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不凶
月照梨花:却似人间只有一个他
十六岁那年,我被酗酒的老爹卖给土匪头子冲喜。
我帮他治好了伤,可他却不肯娶我,要送我回家。
我不依:「我们都已经结婚洞房了,说不准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呢。」
大当家听了我的话,笑出了眼泪:「小丫头,你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有小孩吗?」
我底气十足:「同睡一张床!」
1.
据说山窝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土匪头子生病了,要讨老婆拜堂冲喜。
消息一出,村里的勤快的姑娘们都不敢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掳走了。
我那酗酒的爹,听说土匪头子愿意出一床棉被和两斤米,就把我卖了。
出嫁前,我妈特地教了我很多有关于男女的事情,告诉我该如何哄男人开心。
「青青,你就恨妈吧,是妈无能。」
「现在妈能为你做的,就是教你这些,让你机灵点。」
我知道妈妈也是身不由己,多年的打骂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可是我恨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说的那些我听着觉得无趣,倒是那句「土匪窝里有饭吃,不会挨饿」让我牢记于心。
这年头闹饥荒,我从一出生就没吃过一粒米。
对于我来说,能不饿肚子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至于其它方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大婚当日,一路鞭炮唢呐齐响,好不热闹。
我穿着鲜艳的花棉衣,梳头戴花,被一群土匪扶上了马。
山路连绵崎岖,穿过几个村子,总算是在太阳落山之前来到了山上的土匪窝。
寨子的围栏和碉堡挂着红艳艳的大红花,鞭炮的烟还未散去,大家却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和喜庆的布置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我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拜堂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我被人带到一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
带我进屋的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姐姐,是二当家的婆娘秋姐。
她叮嘱我:「今晚你不能睡,要一夜守着大当家,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还有,寨子里都有人守着,别想溜。」
她殷红的小嘴竟说出这样狠恶的话,我只得赶忙点头应答。
「大当家在休息,他要是醒了,你记得和门外的小张小李说一声。」
我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还给外面上了锁。
2.
人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拽掉了头上的红盖头。
本来是想跑的,但是看到桌上的核桃花生和桂圆,我的肚子说,吃不饱不让逃。
于是,我便磕起了花生
既然跑不了,那就先填饱肚子吧。
我平日里喝面汤吃野菜活到大,这花生核桃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尝到,一个不留神就被我吃的干干净净。
要不是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咳,我还能把那壶茶给喝完。
我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转头一看。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
好一个英俊的土匪头子。
比我看到的大学生都要好看。
就在我看的出神时,他睁开了眼睛。
我们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我这才想到刚才秋姐说过的话,刚想去叫人,衣服却被人拽住了。
「别叫,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他眉头深深地皱着,好像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虽然他的威胁让我害怕,但是我更怕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断气。
我赶忙上前帮他检查了一下,才发现他的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上面布满了斑驳血迹。
「你受伤了,我得去叫人带你去看医生啊。」
他不说话,但是拉着我的衣服一直都不肯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床下有医药箱和纱布,你帮我换上。」
我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面放着纱布和一些瓶瓶罐罐,黑的白的绿的……
我识字不多,不过还好他意识还在,教我该怎么用那些药。
帮他重新包扎好后,我老实巴交地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挺会包扎,以前当过护士?」
我连忙摇头否认。
「不是,以前我家劁猪,都是我包扎的……」
听我这样一说,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给我倒点水。」
我娴熟地扶他起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水喝。
全程他都盯着我看,我心里特别紧张,脸也烫得不行。
「丈夫,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噗——」
他被呛着了。
「你叫我什么?」
看他那副眉心拧结的样子,我想要不是他现在受伤,我估计要被他熊一顿。
人家不都说结婚后,男人就是丈夫了?
