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番外·生如烈焰
眼前的女子身着素衣,不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姿容,尤其是那双含水秋眸,水润如玉,只消浅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失了心神。
尹恪川小心翼翼地开口探问:「你的脚踝伤了,走不动路的,我送你去医馆吧?」
女子摇头,怯声道:「不……不用。」
尹恪川思忖片刻,再道:「我去给你买药回来敷着,你就在这等着我,可好?」
「我没有钱。」
尹恪川微笑道:「不要钱的。」
尹恪川动身去买药前,特意问女子一句:「你叫什么?」
「小炎。」
「炎姑娘,我速速就回,你且等着。」
尹恪川匆匆去医馆一趟,又匆匆地回,穿过人群时看见小炎还在原地坐着时松了一口气。
她就静静地躲在角落里,无助又无辜,如何不让人心生怜悯?
「炎姑娘。」
小炎再见到这个相貌英俊的男人时,是很惊讶的,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撩拨一句,没想到真的买了药膏回来。
后来糊里糊涂地就被带去客栈休养去了。
男人告诉小炎,他叫恪川,是外来人。
尹恪川没有细问小炎的来历,只是着人细心照料她。
尹恪川常常亲自来送吃食,每次还会捎上一下小玩意,给她解闷。
有时兴致上来,小炎会同尹恪川闲聊到深夜,然后不怀戒备地睡过去。
小炎觉得他是个好人。
所以赖着人家才不好。
小炎能下地走的时候,去和尹恪川告辞:「我得走了。」
尹恪川「啪」一声放下手里的蜀中志,略有些紧张:「你去哪?」
「哪都可以去的。」
尹恪川:「世道纵使平稳,一个孤身女子也是寸步难行的,何况如今是不平,岂非是羊入狼群?」
小炎却依旧在摇头:「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尹恪川顿一会,然后说:「炎姑娘,我也快要离开这了,离开之前,你陪我四处走走吧。」
「好。」
小炎要早到蜀地一些,于是绞尽脑汁地回忆出来自己曾经觉得有意思的去处,都带尹恪川去走了一遍。
可她觉得奇怪的是,尹恪川不爱看景,也不爱看热闹,他爱看着自己笑。
小炎有一次被盯得脸上发热,开口问:「你看我做什么?」
「我心悦炎姑娘,自然想时时看着。」
小炎看着面容坦荡的尹恪川,心里想起另一个人。
她养大过一只小狐狸,狐狸长大后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同样的话,怎么在尹恪川口中听到,会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小炎还在想往事的时候,尹恪川上前一步,温声道:「你和我一起回家吧,你不一定会喜欢那里,可是却算一个还过得去的庇护之处。」
回家?
尹恪川的家在哪里呢?
他穿在身上的,佩戴在身上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很精巧的,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可他又和镇上那些纨绔得让人生厌的很不一样,反而是彬彬有礼的。
尹恪川继续道:「我家在京城,你应该没去过京城吧?这回有我领着,你不妨去看看,如果喜欢就留下来。」
小炎是没去过京城,所以点了头。
就是这一点头,让尹恪川笑得格外开怀:「炎姑娘,那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以后有人问你如何称呼的时候,你就说自己叫闫潇。」
闫潇……小炎不讨厌这个名字。
小炎也不遮掩心里的疑问,道:「恪川,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真的,连名带姓都是真的,怎么这样问?」
「你不是常碰到刺杀吗?我就猜你是个身份不一般的,若真是这样,是不露真名的。」
尹恪川丝毫都不介怀她对自己的揣测,反而如实道来:「确实不露,可我的侍从可只是口口声声喊我少爷而已,唯你是叫名的,可就这声量,也没旁人听得着。」
「竟是真的?我以为自己一直以来叫的是个假名。」
