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梁倾扬,我放手
公主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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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向前走,去看倚坐在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的男人,梁骁披着龙袍,正缓缓抬起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他将视线落定在我身上,瞳仁漆黑,难以捉摸其中的情绪。
我微颤,停住脚步,紧紧握住拳头,诺大的殿中实在是安静的可怕,我想打破此刻的寂静,却被那股情绪压抑的开不了口。
半晌,一道清冷却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辞映真是个衷心的好奴才,朕是不是该嘉赏她。」
我瞬间清醒,蹙眉反驳:「同旁人无关,是我自己要走。」
他阖上眼,短促的笑了下,再睁眼时,方才的狠厉已慢慢退去。
「过来。」
他沙哑着声音冷冷命令。
我垂下脑袋,身侧的手使劲握住了拳头,站在这样肃穆的大殿上,梁骁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才能更加深刻的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位帝王。
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我不准备退缩,我必须直面他了,横竖一死,只要他想,他当然有无数的办法困住我,他是皇帝。
但只有一点,命是我自己的,只要我想,我自然也有无数的办法解脱,他困不住我的。
下定决心后我抬起僵硬的腿朝着他走了过去,走上台阶,越来越近,直到走到他面前,才看清他的唇色惨白,十分憔悴。
我的话猛的噎在喉咙里。
他伸出手轻轻地掸去我衣服上的泥土,黯下眸子,视线落在我脸上,轻声问:「你准备逃去哪里呢?去陇西?去找张谦吗?」
「你什么都不会,出去了,连碗豆腐脑都吃不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仰头叹息着:「算了,去哪儿都好,总归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原本想怪他,想质问他,想和他就事论事,想和之前那般与他吵架,可目光触及他的神情,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
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悲伤。
彼此沉默。
好久,他才感慨着说:「其实你是对的,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不尊重你的想法,强迫的将你留在身边,锁着你,困着你,让你越来越厌恶我。」
他无力的抬起胳膊,朝我伸出手,我瑟瑟躲开,他的目光怔住。
我自己也有些意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下意识的怕他,怕他的恨,也怕他的爱。
他抚上我的脸庞,手在颤抖,红了眼眶,扬起嘴角露出惨淡的笑容,:「你别怕,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每次离开我都那么决绝,你要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凑过来抵住我的额头,呼吸温热,声音沙哑又委屈。
「殿下啊,我也很累,真的……」
我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脏,疼的不知该如何反击,该如何叫痛,只能自己憋着。
他抱住了我,梁骁的拥抱一般都很强烈,可这回他很轻,只虚虚环住我的肩膀,感觉下一刻便会消失的拥抱,他却抱了很久很久。
这时候我应该说出点什么才对,可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松开我,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淡了,眉眼也变得温和,宛若将一切都释然的对我说。
「……梁倾扬,我放手。」
我呆滞的看着他。
直到他掏出一把匕首,抬起我的手,朝着手腕割了下去。
我才感觉到痛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下一刻便有只虫子顺着我的血液爬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我瞬间明白那是什么。
一眼望去长得有点像七星瓢虫,很小的一只,是蛊虫!
出来了。
没想到让我耿耿于怀了那么久的蛊虫就这样被轻易的取了出来。
他拿出药为我敷上。
「从前的田地钱铺都还在,公主府也和以前一样,回去住吧,我让那两个宫女跟着你。」
他说的我有些乱,这是什么意思?
「我放你走。」
放我……走?
我脑袋发懵,难以置信的问:「是放我自由,放我离开的意思吗?」
他垂头给我包扎,包好了,他也仍然低着头:「嗯。」
他哭了。
我怔住。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伤口上,隔着布条,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滚烫。
我望着手腕上的伤口,又看向他握住蛊虫的那只手。
这蛊虫待在我的身体里,我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时刻提心吊胆,可现在梁骁把它取了出来,仿佛在昭示着我们所有的关系都就此断开,到此为止。
一时之间我还有些转换不过来。
他这是真的要放我走还是有其他的用意?
我拿剑刺伤了他不仅不追究还要放我?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他看向我,被泪染过的眼角泛红,哽咽着说:「无论你以后和谁在一起,能不能别带他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屋顶。」
我盯着他,默默垂下眼眸,时而怀疑,时而犹豫。
脑子真的不太够用,陷入乱七八糟的纠结中。
是陷阱吗?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假的,蛊虫都取出来了。
或许他真的已经对我失望透顶,想通了,不感兴趣了,决定甩手了呢?
正当我迟疑时,他已经放开了我的手,甚至还推了我一把,让我离远了他。
「想去找谁就去吧。」
我站起身,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脚不知道该往哪边移。
我望着梁骁,一张消瘦苍白的脸,微垂着头,掩住眉目,这里太冷了,他身上还有伤,应该休息才对。
僵持许久,他抬起了头,恢复阴冷淡漠的脸庞,压制着涌动的情绪,沉声道:「再不走,我怕我会后悔。」
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莫名其妙的湿了眼眶。
紧接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捏着手心的蛊虫,眼神隐忍复杂,死死盯着我,仿佛在无望的等待着什么。
走不走?