我觉得有些委屈,没觉得自己叫错了。
「我们已经结婚了,你现在是我丈夫,不对吗?」
「你多大?」
「十六了。」
听到我的年纪,他更是扶额。
我怕他觉得我小,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妈说了, 十六岁可以生小孩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下,欲言又止。
「丈……」
「别那样叫我。」
他那样一瞪,我后面的字愣是给咽回了肚里。
「你是怎么被带上山的,跟我都说清楚。」
明明他脸色苍白,看起来那样虚弱,可语气却让我觉得十分有压迫感。
我如实把自己被卖给他当老婆冲喜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难看。
很显然,和我结婚他很不满意。
「以后你叫我大当家。」
我点点头。
反正一个称呼而已,又不影响我吃饭。
晚上我也要睡觉啊,可还没爬上床,就被他赶下来了,还凶巴巴地呵斥我不自重。
我倒觉得他大惊小怪了,结了婚不就得睡一起嘛,并且大当家那床很大,再睡两个人都不成问题。
「那我要坐一夜吗?」我小声问他。
最终,我还是成功睡上了床。
不过我和大当家之间隔着一床厚厚的被子。
他说我要是越界就把我踹下床。
我睡觉很老实,所以他是没踹我的机会了。
3.
第二天一早,秋姐就把热腾腾的早饭送过来了。
她站在门外,伸着那细白的脖子往屋里瞅。
我好奇地问:「秋姐,你怎么不进来?」
秋姐用帕子捂着口鼻,一脸嫌弃:「我就不进去了,对了,大当家醒了没?」
我想到大当家昨天交代我的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秋姐把我叫过去,压低声音小声问我:「那大当家还有气儿不?」
「有啊。」
何止有气儿,还能威胁我要是乱说话就被割舌头呢!
秋姐得到这个答案,好像有点失望。
小声嘀咕了两句「居然还没死」就走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大当家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他已经醒了。
进屋后我赶紧把门给关上,然后把刚才的事情都跟大当家说了一遍。
他却不以为意,似乎早就知道了。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冷静?有人要害你啊。」
「想活得久一点,就听我的,多吃饭少说话。」
大当家一脸不耐烦,恐吓我:「你要知道,你嫁给我是冲喜的,我要是这口气没了,二当家的肯定会要你陪葬。」
土匪就是土匪,长的好看也不耽误他一副凶相威胁人。
我还年轻,我才不想死!
「我不问就是了。」我委委屈屈地点头,想到可能被活埋,吓得眼眶都红了。
大当家见我这般,脸上竟有些慌乱:「你哭什么,又不是我要你陪葬的。」
他这样一说,我更委屈了,情绪越发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
大当家无奈地叹息,最后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只要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我撇着嘴:「那你一定要活着啊。」
他没好气地说:「如果还没饭吃,我也没法保证能活多久。」
一说完,他肚子就十分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大当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耳根红红的。
我立即反应过来了,忙去把饭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喂他吃。
他撇嘴:「人小,胆子也小。」
……
等他吃饱了,碗里已经没什么了。
他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红晕:「下次你先吃。」
我忙摆手:「不行,你先吃,你要是饿死了,我也活不了。」
好在后来送来的饭量多了,我也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大当家一个人吃,然后吞口水了。
4.
