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切的真相
师叔要吃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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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
看我毫无反应,段九渊眼里闪过一簇无措的羞恼。
「我以玄神的名义起誓,愿一辈子忠诚于你。」
「将你的意愿,置于我自己之上。」
「永远保护你,爱护你。」
「凤七,你愿意接受吗?」
头一次,我没从他眼神里,看出算计,阴冷。
他单膝跪地,手微微举高。
捧着的面具,因为被篝火映得太久。
上面很烫,我都能感受到热气。
像一颗刚剖出来。
还滚烫着的真心。
段九渊地位尊贵,周围跳舞的男女们见状,都围了过来。
他们起哄,鼓掌,像在催促我接受。
我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喜欢我?
我头皮发麻地,要他起来。
可他倔着不肯。
「段九渊,你,你起来,不要这样。」
我懵了。
但也瞬间想通,为啥他最近行为那么古怪。
他老给我送诗。
文绉绉的,什么相思什么灰。
每天一封,雷打不动。
他大概不清楚我不学无术,看诗就晕。
我只当是他在炫耀自己文采。
还问他:「段九渊,你写这些酸不拉几的东西想干嘛啊。」
都是些复杂,不明意义的辞藻。
现在想想,段九渊回得语气很尖锐。
接近紧绷。
他说:「对,我就是摸摸底,看你在剑宗学得如何。」
「……?」
「看样子,果真不学无术,一塌糊涂。」
对牛弹琴行不通,他又改路子。
投其所好。
每日送来各色美食佳肴。
我吃多了,使轻功都有些勉强。
棠叔觉得不妥,不准他送了:「姑娘家,还是苗条些好的。」
我后怕,甚至嘀咕过。
「他该不是想让我饱暖思淫,养坏人吧。」
殿里也是有人,对我的存在有过微词。
段九渊二话不说,就废了那人武功。
从此,也就没啥人敢私下议论什么。
所以他以上这些行为……
其实,都是在示爱?
什么时候开始的?算了,这不重要。
我退后两步。
轻轻,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抱歉,段九渊,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
他唇角一敛,但膝盖依旧跪地。
「为什么,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越过我,视线停在后面。
天幕低垂,星野漫天。
慕商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我走来。
段九渊站起来。
接过仆人递来的权杖,一倾。
指向慕商春。
「既入我殿,就应该按照我族规矩,我向他挑战,用生死做赌注。」
一山不能容二虎。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
慕商春欣然答应。
规则会由族中长者,也就是棠叔来定。
我觉得不可理喻。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如果你武功弱点,那不就死定了?」
强买强卖吗?
他要挑战,我们就得接受吗?
「这一族信奉强者为尊,入乡随俗吧。」
慕商春拉我坐回火堆边。
「我与段九渊这一战避免不了,或晚或早的问题。」
他话锋一转:「小师叔,您刚的样子,有点凶。」
啊,是吗,我摸摸脸。
「可能是紧张的。」我如实。
「那我也没经历过啊。」
慕商春拖长尾音,逗我:「咦,那师侄的告白,不算数?」
我脸颊微烫,小声说:「当时兵荒马乱,谁记得啊。」
慕商春今天也换上了族中特色衣服。
鸦青色外袍,檀红色腰封。
头发也不似中原那样中规中矩。
大半披在身后,几缕落在腮边。
火光映得他双瞳澄亮。
就是最初让我心动的模样。
这般模样的青年,就算不是一族人。
也阻止不了少女怀春。
很快,有几个姑娘蹦蹦跳跳过来。
我一下坐直了身体。
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姑娘们果然把手里的花环,都堆在了他面前。
我用眼神剐他。
慕商春拒绝的人能写一本书。
在和气退掉花环后,他故意对我说:「小师叔,原来这一族人,对男方有兴趣,就会编这样的花环。」
「……?」
「您编了吗?」
可恶,失策了!
我手头什么都没有!
