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业
到伥
江淮南的及笄宴,他终究没去。
她纵情一舞时,卫长风正在灯下细细翻看账本,拨动算盘。
卫长风学东西总是很快。待他学会打点府上事务的时候,他娘倍感欣慰。
她说:「娘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你今后要好好守着卫家。娘要出门一趟。」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叫她回来,却看见她回头,双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卫长风明白了,他娘说人活着就要吃饭,可那晚她一口饭没吃,早已存了死志。
于是她没有拦她,目送着自己的娘亲歪歪斜斜地骑马出城,向姣好的春光走去。
朝阳照亮她,泼了她一身血红的晖光,真是漂亮极了。
簪子的流苏一摇一晃,像血流淌下来。
他趔趄了几步,竟然感到头晕目眩。
翌日,他独自一人去爹的衣冠冢看。
娘就死在那碑前,怀里紧抱着缝好的衣裳,针脚细密。
卫长风将他娘葬在那,牵着那一匹马,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
目之所及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他行走在山林间,几乎要被春色湮没。
他的剑依旧舞得那样好,出招的速度与拨算盘时不相上下。
他噩梦缠身,瘦得脱相,却还要强撑着,去与许多利害相关的人周旋一二。
卫原走得太快,卫长安年纪轻轻,军中亦有多方势力,对那支骁勇的军队虎视眈眈。人心比他想象中更恶,他知道总有人想把卫长安拉下马来,军营的事他鞭长莫及,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在京中元气大伤的卫家,免得被人塞了莫须有的把柄,惹出事端。
谨言慎行,这是其一。背靠大树,这是其二。他不仅要寻求庇护,还要寻求机遇。京中王公贵族,他能勾肩搭背,大家千金,他亦能讨得欢心。他长得好,年纪小,剑法精湛,做情人低估他,做门客高估他,倒成了游离于潜规则之外的一种存在。
他低下头,把自己当京中权贵腿边的一条好狗。行礼作揖、说学逗唱,只为了他们能大发善心,将嘴边漏下的那一点儿肉汤,留给卫家。可悲的是,他明知自己是低头做狗,面上却要抬起头来,活得潇潇洒洒。
一个自怨自艾的蠢货和一个狂放不羁的天才,谁更有驯服的价值,自是不言而喻。他已介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气质杂糅在一起,强行抹平他眉眼间的阴郁,要他打起精神,对世间一切满不在乎地笑笑,好去讨一讨命运的垂怜。
他发现自己能理解江淮南的作为了。江淮南胆子小,过去府上有个常给她偷开门,放她翘课玩耍的王叔,后来这王叔因为渎职被她娘打死。有段日子,她一跳起舞就想起王叔,但面上仍要佯装骄矜,要拜谒贵人,要翩翩起舞。
他终于明白江淮南为何要一刻不停地跳舞。
命运恃强凌弱,所以凡人不能露怯。
心事是柔软且痛楚的,不能让任何人触碰它。所以他要用一个厚厚的茧把它裹藏起来。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肥硕丑陋的幼虫,每一次在宴间的插科打诨与卖乖都是在吐丝,他竭尽所能地挤压脏器内的丝线,费尽全力地吐丝,卫家蜷缩在那枚茧里,可以被他护得很周全。
他摩挲着儿时从江淮南手中顺走的那枚坏茧,已经不惮于被繁密的心事压弯脊梁。蚕要破茧而出,但他不需要,他只要卫家一切都好,就算闷死在茧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学会曲意逢迎,李家千金挽着他的手臂,一派天真,他听她说话时,会弯下腰来:
「要我爹拥护你哥哥,这还不简单!我回去哭一哭,不就成了,你要怎么谢我才好?」
他笑着点头:「是吗,那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女孩娇嗔地打了他一下:「卫长风,你真是坏得没边儿了。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了?」
他挑起眉头:「只对你一人说,这番话,我独独对你一人说。」
李家千金走了,过了几天,王家女儿的轿撵又被他笑眯眯地拦了下来。
卫长风一扬眉毛:「王大掌柜,许久不曾来府上拜访,是不是忘了在下?」
轿撵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他牵住她,扶她下来:「我可是时刻念着你,想着你的。」
王小姐道:「你想着的是那粮吧,朝廷怎么派来你这么个人来杀价?真是小瞧咱女人了。」
他说:「我?我怎么啦?王掌柜生得这样美,心也是美的,怎能说如此让人伤心的话?」
王小姐以扇遮面,咯咯一笑:「得了吧,贯会哄女人,我算是知道,你是怎么杀的价了。」
他说:「我只哄你一人,你不信吗?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才好。」
……
利用旁人的感情,这样做是很卑鄙的。卫长风觉得自己的作法相当过分,但实在没有心力去一层层攀关系,曲线救国,这就是最快的、最好的办法,那有何不可?为何不做?