照顾了大当家半个月,相处下来,我发现他其实人很好,一日三餐没让我饿肚子,我帮他收拾清洗他还会红着脸道谢,一点也不像传言中凶神恶煞的样子。
现在大当家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他下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穿上了他的皮大衣出门。
至于去哪里,自然是不会告诉我。
临走时,他只是交代我不要乱跑,在屋里吃好喝好等他回来。
我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因为他说,我出去会被人打死的。
他不在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把屋里收拾了一番。
院子里又大又空,感觉有些冷清,我便让送饭的大叔抓几只小鸡小猪过来养着。
每天有小鸡小猪作伴,我也不无聊,空闲了就给它们做笼子。
过了些天,大当家回来了。
他的胡子长了,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险些没认出来。
院子里的家禽见到生人,乱成一团。
大当家一愣,随即抬脚看了看鞋底,确定没有踩到粪便,才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小日子过得倒是舒坦,把我这好好的院子折腾得鸡飞狗跳的。」
我赶紧解释:「当家的,院子里没有狗,就小鸡和猪崽。」
趁着说话的间隙,我把小鸡全都抓进了笼子里,猪仔也在圈子里待得好好的。
然后跟他邀功:「你看,院子我也扫得干干净净的。」
大当家还想说什么,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把他拉到了屋里。
「你回来的正好,我刚炒了菜,你快尝尝。」
他愣了愣,尝了一口,神色松动,毫不吝啬地夸我:「没想到你不仅能吃,做饭也不赖。」
我很是骄傲:「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会的可多了去了。」
大到盖房子修路,小到洗衣做饭养家禽,我都会。
大当家也是饿了,没有理睬我,只顾埋头吃饭。
见他米粒都粘在胡子上,我小声询问:「大当家,要不我给你刮胡子吧?」
大当家一口拒绝:「不必了,我怕脸上少块肉。」
他这是瞧不起我啊。
「大当家,在我那个村,街坊邻居都让我帮着剃头刮胡子,我手艺可好着呢。」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
吃完饭,我拿着剃刀,小心地帮大当家修脸,刮去胡子的大当家看起来年轻俊朗,越发的迷人了。
给他刮完胡子,我就去洗碗。
这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丫头,我送你回家吧。」
我心头一紧,碗都差点掉了,回身急道:「我们都结婚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他皱着眉:「你不是自愿上山的,况且你还这么小……」
见他语气坚决,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行,我们都已经结婚洞房了,说不准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呢,你怎么能忍心赶我走!」
大当家一听,不禁笑出了眼泪。
「小丫头,你知道怎么样才能有小孩吗?」
我当然知道了,并且十分有底气:「同睡一张床!」
大当家笑得更凶了。
他还笑,我都要被赶回家了,这些天我哪里做的不好了?
又气又恼,我碗也不洗了,坐到一边开始掉眼泪。
他忽然俯身,一双锐利的黑眸紧紧地盯着我。
「小丫头,你要知道,我是土匪。」
「我当然知道。」
他又低声道:「难道你没听过吗?土匪十恶不赦,烧杀掠夺,什么都做。」
我仰起脸,气鼓鼓地说:「土匪又怎么样,我只认你给我饭吃,娶我过门了,我们是夫妻,这就是我们的家!」
说完,我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温暖的大掌。
「别赶我走,我会很听话的。」
大当家眼神恍惚,嘴角蠕动着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见。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大当家,我们在河里,捞到了一个女学生!」
5.
女学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跳了河,被冲到了这里。
寨子里的人救下了她,大当家就让她住了下来。
那个女学生我只见过一次,她长的很好看,用村里大人说的话就是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
她的到来让我有了危机感,我怕大当家看上她,整日忧心忡忡却也无可奈何。
院子里的鸡个头窜起来了,大当家好像也没有那么烦这些鸡了,有时候还会跟我一起喂鸡。
知道我不想回到原来那个冰冷的家,大当家也就没再提过这事。
为了感谢他能把我留下来,我在寨子里拼了命的干活——我也只会这些了。
大当家跟我说:「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干活的人,你别什么事情都抢着干。你那小身板,真不把自己当姑娘家了?」
这话我全当他是在关心我了。
夜深了,大当家也不在我这儿过夜。
我想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于是便拽住了他。
「当家的,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大当家头也不回地说:「我不跟你睡。」
我登时脸就红了。
「不是的,我是想让你教我认字。」
大当家这才转头看我,在他的注视下,我心虚得不敢看他。
就在我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大当家转身回了屋。
「还愣着干什么?要不要认字了?」
「要要要。」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本泛黄的书。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认,从最简单的开始让我写。
「笔要这样拿。」
