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对他怦然心动

知乎盐选 | 对他怦然心动

把四美人罐放在桌上，她坐在旁边就盯着这个罐子看。

这已经不是古董而是祸患，一个处理不好，周扬就会和董东华一样的下场，也许，会比董东华还不如。

董东华可以抛下一切亡命天涯，周扬的背后却有知宝阁和周老爷子。

想到这一切，许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视线落在了美人罐上。

她要保周扬，将它立刻转卖是最好的办法，可一旦转卖了，自己的手也就不干净了。

那季青临会怎么看她？还会称赞她眼力卓绝，还会认为她有原则，还会笑着说她有点可爱吗？

真到那时候，季青临的眼睛里不会再有温柔了，他只会觉得失望。

而她一点也不想看见那样的季青临。

许五放空的眼睛动了动，犹豫片刻后，拿起电话，拨通季青临的号码。

「来我房间一趟，有事和你说，就你一个人来……」

她找不到处理办法，彷徨无措，能想到的能相信的只有季青临。

四美人罐安安静静地展示着自己的美，它本无罪，可它的存在注定要引起轩然大波，卷进来或有心或无辜的人了。

季青临进了许五的房间，一眼就看到罐子了。

他眸光蓦地收缩，接着便是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叹，「是周扬吧？」

许五沉默地点点头。

季青临苦笑，「转了一圈，还是到了你的手里，躲都躲不开。」

许五呐呐道：「是我把周扬惯坏了，这些年，不管他闯出什么祸事来我都替他收拾干净，东汉竹简……我并不知道，是三竖替他处理的，可我就算知道了，也会那么做……我一直在帮他，从不让他涉险，他也不知道人心险恶世道深浅，现在弄成这样，我有责任……」

季青临搂住许五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俯下身看着她，轻声说：「周扬的错和你没关系，他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该有自己的是非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些不该由你教他，更不是你的责任，知道吗？」

许五抬头看着他，忽然抓住他的手，急急地说：「周扬不能有事，你想想办法，帮他一次，保他一次。」

她已是无计可施，只能求助季青临。

季青临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半晌没说话。

许五动了动嘴唇，「你……你不肯？还是你也没办法？」

「都不是，」季青临淡声道：「我只是在想，你为了周扬可以求我，那是不是代表周扬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许五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和季青临解释。

周扬对她真的很重要，去掉那些曾经的喜欢外，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周老爷子已经这把年纪，就他一个孙子，哪里还能经得起这番折腾，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周扬出事。

「算了，」季青临抬眸，「要救周扬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捐了它。」

许五转头看向四美人罐，「……捐了？」

季青临点头，「这东西太烫手，太扎眼，不管你要从什么渠道脱手，都会引起风浪，追根溯源查到你和周扬身上一点也不难，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捐献的名义送到博物馆，剩下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许五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好的脱手办法了。

她抬眸，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做。」

季青临当着许五的面打了电话给相关单位，简单说明一切，也没有藏私，只是隐去了周扬的名字，说成是一个朋友因为贪心买了四美人罐，现在幡然悔悟想捐献，后续也会配合调查，很快就沟通完。

许五有些担心：「那些人会不会以为是你买的？」

如果真的那么以为，那不就变成季青临贪心买了黑货？

一想到这里，许五就更急了，「如果要调查，你就说是我，是我买的，你是替我捐出去的。」

看她这么紧张，季青临安抚道：「放心吧，真要是调查起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许五见状，慢慢低下头，「那就好……」

季青临并不打算放过她，拿起四美人罐鉴赏地看了看，状似随意问道：「你是更紧张周扬还是更紧张我？」

许五有些慌乱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她不确定季青临是……这个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轻轻放下四美人罐，季青临抬眸，似笑非笑的扬起唇角：「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许五耳朵有些热：「我怎么知道，你最近那么奇怪，总说些有的没的，我哪里晓得你什么意思……」

季青临哦了一声，尾音上调，眉眼带笑，「真的不知道？」

许五眼瞳游离，看左看右就是不看季青临，她虽然是不傻，可季青临也从来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何况，还有他和那筠的关系……

许五掐了一下指尖，旧事重提：「你今天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我想和你说明我和小筠的关系，」季青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八岁回国，那时候小筠只有四岁，我们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我对她没有超出朋友以外的感情，小筠也并不喜欢我。」

「说谎，」许五不满地看他：「那筠对你明明就有好感。」

她又不瞎！

季青临笑了一声，说：「她不是对我有好感，她是对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有好感，只要长相符合她的审美，她就会被吸引，用她自己话来说，她是颜控。」