他轻敲着那枚茧,把它当作小舟,对它倾吐心事,心事很重,他希望它不要下沉。
谎话说多了,他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夜里却练剑,想着他哥哥一箭,射穿了他爹的咽喉。
但是没有流多少血,为什么那时候,没有血迸溅出来?
因为爹受了折磨,所以无血可流啊,长风。他自顾自道。
这是他每夜都要温习的一门功课,仇恨容易被时间冲刷。所以他要反复揭开伤疤。
月色如练,正好在他的心事上撒盐。痛是对的,因为疼痛能让人铭记,永不忘怀。
卫长风把自己揉碎了,掰开了,一个人,活成两种样子。
一面是桀骜不驯的天才,自视甚高,心怀大恨,鄙夷众生;
一面是左右逢源的家主,长袖善舞,温柔多情,游戏人间。
有时他感到惊恐,自己迟早有一日,真会变成软骨头的王公贵族。
于是他为自己定下了暗号,若是说了违心的话,那就挑一挑眉头。
他送完各家小姐,回去的路上,与声名远扬的第一美人江淮南不期而遇。
她输了一场必赢的琴赛,成了笑柄,还有第二场,她在扎草人给对方下咒。
好巧不巧,他在用绢帕擦拭被脂粉沾到的臂弯,其实他很讨厌,这种香味。
但正是这种香味,挽救了他和卫家。所以真正惹人厌的,是那个卑鄙的自己。
他擦拭臂弯,不是想让自己更整洁,而是希望她们,不要被与他有过多纠缠。
人人都有光明的前程,千万别一片真心的少女,被他这样的卑鄙小人耽误了。
他看向江淮南,江淮南紧闭双眼,还在祈祷。
他去沙场一年,归京两年,隔了三年,重逢却如此平淡。
天色不是很好,他记得墙上又几道鞋印,角落长了几根枯黄的草。
江淮南蹲在小巷子里,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地合起双手,诅咒旁人一定要倒霉。
否则。她咬紧下唇,同她心里的那个苍天讨价还价:否则倒霉的,就是信女了。
睁开眼,她看见了卫长风,有些讶异地「啊」了一声,随后道:「你回来了啊。」
她甚至没有要挟我别说出去。卫长风不合时宜地想:我也是,看来我们很有默契。
他说:「舞还跳得好吗?」
江淮南说:「算不得好,只是没人比我的舞更好。」
她又问:「你的剑练得如何?」
他说:「算不得快,只是没人比我的剑更快。」
他忽然很想躺下来,像小时候一样,说说傻话。
如果要说,就说江淮南我好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家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然而当下两人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他觉得很无奈,他们的生活已经离得太远了。
她应还在为死去的人愧疚不已,而他,他杀了许多人,甚至害死了他敬重的父亲。
咱俩不是一路人,他无不遗憾地想,听见她说:「我娘跟我说了你的事,要我离你远点。」
卫长风心下了然,满不在乎地笑笑:「哦,那你知道我的什么丑事了?」
江淮南道:「全部。」
他道:「那我走了。」
江淮南道:「你不也知道我的丑事吗?」
他道:「江小姐,你还能有什么丑事?」
「多得很,往近了说,这儿就有一件。」
她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一副不是很虔诚的样子,像个小刺儿头。
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淮南还是条大尾巴狼,没变成小绵羊。
卫长风心里都快把嘴咧到耳根后了,他想,嗯,不愧是咱俩,淮南。
既说是咱俩,那自然是一路人了,对吗?