大当家的大掌包裹着我的手,然后纠正我拿笔的姿势,在我耳边轻声告诉我该怎么写。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屋里烛火摇曳,大当家也格外的温柔有耐心。
感觉到我的手一直在抖,他低头看我:「冷?」
我抬头,如实回答:「没有,只是心跳太快了。」
大当家身体一僵,随即和我拉开了距离,然后说:「认个字把你紧张成这样,笔都握不住,你怎么写字?」
他话语严厉,板着一张脸,可那通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看来,紧张的不止我一个。
大当家把钢笔收了回去,他说我现在基础太差,用不上钢笔,拿铅笔练就够了。
本以为识字的理由可以让我们多呆些时间,却不想没几天,那个女学生过来了。
她穿着藏青色的棉衣,更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
「大当家有事外出,他让我过来教你认字。」
我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有些无措地往衣服上搓了搓,然后接过她的递过来的书。
「你叫青青是吧?」
我点头不语。
她那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你看着好小,我叫董春燕,今年二十一了,你得叫我姐姐。」
这点我无法反驳,却也叫不出口。
好在她没有为难我,而是打开书,开始教我认字。
当她拿出那只熟悉的钢笔,我心里头不禁「咯噔」一下。
「这笔……」
她把钢笔拿了出来,淡淡地说:「这笔是古封送我的。」
我握着铅笔的手不由得收紧,胸口像是被千斤顶压着似的喘不过气来。
她居然直呼大当家的名字……
看着笔下歪歪扭扭的「古封」两个字,我忽然觉得心情很难受。
6.
再见大当家时,我就故意叫他的名字。
结果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大没小的。
春燕姐教得很好,只是我有点笨,有些字总是会忘记。
别的字我写得不好看,但是「大当家」和「古封」这五个字我写得越来越顺,只要一有空就偷偷练,只有自己欣赏,怕春燕姐看到了笑话我。
春燕姐其实挺好的,她会跟我说很多大城里的事情,可有意思了。
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听着春燕姐的描述,我能想象的出来那繁华的景象。
春燕姐问我想不想进城,话语间尽是诱惑。
「我知道你和大当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人很好,你要是想走,我想他不会为难你的。」
这话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并不想走。」
见我生气了,春燕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青青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总该要去外面看看,一辈子都在山里度过,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哼,春燕姐就是想让我离开大当家,然后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了。
我鼓着气说:「春燕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自小就生长在这片土地,天为被地为床,有山有水就有饭填饱肚子。我也不是读书人,懂得不多,我只想好好的跟大当家过日子。」
春燕姐脸上闪过错愕,她试图解释什么,我憋在心里头的烦闷却压制不住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看上大当家了?」
春燕姐脸上有着被我拆穿的窘迫,但是很快就笑着跟我坦白。
「你这丫头,眼儿倒是挺尖。」
我一听,立马就不乐意了。
「不行,他是我丈夫,你不可以喜欢他。」
春燕姐笑了笑:「那要是大当家喜欢我呢?」
我大叫:「大当家才不喜欢你!」
我抬头望着她,只是越看那张白净的脸,心越凉。
「青青,你别不听劝,或许你是喜欢大当家,但是喜欢分很多种,你对大当家只是感恩。况且大当家只是把你当妹妹一样照顾,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抢走大当家,我们会像对亲妹妹那样对你好的。」
我气急了,直接把春燕姐赶出了屋,并且把门关上。
7.
因为和春燕姐吵了一架,晚饭我都没有胃口吃了。
我想出院子去散散心,却听到不远处的大堂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原来是大当家回来了,他带了两车物资,还有两三把枪械,此时正在给兄弟们分东西。
而春燕姐对那些枪械似乎很感兴趣,一点也不害怕,还被大家夸赞有胆识。
看着人群中那对俊男靓女,我忽然就明白了春燕姐白天说的那些话。
我很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屋写字泄愤。
大当家过来了,我虽然很想他,可心里有气,便不想理他。
「你这丫头倒是挺用功,让我看看在你在写什么。」
我赶紧把平日里正常练字的纸盖在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上。
大当家看了一下,点点头。
「写得不错,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我没搭腔。
察觉到我的异常,他坐到对面,看着我问道:「怎么我一回来你就耷拉着脸,不想看到我?」
我摇摇头,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春燕姐,可是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他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从兜里掏出了个略微生锈的铁皮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
大当家摆摆手:「你打开了不就知道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硬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我迫不及待吃了一颗。
真甜!
