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远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封妃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
他是我的义兄,也是我心爱之人。
为了复仇,我入宫。
他成了臣子。
看着跪在我面前的人。
我轻声:「别再念了。」
1
寒风呼啸。
他缓步朝我走来,大雪覆身,满头银霜,挺直的背脊像是立在清白天地间的一柄长枪。
砰!
膝盖落地,宛如一击重锤敲在了我的心头。
「微臣……楚逸明拜见娴妃娘娘。」
我眼眶一热,竭尽全力才将热泪压了回去,咬了咬牙,貌似平静地应声道:「楚……大人请起。」
跪在我眼前之人。
是我此生最敬爱的「兄长」。
也是我打小就喜欢的人。
八年前,父亲奉皇命南下巡视白河水灾。
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身量瘦弱的少年。
初次相见,他立在正厅内,对着母亲恭敬行礼,礼节一丝不苟。
我好奇地打量他。
他生得极好,可冷峻的眉目间总透着股淡淡的疏离之感,像是一只独自面对世界的倔强小兽。
我心头一软,还没开口,便见父亲扬了扬手,招我过去。
「遥遥,从今天开始,逸明就是你的兄长了。」
「啊。」
我一时错愕,看了看父亲。
他望着楚逸明的眼神有着说不出的怜惜。
哥哥?
我眨了眨眼,重新将目光望过去,正遇上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对面人平静的眼眸里藏着浓得化都化不开的悲伤。
从此沈府多了一位三少爷,而我多了一个疼惜爱护我的兄长。
命运向来难以捉摸。
或许从父亲将他带到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之间的缘分。
楚逸明生母早亡,一直随父亲生活,有薄粥可食,无冻弊之灾,可读书可识字,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安闲。
可惜洪水袭来,天灾人祸如刀锋切断了命运的轨迹。
听跟了父亲十来年的长随安叔说:父亲是在滔滔洪水里见到他的。
他趴在一段横木上,奄奄一息。
等到父亲遣人将他给捞起来,让大夫救活,睁开第一眼,便满是警惕之意,四处探看着,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浑然不像是个寻常十三岁的少年。
在善安堂内的孤儿都在为死去的父母而悲戚,为自己今后无助的命运而哭泣时,他却是先一步镇定了下来,硬闯了官邸,找到了我父亲。
小小的个子立在正堂中间,青稚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之色,年纪虽小,可言谈却是条理明顺。
他是来告状的,所告之人是主理白河水患的赣州知府洪明。
白河水患多年,朝廷数度拨款加强两岸堤坝,洪明作为赣州知府,本应当顺应朝廷政令,然而他却利欲熏心,中饱私囊,这才导致了夏日连天大雨洪水暴涨,堤坝决堤,沿河两岸数千亩良田被淹,民不聊生。
楚逸明的父亲也在此次洪水中丧生。
父亲此次南下的任务之一便是查那洪明。
此刻见一小孩言之凿凿地开口,没像其他人一般将他的话给置于脑后。
看安叔事后描述的神情,颇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家大人会同一小孩交谈甚欢。
从那天开始,父亲便将楚逸明带在了身边,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从官府酒宴到贫民救助点,从堤坝决堤口到白河下游……众人看着一个小孩在他身边奔来跑去。
半个月后,楚逸明似乎是终于信了我父亲,将赣州知府洪明的罪证交给了他。
这是赣州闽侯县县令拼死收集到的证据。
他一直都藏在怀里,用油布纸包裹得的严严实实,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安叔也曾好奇地问过父亲:他是不是提前知道楚逸明手里有证据,才这般待他?
父亲却是笑了两声:「我又不是神,哪里能料想到这么多,我只是看着这孩子父母双亡又早慧,有些心疼而已。」
有了新的证据,事情进展很顺利,只是终究事不由己,洪明虽已落网,但在他上面另有黑手,动弹不得。
陛下也无意让朝堂震荡,几方权衡下,即便父亲不甘,也只能暂时作罢。
该回京了,可面对楚逸明又犯了难。
父母双亡,即便早慧但终究还是年幼,此刻又卷入官场黑暗之中,留在当地明显是不太妥当的。
于是父亲在问过了他的意见后,将他带回了沈府,认了义子。
2
初进沈府时,他很拘谨,也很谨慎,即便有了少爷的身份,但却总像是个陌生人,冷静旁观着世界的热闹。
我是家中幼女,母亲生下我时,二哥已满十一,等到我会跑会跳,大哥已然娶妻,二哥也已明理知事。
他们虽然宠我,但也不会陪着我肆意打闹。
楚逸明只比我大四岁,年龄算是相仿。
我自然是愿意多去找他玩。
或许是打小见过了天灾人祸、官场黑暗,受尽了世态炎凉,即便是入府几年,依旧不是个爱笑的性子。
除了对我。
他喜欢安静地捧着书细读;也喜欢骑着烈马在马场上肆意奔跑,任由长风吹得衣袍翻滚;还喜欢舞枪弄棒,将一杆红缨枪在阳光下舞动得烈烈生风。
教他读书的老师和练武的师傅都说他天资过人,将来无论是做文臣或是武将都大有一番作为。
每当像这样被夸的时候,他总是会抿着唇淡淡地笑笑。
旁人看不出来,但我清楚他眼里淡淡的疏离,又像是有一把烈火在烧。
日子一天天滑过。
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道。
或许是那年他病重在床,久病难愈,我连天看望,为他绣平安符,手指上戳了二十多个针眼。
或许是那年我偷骑黑马,恰遇马匹受惊,他奋不顾身相救,跌断了腿骨。
或许是他不听爹爹教诲,执意从军,要去那最危险的地方,爹爹恼怒,罚他跪祠堂,我偷摸在外陪了他一夜。
或许是碧潭山上的满天飞雪、南山阁的明月、松涛苑的十里杏林……
情深意厚。
可我与他都清楚。
我们之间不可能。
我除了是他的妹妹,还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
指婚的圣旨传到府里的那天。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耀眼。
我正在凉亭里绣花,母亲告诉了我此事。
「什么?!娘!你说什么?!」我错愕地瞪大了眼,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将手上的帕子捏成了一团。
「娘说,陛下给你和太子指了婚,预定三年后成婚。」
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我与太子素不相识,且京都多的是比我更好的大家闺秀。」
「怎么会是我!」
母亲抖了一下,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脸上写满了错愕:「这……这谁知道……可现在这圣旨已经下了。」
此话宛如顽石重重压下。
是啊。
圣旨已经下了。
一切已成了定局。
我神魂一震,颓然地跌坐在地,视线偏转,正望见不远处他压抑悲伤的眼瞳。
母亲赶紧上前来扶我:「遥遥啊,纵然你不愿,可圣命难违,听闻太子性子良善,将来……」
我闭了目,隐约有眼泪溢出,母亲的话像是风声从耳边滑过。
太子是陛下的第六子,乃是已故的淑妃娘娘所生,备受陛下疼爱,可惜自幼体弱,尽管陛下所护,但其余人依旧虎视眈眈。