一个妒人成性的美人。
一个害人害己的天才。
两条败犬,遥遥相望。
他发现,只一面,他对江淮南的喜欢不减反增。
从前,他喜欢她,喜欢他姣好的容颜、曼妙的舞姿、光洁的肌肤。
现在,他喜欢她,喜欢她善妒的内心、虚伪的面庞、残破的灵魂。
他喜欢她,不像男人爱女人,像自己爱自己。
坏,但并不是要致人于死地的坏,只是为了活得更好,生出的小坏。
从上至下的救赎,在他眼里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慈悲,本质上,是一种带有俯视的优越。
他不要别人救他,他只是觉得有点寂寞,需要一个同病相怜的人,站在他身边。
江淮南不需要做什么,他们是一样的人。她的存在,就是他的慰藉。
他和她不是金童玉女。
但一定是,天生一对。
他要打点人情往来,须得赴宴。
江淮南要跳出名声,亦要赴宴。
两个阔别已久的人,再见面却很别扭。
卫长风的喜欢,沉沉地压在心头,不说出口。
欲速则不达。这是他吃过的,最痛苦的教训。
他娘从前对他说,来日方长,此事急不得的。
他不着急了,他要一步步扶稳卫家。
永远笑意吟吟、风流倜傥、招人喜欢。
宴上,江淮南远远地看他,他笑着走上去,迎着无数双眼:
「江小姐看什么?没见过如此英俊潇洒的人吗?」
江淮南面色一僵,然后笑道:
「嘁,看你?你这死狐狸,倒不如揣着块铜镜,看我自己。」
他努力藏着自己的心思,靠近点,但不能太近,不能过于贪心。
过了几年,顾岑摆宴的消息传来。他知道,江淮南的娘盼着今天。
江淮南美名在外,父亲为相,届时舞一场,入宫一事更是板上钉钉。
她娘不会真要送她去做皇后吧!白日做梦,皇后岂会是那么好当的。
然而,他在鄙薄她娘的间隙,又生出些紧张来,万一呢,那万一呢?
他有些坐不住,生了龌龊的心思,想毁了江淮南那一场舞,却又有些犹豫。
瞻前顾后,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他找来那枚茧,要把它丢进三米外的茶杯。
他对这个茧说话:「若中了,那就是要我去拦她。若不中,那就是不要拦她。」
茧很轻,所以不好扔,扔了一次没中,他在心里修改规则,还有两次机会呢。
三次机会都用完了,还是没中。卫长风皱眉深思,心道:若不中,就是要拦。
果然要拦她。他点点头,把这个茧珍重地搁在床头:茧兄啊茧兄,你说得对。
找完了茧兄,就该找陆兄了。咱们这陆兄长开了,那也是容貌俊朗的堂堂七尺男儿。
陆然说儒家讲究中庸之道,所以他参透了人生的哲学。一个人待着最舒服的地方是哪儿啊?是中间。两个闹脾气的娇娇小姐一左一右扯着他要往外走,陆然老神在在,仍旧劝架。
卫长风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转身就往外走,陆然赶忙追上去:「别介!说说事儿呗!」
卫长风冷笑一声:「不说了,同你说了也没用,我先走了,饭钱你自己结,别赊我这。」
「淮南的事儿?」陆然试探道,然后一拍手,「得!准是淮南的事儿,我就知道你小子!」
「还淮南淮南的,你少说点行不行?」
「怎么?不是她,那是谁家的姑娘?」
「人家叫江小姐。」
「露了。」
「什么?」
「马脚。」
「……」
到底是少时的玩伴,果然一语中的。卫长风变了脸色,转头勾着陆然的脖子。
「你也不想淮南入宫吧?」
「人家叫江小姐。」
「你……」娘的。卫长风深吸一口气:「你也不想江小姐入宫吧?」
陆然斜眼看他:「怎么着?你要怂恿我去抢啊,真看得起我?」