「有些没交代的事,得等到回京城才说,至于已经说出口的,可都是真话,」尹恪川道,「并未欺你。」
「那就是去了京城之后,没什么好事等着。」
「有好有坏,」尹恪川意味深长道,「可纵是不好的,我也能解决。」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竟然不怕那些厮杀的场面,那日无意让你见着,我还担心会把你吓得夜不能寐,食不能咽,没想到你却是个胆大的。」
小炎怔了怔,想起自己那尾曾经因为受伤而血肉模糊的蛇身,一时接不上话,「就……就没什么好怕的。」
尹恪川便以为她是从前遇到过不好的事,于是不再多问,只笑着道:「没关系的,快到京城了,不会再有那些事的。」
见小炎心情似乎不大开怀,尹恪川不顾路上危险四伏,又把人带了出去。大多时候其实都没什么正事,只是为着出来看这热闹人间,恰好这回碰上有人家在办亲事,十里长妆的,盛大又令人艳羡。
尹恪川侧首凝视身旁人精致出挑的容颜,轻声道:「潇潇,我们也办一场吧。」
「啊?这里也能办?」
「你人到了,就能办。」
小炎就这样被骗了过去。
回京途中,尹恪川和小炎成了亲,就在一处平常的宅子里,拜堂,交杯,礼成。
入洞房的时候,尹恪川小心翼翼地同新娘子说:「你怕不怕?」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见惯风浪了的,不知为何会单单在小炎身上,总是格外的手足无措。
小炎素日虽总是怯怯的,可也明白成亲究竟是件什么事,她看着高烧的喜烛,看着满室的红妆,突然对民间常说的洞房花烛夜有了些深刻的理解,于是,主动亲了上去。
尹恪川也没收敛。
后来入京时,小炎问,怎么不在本家办亲事,而是在路上就办了。
尹恪川微微叹了口气:「本家不容我办。」
「你家……好奇怪。」
可是尹恪川只说家在京城,没说是在京城的皇宫里。
当小炎身在那金碧辉煌戒备森严之处时,懵然不已:「恪川,你究竟是谁?」
「皇上,但也是你的夫君,」尹恪川刮了刮她的鼻尖,道,「你不要怕,你识得我时是怎样的,如今就是怎样的。况且,宫里以我为尊,我看重你,他们自然也尊你,你谁都不要怕。」
小炎当然是怕的,怕见到神容严肃的太后,怕见到端庄持重的皇后,也怕见到尹恪川的那几个碎嘴的妃嫔。在知道小炎是四处流落的孤女时,都有些不屑。
尹恪川时年二十六,宫里面的那几位妃嫔和皇后都是登基初时立下的,十年来未开过选秀。
可是小炎依旧不喜欢他的三宫六院,刻意冷下心来。
然而每每看到一下朝就匆匆踏进来的尹恪川,似乎又冷不了。
她是想见着尹恪川这个人的,不管是不是天子。
如果见不着,就会挠心。
很奇怪的感觉。
「我想让你当贵妃,可是群臣嚷嚷得我头疼,又不想他们再继续揪着你来作文章,只好先封妃,」尹恪川说,「潇潇,你且忍这一时。」
「妃和贵妃……有什么两样吗?」小炎打量着殿里的布置,哪怕是细微之处,也是精雕细琢过的,「这里不好吗?可我觉得,这里比我从前待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好看。」
「自然是好的,可是还有更好的,而我最想给的就是那份更好的。」
小炎抬手摸了摸发间的凤簪明珠,道:「可现在就很重了。」
尹恪川笑,轻抽出一些放在旁边,「那就不戴这么多了。你貌美无双,这些钗环也没法再为你增色,至多是充门面的,没必要。」
小炎觉得尹恪川无论是在蜀地还是在宫里,似乎都是没什么两样。
可是嬷嬷却常常苦心规劝她,要对陛下恭敬,白日间不能勾着他脖子温存,被人看见不好,更不能直接唤陛下的名讳。还说这天下除了太后能喊,其他人都不能喊,否则就是僭越。
小炎一一点头的时候,尹恪川走进来道:「嬷嬷,不用教这些,她不必处处端着,这样就很好。」
嬷嬷不满道:「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那就把规矩改改,那就合规矩了。」
小炎看着尹恪川笑了笑。
尹恪川和小炎说了一会闲话,起身回御书房处理公务时,还不忘问一句身旁伺候的人:「朕见闫妃的指节有些发红,这是干什么去了?是冻着了,还是谁又让她学女红去了?」
「回陛下,听说娘娘是在学写字。」
尹恪川闻言,道:「闫妃睡完午觉后,让她上御书房来。」
直至午后,小炎才姗姗来迟。
尹恪川把小炎揽到腿上坐,揉捏着她的指节问:「为何想学写字?」
小炎的眼神流连在案上的那方光滑柔腻的乌砚上,说:「瞧着这东西好看,嬷嬷就帮我倒了墨,还教我用笔去沾。虽然从前我见过人写,可是他用不上这么好的砚台。」