后来我从父亲嘴里得知指婚真相。
钦天监夜观天象,探查到了凤星落于沈府,而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我的生辰八字更是同太子殿下极为吻合,若我嫁他,必定能护佑太子殿下安康,长命百岁。
命定之说,如此荒谬的事情。
但落在爱子心切的陛下眼里,似乎就成了必然。
皇命钦定,我没有任何选择。
两年后,陛下意外亡故。
太子登基,奉先帝遗诏,我入了宫。
楚逸明亲自相送。
初入宫为贵人,现被封为娴妃。
从此宫墙内外,一分两半。
我站,他跪。
楚逸明一时没动,只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复杂,似爱非爱,含着隐痛。
我有些受不住,抬手欲扶,手刚伸出,被寒风一吹,凉意一激,清醒了过来,手指蜷缩了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我不敢看他,只能抬头远望城墙上那迎风招展的红色猎鹰旗。
「楚大人请起。」
我再重复了一遍。
楚逸明低下眸子,收敛眼神,撑地起身,或许跪得太久,腿脚僵硬,一时站起,险些摔倒。
宫婢冰玉连忙扶了他一把。
借着这股力道,楚逸明的身子晃了晃,站直了,勾着唇对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同从前一般无二,只是衬着苍白的脸,显得惨淡。
「还没祝贺娘娘封妃大喜。」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凌乱的心绪,平静看着他:「多谢楚大人恭贺。
天寒地冻,楚大人在宫外跪了一夜,还是早些回去让太医诊治一番为好,免得留下后患,至于高贵妃那边,本宫已经禀明了陛下,陛下已经发了话,想必不会再有后忧,大人可以放心。」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藏着不尽的眷恋:「多谢娘娘好意,不知……娘娘可好。」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我微笑道:「陛下待我极好。」
「那就好。」
他眼神一软,隐约有些释然。
「楚大人早些回去吧,陛下已经准了您在家休养几天,您本有旧伤,此番又经风霜摧残,莫要复发了才是。」我顿了顿:「大人执掌禁卫军,是陛下最信任、最亲近之人,请务必好好保重。」
「是,谨遵娘娘恩旨。」
他笑了笑,再度跪了下来,重重叩首,额头碰到青砖之上,溅起一小捧雪花。
我下意识想要退避,但一念及宫中无数耳目,硬生生顿了下来。
他是我此生最敬爱、最喜欢的人啊。
此刻却跪在我面前。
我仰起头,不让人看见眼底温润。
他起身,转身离去,风雪中的脚步踉跄,背影萧瑟。
待人走远,冰玉轻叹了一声,小声对我说道:「娘娘,咱们走吧。」
「嗯。」
我深吸一口气,待回应时,已是一片平静。
物是人非,事事错。
既已入宫,那些不合时宜的前尘往事就应当消弭在茫茫岁月中。
毕竟,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拽着哥哥袖子要糖吃的小女孩。
我是陛下的妃子,夏朝的娴妃娘娘。
华丽的宫城内,每一寸都鲜血淋漓,无数双饿狼般的眼睛都在死死盯着我,等着我行差踏错,等着我行事不轨,等着将我打落尘埃。
刚踏上太平殿的台阶,没走几步,我一侧身,便见对面一道裹着狐裘的娇俏身影带着七八个宫婢朝着我走了过来。
来人是高贵妃,权势滔天的高丞相嫡幼女。
因为她的存在,我从钦定的皇后变为了如今的娴妃。
昨夜也是她以冲撞的罪名将楚逸明罚跪于宫外。
我与她的关系一贯不好。
平静地等人走近,我蹲身微施一礼:「臣妾拜见高贵妃娘娘。」
高贵妃微昂着头,也不让我站起,口吻极淡地说道:「见过人了。」
我知道刚才她就在殿上的避风廊内,远远看着我与兄长楚逸明相见。
「见过了。」
我站直身子,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睛。
高贵妃翘了翘红唇,随手将烤手用的精致手炉递到了身边宫婢手上,讥诮地说道:「观娴妃同楚大人,还真是情深意重。」
我不动声色,直视着她,牵了牵嘴角,轻笑一声:「贵妃娘娘说笑了,现今沈府上下只余我和哥哥两人,凄冷萧索,自然会更亲近些。」
「哦,是吗?」高贵妃挑了挑眉,眯起了眼睛,像是想要看透我的内心:「说是兄长,但也不过是你父亲从外带回的孤儿,既无血缘又相伴多年,我看娴妃似乎并不只是把人当成兄长而已。」
「不是兄长,还能是什么?贵妃娘娘,这深宫内,有些话还是谨慎些说更好,免得招来祸端。」我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娘娘您说是不是?」
「本宫乃是丞相之女,我父历经两朝,备受陛下器重,有何祸端,倒是你如今不过一介孤女,凭何敢跟本宫一争高下,沈佩遥!你别以为你能瞒过所有人,你能骗得过陛下,但骗不了我!」
「不懂娘娘什么意思,我兄长乃是禁卫军首领,备受陛下器重,娘娘昨夜无端责罚,强权威压其雪夜跪于宫外,此番跋扈之举,陛下已经知晓,您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同陛下交代吧。」
「那是本宫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微微一笑:「我与兄长之间的情谊,又干娘娘何事?贵妃娘娘信不信无所谓,只要陛下信,那就够了。」
高贵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冷得吓人:「沈佩遥,你听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吗?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何目的,但陛下不是你可以愚弄的!」
「这句话,我也送给娘娘。时候不早了,臣妾还有其他事,就不在这里陪娘娘闲聊了,先走了。」
说完后,不再看她铁青的脸,我轻笑一声,带着人直接离去。
3
离开太平殿,行了数步。
见无人处,冰玉悄悄朝着我靠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担忧地说道:「娘娘,咱们现在就和贵妃娘娘杠上,这样好吗?陛下护着您,她自然拿您没办法,可楚大人还在朝里……」
冰玉是打小跟着我的丫鬟,也是沈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谋杀案内,不多的幸存者。
夏日酷暑,厨房内熬制的冰制凉茶成了全府的催命符。
除了我因胃疼不可吃凉食,丝毫未碰外,我的父母、兄长、嫂嫂……悉数长眠地下,而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不过是随意抓了个沈府的下人顶了罪。
即便满朝文武都心知其中蹊跷,但却都做了锯嘴葫芦,不敢开言。
楚逸明那时在边境,等他赶回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我敛了敛眉,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既已如此,那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晚间记得多备几样陛下喜欢的菜,请陛下过来。」
「是。」
红色灯烛长明,银丝碳在铜盆内熊熊燃烧。
屋外风大雪飘,屋内温暖如春。
铺着牡丹桌布的桌面上摆着数道小菜和极薄的羊肉片,正中央的铜炉里羊骨汤咕噜噜地翻滚着。