他笑了笑:「你就说你想不想她入宫,她入宫了,你便看不着她跳舞了。」
陆然道:「我不想她入宫,可不是为了看她跳舞,是不想她香消玉殒,晓得吗?」
卫长风肃然起敬,原来陆然不单欣赏江淮南一个,他平等地欣赏每一个漂亮女孩。
「抱歉。」他主动请和,向对方递出橄榄枝,「去哪儿喝?我请。」
在酒桌上的事儿都好说,陆然宽慰他:「你别想,想也拦不住她。」
「法子都是想出来的,怎么就不能想。」他道,「拦得住,听我说。」
陆然漫不经心地转着铜钱,听他絮絮叨叨讲了一会儿,忽然正色。
他道:「高低是卫家出来的,你把自个儿当猴儿耍,这不太好吧?」
卫长风答:「是不太好,但下策总好过毫无对策。」
「功高震主,你这样其实也好。」陆然劝他宽心。
「就是丢脸点。」他补充,卫长风心想:不如不补充。
那一日,如他计划一般,江淮南盛装打扮,步入庭中。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娘的野心,在她女儿华美的裙裾上,昭然若揭。
当年江淮南布满伤痕的胸脯,是薄薄的一层嫩皮,光洁、美丽、吹弹可破。
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的地方,此刻却大咧咧地露出来,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卫长风握紧了拳头,真想把每个男人吸在她胸前的眼珠都挖下来,踩得稀烂。
他转过头检查陆然的眼神,陆然即刻作东张西望状,吹着口哨佯装没有看见。
臭小子。卫长风恨很地磨牙,又发现自己的妒恨毫无道理,谁让她不属于他。
是啊,江淮南漂亮,人人都爱京城第一美人,爱她明艳动人,爱她青春时辰。
我卫长风,偏要反其道而行,爱她的不美,爱她的狠,她的坏,她的毒。
曾被神医说是无药可救的江淮北也来了,眼神清明,卫长风并不感到意外。
得了不治之症的,从来不是江淮北,是那疯疯癫癫、望女成凤的女人。
江淮北唱歌,听不懂,又写词,词不错,但是她的字太丑。
卫长风看见陆然痴迷的神色,心下了然了几分。
可算轮到你小子栽跟头了。
该轮到江淮南了,他看见江淮南抓紧裙摆,那是她紧张的讯号。
我就知道她不想去的。他这样想,带着一点隐秘的优越。我这是帮她。
他上前一步,敬了一杯酒,给了江淮南一个台阶。
陆然被他余光瞪了一眼,赶忙装醉打岔:「长风,咱们还等着赏舞呢。」
卫长风含笑应下:「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江淮南,我这丑角不是为了取悦旁人当的。
穿堂的风,拨乱他的发,他抽出那把不再饮血的剑,亮晃晃的一片银光。
这支剑只为保家卫国、为天下苍生出鞘。而她就是他的天下。
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在剑身一抹,提腕挽了一串极美的剑花。
仰头上云剑,立剑贴身挂,沉腕子有力,剑身斜平,剑尖朝陆然直直逼近。
陆然侧身一躲,然而卫长风意不在醉翁而在酒,勾了壶把甩到身前,十分潇洒地举起它。
「臣剑技不精,自罚一杯。」他朝上位行礼,仰头一饮而尽,狭长的凤眸流光潋滟。
舞毕,归席时,他点点江淮南的背,心情大好,话头只能绕着弯子说。
他的眸子灿若星辰:「江小姐骑虎难下,在下舍己为人,不知谢礼在哪?」
她亦不遮掩心中不快:「明知我心烦还来巴巴讨赏,好没规矩的臭狐狸。」
他眯眼挑眉:「妆太浓,配饰太多,颜色太艳,衣襟太低。」