「这乌金砚世上仅得一块,」尹恪川说,「送给你可好?」
小炎伸手去抓这砚台,刚捧上须臾,这砚台便从手中迅速落下,摔成几瓣。
尹恪川眼疾手快,在小炎的手心变空时,便用手护住了小炎的腿,似是怕它被磕碰到。
「碎了。」小炎卷翘的长睫微微颤了一下。
「再造更好的,不难,」尹恪川抬起华贵的靴子踩住碎砚,不让小炎再看这破裂景象,「我还有东西送你。」
尹恪川打开精致的银盒,露出琳琅的玉翠珠饰。
「这些轻一些,你戴起来不会觉得重。」
小炎的眼睛亮了亮,大抵是觉得好看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挑剔?」小炎问。
「我每日都等着你过来,等着你开口说想要什么东西,道出个一二三来,这样才不觉你拘束。」
「那我要你手上的那个。」
尹恪川的凤眸微微弯起,他抬起放在小炎细腰间的左手,然后摘下另一只手上佩戴的青玉扳指,举给她看:「你看看,戴不戴得进去?应该是戴不进去,再让人敲一个。」
小炎顺着圆玉中央的小圈将食指套进去,却发现大了些。
结果最后也没教成写字。
尹恪川知道宫里人私下都在嚼些什么,不过又是妖妃祸水那一套,明明是他自己要宠着小炎,却都把责任都推到小炎身上,尹恪川听着就烦。
杖责的杖责,警告的警告,宫里的舌头终于理了不少。
原先尹恪川以为小炎常郁闷不乐是因为这些杂言碎语,后来发现不止如此。
开口问时,小炎眨着水灵的眼眸看着尹恪川,道:「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是有家人的吗?」
「记得,你们是走散了的。」
「我不知他们如何了,更不知是否死掉了。」
尹恪川:「你会画像吗?能画出来,我就能遣人遍地去寻。」
「画像?对,我怎么没想到。」小炎急急地去拿笔,展开画纸,认真地下笔。
尹恪川在旁边安静地看,额头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这寻人的事自然也一样。
可是这回很是棘手。
因为实在看不出原样。
还是得先让画师来教教她吧,否则自己有通天本事,也没法找到纸上的这两个。
小炎学得很认真,只是这画上功夫不是一日两日练得成的。
结果画师还没教全,小炎就被诊出有孕了。
小炎吓了一跳,她猛然意识到男女交欢之后是会有宝宝生出来的,况且自己与尹恪川有过数不清的春夜时刻。
之前只记着要找回家人,把这事给忘了。
不能有孩子的,绝不能……小炎深记得自己的真身,一时惶惶。
尹恪川却很高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为此赏了满皇宫的人。
可尹恪川细心,能察觉出来小炎的不安。
「你是害怕生孩子吗?」尹恪川问。
小炎踌躇不已,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冲到喉咙,可就只是窒在那里,如何都说不出来,良久才道:「我怕这孩子生下来,会……」
「不怕,什么都不怕,」尹恪川握住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说,「不必听那些个酸话,我和你的孩子一定是最伶俐聪明的。」
小炎勉勉地笑了笑。
原先本就是因为胃口不好,着太医来请脉,才诊出怀孕的迹象的。所以即使尹恪川每日变着法地给小炎那送美味珍肴,她也依旧不太吃得下。
尹恪川只要能抽出空子,都会来陪着用膳。
被他看着,小炎会多吃两口。
嬷嬷也在旁边劝:「娘娘这就对了,腹中的皇子一定健健康康。」
尹恪川出声道:「皇子公主都是好的。」
听他这样说,小炎莫名有些期待。
可是独处无人时分,小炎会悄悄让自己的蛇尾舒展出来。
就是这一展,她彻底清醒过来,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不能来到这世上。
这里是人族的地方,夫君是人族的君主,不会接受一条蛇当自己的子嗣,自己尚且能瞒住,可孩子如何懂得瞒。
生下来也是受罪的。
宫中有一日在琼花台上设宴,因为出了事故,现场慌乱成一团,不知谁从小炎的身后推了她一把。