我看向窗外,要等的人却一直未来。都这个时辰了,想必是不会来了。
我沉默地盯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看了许久,抬手刚准备动筷。
屋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宫婢行礼的呼声。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面孔,风雪仆仆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怀南!」
顾不得其他,我委屈地唤了一声,扔了筷子,奔了过去,丝毫不介意他那满身还未抖落的飞雪,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力道大得甚至扑得他退了好几步。
在场的宫婢和太监也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此刻悉数低了头,嘴角带起了笑意。
陛下名为陆怀南。
入宫前,还是太子的陛下化名南淮与我相识,旧时情谊,他很宠我,直呼尊名向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遥遥。」
他笑着抱紧了我,低头轻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本可以早些过来的,可边关来了急报。」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鼻端有些酸,温声说道:「没事,陛下辛苦了。」
陆怀南向来体弱,满朝文武都知晓,或许也不知真是命格使然,自我入宫后,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
只如今政务繁忙,长起来的肉又消了下去。
我往他怀里又钻了钻,眷恋地又蹭了蹭。
「好了,好了,饿不饿,先吃饭吧。」
话虽如此说,他的手却又抱紧了几分。
待牵着我来到饭桌前坐下,赞了几句桌上摆着的饭菜后,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枝杏花。
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杏花?一定神才发现是绒花,工匠好手艺做得格外精巧。
「喜欢吗?」陆怀南笑着问道,一抬手便将那支杏花戴到了我的发间。
「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城外松涛苑的十里杏林,你爬上树摘花,风吹树摇,落了一身的雪。」
想着曾经的事,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那支杏花钗:「陛下怕是也没有想过,我会嫁给您吧。」
他笑了几声:「或许是天意,你从树上落到了我怀里,只是谁能料得,明明看起来像是个大家闺秀,结果性子却跳脱如男儿。」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哭笑不得又有些不甘,故意道:「那想当年陛下和哥哥拼酒,寥寥半坛子梨花白就醉倒在桌,那速度可真是惊诧众人。」
「咳……」陆怀南咳嗽了几声,眼神闪烁:「这……吃饭,吃饭,这寒冬天里,吃点羊肉涮锅最好了。」
「是,羊肉涮锅最暖身了。」我白了他一眼,倒也没继续说下去,抬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铜锅里涮了涮,薄薄的羊肉片在铜锅内翻滚,由红转白。
我放进陆怀南的碗里,抿了抿唇,状似无意的提道:「贵妃娘娘找过陛下了吧。」
「嗯。」
「那陛下如何说?」
陆怀南提筷子的动作顿了一瞬,垂眸,夹起了那块羊肉缓缓放进了嘴里:「此事是她不对,朕已经罚过她了。」
「是抄几页经书还是罚几年的俸禄?」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或许是含着的讥讽意味太重,陆怀南沉默了下来,屋内安静地一时间只能听见羊骨汤的咕噜声。
他缓缓地将羊肉咽了下去,一抬眸。
屋内伺候的人瞬间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我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沉默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北方战事尚且还未彻底结束,朝廷经不起动荡。」
话意未尽,但我明白。
高丞相历经两朝,位高权重,其下无数门生子弟,先帝在时,也多受钳制,高贵妃作为他的幼女,打小便备受宠爱,入宫后,地位也自是不同。
北方战事的后勤现在正是由高贵妃的哥哥把持保障着。
我沉默下来,待再开口时,声音略微有些悲伤沙哑:「臣妾知道,只是像昨夜之事……兄长身上本有旧伤。」
他的神色并没有过多变化,我又夹了一筷子羊肉片放进他的碗里。
他夹了起来,缓缓说道,语气格外坚定:
「逸明是你的兄长,也是我的挚友,朕向你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
随着此话落下,屋内沉凝的气氛宛如冰消雪融。
我心口一松,笑了起来:「多谢陛下。」
陆怀南看着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如今你还是少和贵妃起冲突,这样不好。」
「是,臣妾以后少出门就是。」
「那倒也不必,少起冲突,不是让你自锁宫门做个囚徒。」陆怀南眉目温柔:「宫中梅园的红梅开得极好,明儿个一道去瞧瞧。」
「是,任由陛下安排。」我笑了起来。
梅园之行,第二日终究未能成行。
陆怀南被北边的战报缠住了身。
一直到大半个月后,才抽出时间来。
我坐在亭内,提着红泥小茶壶往杯子里注茶,亭外是明媚日光和白雪红梅。
今日天气好,适合饮茶,适合赏景。
陆怀南坐在我身边,脸上满是喜悦,叹道:「白雪红梅,着实美丽。」
「陛下。」我笑了笑,将冒着热气的清茶递了上去。
他却没接,转而起了身,折了一只梅递到了我眼前。
我莞尔一笑,接了过来:「陛下怎么老喜欢给臣妾送花。」
「你戴着好看。」说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神色里有些怀念:「母妃在世时,父皇也经常送花给她。」
先帝和淑妃娘娘伉俪情深,时至如今任旧被人称道。
我的眼神闪躲了下。
他的意思我清楚。
可我……
攥了攥手,我抬手将花枝戴上了头,岔开话道:「陛下,很喜欢这片梅林。」
陆怀南翘着嘴角:「嗯,母妃在世时,父皇每年冬天都会带她过来,煮茶看景,我那时身体不太好,母妃管得紧,只有这个时候,会放我肆意玩一玩。」
「你看右边那棵长歪的梅树,那是小时候顽皮,拉着梅枝玩,被我给扳断的,照管梅园的太监费了不少功夫才救活了它。」
「还有红墙上那些刻痕,也是我当年划的……」
…………
他絮絮说着,脸上泛着别样的光彩,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仿若又重回到了承欢父母膝下时的天真。
风声微起,树摇影动,落雪簌簌,清白天地间茶香袅袅。
我看着他,安静听着,脸上笑意越深。、
可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梅林间传出了脚步声。
待看到高贵妃的那刻,陆怀南笑意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忌惮。