她反唇相讥:「嘴太毒,性格太坏,动作太多,眼神太差。」
他又笑眯眯地来磨她的耐性:「江小姐行行好,抓吊钱来。」
她顺手掂起颗黄澄澄的橘子掷进他怀里:「拿去,小叫花。」
一抹炙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随意一瞥,看见了那个人。
江淮北。
不明所以。
他并未细究,收起剑,坐回了席上。
躲过了这一回,再有江淮北带来的意外之喜,卫长风胜券在握。
他要带着江淮南,逃离这龙潭虎穴。日后哥哥立了功,卫家起来了,再去提亲。
他隐晦地示好,太隐晦,别说是江淮南,就是陆然也看不出来,只是笑他怂包。
陆然热心地替他谋划,长风,这不有赏菊宴吗?届时我这么说,给她点儿明示。
真到了那关头,卫长风又耳热起来,不行,这明示太明了,只好反呛陆然一句。
陆然笑而不语,朝他比了一个数银票的手势,卫长风两指在桌上下弯,在告饶。
后来陆然见他便再不掏荷包了,全都算在卫长风账上。偶尔他们会开玩笑。
卫长风拍拍他肩膀,饶有兴致道:「你真看上江淮北了?」
陆然挠头:「还真别说,这小妮子,写的故事我是看不懂。胆子倒是大,对我胃口。」
他说,长风,日后你娶了江淮南,让她把江淮北引荐给我,亲上加亲啊。
卫长风十分潇洒地摆了摆手,他说,急什么,这种事是最急不得的,喝。
夜里,他问茧:茧兄,女子恨嫁,可有男子恨娶?切勿多想,只是问问。
他同许多人打交道,看人的眼光尚可。
从第一眼起,就觉得江淮北,不太简单。
她个子不高,但看人时,总要垂下眼睑,习惯性地站在高处,俯视旁人。
卫长风揣摩江淮南这个姐姐的心思,轻蔑、高傲、优越、鄙夷、自负。
自恃甚高,才会用这样的姿态看人。
刚则易折,她的锋芒盖过江淮南,正合他意。
他本是在记账的,忍不住低眉浅笑起来。
铜镜里映着他俊朗的脸庞,他笑得,还真像只坏心眼儿的狐狸。
江淮南当惯了第一,屈居做第二,一定被气得不行。
真想看看,她当第二,是不是比当第一时,还要坏。
他心情大好,摸出一对玉扳指,细细地雕起来。
她喜欢玉器,这是给她的礼物,可以套在指上。
但还是挂在脖子上好,那样离心口,才最近嘛。
陆然听了此事,对他道:「好闷骚啊你。」
卫长风道:「你清高,人家瞧上你了吗?」
陆然吃瘪改口:「好失败啊我。」
江淮北不仅让陆然吃瘪,还让江淮南吃瘪,江淮南坐不住了。
她主动给他下帖子,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做她的大军师。
他起得很早,梳洗打扮,换了许多衣裳,笑自己,像个蠢蛋。
坐立不安地在家中走动了片刻,他眯着眼,假惺惺地打了几个哈欠,慢腾腾出门。
江淮南真以为自己扰了他清梦,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干巴巴地说:「当我的情郎。」
卫长风几乎要笑出声来,但那点儿窃喜,很快被她泼了冷水,原是要他作场戏。
他真想叹气,你我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还作戏呢,不如你假戏真做,就嫁给我。
这句话没有被他贸然说出。再等等,运筹帷幄的将军,从不打毫无准备的战役。
等边关传来捷报,等我谈的棉衣送去,等我哥哥凯旋归来,等我卫家光耀门楣。
来日方长,你我不过双十年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去等,那等一等又有何妨呢?