小炎原先已经攀上了扶手,可因为心中突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竟松开双手,任凭自己摔下琼花台。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尹恪川,他起先没有注意到沿着下摆流下来的血,而是下意识地去检查小炎的头部,紧张地问:「闫妃,你怎么样?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时,有人慌乱地指出:「陛下,血,流血了。」
尹恪川这才看到那滩血,神色一凝。
在抱着她回宫的时候,尹恪川懊悔不已,从不该让她到这地方来想到自己不该让她离开视线,一路多思。
太医从殿中出来禀报情况时,一开口就是:「陛下,胎儿……」
尹恪川挥了挥手,道:「先说大人。」
小炎的伤不重,但孩子没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守在床边的尹恪川的神色很是憔悴,眼里有化不开的哀愁。
小炎知道尹恪川在伤心什么,所以她觉得愧疚。
见人醒过来,尹恪川轻轻侧躺下来,柔声哄她:「没事,没事啊,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人多的地方。」
小炎反过来安慰尹恪川:「是孩子和我没有缘分,怎么就怪到你身上去了?」
「怪我也无妨,我怕你难过伤身。」
「我没和你成亲之前,除了那两个亲人,一无所有,和你成亲之后,已经凭空拥有了好多东西,我不再奢求什么了,真的,恪川你信我好不好。」
尹恪川阖上双眼,埋在小炎颈间好一会,才慢慢点头。
小炎愧疚得合不上眼。她知道自己是故意为之,可尹恪川不知道,他如今是一边伤心,一边要顾着自己的情绪。
后来的两个月里,流水样的补品不断地送来小炎的宫里,她都听话地吃了喝了,就是为着让尹恪川安心。
尹恪川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偶尔过来时身上带着的不悦气息,也都是因朝政烦扰。
小炎不懂朝政,但有时会问下为何,尹恪川既不怪她干涉朝政,更不会有所隐瞒,心里的想法是如何,口上说出来的就是怎样。
小炎每每都是安静地听,不胡乱发表见解,即使有东西要说,说出的也尽是抚慰的话。真心的,不带阿谀的。
尹恪川有时甚至觉得小炎的观点很有意思,她是不通文墨,可是却不粗蛮,很有些历过风浪的感觉,他在宫里别的地方,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小产之后有一段时日不能侍寝,可尹恪川也没少到小炎宫里陪着睡,后宫里起了些不满的声音,连太后那也没有例外。
小炎被提去太后宫中听训的时候,无论上头在说什么,她都乖巧地点头。
可是小炎心里有一个疑惑。
那就是要怎样说服自己,亲自劝说夫君去同别人宫里睡觉。
她活了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人教过这些。
是自己错了吗?
只是,求他去和别的女人温存,这姿态对自己也太残忍了。
小炎回到自己宫里的时候,恰逢尹恪川坐在里面等着。
她见到尹恪川,差点就要把太后教的话给倒出来。
可是见到眼前的人,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小炎一向知晓自己的性子软,可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会丝毫不肯退步。
她不愿意劝尹恪川去别人宫里,就想尹恪川来找自己。
尹恪川见小炎神情上隐有笑意,无奈地问:「你笑什么啊?我知道太后找你过去了,肯定说的不是什么合我心意的话,自然也不合你心意,你怎的还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太后让我规劝你雨露均沾,」小炎笑道,「不过我刚才认真地想了,我劝不出口。」
尹恪川明知故问:「为何劝不出口?」
「不想让你去别人那里,所以不能违心劝。」
尹恪川竟然很高兴,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
休养之后,小炎又开始和画师学东西,反反复复地画,终于能稍微画出颜清兄妹的模样来,可也只有三四分相像。
即使只有三四分,尹恪川拿过画像之后,就命下面的人去找。
一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