「贵妃来了啊。」
高贵妃一双明眸牢牢锁在陆怀南身上,只用余光在我身上瞥了下,待看见我发丝间戴着的红梅时,眼底里闪出了一丝妒意。
她走上前来,刚蹲身行礼便被陆怀南扶住,牵到了桌边坐下:「今日并无旁人,贵妃不必多礼。」
我起身微施一礼后,坐下,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贵妃娘娘请用。」
高贵妃接了过去,陛下在场,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跋扈,此刻显得极为温和有礼,笑着说道:「臣妾听闻梅园的梅花开得极好,特来赏景,没想到会遇到陛下和娴妃妹妹,不会打扰到陛下雅兴吧。」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我抿唇一笑,看破不说破。
满京城的人都知晓,高贵妃极为喜欢陛下,从儿时起,就喜欢追着陛下跑。
在先帝的赐婚下来之前,她在众人眼中几乎是命定的太子妃人选。
只可惜半途杀出了个钦天监,杀出了一个我。
高贵妃对我有明晃晃的敌意,再正常不过,还没入宫前,在各府宴会上相遇,她对我也是多加刁难。
可惜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我入宫的现实,甚至陛下疼惜我尤甚于她。
「贵妃说的哪里话,有什么打搅的,既然来了,美景在前,便一道观赏吧。」
陆怀南笑了起来,望向她的眼神很是温软。
「臣妾带了些糕点过来,正好配茶配景。」
高贵妃的眼睛亮闪闪的,耳根微红,一抬手,宫婢便将食盒内的糕点取了出来。
七八样的小碟子摆满了桌面,倒是衬得我让御膳房备的糕点格外寒酸。
「八宝斋的宋师傅做的。」陆怀南一眼便看出了其中门道。
「陛下好眼力,宋师傅做酸梅糕做得最好,记得陛下也最爱这个,哥哥从北边回来了,从宫外买了些送了进来,陛下尝尝。」高贵妃盈盈一笑,亲手端着小碟子碰到了陆怀南的跟前,一双眼睛水波粼粼的,很是期待地看着他。
陆怀南自然也不会拂了她的面子,抬手拿了一块入嘴,另外还不忘招呼我;「娴妃也尝尝。」
「是,陛下。」我笑着应了一声,随手在桌上挑了一块,一抬头便撞见了高贵妃些许不虞的眼神。
我不在意,继续吃。
「对了,建安的身体好些了吗?前几日见他神色恹恹的。」陆怀南给自己杯中添了一道茶,茶香袅袅。
「陛下不用担心,只是风寒而已,哥哥现在每日服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此次边关之行,粮草的供给是重中之重,辛苦他了,朕思索了几日,也没想好该如何赏赐他。」
高贵妃弯了眼睛,捂嘴轻笑:「哥哥身为陛下的臣子,乃是职责所在,谈何辛苦,陛下若是真想赏赐——」她眼眸一转,点了点周围:「倒不如赐几枝红梅,家中的哥哥嫂嫂,还有母亲,最喜这些风雅之物。」
「哦,是吗?那就依贵妃所言,赐几株红梅。」陆怀南点了点头,一招手,隐匿在梅林里的赵公公并着楚逸明走了出来。
我望向楚逸明的脸。
他却是垂了眸,礼节恭顺,看不出丝毫异样,待领了命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他就在身边,也知道他正看着我和陛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亲眼见着自己喜欢的人同别的男人亲近来得更残忍?
而那个男人是他的君主,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更加讽刺的是,
我和陛下的相识,来源于他。
鱼龙微服,一场架,一场酒,他们兄弟相交。
我那时跳脱,最喜往外跑,父亲不让,但他宠我,时常偷着带我出去。
十里杏林只是美丽的意外。
是他后来将我介绍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这是我妹妹沈佩遥」
「这是我的好兄弟南淮,进京赶考的。」
我看向对面,虽然认出了人,可谁又能料到就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样的男人,会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我们一道游过湖,登楼望过月,逛过花灯节……
原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可命运终究爱作弄人。
我敛眉低头,不再看楚逸明离开的背影,红梅雪景此刻也仿若失了颜色,清冷地吓人。
高贵妃自楚逸明出现便一直关注着我的神情,此刻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角,刚准备开口,便被陛下打断,谈起了其他话题。
他们也有儿时之谊。
此刻相谈的事情,我插不上嘴,也无心插嘴。
只看着高贵妃这副温柔的小儿女的样子,心底有些怜悯。
她是真喜欢陛下。
而陛下……
我看向陛下此刻微笑的脸。
妾有意但郎无情。
高丞相权倾朝野,贪污腐败尤胜前朝,自先帝起,便已有除去之意,到了陛下登基,留给他的朝堂近乎只剩下了个空架子。
纵使贵为天下之主,可却是事事不由己,事事皆妥协。
高家人拥有的权柄,享受的荣华富贵,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的血。
这样的她。
陛下又怎么会爱,又怎么敢爱。
我垂了眸子,懒懒地喝着茶,近乎要把自己化作一尊无情无思的石雕。
一直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将我惊醒。
「陛下,您看这些够吗?」楚逸明问道,手上握着一大束刚用利剑切割下的红梅枝。
陛下没答,将目光看向了高贵妃。
高贵妃弯了弯唇,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了楚逸明:「这么多吗?劳烦楚大人了。」
「红梅插瓶最好看了,娴妃妹妹要不要带些回宫。」
她笑着却又像是嘲讽。
我不动声色,对着陛下温婉一笑,抬手拂了拂鬓间那段红梅枝:「多谢姐姐好意,红梅再多,但妹妹只取一枝足够。」
话音落下,肉眼可见高贵妃的神色变了变,眼底妒忌之意如潮水上涌,转瞬又退了下去。
我翘了翘嘴角,挑着眉看她。
陛下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我与她的交锋,此刻便立时打起了圆场。
「风大了,天寒地冻的,都回宫吧。」
他既然都已经发话了,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我将手伸给了他,低低地抱怨了句:「冷。」
陛下看了一眼高贵妃,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我弯唇一笑,紧紧回握住,任由着高贵妃满怀怨气。
怨吧。
气吧。
越怨越好。
越气越好。
我抿唇,眼底笑意皆消。
4
冬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又是一年春,一场惊雷催醒大地,花开春暖,冰消雪融,青青的杨柳枝在古道边上飘摇。
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际,白河再度泛滥,洪灾四起,百姓拖家带口地四处迁移。
为了赈灾之事,陆怀南急得连天不寐,御书房内的烛火日日亮到天明。