察觉到大当家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糖递过去:「你也吃。」
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小孩子才喜欢吃糖。」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咙,比白天的对话还让人难受。
我小声反驳他:「我不是小孩子。」
「去把手洗了。」
经他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手指头都被铅笔染得黑乎乎的。
「为什么不用钢笔?」大当家又问。
心里苦闷,我堵着气说:「钢笔就适合春燕姐那样有文化的人用,我就不必了。」
大当家眉心拧结着:「好好的你扯她干嘛,你要不用就把笔还我。」
嗯?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我没有钢笔啊。」
这回,轮到大当家傻眼了。
「那我送你的钢笔呢?」
他什么时候送过我钢笔了?钢笔明明在春燕姐手上啊。
我俩就这样对视了片刻,直到院子里的鸡扑腾闹了起来。
原来院子里钻进一只黄鼠狼,准备叼走我的小鸡崽。
大当家抄起地上的棍子就准备赶走那黄鼠狼,我却已经准备好了弹弓,直接把黄鼠狼打晕了。
他进圈里把黄鼠狼拎了出来,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丫头,打得挺准啊。」
我有些得意,以前在家养鸡,为了防黄鼠狼来偷鸡,所以练就了百发百中的弹弓本领。
最后,大当家又把钢笔给给我,说是奖励,还叮嘱我收好了,别再被别人拿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钢笔,心里像是吃了糖似的甜蜜。
解除了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亲近了许多。
他还说,等我再长大些,他就送我一把缴械的手枪。
我更高兴了,天天盼着自己赶快长大。
8.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这股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去,一天就从秋姐那儿听说,她看到大当家和春燕姐抱在一起了。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冲进了春燕姐的住处。
春燕姐的住处大门敞开,隐隐还有抽泣声从里面传来。
屋里乱糟糟的,还有二当家衣衫不整的,像头死猪在趴在地上。
原来是春燕姐被二当家酒后非礼了。
秋姐本来是想看戏的,却不想自己丈夫居然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春燕姐身上裹着被子趴在床上哽咽着。
至于大当家则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背对着春燕姐。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来的正好。」
他话都不想说完,只是用手比划着让我去看春燕姐,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过去安慰春燕姐,帮她把衣服穿好。
秋姐则让门外的兄弟把二当家抬了回去。
人都走后,屋里清净多了。
春燕姐也哭累了,望着门外发呆,嘴里咕哝着她不干净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替她难过。
等她吃完东西休息后,我才退出房间。
门外,是一脸担忧的大当家。
我跟他说:「你不用担心,她已经吃东西睡下了。」
大当家沉着脸「嗯」了一声。
听的出,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气氛忽然沉寂了下来,他突然问我:「饿了没?」
我愣了:「啊?」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当然听的懂,只是他话题跳跃的有点快,我跟不上。
我被大当家带到了厨房,锅里还有热腾腾的馒头和菜。
忙了一天没吃东西,我也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
吃完我才意识到,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仅剩几片菜叶子的碗问他:「你……你要吃吗?」
他摇摇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我一时间看痴了,竟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大当家,你笑起来真好看。」
大当家轻咳一声,恢复以往凶巴巴的模样:「不要说一个男人长的好看。」
我思索着,想到了书里的描述,问他:「俊俏?」
大当家摆摆手:「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吃饱了就赶紧回去睡觉。」
灯光很暗,但我还是眼尖的捕捉到了大当家脸上的红晕。
大概是吃饱喝足给了我勇气,我问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大当家,你喜欢春燕姐吗?」
9.