不要紧,我立刻行动。
抽出条软硬适中的树根。
迅速打上死结。
然后恶声恶气举起:「喏,低头啊。」
「花环就没了,就这个,配你刚好。」
慕商春嘴角上翘,倒也没发出质疑。
比起别人花团锦簇,各色各样的花环。
我的这个,粗粝又光秃。
他万分配合地低头,心满意足地夸赞。
「不错,巧夺天工,小师叔的心意,师侄会好好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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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热闹的宴会,也有散场的时候。
回去路上,已经缔结姻缘的有情人大方挽起手。
亲亲热热的,毫不避讳。
人多,路窄,不免显得拥挤。
有人冷不丁跑过时撞到我胳膊。
我不由自主歪了歪,慕商春则半搂住我肩膀。
稳住我后。
他自然而然的牵住我的手。
到了我房间门口时,他跟我面对面。
他个子高挑,微微弯腰。
与我对视片刻后,把脸侧到一旁。
「干,干嘛啊你——」我不解。
「师侄受伤了。」他还带着那个可笑的花环。
声音微飘,带着缱绻。
「小师叔,可以亲一亲我么?」
啊?
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哪有这样啊……
耍赖么这不是!
不亲就不能走是不是?
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拉扯得很长。
我强装镇定,作出不耐烦,要随便打发他的样子。
凑上前,迅速在他脸颊上。
亲了一亲。
慕商春眉眼微微扬起,然后直起身子。
客客气气说:「多谢小师叔关心,师侄如今好多了。」
「……」
「气不喘了,走路也有力气了。」
「…………」够浮夸的。
「小师叔果然是师侄的灵丹妙药。」
肉麻得我脸要热炸时,他再次弯腰。
非常快速的。
在我左右脸颊都亲了亲。
然后笑眼弯弯的。
「喏,来而不往,非礼也。」
……
很快,棠叔定了决斗的内容。
北域以北。
有一处数百年前,玄天族留下的遗迹。
「那儿有先族留下的宝物,但旧城里布满了陷阱,我们派出几批精锐弟子都无功而返。」
「这次决斗的地点,就在这里面。」
「谁,拿到宝物,活着出来。」
「谁就是赢家。」
不管生死,只论输赢。
我找棠叔抗议比赛内容。
「这个场地对段九渊很占便宜。」
「慕商春却完全不熟族中,」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棠叔意味深长的对我说。
「七殿下,我们已经破格让慕商春进了阎王殿。」
「都是因为您的坚持。」
「比武若再有偏袒,那可不能服众啊。」
他摆出我爹的经历。
「当年你父亲啊,喜欢上一户千金大小姐,人家不从,他硬是拐了回来。」
「以为时间可以让她感动。」
「可直到难产身亡,她也没有原谅你爹。」
「你爹越发心性失控,才被剑圣钻了空子,丢了性命。」
「人啊,还是找知根知底的,一条道上的更好。」
……
一决生死,还要用这么荒唐的理由。
我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两人前脚进去。
我后脚就偷溜,也进了北域。
这北域说是城,其实是处千年森林。
古树遮天蔽日,抬头不见天日。
毒虫遍地,连里头的花都是从没见过的样子。
难怪被追杀的玄族,会选择藏这里。
我寻着打斗的痕迹,在一处溪边找到了两人。
两败俱伤,惨不忍睹。
但相比起,段九渊伤势更重。
他借着森林的隐蔽,而慕商春不急着进攻。
而是用对方绝对听得到的声音说。
「段兄,我有个疑惑。」
「你记得自己十二岁之前的记忆么。」
我开始以为慕商春是在扰乱对方心神。
但这个可能,立刻被我否定。
他的口吻不带挑衅,是很严肃地在问。
慕商春见到我,对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我点头。
「我小师叔说,你一直在阎王殿长大,是一路从底层厮杀到殿主之位。」
「但在阎王殿的这段日子,我去解了过,那些与你有过真正交往的人——」
「统统都是你十二岁后认识的。」
「十二岁之前,所有人对你的记忆,都是口径一致的统一。」
「你的佣人,属下、教过你功课的老师,都是如此。」
「就像硬生生被加上去的一样。」
树影婆娑。
段九渊调息完,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面带嘲讽,显然是觉得慕商春这招。
过于可笑,儿戏。
「慕商春,你以为说这些就能动摇我?」
为了证明自己是善意,慕商春止步了。
他选的位置。
是一个段九渊绝对可以逃走的距离。