「娘娘,东西都备好了。」冰玉怀抱着一个锦蓝色的盒子对我说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寿礼,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今儿个是高贵妃的寿诞。
她在御花园的湖畔设了宴,邀我过去。
我拿起一个略显陈旧的蝴蝶扑花的香囊配戴在了腰间。
等我到时。
后宫里有名有姓的妃嫔已然到了大半。
高贵妃稳居主位之上,正在笑意盈盈地接受着诸位妃嫔的恭贺。
我略听了几句,便忍不住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体恤民情、善心仁厚、宽宥待人……
看看眼前这一派花团锦簇的豪奢排场,青花白透瓷盛着的赣州蜜桃、百条东湖鱼才得一盘的青丝绕、华丽的琉璃杯……更不用说贵妃娘娘身上新制的穿花百蝶云锦裙,更是价值千金。
她们究竟又是如何能违着心说出这番话的。
或许是吧。
这样的排场对于贵妃娘娘而言,已经算是简陋了。
「臣妾拜见贵妃娘娘。」微施一礼后,我在右侧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冰玉将礼物交给了贵妃身边的宫婢。
我与贵妃的不睦,在宫中向来都不是个秘密。
大概她们也没预料到,高贵妃居然会邀请我,说话的声音下意识都小了些许,余光里偷偷瞥着我。
徐美人瞥了一眼高贵妃的神色,眼眸一转,跟着笑容满面地开口道:「嫔妾出身不高,囊中羞涩,做些粗浅的针线活聊表心意,承蒙贵妃娘娘不嫌弃,刚观娴妃娘娘身边的宫婢抱着这么大一盒子,不知其中是何物,不知娴妃娘娘可否一解妾身同众姐妹的好奇。」
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倒也不慌张,对着在场人笑了一笑:「送礼贵在心意,不过是一份薄礼,妹妹若是真感兴趣,与其问我,倒不如让贵妃娘娘直接打开一观,岂不是更好。」
说着我将视线投向了主位上的高贵妃。
她此刻也正望着我,具体来说,是落在我腰侧那个蝴蝶扑花的香囊,眼底泛起汹涌复杂的波涛。
此刻闻声,她垂了垂眸子,在众人面前压了压情绪,冷淡地说道:「既然徐美人好奇,那就打开给众姐妹瞧瞧,看看娴妃妹妹给本宫送了什么样的贺礼。」
锦蓝色锦盒被打开,一尊白瓷送子观音像露了出来,观音面色慈悲,在阳光下闪动着温润的光,当属上品。
更重要的是这寓意。
高贵妃凝了眸子看我,似乎有些看不明白,我毫不躲闪地和她对视。
场间的众人察觉到这股奇怪的氛围,一时不敢开言,一直到老好人张嫔忍不住开了口,笑着赞了几句后,岔开了话题,气氛这才松动下来。
众人开始说说笑笑,但终究很是让人压抑。
饭毕后。
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婢过来请我过去。
冰玉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早料到了她会找我,轻轻拍了拍冰玉的手臂,安抚了一下,独自走了过去。
高贵妃独自站在伸出湖面的凉亭上,微风徐徐,吹动着她的发丝飞舞。
平心而论,她的确是个极美的女子,明艳甚过国色牡丹。
「贵妃娘娘。」
她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箭。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低头浅浅一笑,探手拿起腰间陈旧的蝴蝶香囊:「娘娘可是在看此物。」
「这香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她厉声质问,一派肃杀之气迎面朝我扑来。
「自然是从它的主人那里得来的。」
高贵妃攥紧了手,眼圈微红,喃喃道:「他怎么……可以?」
「为何不可?我不过夸了句有意思,陛下就将此物给我了。」我轻笑,抬手拂了拂鬓边的杏花钗,故作不解地说道:「不过是个破旧香囊,贵妃娘娘为何这般激动?」
「破旧香囊?」她嗤笑一声,脸上悲意一闪,转而又恢复了威严:「沈佩遥,你是在挑衅本宫吗?」
我神色不变。
是的,我就是故意的。
我又怎么不知道这香囊对高贵妃的寓意呢?
这可是十指纤纤连寒水都没有沾过的高贵妃亲自绣的,多年前送给陛下的定情信物。
可现在到了我手上。
「不懂娘娘什么意思?」我平静地答道。
「沈佩遥!你莫要以为陛下宠你,本宫就真拿你没办法!」高贵妃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越发不虞,她微昂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我说道:「本宫父兄皆列高位,你有什么?凭什么在本宫面前嚣张,是你那九泉之下的父兄,还是那个被你称作兄长,实则满心不轨的楚逸明?」
「沈佩遥我告诉你,我高家捏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哦,是吗?正如娘娘所说,自父兄亡故后,臣妾的确孑然一身,只是这又有什么所谓,臣妾只要有陛下就够了。」
「你莫以为陛下会一直宠你!」她厉声喝道。
我也冷下脸来,提了提声:「会不会不是由娘娘定的。」
「就像这个香囊,只要我要,他就给。」
我摘下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
「东西还我!」
「陛下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娘娘想要去找陛下。」
我冷声说道,转身便准备离去,没走几步,预料中,身后传来了一阵劲风。
高贵妃的手拉住了我的肩膀,愤怒地想要抢夺。
我躲避着,故意往湖边靠了靠。
在她又一次探手过来时,我又退了几步,借着她的力,当着她的面落进了湖中。
我在湖水中挣扎,渐渐下落。
在远处观望的宫婢发出了刺耳的惊吓声,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身影。
我自幼就怕水。
儿时夏季贪玩,险些被淹死在家中的池塘里。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道身影,奋不顾身跳了下来。
宛如时光轮转。
现在还是他。
冰凉的湖水里,楚逸明焦急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几乎可以触碰到他。
是的,不是错觉。
我触碰到他了。
等我被他救上岸时,岸边已经是慌乱成一团。
陛下疼爱的如珠如宝的娴妃娘娘落了水,这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负责伺候的奴婢,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我睁着眼,眼前模模糊糊,只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遥遥!遥遥!」
熟悉的声音,好久没听到过的称呼了。
意识回笼,正撞进他焦急的眼瞳。
「哥……」
我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娘娘!」
冰玉扑了过来,哭喊了一声。
我的手在空中僵了僵,落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
不是从前了啊。
我们的身份终究是不合时宜。
「太医,快叫太医,娘娘晕了。」
5
醒来时。
我已经回到了青坞宫里。
陛下正坐在我的身边,脸上除了怜惜还透着股浓浓的喜气。
太医笑着扬声道:「恭喜娴妃娘娘,有喜了。」
我怔怔地望向陛下,抬手摸上小腹位置。
有喜。
我有孩子了?