他答应她,作戏气她姐姐,伺机珍而重之地牵她的手,光明正大地在府上闲逛。
他手心出了手汗,紧张了,这出戏越来越真。可江淮南却问他,又在发什么癫。
她提及她爹,又是一盆冷水,卫长风下意识地反唇相讥,不小心踩中她的雷区。
说错话了,合该道歉,他跟在江淮南身后,好声好气地认错。
「江小姐,我请你吃烧鹅。」
「既发胖又生疮,谁稀罕!」
「买簪子,我买簪子赔罪。」
「给不入宫的千金买去吧!」
这句话真是酸到家了,卫长风怔在原地哑然失笑,江淮南早已走远。
他瞧她气呼呼地拐到那棵大槐树下,撒气似地,往秋千上重重一座。
她姐姐把秋千的绳剪断了,江淮南跌了跤。
他想快步过去扶起她,迈出的步子停下了。
江淮南生气了,可是眉眼弯弯的,她在笑。
卫长风又明白了,江淮南不讨厌江淮北,非但如此,还有点儿喜欢。
她十岁后,在府上没有玩伴,只能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练舞。
如今她姐姐又清醒过来,还能与之斗得你死我活,她正乐在其中。
我还是很懂她的心思的。他无不骄傲地想,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
入秋,江淮南的娘离京,江淮南有大把的时间用于挥霍。这是卫长风最喜欢的一个秋天。
他们这群狐朋狗友终日凑在一起,围猎、蹴鞠、钓鱼、赏花、看戏、听曲、遛狗、逗鸟。
他迫不及待,想要摘下镣铐的江淮南高兴一点,想带她去看一看广袤的河山。这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这遍地金黄的巍峨高山,这潺潺的溪水,这婉转的鸟鸣,这是他热爱的江山。
他与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同游,目之所及是萧瑟的秋景,可少年少女女的心却万分雀跃,所以青山是妩媚的,秋也是妩媚的,然而这些美好的光景,却都比不上江淮南。
很难解释,这种喜欢是肤浅地流于表面,还是直抵她的灵魂。卫长风没有深究答案,喜欢就是喜欢。他有个优点,那就是持之以恒,因此他剑法精湛,在暗恋这件事上也十分老练。
只有一次,他差一点儿露出马脚。他们一群人约好了在卫长风的院子内过中秋,卫长风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对月饮酒。那日却来了很多人,簇拥着他的孤寂远去,他竟然感到幸福。
他多饮了几盏酒,觉得自己可能是喝醉了,竟然听见素来佯装温婉的江淮南在说脏话,吓得他赶忙捂住她的嘴,要她不要过多地暴露本性,免得酒醒时分,想起来就悔不当初。
然后他猛然间意识到,这是他与江淮南为数不多的亲近时刻,真是酒壮怂人胆,他连牵个手都要出点儿汗,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用手触碰她的脸颊,卫长风决意,一定要多喝酒。
散场之后,他很高兴,他很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下人要来帮忙收拾碗筷,但他执意要自己收拾,他哼着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一整理好,再洗干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回到院中,那儿已经变回了原样,就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他从始至终,一直是孤身一人。
还是少喝点。卫长风想:他不能习惯幸福,否则每个平淡的日夜,他都会觉得孤独。
江淮南的风头,已全被江淮北盖过去。卫长风看在眼里,心里想的竟然是天助我也。
他对江淮北的观感由一般转为还可以,江淮北清醒过后,江淮南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样子,同他碰面的次数也多了不少。有的时候,他会有点儿自负地想:难道我真的是上天的宠儿?