许五还是心里有疙瘩，嘟囔道：「变着花样夸自己，不要脸。」

「我说的都是真的，」季青临认真道：「小筠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每次谈恋爱都只是因为觉得对方好看，可真在一起后又没有心动的感觉，于是总在恋爱，又总在分手。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感情，她比我小，我自然会多照顾她一些，也曾经明确告诉过她，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没办法变成爱情，可这些年，我从来没对哪个女孩表现出特别的喜欢，所以小筠才一直依赖我……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我没办法，也不能再给她更多的关怀，虽然我知道她不会误会，但我也知道某人可能会误会……也许，某人也不会误会，毕竟她这么聪明，可她再聪明也不是我和其他女孩不设距离的理由，所以在楼下大堂，我和小筠谈过了。青梅竹马是小时候的事，那样亲密的感情也应该留在彼此懵懂无知的过去。作为一个男人，我所有的照顾，关怀，一言一行，一瞥一望，都该只给一个人，一个我没办法挪开视线的人。」

季青临这通话说得许五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她想问，那个你没办法挪开视线的人是谁。

可她问不出口。

一旦问了，一旦季青临答了，她好像就没有办法再退回原处。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季青临能把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情理得这么通透，大概是就像他说的，他没对那筠动过心。

她不一样，她喜欢了周扬太久，久到抽身而出后茫然四顾。

许五在回应季青临与不回应之间左右为难，除了疲惫，再无其他。

可季青临却好像在她脑袋里装了监控，轻而易举掌握了她的思绪。

在她要说些什么前，先一步开口道：「我和你说的这些，是我自己应该做的事，你不需要多想，也不用有什么压力，我只是想把心里的这块地打扫干净，不染尘埃，将来这里会迎来一个人，她是全部，也是唯一。」

许五原本就摇晃的心神，更加动荡剧烈。

她甚至要咬着舌尖，才控制想揭开与季青临间隔着的这层薄纱的冲动。

反倒是季青临，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双眼温和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看向许五。

许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呐呐道：「你总看我干嘛？」

「我不看你要看什么？」季青临反问。

许五心慌意乱，随手指向四美人罐，「你看它，它多好看，你都没怎么好好看过，等捐了就更难看到了。」

「它确实好看，」季青临淡淡道：「我看到了，也碰到了，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许五不信：「周扬迷它迷要死，恨不得睡觉都搂着，你这么随便看看摸摸就够了？」

许五和太多太多的古玩商收藏家打过交道，他们所有人在看见稀世奇珍时眼神里都是贪婪疯狂的，想占为己有，这是一种本能，无可避免，但季青临的眼睛里却没有这些，他看什么都很平静。

季青临低笑道：「每一样传下来的物件，无论官窑民用、珍贵与否，都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波折，我们作为后人有幸观赏就该感激，不应将它们分做三六九等。人的生命很短暂，白驹过隙，匆匆百年，于古董而言，我们仅是它们漫长生命中的一个短暂过客，不敢以主人自居，既然无法占有它们，倒不如收敛了那些贪婪，就抱着敬畏之心，能观赏过已是缘分中的万幸，不要再奢求其他了。」

许五愣了片刻，这番道理很多人都说得出，可除了他以外，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得到？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古玩行，他似一弯清流，潺潺而过，淡淡的、静静的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爱着这个国家，爱着那些古董。

不争，不抢，不贪，不嗔……他不像古董商，他像一个被历史选中的承接人，连接着古董和人之间，本就该最纯澈的关系。

……好像，又多认识了他一点。

许五缓缓地笑了一下，她很少对季青临笑，也很少这么心平气和地和季青临说话，「你懂它们……可惜这件人物罐要被捐献了，不然的话，你应该是最适合保管它的人。」

季青临深深的看向许五：「我懂古玩，但你懂我。」

一个掮客，一个收藏家，本该是以利益牵绊的两个人，却彼此懂得对方。

季青临很高兴，他并没有很在意周扬和许五亲密的关系，在他看来，周扬不懂许五。

许五明明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千方百计的维护他，他却不懂，也不知珍惜，这注定了周扬要提早出局，离开许五心底最在意的那个位置。

许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带来的宣德炉递给季青临。

「给我的？」季青临接过来。

「……谢礼，」许五撇开眼，嘟囔道：「谢你帮了周扬，也帮了我。」

「我帮你是理所应当的，帮周扬是顺便为之，但这谢礼我收了，」季青临说：「你给的，不管是什么，我都要。」

许五无措地绞了一下手指，觉得不能再和季青临说话了，这人嘴上像是抹了蜜，不管说什么都甜腻温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色：「要下雪了。」