陛下摸了摸我的脸,怜惜说道:「遥遥,此事朕一定给你个交代,太医说了,你现在需要静养,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底下人说。」
「多谢陛下。」
大概是这个消息来得太过于突然,我愣愣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高贵妃随后便被陛下禁足宫内。
但她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楚逸明于湖水中救我时的奋不顾身,我与他之间非血亲的关系,也被翻出来议论纷纷。
宫中甚至还传出了我腹中之子血缘有疑的流言。
幸好陛下相护,惩治了一批人后,才消停下来,只是私底下依旧禁止不绝。
「娘娘,楚大人被陛下调离宫中,前往白河赈灾。」冰玉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眉一挑,正在喝鸡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寥寥几句后,就将屋内过来看望我的嫔妃打发走了。
高贵妃失势后,这些天我这边没少来人,意图不明。
待到人走后,我屏退了屋内的其他宫婢、太监。
「什么情况?」
「高丞相施压,他不敢直接将矛头指向娘娘,于是就盯上了楚大人,大致的意思就是说,娘娘入宫前与楚大人之间不……清白。」说到最后,冰玉犹豫了下,才把那两个字冒出来。
不清白?
怎么个不清白法。
若不清白,我又如何入得了宫。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娘娘,需要婢子做什么?」
「不用,什么都不做。」
「那楚大人那边?」
「也一样,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我轻轻地抚着衣袍下日渐隆起的肚子。
高丞相的施压显然成效斐然,不仅调离了楚逸明,高贵妃没几日也解除了禁足。
与此同时,我开始了足不出户的日子,只有陛下在时,才一道出去。随着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
春变秋,满目皆青转成黄。
陛下扶着我在御花园赏了一下午的秋菊,途中偶遇到了高贵妃。
她表面看起来平静淡然,但一转眼,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她打小就备受宠爱,即便是在家里姐妹中也是娇娇的存在,根本没受过委屈。
然而此次却是被我给摆了一道,甚至还先她一步怀上了皇嗣。
她生辰那日送过去的送子观音像,更像是嘲讽。
她又如何能不恨,能不妒忌。
陷入妒忌愤怒中的女人则是不愿意思考。
当晚,陛下在青坞殿用完晚饭后,突然看着我,轻轻在桌上敲了几下。
我瞳孔微缩,转而释然,心领神会。
从那天开始,我一改常态,不再一味待在宫中,但也未免改变得过于突兀,逐渐增加了出门的次数,挑着高贵妃在的地方出现。
几次冲突下来,我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怨意越来越浓。
与此同时,陛下准备立我为后。
我本就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皇后之位本就理所应当。
高丞相在此事中保持了中立态度,不发一言。
但朝堂中多的是人为他冲锋陷阵。
楚逸明救我之事被屡次谈论。
陛下坚持,双方屡屡僵持不下,听贴身服侍的赵公公说,陛下气恼地连自己最喜欢的那方砚台都砸了。
后宫内也是硝烟弥漫。
我同高贵妃的对峙陷入了白热化。
又一次的争执后,我看着她阴霾着的脸,心觉差不多了。
冰玉将安胎药端上来时,朝我眨了眨眼。
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我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当夜,青坞宫内烛火通明,太医忙了一夜才险险保住了我的性命。
陛下震怒,命人严查。
死了好几个宫婢后,一切证据指向了高贵妃。
没给高家多少反应时间,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禁卫军便突入了高府,在一声声叫嚷辱骂中将高家人以谋害皇子的罪名押入了刑部的大狱。
带队的人是我的兄长——楚逸明。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或者他早就从白河回来了,只等着这刻。
高家的落马宛如惊雷炸响,一时间京都内人心惶惶。
陛下隐忍多年,随着高家人一桩桩罪行的揭露,一时间京都内掀起了血雨腥风,连带着高家的同党,秋风中,行刑的刽子手大刀落下,数颗人头落了地。
后宫内的高贵妃也被废黜了贵妃之位,孤身押入冷宫。
「娴妃娘娘,您自己进去,小心些,奴才就在宫门外,若有事就唤奴才一声。」
看守冷宫的太监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铁锁,用力将宫门推开,回身弯着腰讨好地对我说道。
冰玉将手上的食盒递了过来:「娘娘。」
「嗯。」
我伸手接过,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荒草林立,碎石遍地,秋风拂过发出可怖的呜咽声,屋檐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在风中颤抖。
一推开屋门,正撞进一双怨毒的眼眸。
天气已转寒,高贵妃瑟缩地蜷在木板床上,身上单薄的夏裙破了好几个口子,脏污得不像个样子,床边摆着两个被咬了一口的冷硬馒头。
「你来了。」她沙哑着声音说道。
我缓步走了过去,将食盒放在了地上,低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长发凌乱成结,神色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在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初盛气凌人的模样。
「娘娘。」
「沈佩遥,你是来嘲讽本宫的吗?」她倔强地抬起了头,似乎想维持体面,但此时此刻,她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逼到了绝境,虚弱不堪还想咬人的小兽。
「娘娘都沦落到了这般境地,还这般倨傲。」
「你到底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着娘娘待在这冷宫中,消息不灵通,想必对家中亲人眷恋得紧,特来知会一声。」我弯了弯唇,拂了拂垂落到脸颊边的秀发。
「陛……下,陛下把他们怎么了?」她攥紧了手,眼神闪烁。
我平静地看着她:「高丞相处以凌迟,千刀万剐,最后被狱卒拖出去的时候,鲜血遍地,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高府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五马分尸,其余人午门抄斩,满门上下无一幸免。」
「哦不对,本宫说错了,高家还有人。」我上下扫了她几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娘娘,这不是还活着吗?」
宛如惊雷劈下,高贵妃双目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溢了出来,因为痛苦,浑身都在抖,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些不成字句的呜咽,好一会后,冷宫里响起了一声凄嚎。
「陛下!陛下!你真的好狠!」
「狠?!」我禁不住嗤笑出声,眼前闪过爹爹娘亲口吐鲜血,缓缓倒下的画面,看着她讥讽道:「娘娘难不成此时此刻还觉得自家的爹爹兄长是什么清白无瑕的大好人,是受到了陛下不公的处置。」