我使劲握紧了拳头,稍稍斟酌之后仍旧转过了身,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梁骁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
可我像是遵循本能般的走下了阶梯,走出了大殿,再不曾回头。
我所有的思绪目的都还停留在逃上,所以我很快做出了选择。
尽管我心里在叫嚣着回个头吧,看一眼也是好的,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是属于另一个人强烈的乞求,可我没有,我熟练的转身离开,熟练的抛下了他。
等我彻底反应过来,我早已经走出大殿,走下了楼梯,太阳晒得我头晕脑胀,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路上真的没有人拦我,我浑身冒着冷汗。
我就这样离开吗?
可我本来也是要走的。
那梁骁和昭儿怎么办?
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不会有事的。
我一边犹豫一边走,走过一座座熟悉的宫殿,最后离一座座宫殿越来越远,像是收到了吩咐,路上的宫人默契的让路许我离开。
我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跑的越来越快,向着我期待已久的自由奔去。
终于跑到了正宫门,是敞开的,远远便看到一辆马车在候着,辞映使劲喊了我一声。
「公主!」
我冲过去抱住她,辞映埋在我肩头哭,心有余悸的呢喃:「我还没死,我还没死……」
出来了,出来了!
我回头去看,宫门正缓缓关上,我只来得急看到远处一棵高耸的槐树座落在红墙绿瓦之间,在冗长的宫巷上投下随风而动的身影,零散的几个宫人从阴影下低着头往前走。随着上钥的声响,这所有的一切尽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抬头再看已经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我这是……终于和皇宫隔绝开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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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宫女上前:「皇上已经吩咐人将公主府安置妥当,现在就可以去。」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梁骁真的放了我自由。
可我心里怎么空落落,很不切实际,还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看着紧闭的宫门,开始无法抑制的想梁骁。
自从上了马车,辞映的嘴巴就没停过。
「我刚走到玄武门就被左诚带人拦住,一看全是禁卫军,我想着肯定完了,左诚的剑就这样架在我这里。」
她抬起手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当初公主府被抄都没那么惊险,他稍稍一动我就死定了!没想到他居然放了我,我还以为……」
「公主,公主?」
「公主!」
我反应过来:「你还以为什么?」
她蹙起眉头,盯着我瞧了半晌,一脸狐疑的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有些地方很奇怪。
尤其是梁骁……
「公主!」辞映一把捏住我的肩膀,凶狠的质问:「你别告诉我,如今裴衡主动放了你,你又心里不平衡,后悔了,那奴婢第一个看不起你!」
那别说辞映,我也看不起自己。
「你说,我走了,梁骁会怎么样?」
辞映侧着身子看了我一眼又正回眼眸:「还能怎么样,他都主动放你了。」
叹息一声,胸口还是堵的厉害。
是啊,还能怎么样呢?
算了。
疑神疑鬼的做什么,都已经走了。
我靠回车窗边,耳边的风带过,吹的我乏力犯困。
辞映沉吟道:「不过这事挺让我意外的,依我看他绝对绝对不会放手,宁愿和你死在一起都不会放,没了你,我真的都想不出他会怎么样,从前在公主府,你不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笑,也很少说话,只有在你面前他才像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从他来公主府的第一天我就有这种感觉,裴衡这个人空荡荡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开始活起来,失去你,他就真的成了躯壳了。」
「真不是我夸张,我总感觉他有病,你踩他一脚他都能乐半天。」
我的思绪飘远,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辞映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其实裴衡也挺可怜的,喜欢上了你。」
茶煮开。
她端起茶盏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手腕上的绷带露了出来。
不对,真的不对。
梁骁这样决绝,他那样对我说话,犹如……犹如临终遗言。
我接过茶盏,手一颤,烫的我猛然惊醒,朝着前头的两个宫女大喊:「掉头!回去!快!」
我们赶到宫门口时,门外已经是禁军把守,我跳车跑过去。
头领拿着长枪拦住我。
我拼尽全力甩开他:「让开!」
我才前进了一步,便被人绊倒在地,下巴磕在地上,疼的我直冒眼泪,我爬起来往前冲。
「擅闯皇宫,乃是死罪!」
身后传来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我刚回过头,寒光闪过我的眼眸,我早已来不及躲闪。
我闭上眼睛,等待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却听到一声哀嚎。
宫女一脚踹开了他,紧接着所有禁卫军便都向我们砍来,两个宫女挡在我身前,她们武功果然是极好的,不至片刻便放倒了一圈人。
不过很快,又重新来了一支队伍,我加入混战,大喊着:「我要见皇上!我有话跟他说!」
这些禁军把我们当做刺客来砍。
我拼命抵抗着身前的大汉,那边站在人群中的宫女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举过头顶:「陛下手令在此。」
也不知道这令牌是什么来头,他们见了脸色都变了,不仅甩了兵器,还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
「还不放我们进去。」
他们听话的让开路。
我累的坐在地上大喘气:「有这玩意儿你不早拿出来。」
她将令牌收回怀中,挠了挠头:「您没和我说是去见皇上。」
那我回来干嘛!