「你所学的祸心术,是棠叔所授。」慕商春面色凝重。
不带半点玩笑。
「证明他的能力,绝对在你之上。」
「那你怎么确定,你自己的记忆,就一定是真的呢?」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
我知道,那里装着玄石。
也是唯一能破解惑心术的存在。
他把玄石交给我,让我交给段九渊。
「如果你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那你,想必也不会受半点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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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商春居然怀疑。
段九渊,就是唐门失踪多年的嫡孙。
对,慕商春是跟我说过。
唐门嫡孙失踪一案,有大蹊跷。
根据唯一证人唐挽星的说法。
凶手杀完所有人,只带走了嫡孙。
慕商春:「唐老爷子委托我调查,因为他怀疑——这些人来自阎王殿。」
「我查了唐门族谱,往上追溯,唐门先祖一脉也有玄天族的血脉。」
而嫡孙唐纵云,从小天资聪慧。
修行内功速度,远远快过普通人。
「种种现象,证明唐纵云也有天玄体。」
唐老爷子怕木秀于林,故一直隐瞒。
我若有所思。
段九渊确实是半个天玄体。
「唐老爷子提过,他嫡孙后背,有一大块烫伤的旧疤。」
「是他五岁那年不慎打翻火炉留下的。」
慕商春说的证据,应该是准确的。
很多细节,让段九渊眼神一顿。
但随即他冷笑。
「无稽之谈,我生来就在阎王殿,要知道我身体有什么特征,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想再做多谈,正要离去。
我拿着玄石举步不前,但他在经过我时。
脸色突变。
段九渊用力捂住额头。
像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重创。
一瞬间,我心漏了半拍。
他的表情,好熟悉。
我在碧落宫主身上看到过。
段九渊头痛难忍地跪在地上,面露狰狞。
「段九渊,中过惑心的人,靠近玄石眉心会剧痛。」
我将玄石抵住他眉心。
段九渊晕死了过去。
他的灵魂像在被撕扯,肉体也在分崩离析。
比碧落宫主当时还严重百倍。
我们只得把他安置在北域外的庙里。
「连段九渊也只是棋子的话,那这里面,有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谎言?谁说的是真的?」
我感觉一阵恶寒。
「大师侄,唐纵云出事,也是十三年前。」
日子正好是我爹死后没多久。
棠叔为了玄天体,竟如此不择手段。
我越想越觉得,阎王殿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关乎我爹。
也关乎我的存亡。
「棠叔是一年前才发现了我的存在,进而找到我。」
「再布局让我回归阎王殿。」
「他说我爹,对殿里隐瞒了妻女的存在。」
这点我是信的。
阎王殿重血统。
跟外族女通婚,生出玄天体的可能少之又少。
可偏偏,我是个特例。
「以阎王殿对玄天体的重视程度,若知道我的存在。」
「肯定会接入殿,怎会同意养在外头?」
我爹,对阎王殿隐瞒了我的存在。
这很难做到,他却做到了。
「可既然,连阎王殿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师傅……」这个称呼扎中了我的心。
我改口:「剑圣怎么会知道,再抢走我?」
慕商春想起什么,握住我手腕。
他提到一件事。
「小师叔,当年师祖带你回来时,你身上穿的衣物绣工精细,是苏杭一派的秀法。」
我当然记得。
「你娘亲,是苏杭大户人家的女儿。」
「这绣工,就是出自她手。」
「你娘是难产死的,但这衣服是几岁的孩子穿的。」
「证明你娘在怀孕中,给你缝制了很多衣裳,她期盼着你的到来,如果依棠叔说的那样,是被你父亲绑来的……」
「还满怀希望给孩子缝制衣服,这合理么?」
疑云越来越多了。
只能说,阎王殿有什么,让萧衡忌惮。
忌惮到不惜隐藏妻女的存在。
慕商春想着事,手指搭在我手腕上。
慢慢摩梭。
这是他最新养成的习惯。
「十三年前,阎王殿在萧衡死后撤出中原。」
「我总感觉,不仅仅是履约那么简单。」
到了晚上,段九渊苏醒了
我端着刚熬好粥,进去看他。
我轻喊了他一声,但段九渊没有回应。
他惯来精明能干。
这样两眼滞涩失了魂的模样着实吓人。
我放下粥,举起灯烛时。
才看到他竟然流泪了。
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麻木的侧着脸,眼泪顺着脸颊,下巴。