「他们如今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贪污白河堤坝工程款,导致白河泛滥,民不聊生,兼并吞没南方田地,低价收购商铺,整治陷害上访官员,欺压百姓……这一桩桩,有哪一件冤枉了他!」
「这些事情,娘娘也未必不知晓,还是说娘娘真的这般自大,将大夏朝当成了你们高家的一亩三分地,也将陛下当成了蠢人,任由着你们摆布。」
「娘娘嘴上说着喜欢,可做的事情,实在难以让人苟同。陛下从国库拿出赈灾银用来救济遭水患的百姓,转眼就被高丞相贪污截留,您自幼享乐惯了,高丞相宠爱您,送银入宫,您为了博陛下喜爱,送银给陛下。」
我提了提声,目光如箭,厉声道:「这一来二去,你们这是把陛下当猴耍,还要让他感激你?」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意思。」她的脸上露出了凄惶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我是真喜欢他,是真想帮他。」
「是,娘娘是真喜欢,喜欢到拿着刀一下下往陛下心口里戳,你明知他为了赈灾款连夜不寐,可还是在宫中大办宴席,娘娘是真不知民间疾苦,如此奢靡还觉得自己委屈。」
我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得谢谢贵妃娘娘相助,否则事情不会这般顺利,高丞相聪明一世,败就败在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言语诛心。
「沈佩遥!」
高贵妃目眦欲裂,挥舞着断裂的长指甲就要过来抓我。
我后退几步,轻巧地避了开来。
她浑身无力地跌倒在地上,单薄的裙像朵凄惨的白花散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她仰起头看我,面色怨毒:「沈佩遥!你别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多少,难不成你还真以为陛下爱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对付我而已,我是对你下了药,可那药效没那么强,你不过是一个孤女,难不成陛下还真会让你诞下长子?更不用说你和那楚逸明之间暧昧的关系,哪个男人能忍?」
我轻笑了一声,蹲下了身,探手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知道吗?自从你们高家为了太子妃之位,害死本宫全家那刻起,本宫跟着也死了,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娘娘也不必拿我同你相比,娘娘对陛下的喜欢,日月可鉴,只是可惜,陛下从未有一日喜欢过你。」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大病是真,但我没怀孕,这一切都是陛下和我设的局。」
高贵妃眼泪滑下,像是怔住了,片刻后,突然吃吃地笑了几声,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沈佩遥!你不就是想要我死吗?我如你的愿。」
说着,她挣开了我的手,猛地扑向了食盒,打开来,端起了那碗淡褐色、犹带着冰碴的凉茶一饮而尽。
我站起了身,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她瞪大了眼睛,愣愣的,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只是一碗普通的凉茶而已,你不会死的,你怎么能死?你得在这冷宫里,受我曾经受过的苦,日日夜夜怀抱着罪孽和悔恨活下去。」
我笑了,笑容凄凉刻骨,想着复仇的数千个深夜难眠的日日夜夜,眼眶里温热泛起。
冰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温柔地的看着我:「小姐。」
「我们走吧,吩咐人,别让她死了。」
没什么想说的了,我抬手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高贵妃萧瑟地坐在地上凄厉的哭嚎。
6
「娘娘,大仇得报,接下来咱们做什么打算?」冰玉扶着我走在回青坞宫的宫道上,小声问道。
打算?
我顿了顿步子,怔怔地望着周围。
秋日的柔光照在高高矗立的红墙上,像是金边镶嵌的鸟笼。
宫城不是沈府后院。
外面再天高云阔。
也是我翻不出去的风景。
见我一直没说话,冰玉又问了一遍。
我苦笑着摇头:「走吧,我们回宫。」
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楚逸明带着禁卫军巡视宫城。
「微臣拜见娴妃娘娘。」
我抬手示意:「楚大人请起。」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显而易见,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看向我的眼神很是关切。
「听闻娘娘前段时间,大病一场,可有好些?」
「多谢楚大人关心,本宫已无大恙。楚大人奉陛下之命,前往白河赈灾,连日劳累,也得多注意休息才是。」
「是,微臣会多加注意。」
……
言不可多,寥寥几句足矣。
秋日的暖光照在前路。
我迈步前行,踩上去,只觉得那么冰冷。
儿时,我不止一次跟随在他身后,笑着拽他的袖子,缠着他同我玩闹。
如今相向而行。
我不回头,也回不了头。
高丞相的迅速倒台让朝堂上的官员深刻地见识到了现如今陛下的隐忍和强横手段,一时间安分了不少。
而从高府中抄还回的家产更是多得让人咋舌。
有官员见此状况,为讨陛下欢心,上奏请陛下立我为后。
众人原以为陛下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然而此事却因为他的沉默而僵了下来。
屋外又开始下雪了,白雪皑皑铺了满地。
「陛下。」
摆在正中央的莲藕汤热气腾腾。
我抬手舀了一碗递给了坐在身边的陛下。
他眸色温柔,直直地看了我好几秒后,才接了过去,又过了好一会后,突然开口道:「遥遥,你想做皇后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温柔地答道:「陛下,臣妾父兄皆亡,一介孤女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他听完后,抬手示意了下。
宫婢和太监鱼贯而出。
等到屋内只剩下我与他两人时。
他开口道:「喜欢逸明。」
我敛了敛眉,沉默了下来。
就连高贵妃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陛下又如何不知晓?更何况,我们三人本就是旧相识,有些事情虽未明说,但也不必明说。
只可惜阴差阳错。
「臣妾同陛下的婚约是先帝钦定,圣旨下来之前,臣妾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嫁于陛下,后来入宫,一方面是先帝遗旨,另一方面是臣妾的父母兄长悉数被高丞相一家所害,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无处伸冤,臣妾心怀不甘满是恨意,即便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关于此事,我对陛下从未有过欺瞒,这些年陛下待我的好,我很感激。陛下的心意……臣妾知晓。」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跪下:「臣妾不愿欺瞒您,是的,我喜欢他。此事之过,臣妾不做辩解,但也请陛下相信,臣妾与楚大人之间除了兄妹之谊外,并无任何逾越礼法之举。」
「朕知道,朕信。」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我,眼中的期待似乎能将我淹没:「朕只想问最后一句:遥遥,你可曾对我有过片刻心动?」
我有些受不住他的目光,垂下了头,指尖禁不住攥紧,咬牙道:「陛下,您是臣妾的君主。」
「君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凄苦又像是自嘲:「只是君主吗?」