虽然我和大当家是结过婚的夫妻,但是他一直都让我待在这个院子里,不让我出去,我就像被囚禁的宠物。
所以春燕姐的出现让我好羡慕,我也想像她那样和大当家站在一起,跟寨子里的弟兄们认识认识。
话一问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当家对春燕姐很好,所以他们在一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我的心跳逐渐加速。
不过,大当家的回答和我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
「怎么,就连你也以为我喜欢她?」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一想到听别人说的那些事儿,我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收留了她,你让她跟你一起下山。」
「钢笔是你送她的,你也说过以后送她手枪。」
「其实你要是喜欢她的话,可以跟我说的,你们两情相悦……」
大当家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打断了我。
「你少听那些兔崽子胡说,我收留她是因为看她可怜。」
「至于那只钢笔,是我让她帮我转送给你的,怎么就变成我送给她了?」
原来是这样吗?
大概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我当下就问他:「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气氛再次沉寂了下来,我紧张得不敢呼吸,静静等着他开口。
忽然,他笑出了声。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我撇嘴:「我当然知道了,喜欢就是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大当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还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觉得大当家又在诓我:「你又骗我,春燕姐就很喜欢你。」
闻言,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被吊得难受:「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拐弯抹角的,让我有些着急。
他温热的大掌抚过我的头顶,随即捏了捏我的脸。
「等你再大点儿。」
他语气郑重,听起来并不像是在敷衍我。
我又迫不及待地问他:「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直接叫你名字?」
「可以。」
我开心极了,心都恨不得从胸口飞出去捧给他:「那明年可以吗?」
「好。」
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我第一次看他这样笑,迷人得挪不开眼。
10.
大当家隔天就带我下山玩了。
不过只有我们两个,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他驾着马带我到几十里外的城里,那里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有别的院子。
里头没人住,大当家说过一段时间让我过来帮他收拾,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虽然院子里还乱糟糟的,但是我已经能够想象出来我和大当家以后在这里生活的画面了。
因为春燕姐的事情,二当家被赶走了。
其实他们积怨已深,大当家受伤的时候,二当家不敢明目张胆的害他,就消极医治,还搞了冲喜这套。
好在大当家命硬,才活了下来。
这次二当家非礼春燕姐,大当家说什么也不会留着他了。
二当家带着几个心腹走的时候,还扔了一句走着瞧。
我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人瘆得慌。
当日,大当家把手枪给了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我说。
「青青,这把枪你留着,要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一定不要心软。」
这话我听着不舒服,就好像在交代后事。
我抓着他的手,质问道:「大当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后只是叹了口气,随即揉了揉我的脑袋。
「没事儿,就是担心有人伤你。」
「你一定要乖乖听话,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生气的。」
我最怕的就是大当家生气了,所以赶紧乖乖点头。
二当家刚走没两天,春燕姐也要离开了,并且今天晚上就走,东西也已经收拾好了。
我很是意外,因为春燕姐没有提过这茬。
春燕姐临走的时候来找我。
「青青,你不会恨我的对吧?」
我想她说的应该是钢笔的事情。
我虽然生气,但是现在误会已经解开,她也要走了,我接受了她的道歉。
春燕姐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离开,说她可以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并供我上学。
我拒绝了,只答应她会送她到山下。
因为我不经常在山上走动,所以对路线并不熟,反倒是春燕姐一路领着我。
这条路特别黑,春燕姐走得很快,几乎是拽着我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春燕姐,我就送你到这儿吧,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春燕姐却拽着我,让我再送一段路。
我觉得她很反常。
突然亮起的火光让我看到了春燕姐脸上紧张的神色。
火光渐渐笼罩整个山头,枪声连连。
「别回去……青青!」春燕拉着我。
我狠狠瞪她一眼,挣开她的手,转身往山上跑去。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寨子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
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心头,我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靠本能在尸体中寻找大当家。
「古封!古封!」
我的小院子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什么都没有了。
很快,我就看到了一群扛着长枪的人正地毯式的搜索着朝我这边走来。
我不敢吭声,躲在猪圈的角落里,这一躲,就是一夜。
火一直烧到天亮,我一宿没合眼。
最终我找到了大当家,他被抓起来了,然后被那些人押走了。
我一路远远地跟着到了村子里,才从人们的口中得知,原来是政府组织了大规模的剿匪行动,现在正一一铲除匪众据点。
11.