上天安排有情人要终成眷属,所以安排江淮北醒过来,好让他和她妹妹有机会相见。
那上天也太好了吧。他仰头望向广袤的天,怀疑自己许是天之骄子,是命运的宠儿。
他逐渐步入将淮南的生活,宽慰她不要困于过去的记忆,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的作法。没有人喜欢看自己心仪的少女陷入痛苦的泥沼,其实他有一个很朴素的愿望,那就是江淮南天天开心。这句话虽然老实巴交,但一定能打动将淮南的心,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其实我希望。」他看向前方,留给她俊朗的侧脸:「我希望你天天开心,江小姐。」
快点爱上我。如果江淮南能听见他的心思,一定会被他吵得不行。她会日日夜夜听见他在说等一等,还有爱上我。卫长风对自己的脸蛋有几分自信,这是他挑好的角度,这样最帅气,词儿也是提前想好的,这样最直击人心。所以江淮南,你只要负责高兴,就可以了。
回去的时候,他为自己缜密的谋篇布局沾沾自喜,忍不住向陆然倾吐了一部分心事。
陆然在他身侧骑马,面上露出恶心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是明骚,原来还非常闷骚。」
「眼红了?」卫长风朗声大笑,策马向前,「没什么是我卫长风做不到的!」
这是一句很有少年气魄的话,当时他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亦可上天揽明月。
日月纷纷车走坂,少年意气何由挽。年三十的白日,他们同去陆然家做客。
江淮南的大氅是红色的,沉得她唇红齿白,像年画里惹人喜爱的瓷娃娃。卫长风有点想夸夸她,连带着把宫宴那日没说出口的赞美一同递给她,说:你真漂亮,淮南。
但人很多,他不敢,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只能在余光扫过将淮南的时候,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你真漂亮,淮南。真你漂亮,淮南。真漂你亮,淮南。真漂亮你。
他忽然觉察自己身为男人的肤浅,原本以为自己的喜欢非同一般,到头来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的脸蛋瞧,同那些蠢货有什么不同?很快他又安慰自己:还是有点不同的。
还是有点不同的,譬如我喜欢的时间最长,我对她的了解最多,我的剑法最好,我送的药最贵,我长得最帅……好吧,这一点还有待考究。重要的是,我连缺点都喜欢。
暗恋最终因为好胜心成为了自恋,卫长风觉得自己就像那枚茧,需要一个口子,否则迟早把自己给憋死。他看见江淮南在外头打雪仗,笑得开怀,嘴角也不自觉地上翘。
这窃喜很快被陆然打断了,陆然与她们几个女孩儿玩闹,「流弹」误伤了卫长风,他找着了同江淮南玩耍的机会,于是趁机低头抓雪,与陆然来个微不可见的眼神交流。
陆兄,得罪了。
卫兄,不好吧。
陆兄,让我耍个帅,好不好?
卫长风我……你等着,你等着!