「陛下……」
不等我将话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冰玉进来时,见我跪坐在地上,吓了一大跳,赶紧过来扶我:「娘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您是惹陛下生气了吗?刚看陛下面色不虞地走了。」
我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轻轻拂了拂膝盖上的不存在的灰尘,安抚地笑了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陛下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话虽如此说,但冰玉的脸上依旧写着难以言喻的担忧。
后面的日子里。
陛下一次也未来过。
而我,家仇已报,失去了动力,每日除了看书晒太阳外,几乎寸步不出院。
冰玉跟了我这么多年。
这般大好的年华不应该跟着我在这深宫中蹉跎。
认真寻了个理由,长谈一下午,我将她骗出了宫,遣人告诉了兄长,让他好生安置,护她一生无忧。
冬去春来,宫墙上桃花盛开。
褪去厚重棉服的小宫婢脸上也多了几分灵动的春光,蹦蹦跳跳跑去墙边摘花。
我看着对面那群活泼欢愉的小姑娘,笑弯了眼睛。
春墨见状,也多是欢愉,询问道:「娘娘,要不要摘些花枝回来插瓶?」
我轻笑:「不用,就这样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这样安静的日子也挺好的。
花开花会落,春去冬会来。
我想我的余生也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
某一日,我一觉睡去。
等再醒来,已然出现在了马车上。
不等我惊叫,马车帘被掀开。
楚逸明的脸出现在了我眼前,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等我问,开口道:「怀南安排的。」
我怔住了:「怀南……」
掀开车帘。
我往后望。
马车此刻已经出了城门,隐约只见城楼上有道模糊且熟悉的身影,在风中眺望。
7 (陆怀南视角。)
我亲手送走了我心爱的姑娘。
黑色马车像道闪电在官道上疾奔。
我站在城楼上眺望,任由料峭的春风吹拂,眼见着已经看不到了,却依旧挪不动脚步,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在我的生命里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陛下,既然您这么舍不得,那又何必放手?」赵公公嘴唇蠕动了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开了口。
是啊,何必放手?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
我喜欢沈家的小姑娘,而她是我好兄弟的妹妹。
认识她的过程属实是意外。
初见时,一身红裙的她从树上跌落,我接住了她,一双水眸带着惊慌看着我,耳根通红,模样很是可爱。
后来经楚逸明介绍结识时,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觉得很是欢愉。
这个小姑娘爱玩、爱笑,性子大方活泼,同她一道,我的嘴角总是翘着的。
所以当父皇告诉我,
他替我择的太子妃是她时,我很高兴。
帝王家的婚事向来无关情爱,只谈利弊,能像这般和自己心悦之人在一起实属上天垂怜。
我甚至忍不住期待,等她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我,会是怎么一种反应。
后来我知道了。
她并不开心。
同样我也知道了,她对我好兄弟的眷恋和喜欢。
她看他不仅仅是哥哥而已。
杏花林的相遇真的很美,我以为是命运,其实是意外。
我有些失落,但还是准备找时机说服父皇取消这场婚事。
然而我没料到—-沈家会因为这一桩指婚万劫不复。
高丞相确实嚣张。
他或许是只想毒死她,却不料害了沈家满门。
那日我去看她,沈府空落得宛如鬼域。
数座黑漆棺木从灵堂前延伸到了院中。
她跪在灵堂前,颓然地缩着肩膀,神色麻木,宛如灵魂被抽离,有人询问,许久才应上一声。
我心口一痛,满心愧疚,禁不住避开视线,想安慰她,可此情此景,实在让人张不开嘴。
父皇要求彻查,可刑部交上来的结果却是错愕得让人发笑。
沈府下人,因私报复。
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开口。
我看着满朝文武低头不语的样子,除了悲哀之外,对父皇的无可奈何更是感同身受。
我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
这就是我面临的现状。
高丞相位高权重,桎梏君权,满朝文武以他马首是瞻。
我不甘心,私下探查。
或许是报复。
父皇病故了。
此病来势汹汹,蹊跷得让人诧异。
身为太子的我,登基为帝。
我与沈家姑娘的婚期定在三年后,也因此提前。
高丞相虎视眈眈,我本不愿她入宫。
然而她却是找到了我。
她说:她要报仇。
看着她通红的眼,我说不出一个不字,又或者是我的私心。
这孤寂的皇宫里,我想要和父皇一样,有一个人会始终如一的站在我身边。
一转身,就能看见。
她做到了,可却只是君主、好友之情。
但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父皇钦定的婚约在前,立后本理所应当,但情势所迫,只能先封为贵人,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我迎了高丞相的女儿入宫。
我知道她对我的情真意切。
可是每每看着她靡费的生活。
看着她用高丞相贪污腐败、克扣民生得来的银钱,花枝招展地打扮,就想起那些水灾里流离失所的百姓,想着边境里捱饥受饿的士兵……实在是生不出半点喜悦。
我利用了她。
但我不后悔。
让她在冷宫中度过余生,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高丞相倒台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有人揣度着我的心意,提出了立娴妃为后。
那是我的小姑娘。
我又如何不愿意。
只是她呢?
她又是如何想的?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我问了她。
她拒绝了。
结果我不能说没有预料,但终究还是失落、难过。
我舍不得。
但更看不得原本茂盛如花的她,在宫中过得宛如枯木。
因我之故,她已经家破人亡。
又何必将她困在这宫闱之中。
山间的花就应该盛放在山间。
天上的鸟就应该飞往自由的地方去。
放手吧。
我心爱的姑娘,我最好的兄弟。
从此山高水远,遥祝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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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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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钧照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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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一个清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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