一滴滴地往下淌。
我吓了一大跳。
——「段九渊,你没事吧你。」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嗯,我想起来了。」他哑声说。
耗尽仅剩的气力,他说。
「我是唐综云,我是唐家的人。」
他的存在,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说,他记起来了。
惨剧发生的那日。
是唐夫人从娘家回唐门的日子。
唐夫人生在江南淮霖。
出了名的好山好水。
每年入春,唐大少都会陪爱妻回去小住。
那是一条,他们走了许多遍的路。
所以遇到了截杀时,大家都没当回事。
唐门那会如日中天,唐大少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高手。
还带了十几名护卫。
大家只当是不长眼的山中劫匪。
可谁也没料到。
这群恶徒武功深不可测。
段九渊双瞳赤红,陷入痛苦的回忆里。
「这群人来势汹汹,功法邪魅又狠毒。」
「我爹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唐夫人一边,眼睁睁看着身边护卫。
还有自己丈夫。
一个个倒下。
十三岁的少年,平日里听到的都是夸赞。
根本没有真刀实枪的实战过。
他的那点能力根本不堪一击。
剑刃逼近。
可向来柔弱,每天需要定时吃三次药。
走几步路都会喘的母亲。
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死死拖住杀手的腿。
「跑……综云,跑啊……」
利刃。
轻而易举穿透了母亲纤弱的胸膛。
一刺,一抽。
血水飞溅。
段九渊模糊的视野里。
看到一名面目和蔼的老者下了轿。
「棠叔,就是这个了,唐纵云。」
老者三根手指,分别抚过他的脖颈。
手腕、心肺。
像检查货物。
他想挣扎,但被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时。
他浑身发抖,压根动弹不了。
「一半,才一半而已。」老者喃喃。
「只是一半的,废物啊。」
身边的侍从道:「棠叔,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老者显得很疲惫:「算了,聊胜于无,带走吧。」
就这样,他被带到了阎王殿。
他不屈服,送来的饭菜一口也不吃。
棠叔就让他饿。
饿得奄奄一息时,才来看他。
他手指抚摸过少年眉宇间。
那股要剥离掉灵魂的恍惚感,再度袭来。
他神志渐失。
只听有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
「你,无父无母,无任何牵挂,你是孤儿。」
「你生在此,长于此,未来,也将死在这里。」
「你的一切,生命、忠诚、都将奉献给阎王殿。」
「你是阎王殿的一员,你——」
「是段九渊。」
慢慢地,属于唐综云的记忆。
从身体里离开。
被压制在了最底层。
父亲母亲的模样,也不复存在。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血海深仇。
他成了段九渊,一个虚假的存在。
「我还将棠叔,我的仇人认贼作父。」
「我一直很感激,棠叔从那么多弟子里,选中我。」
「他培养我,给我信任,推举我做了殿主。」
「可实际上呢,我父母亲人因我而死,因为这个该死的——」
热腾腾的粥已经凉透了。
段九渊才发现自己满脸眼泪。
他诧异的一擦,发觉脸上是湿润的。
他笑了起来,越笑越渗人。
仿佛在嘲笑自己荒唐的过去。
他说想笑就笑吧,凤七。
「我为了阎王殿,欺骗你,欺负你。」
「结果我才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可怜可笑。」
「我用惑心术控制了许多人,可结果,我才是被玩的团团转的那个。」
我笑什么呢。
我把粥放到他旁边。
「吃吧,不管你是段九渊,还是唐纵云,你都得吃饭。」
而且,没什么可笑的。
「你爹娘,拼死都想保护你。」
「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他们的努力。」
我们让段九渊先不要冲动。
有些事,得从长计议。
但我再去送饭时,段九渊已经消失了。
他独自去行刺了棠叔。
失败后,他不知去向。
棠叔受了伤,只得闭关疗养。
如今两败俱伤。
阎王殿群龙无首,我只得暂管事务。
慕商春说要知道真相,首先要搞清楚的。
是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被剑圣带走。
又是怎么被封印住天玄体的?