另一个宫女驾着马车过来,我跨步跳上马车,心脏跳的快掉出来了。
两个宫女也已经拼尽全力的驭马,我们飞快的穿梭在皇宫。
耳畔的风吹的呼呼作响。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赶到金銮殿,我迫不及待的冲下马车,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静的出奇,刚跑上阶梯就摔了个大跟头,抬头去看金銮殿的大门时,里面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比方才还要阴森。
我爬起来,心惊胆战的走进去后,耳边呼啸的风,猛烈的心跳,稀里糊涂的猜想,霎时间都戛然而止了。
混杂着空气中强烈浓厚的血腥味,整个大殿死寂一般。
不会的,怎么可能。
我抬眸,引入眼帘的血红,顺着台阶望去,直至脚边,全是血,看着渗人,那原先从我身体里取出的蛊虫正死在他脚边,躺在血泊里,悄无声息。
「梁骁……」
我颤着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半晌轻嗤了声,声音沉闷又阴冷:「怎么回来了呢?」
「让我猜猜你是为谁回来的,母后?辞映?梁昭?」
他低笑了起来:「反正总不会为我。」
我朝他跑过去,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把他从龙椅上拉了下来和他一起跪在地上,气的浑身发抖。
「你在干什么!」
他的脸色惨白,双眼猩红,胸口的伤一直在流血,身上全是,嘴角也是。
「主蛊死了,你也会死,你体内的仆蛊取出来没?」
我按住他胸口的位置,可他还是在流血,都不知道哪里有伤,只一口一口的往外吐血。
地上只有一只蛊虫,他没取,他没取!
这个混蛋!
「你是想死嘛!」
他望着我,眼眶红了一圈,转而又偏过头去,喟叹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要走吗?」
他催促着:「快走吧,去找张谦,带着他去屋顶上看星星吧。」
「梁骁!」我拽住他的衣领:「我警告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冲着我温柔地笑起来,笑意随之敛去,神情也落寞下来,可他却用轻松慵懒的语调说着。
「你怎么不明白,只要我活着,我就没有办法让你离开我,可是你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别无选择了。」
「我好累,每次你抛弃我,我都得花太多的勇气太大的力气走到你身边,然后再被你推开,我已经累的爬都爬不起来了。」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垂眸看我,还是伸出手抚上我的侧脸,在眼泪落下来之前,低头在我的唇瓣落下一个吻,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眼泪的苦味,为这个小心翼翼的吻平添了一份绝望的味道。
他离开,为我擦着脸,难过的道歉:「对不起啊,把你弄的有一点脏。」
我哭着,他的脸早已变得模糊:「我去找御医,你赶紧把仆蛊取出来吧。」
我方才就让辞映她们先去找人了,马上就会来人了,梁骁就不会流血了。
刚起身便被他拉了回去抱进怀里,他轻声安抚着我:「来不及了,别怕,所有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这个混蛋!这个疯子!这个神经病!
怎么会有这种人!
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命来赌!
我颤抖着:「你这个疯子,没有这种人,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他靠在我的肩头,在我耳边轻轻说着话:「殿下,其实我还是想将你锁起来。」
他沙哑着说:「现在明白了,这种事情没法强求。」
我嚎啕大哭,一个劲儿的哭,哭声大到在喊,像是要把一直以来的痛苦纠结,爱意恨意都通通发泄出来。
怎么哭都哭不够,哭到后面喊都喊不出来了。
吹了一阵冷风进来,泛起心中的苦味。
梁骁太久没有说话,风把脸上的眼泪吹的冰凉,眼睛疼的睁不开。
「别这样梁骁,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梁倾扬。」
他呜咽出声,断断续续的。
「希望下辈子我能少爱你一点,你能多喜欢我一些……」
他平静的说完最后一句话,环在我身上的手骤然垂下,耳边微弱的呼吸也没了。
我的哭声止住。
……
梁骁?
梁骁?
阿衡?
救命,救命啊!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我不走了,救命,来人啊!救救梁骁!你不要死!求求你,我错了!救命!救命啊!
我拼命的喊着他,叫着他,可空旷的大殿里只回荡着我一个人的叫声哭声求救声。
他不动了。
我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他们把他从我怀里抬过去的时候,我摸到了他的手,冷的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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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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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你就回头看我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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