尹恪川安抚她:「虽还没找到,可各州县都对过有记录在册的死亡之人的身份,没有你的亲人在里面。」
「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是好事?」
「当然。」
小炎刚放下心来,突然想起这两兄妹若是死了,会变成狐狸本体,官府当然没法记录在册。
心又提起来。
只是后来没太表露出来,毕竟尹恪川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已经足够棘手了,不想再让他烦心。
因为总是黏黏糊糊的,小炎的肚子很难没有动静。
只是……后来又出了不少波折。
她已经有些精疲力尽。
偏偏这个时候遇到了妙法。
小炎知道妙法从第一眼起就认出了自己的本体,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妙法却没有和尹恪川交代这件事。
是小炎自己坐不住,主动去找妙法。
「陛下找贫僧来,是为祈福,其中要求福的人,也包括闫妃娘娘,」妙法的神情中有怜悯,「只是,闫妃是自己驱福啊。」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否则后果无患穷。」
「未必只能那样做,你愿意试试吗?」
「妙法师父为何要帮我?」
「可怜人一个。」
小炎发现妙法的心思与别的僧人不一样,他竟同情自己,而非觉得是在妖媚惑主。
「吃了这个,应该是对你有用的。」妙法说。
小炎听了。
再怀孕时,小炎信誓旦旦地和尹恪川说:「我一定保护好这孩子。」
尹恪川却很担忧:「我却怕你再伤身。」
「不会,不会的。」
在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小炎一直都没怎么踏出过宫门,即使要出去透气,也是尹恪川时刻不离地陪着。
可能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担惊受怕,小炎觉得在怀这一胎时没那么难受了。
一定是个好孩子,小炎这样想。
月份大起来的时候,尹恪川眼里的担忧是一点点地减弱了。似乎已经定下心来。
生这孩子的时候是晚上,尹恪川在偏殿彻夜坐着,而小炎在里头同样提着心吊着胆。
直至看到孩子的一双人腿时,小炎才敢闭了会眼睛。
是个皇子。
尹恪川给他取名单字亭。
这是小炎进宫后,宫里唯一降生下来的孩子,连一向不喜欢小炎的太后脸上都有了喜气。
小皇子长得很漂亮。
尹恪川自然是欢喜的,要封小炎当贵妃,可是被小炎拦了一拦,她说的是不要张扬,这宫里此时不适合被太过关注。
尹恪川想想,觉得有理,还是先要保护得她们母子妥妥当当才是重中之重。
小皇子满月时,尹恪川抱着他去庭院里晒太阳,小炎也能出寝殿了,于是也跟着出来逗孩子玩。
不知怎的,小皇子一直在用小手拉扯脖子上的金项圈。
「亭儿是不是不喜欢这金项圈啊?」小炎问。
尹恪川把金项圈摘出来,笑道:「这孩子竟不喜欢金银?」
「也许是不喜欢被束着?说实话,我也不乐意戴这东西。」
「不仅宫里,外面的人家也会给新生孩子戴这个,是讨个好意头。」
小炎:「这样吗?那戴着也无妨。」
「罢了,他不喜欢,不强行给他戴上去了。」
尹恪川把金项圈摘了下来,同小炎说:「宫里的孩子难养,给亭儿入口的东西都要留心些,拿捏不准就问太医,见着觉得不舒服的人也别见了,若说你没规矩便让她来找我说说你如何没规矩。」
「我明白,我也不爱与人来往,说话弯弯绕绕的,我还没明白在说什么,人竟走了,留我冥思苦想。」
尹恪川轻笑:「莫说你,我偶尔也不懂,可面上还是要装装的,否则就不够高深莫测了。」
「你?还高深莫测?」
「人前嘛。」
小炎亦笑,想起自己在人前,也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不想张扬,不敢张扬。
从前怕害了自己,现在怕害了小皇子。
小炎养好身子后,听到身边的宫女说,在她有孕的时候,下面的人费尽心机搜罗了数个与闫妃长得相像的女子送去给尹恪川。可尹恪川却作视而不见之状。
宫女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炎没有笑,她认真地想过,自己是妖,不会长久地落足于皇宫里,或许等小皇子长大成人后,就要悄悄地离了去。
到那时,尹恪川无论同谁好,是像自己的还是不像自己的,都无妨。否则,如何打发那漫漫余生的寂寥?
