死在牢中。
有异世之人混入我们世界的消息不胫而走。
修真界人人自危,开始排查宗门中的可疑人物。
飘渺宗由于温妙妙的事,名声一落千丈,地位逐渐被天衍门取代。
我顺利剥离卷轴,并将它付之一炬。
萧望回了京蓬莱。他说蓬莱全山上下只有他一人,他不方便外出太久。
「恭喜我们的新生。」
临行前,他举杯敬我,一语双关。
我和林朝曦回了天衍门,她天天缠着我探讨剑法,很快领悟了剑意。
不过数月就冲破筑基结成了金丹。
问心劫过后,她十分不满:「裴凝姐!凭什么你的问心劫那么摧枯拉朽?我的就只是潦草地问了三个问题?」
我语重心长:「说明你道心稳固,刻苦勤勉。天道只是给你走个过场。」
「行。」
林朝曦若有所思:「裴凝姐,难道因为你是气运之子,天道给你放了水?」
她指的是我从金丹期到化神期本该渡的劫。
「谁知道呢。」
我摊手:「说不准,温妙妙就是天道送给我的劫。」
渡不过,身死道消,临死前还拉了全世界做陪葬。
渡得过,突破金丹,离大道更近一步。
不过有件事我也想不明白。
我哪来的两次机会?
34
九重天外。
满山苍翠,湛蓝的湖水环绕。
湖边乌亭中,两名男子坐着对弈。
衣袍一黑一白,与手中所执棋色相同。
两人皆容貌过人。
黑衣男子率先开口嘲讽:「啧,谁做的《裴凝传》?才一周目就崩了。
「气运没拿到多少,卷轴都让人扒了,还折了个温妙妙。」
「折了便折了。」
修长的指尖落下白子,「后世之人皆是贪嗔之辈,找第二个温妙妙不算难事。」
「但愿,可别再出个和裴凝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家伙了。
「也是她走运,竟然能遇见小世界天道意志的化身。不愧是气运之子……」
「不过还是要遵从轨迹,才能成为乖孩子啊。」
黑衣男子不满地嘟囔着。
两人身旁。
三千小球悬在空中,有条不紊地缓慢旋转。
忽然,其中一球脱离轨道,旋转着飞出亭子。
最后彻底失去控制,扑通一声掉入湖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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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6: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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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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