几日后,慕商春将我带到乡间一处废弃多年的木屋里。
一走进来,熟悉感扑面而来。
我很确定,这里就是梦里的小屋。
我在这里生活过,是我的家。
慕商春说他在看唐门毒经时,发现了有种秘药。
名为溯魂香。
溯魂?
这是做什么用的?
慕商春:「使用它,可以让人看到幼年自己看到过。
但现在已经以往的记忆。」
或许这样,就能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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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忐忑的心情,我点了头。
袅袅的香雾弥漫满屋子。
我脑子开始发晕。
渐渐地,我像进入了一个梦境。
雾气散去,梦境反而逐渐清晰。
我成了一个小女孩。
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目。
萧衡,是我的阿爹。
百晓生曾记载,萧衡姿容极盛,湛然若神。
如今看来,此话不惨半句虚言。
外界说他残忍嗜杀,性格残暴。
但眼前的阿爹,分明性子极静。
他喜欢看书,尤其诗词。
说话温柔,从不对我发脾气。
哪怕我在他脸上涂涂画画。
砸坏他的玉佩。
把家里闹得一团乱。
哦,他发过一次脾气。
我玩剪刀,把身上衣服剪破了。
阿爹生了气,教育我不能这样。
因为那件衣服,是阿娘生前给我的织。
我似懂非懂,坐在他膝上点头。
「我会乖乖的,阿爹别生气。」
阿爹深深叹了口气,把我紧紧抱住。
他身体不好,会时常轻咳。
我经常,会闻到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那是,血的气味。
是杀戮后的味道。
每一次来之前,他都会换新的衣物。
但依旧遮掩不住那股腐朽,血腥、恐惧的气味。
他咳嗽越来越重,像是扑火的飞蛾。
随时都要被火焰融掉羽翼。
我心里泛起不安的恐惧。
「阿爹,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对不对?
阿爹说当然。
但在我四岁那年。
阿爹把照顾我的陈嬷嬷,送去了东洋。
嬷嬷跪着哀求他:「殿主,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出卖您跟小姐的啊!」
阿爹淡淡说:「送你去东洋,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记住,一辈子别回中原。」
「若你被发现,我也是保不住你的。」
嬷嬷瑟瑟发抖:「可您是阎王殿的主子啊……」
「主子?」阿爹轻轻自嘲了一声,「你错了,我不是。」
我听出了他的悲哀,他的无奈。
他不爱杀戮,却屡屡杀人。
他对阎王殿的责任,与良知在做斗争。
他陷入深深的愧疚,常常彻夜难眠。
独自在房中抄写往生咒。
是了,棠叔会知道我的存在。
也是因为十三年后,这个嬷嬷思乡心切。
偷偷东渡回来被发现。
在拷打中,她出卖了我的存在。
小时候的我不明白。
但梦境里,我什么都看清了。
阿爹是被人控制了。
应该是某种毒,只要他不顺从,不听话。
整个人就会陷入非人的痛苦中。
而能让他恢复平静的,只有顺从。
一次又一次的顺从。
有一天,阿爹满身是血地回了来。
这是第一次。
他忘记沐浴更衣。
他像见到了鬼,受到了惊吓。
他眼神里充满恐惧,但也是这份恐惧。
给了他做决定的勇气。
「走,七儿,阿爹带你走。」
他销毁了家里的一切。
抹去我生活过的痕迹。
这几年,他非常小心,除了那个嬷嬷外。
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阿爹带着我渡江河,翻雪岭,到绝境之巅。
「阿爹,我们来这里干啥?」
我指着前面佩剑的剑客,防备满满:「他谁呀。」
「他是世上剑术最好的人,以后,会是你的师父。」
之后,萧衡对剑圣说。
「我身上的毒深根蒂固,很难违背阎王殿的命令,我是一颗棋子,但我不能让七儿,未来也步我后尘。」
「如果没有妻子,孩子,或许我会依旧这样麻木不仁下去。」
「你让我想未来的路怎么在,我想好了。」
剑客松了口气:「萧衡,回头既岸,永远不迟。」
「可你武功盖世,那能控制你的人,到底是谁?」
阿爹:「我从有记忆起,我就活在阎王殿,只要遵从命令,棠叔就会定期给我解药,但他背后的人,我始终查不出。」
「我感觉,阎王殿与天玄体或许不是记载中那样。」
「这里头,藏着可怕的秘密。」