小炎突然意识到,关于离开的想法不是无端就来的。最近总是梦到那两只小狐狸,不是看见他们满身伤痕血迹斑斑,就是看见他们颠破流离,无处可藏。
那还两只狐狸太小了,不足以立于世的年纪就化出了人形。
想去找他们,可亭儿真是太小了。
可也不知这样小的人儿,是怎么同小炎说出自己想养一条小蛇这样的话的。
小炎性子素来温柔,可也忍不住罚了小皇子,让他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罚他的时候,小炎也一直哭,心乱如麻。
本以为是自己多心,直至那日晚上,小炎眼睁睁地看着不过七岁的小皇子在床榻上变出蛇尾。
躲来躲去,什么都没躲过。
紧绷了多年的弦轰然间断裂。
小皇子一旦被发现真身,就会被他依赖的父皇给杀死。
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小炎的脑袋直发麻。
不知究竟是在怕自己亲眼见到儿子被杀掉的情景,还是害怕看到尹恪川对自己深恶痛绝的场面,还是都有。总之,小炎在那一刻,想到了一走了之。
小炎自尽时是清醒的。明知放不下尹恪川,也放不下小儿子,更放不下那两只养大的小狐狸,可是不知为何,觉得撑不下去了。
宫人后来回忆起当晚的景象仍心有余悸。一向高高在上的天子在听闻闫妃居住的宫殿突逢大火时,不顾凌乱的仪容,仓惶地离了养心殿,在火光前泣不成声,甚至还咯了血。
大火烧了一夜,什么都烧没了。
尹恪川不明白,为何会突生噩耗。
明明小炎平日里从不自怜自艾,连当初痛失第一个胎儿的时候,她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最难的时候分明是那时,如今夫妻和满,儿子无虞,怎么就……就要放这一把火了呢。
尹恪川在每时每刻,翻来覆去地想,小炎究竟是觉何处不如意了。
可是想不出来,明明昨日还在耳厮鬓磨,互道爱意。
贵妃贵妃,一直未能成封的贵妃,在定谥时已经没人敢拦着尹恪川了。
可尹恪川觉得没意思。
追封没意思,风光大葬也没意思。
都没意思。
十年夫妻,怎会落得这境地。
连最宠爱的小儿子尹亭,都不太见得了。
听说他一直闹着要母妃,要父皇。
尹恪川只在人前失态了那一个夜晚,此后现身周身都是漠然的气息。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可无论是谁回的都是一个模板的话。
满腹心事,最后化成沉默。
尹恪川摊开信纸开始写字,假装亡妻只是离了宫,而自己是在为她攥信。
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信纸被揉成一团踩到脚下。
直至听到嬷嬷紧张地来禀说小皇子已经开始不肯吃饭了,尹恪川才拖着步伐去看儿子。
「亭儿。」
听到尹恪川的唤叫,小皇子瞬间就变得听话起来,肯让嬷嬷喂饭了。
尹恪川接过碗勺,自己来喂他,「你想见父皇是不是?」
小皇子点点头。
「是父皇不对,这几日自己闹上了情绪,连累你也不高兴。」
小皇子拉着他的袖子哀求:「父皇陪我。」
「好,父皇今日就在这儿,哪都不去。」
那几日,尹恪川一直都把小皇子带在身边,虽也不怎么逗,但小皇子素来是安静的性子,他只要看到尹恪川在,就不会闹别扭。
只是,小皇子会梦魇,尹恪川半夜醒来时发现的,似乎念的是「蛇」。尹恪川遣人去查,后来得知小皇子曾在假山后见过,便以为是那时留下的阴影。好在白日里是没什么的,晚上时再灌点安神汤,就没再梦魇过了。
直到小炎头七,尹恪川才撇下儿子,说出谁都不想见这话来,自己独坐在内殿里发呆
小皇子数日来听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不要烦扰你父皇,他如今很伤心,是很不想搭理人的。」
可是小皇子觉得,他也很伤心,所以很想要见着父皇。
他当时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顾嬷嬷的阻挠,就跑进了内殿。
尹恪川抬眸,看到是小皇子时,扬手招他过来。
「父皇。」
「亭儿,」尹恪川摸摸他的头,「你得好好的。」
父皇会倾尽所能,予你无双的荣华。这样你就会高兴的,对吗?你高兴了,你泉下的母亲才不会怪父皇。
尹恪川之后一直在想,亭儿还需要什么,能想到的都给了。
可尹恪川却想不明白小炎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疑惑,都被那场大火带走了。
连带着尹恪川十年间最热烈最纯粹的情怀,已经被烧得徒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