土匪被剿灭,高兴的是百姓们。
他们欢呼雀跃,唾弃着关在牢笼中的匪徒们。
大当家在其中,他神色淡然,目空一切,就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似的。
据说,山上的匪徒作恶多端,即便是已经离开了的二当家和秋姐都没能逃过。
我当时还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被人认出来。
后来才从村民口中听说当日被娶上山冲喜的女娃已经被土匪折磨死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当初不愿意带我下山,不让我出那个小院子,是为了保护我。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当家被绑着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人群之中,他远远地望着我,目光好似在向我诉说什么。
他嘴角动了动,无声地跟我说:「不要哭。」
我摸了摸脸庞,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当时我就想不顾一切向大当家奔去。
刚想挤开人群,忽然被人拽住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青青。」
是春燕姐。
一想到那天晚上春燕姐的离开的异常,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我攥紧她的手,质问:「是不是因为你,大当家才会被抓起来的?」
春燕姐避开了我的目光,随后把我拉到角落,将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包裹递给了我:「这是古封让我交给你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
「青青,对不起,我好像等不到你长大了。」
「有你的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可是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敢奢望什么善始善终,所以自私地做了决定让你下山,自作主张为你安排好一切,希望你不要恨我啊。」
「青青,城里的房子我最后能够给你留的东西,希望你幸福快乐的生活着,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读完信,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并没有当众拆开包裹,在春燕姐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春艳姐给我安顿在一户人家先住着,他们以为我和春燕姐一样是地下党,所以对我十分热情。
我躲在屋里,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些粮票和钱,还有几身新衣服。
衣服里裹着大当家当初说要送我的手枪……
12.
董春燕番外
今年饥荒严重,土匪横行。
我入党以来,一直在协助共产党剿匪。
这次的任务是以女学生的身份打入匪徒内部收集情报。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土匪,说不怕是假的。
在任务开始之前,我就做足了准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后悔。
我被带上山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土匪头子。
也就是我们的重点人物——古封。
很不幸的是,他当场就戳穿了我的身份。
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不过古封却说,他愿意配合我。
我当然不相信,毕竟没有人会愿意亲手毁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但是古封立了字据画押,神色严肃决绝,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演戏。
想来他要杀我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不必大费周章耍我,我决定相信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烧杀抢掠不能长久,山上的土匪们个个双手染血,不知道残害了多少人命,早晚要受法伏诛。
他也试着想带兄弟们归化,却受到了很大的阻力,还险些引起内部的暴动,只能无奈放弃。
我的出现,正好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就这样,我和古封做了交易。
他给我提供情报,与我里应外合,引导政府上山剿匪,把这帮恶徒一网打尽。
不过他就是放不下一个人——青青。
虽然青青当初上山不是自己情愿的,可她现在却过得很开心,她和古封相处的时间里,已经对古封产生了情愫。
我试图让她死了这条心,但是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其实仔细想想,有青青在,古封心里有了牵挂,对他而言,也是美好的救赎。
感情这种事情,既然没办法阻挡,那就任由它去吧。
每次古封下山都会带着我,这样一来方便我传递情报。
二当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身份。
那天晚上,二当家以此威胁,试图侵害我。
好在古封察觉到不对及时赶了回来。
他借此机会赶走二当家,这样一来,窝里的匪徒势力减半。
二当家一下山,我们的人早已设好埋伏将他们一举歼灭。
古封把信封和包裹给我,让我转交给青青。
我问他:「你不亲自跟她说吗?」
古封无奈地笑了笑:「她平平安安的就好,我不干净了,不该沾染她以后的生活。」
很快土匪们行了刑,古封也「死」了。
从今以后,他换了一个新身份,成了跟我一样的地下党,为了中国去战斗。
走的那天,我看见了青青,她把手枪上缴给了我。短短几天她长大了,更通透也更坚强了。
古封没有去找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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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8: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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