「我们这几任殿主,都是在差不多年纪时忽然暴毙,我总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原因还都是真气逆流。
因为身体支撑不起玄天体日益飞增,庞大的力量。
「棠叔要求我们对中原武林发起总攻,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
阿爹抱起我,交给剑客。
「我女儿,就交给你了。」
他强调:「如今武林,我只信任你。」
剑客苦笑接过我,他第一次抱小孩。
非常笨拙,也很僵硬:「那我可真是荣幸。」
阿爹也微笑:「只有敌人,最了解敌人,可越了解你,我越不想跟你为敌。」
与中原武林交手多次,能得到萧衡敬重的人。
屈指可数。
如果说,谁信得过。
只有剑圣。
「我身不由己,杀害了许多人,死不足惜。」
「可七儿的存在若被发现,我只怕,她未来会变成跟我一样,身不由己的傀儡。」
「她是无辜的,只希望我的赎罪,可以为她带来平安。」
「她的未来,理应是自由的。」
封印玄天体,是件很难的事。
「为什么要封印啊?是我病了吗?」
我不安地问。
「阿爹,天玄体不是天才吗,天才也会生病吗?」
天玄体,这三个字像毒蝎的尾。
扎中了阿爹坚硬的心。
「不,这样的体质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只要将天玄体封印住,我们七儿就是普通的孩子。」
「阿爹……阿爹不是好人,罪孽深重,但你是不一样的。」
「你会有普通的童年,普通,但会幸福。」
可跟阿爹一起也很幸福啊。
虽然他很忙不是常回家。
每次能呆的时间也很短。
可他爱我这点是不需要质疑的。
剑圣也劝他:「你要脱离阎王殿,还有别的办法,七儿到时候我先帮你养着,等你处理好,再回来接她就好。」
阿爹苦笑,紧紧抱着我。
到底是没反驳对方。
我听到他喃喃:「希望,真是如此吧。」
我不懂大人的复杂。
随着两人运功施力,我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里面的力量仿佛一点被抽走。
我有点慌,开始哭。
阿爹握着我的手,温柔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听阿爹的话,我们不做天才,我们七儿只做快乐的小姑娘。」
「快,快乐?」
「对,七儿,你睡吧。」
睡醒后,你什么都会忘记,你会忘了阿爹。
忘了自己是谁。
但没关系,新的生活等着你。
「你的未来会有无限的可能,阿爹做什么……都可以。」
原来,我的体质。
是两个人一起封印的。
很快,我爹带来解决办法。
他要剑圣向他挑战。
「我会放出话,谁能打赢我,阎王殿就退出中原。」
「到最后,你再来挑战,我会适时放水。」
剑圣不太信:「会不会太简单了?棠叔会同意吗?」
「他没起疑心,一切有利于阎王殿声明的事,他都会同意。」
阿爹信誓旦旦:「我有办法的,放心。」
看剑圣不放心,他还打趣。
「我在阎王殿那么久,也不是孤立无援。」
「是不是太小看我萧衡了?」
这话安慰了剑圣,他说好。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对外,阿爹日渐张狂。
他对外放话,谁要来挑战成功。
他将带阎王殿退出中原十三年。
随着越来越多来挑战的人折戟而归。
阎王殿名声也随之到达鼎盛。
剑圣如期赴约。
但就在比武途中,在剑圣使出一招时。
萧衡忽然撤去了所有内力。
高手过招,一丁点偏差都能致命。
他不躲不闪。
就这样直直的,撞到了剑刃上。
「萧衡!!!」
剑圣大惊,要收回力道,但已经晚了。
一个存了死志的人。
尤其还是一个高手。
想死,是怎么都能死成的。
「你疯了是不是!不是说好只是做做样子的么!」
血泊里,萧衡奄奄一息。
「我……必须死,不死,阎王殿就,永远不会……我必须……」
「毁掉循环,一定要——」
他的话断断续续,剑圣完全听不懂里头逻辑。
「必须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剑圣目眦欲裂:「你女儿,七儿还在我这,你就这样干脆死了,有想过她怎么办吗!」
「她是我徒儿,要知道我杀了你,她长大后要怎么想我!?」
「她……」
将死,濒危的人。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抓住剑圣的手。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保护她,一辈子。」