季青临跟着她走过去，轻笑一声：「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能一起看也不错。」

许五没回头，唇角却扬起了一抹悄然的笑。

文物部门派来接手元青花的人，计算着路程大约需要十个小时左右，许五的手机从一开始就在乱响，一刻都没停过，她索性把电话关掉。

川州这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保不齐就有人敢乱来，她不敢大意，和季青临守在屋里，一步没离开。

低血糖的毛病卷土重来，许五的唇色有些发白，季青临让酒店做了点东西，看着她吃下去后就催她睡觉。

许五摇摇头，「不睡了，睡不着，现在几点了？」

「还早，」季青临说：「文物部门的人最快也得凌晨到，你先睡一会儿，他们到了我叫你。」

许五强撑着说：「不行，不能睡……我和你一起等。」

季青临见她这么固执，就笑着说：「好，一起等，椅子上有点凉，你到床上坐着吧。」

许五确实觉得踩着地砖的脚冷冰冰的，缩了缩脚趾，听季青临的话到床上靠坐去了。

季青临拿了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拧开后把水倒干净，从烧水壶里重新灌了一瓶子温水，塞进许五脚下。

冰冷的脚心触及到温热的瓶子，许五缩了缩肩膀，小小声的抽了口气。

「烫？」季青临问。

许五摇摇头：「不烫，是我脚太凉了。」

季青临握起她一只手，揉了揉冰凉的手指，「你手也很凉，觉得冷吗？」

「不冷，」许五没抽回手，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苏市的冬天比这里冷。」

「苏市在南方，这里是东北，差了二十几度，你怎么会觉得苏市比这里冷？」

「不一样的……」许五窝在被子里的脚趾轻轻搓着水瓶，让温暖一点点驱散寒冷，脚暖起来，身体也就跟着一起暖了，拼命压抑的疲倦排山倒海涌了上来。

季青临轻笑，「有什么不一样的？」

许五放松身体，有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苏市冬天阴冷，总是下雨，一下就是半个月……苏市冬天还刮风，一刮就是好几天……苏市天阴……阴了就不见晴……苏市还……」

季青临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拍着她，低声问：「还什么？」

他声音轻柔像催眠音乐，许五觉得眼睛很沉，不住地点头瞌睡，迷迷糊糊说：「还没有人给我灌热水……」

季青临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在了床边，伸出手轻轻把人搂住，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我对你这么好，是不是比周扬还好？」

许五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嘴里不清不楚的呢喃着，「嗯……」

季青临不动也不说话，等许五呼吸平缓下来，确定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回床上躺好，盖严实了被子。

许五吃过常人没有吃过苦，做过常人不敢做的事，要她几天几夜不睡觉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这次她却被季青临哄着哄着就哄睡着了。

被窝里暖融融的，意识又知道季青临就在身边，警惕性渐渐消失，不但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她来川州这么长时间，这算是睡的最安稳踏实了一个觉。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许五模糊听见有人敲门，便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季青临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没事……继续睡吧，还早……」

许五缩了缩身体，卷成个团子，下巴埋进松软的被絮里，眼睫微微动了动。

季青临去开门，门外站着那筠，他先是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又回头看了一眼许五，轻声问：「什么事？」

「我们没事，周扬有事。」那筠脸色不太好。

许五本来就被吵醒了，又隐约听见周扬的名字，顿时睁开了眼，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怎么了？周扬怎么了？」

见她起来了，季青临索性就让那筠进来，关好门。

许五眼中还残留着些许的倦意，晃了晃头，又问一遍：「周扬怎么了？」

那筠皱眉道：「我刚刚想下楼买东西，路过一个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门锁也被踹坏了，服务员说房间登记的顾客是周扬，可周扬却没了影。」

许五一下如坠冰窟，慌乱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就要往外跑。

「等等！」季青临拉住她，皱起眉看向窗外，「有人来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还下起了雪，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酒店前陆续开进来几辆黑色商务车，牌照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看不清楚，只看见十来个个壮汉一起进了酒店大门。

许五问：「是文物部门的人吗？」

季青临摇摇头，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他们的人不可能来这么快，这群人恐怕来者不善。」

那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察觉到事情不对，不安地看向季青临：「青临……」

季青临迅速打开那只装着宣德炉的减震箱，将炉子拿出递给那筠，把四美人罐装了进去，「我们从后门走！」

酒店后门外是窄巷，乌漆嘛黑的没有路灯，也辩明不出方向，只能认准一条路跑到黑。

雪下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他们刚进窄巷，背后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追来了。

许五三人也不说话，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雪，铆足了气力跑。

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许五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她不是没面临过危险，只是不愿意连累季青临。

买了美人罐的是周扬，招来了祸事也的是周扬，从始至终季青临都是局外人，如果他因此出了什么事……

许五不敢深想，心怦怦直跳，怨周扬更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