「不要让她,知道我是谁。」
「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有个……坏阿爹。」
这一幕,被我全看在眼里。
我当时,已经被封印住了玄天体与记忆。
我忘记了关于父亲的一切。
可在听到宗门里讨论师傅与魔头萧衡要决一死战时。
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去了山上。
他们比武的地方。
我很奇怪,师傅为什么要抱着那个人落泪。
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可那,不是敌人吗?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死亡是什么。
不懂失去,不懂那个正在死去的人。
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小孩子,因为无知,会天真得近乎残忍。
梦境里,我透过年幼的自己。
透过那双童稚的双眼。
终于看见了一切。
我看着师傅哀痛欲绝地弓着腰。
阿爹的手轻飘飘垂下,一晃一晃的。
像挂在枯枝老树上的风筝。
断了线。
再也飞不起来了。
一炷香燃完。
我也苏醒了过来。
像被梦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喘过一口气。
我满脸的泪,颤抖着。
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慕商春。
「师傅,不是我的杀父仇人,他不是——」
我的阿爹,为了我能平安长大,宁愿牺牲自己。
我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我忽然就不恨了。
被关押的凌辱,被那些人折磨的痛苦。
一下好像再也伤害不了我了。
我是被爱着的,一直都是。
我仿佛有了盔甲,忽然间什么都不怕了。
慕商春安静地看我哭完,给我擦干眼泪。
我振作起精神,说大师侄。
我得去一个地方。
「阿爹死之前说的话,师傅没听懂。」
「他说的毁掉循环,应该指的是,阎王殿里的洵环殿。」
他临死前,让师傅毁了那。
可那里头,究竟有什么?
洵环殿。
那里是阎王殿每年祭祀的地方。
平日里鲜少人去。
我借着夜色,潜入里头。
殿宇的雕像后,有一个往下直通的暗道。
我往下走,走到尽头。
密室里,关押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
布满老人斑的皮包着骨。
头发斑白,眼神浑浊。
形如骷颅。
我举起火烛,问你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是谁困住你,是棠叔么?
老人盯着我手上的火光反应了许久。
才从梦魇般的木讷中,找回一丝反应。
「我……我是谁?对,我是谁?」
他神智不清,痴痴笑笑了半天。
才自问自答地回了一句。
「我是阎王殿殿主,欧凤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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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1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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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大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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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要吃窝边草
百里岁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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