卫长风同他激战,陆然不敌他功夫深,败下阵来,但也很想在江淮北面前卖弄一下,于是不甘示弱地呼朋引伴,要朋友们一齐上阵,把只顾自个儿的卫长风拉下马来。
胡闹一通之后,李妙语率先说要回家吃鱼糕。于是大家纷纷提出要回去,卫长风挨个儿给手下败将掸雪,其实只想给江淮南掸,但没办法,必须得掸一群,才可以的。
鸡毛弹子轻柔地在江淮南头上拂来拂去,江淮北等得不耐烦,抓过他手中的鸡毛掸子,在江淮南头上来回扫,对他道:「这样,这样,你得用力啊懂不懂?」
卫长风有点失落,面上还是笑笑的,十分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陆然乐不可支,挤上去道:「来,淮北,也掸一掸我头上的雪。」
江淮北朝他翻白眼:「你一个大男人,连手都没有?一边儿去!」
这下失落的变成两个了。他睡前对茧说,他的语气还是轻快的。
那时当然,因为这个冬天很让他高兴。
有人来求墨宝,照理说此人无用,可以不写。
但他心里对她郁郁不得,还是忍不住提起笔。
起码对你的心意,可以被高高挂起,置于朗朗乾坤。
他心里有怨气,写了一幅酸溜溜的联。
南风不解意,红尘多败笔。
南风,这是属于江淮南的风,是他和她的名字。
太露骨,他将其揉皱再写一幅,把「南」字换成了「北」。
京城大道,将军府在北,相府在南,北风向南,贯穿长街。
总有一日,这阵风会把我的心意,吹向你。
江淮南想打马球,推辞几回再去。
江淮南好像有伤,托人带药给她。
江淮南元宵翻墙,那就领她吃饭。
他哥哥班师回朝,军队打从酒楼下经过。
就像一把盐,洒在了他的恨上,所以仇恨又蠕动起来。
卫长风撩开帘子,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便避而不谈。
他江淮南她去吃冰糖葫芦,假托是旁人送的,把自己刻的玉扳指给她。
在江淮南开口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会是个不错的年,一次不错的偶遇。
「我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
「请讲。」
「卫长风,你心悦我?」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卫长风还没做好准备,但他又不想违背本心。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泛红的耳尖出卖他佯装的镇定。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卫长风忐忑之中,有一种期待,他觉得,江淮南对他,并非无意。
可是江淮南,兜头泼下了一盆冷冰冰的水。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我会入宫为后。」
「我素来慕强,大丈夫当做大事。」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正道。」
「你为次子,便甘心屈居人后吗?」
他不敢置信,屈膝与江淮南平视。
「你真是这么想的?」
「千真万确。」她答。
我又忘乎所以了。卫长风后知后觉,我忘乎所以了。
短暂的愉悦捂住他看向仇恨的眼睛,本不该如此的。
她应该善用这一身功夫,用仇敌的血涤荡他的宝剑。
而不该是在宫宴上扮丑角,他实在不配为卫家后人!
好,江淮南,你瞧不起我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不对?
你觉得我贪生怕死,我是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对不对?
你以为,我终其一生,只能当一个晕血的纸糊老虎,对不对?
卫长风想过手刃仇敌,但他不敢重返战场,他有了心病,见不得血。
他假托自己要光耀卫家门楣,让自己在京中忙碌起来,何尝不是逃避战场的一种手段。
江淮南此言一出,倒把他心里骂出点血性来,是,他何尝不想回去,扪心自问,他想。
不应该忘记的,不应该忘记的!仇恨将他的心钻得千疮百孔,他忽然惊醒,感到疼痛。
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了。
当晚他回去,见了他一身煞气的哥哥,说:「我要上阵杀敌。」
卫长安神色淡淡的:「你在圣前舞了一手好剑,也要去蛮夷王面前舞一舞吗?呕吐将军。」
「漂亮话谁都会说。」卫长安拔剑出鞘,那是用血养出的一把好剑,「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他哥哥的剑法是从死人堆里磨练出来的,远比卫长风要稳要狠。
招招狠厉直取命门,带着恨意向卫长风呼啸而去。
他招架不住,日日练剑,但确实比不得长安。
见血了,他的头痛起来,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卫长安嘲弄他:「如今你连身手都不如我,还去边关做什么?你便在京中为卫家留后吧。你在京中娇生惯养,为何想去我那儿过苦日子?」
「哦。」对方自问自答,讥诮道:「为了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给自己镀金呢?」
卫长风认为,辩白无用,唯有行动能自证决心,又站起来。
他说:「人有七情六欲。你说我意气用事,自己又何尝不是?你自诩无情,杀人如麻,常胜不败,你心里的怨气其实不比我少。这怨气该发泄在战场上,而非我身上。」
卫长风继续道:「不论我为谁,与其在京中苟且偷生,不如去前线拼死一搏。赢了,一雪前耻,输了,问心无愧。来日去了地下,亦有颜面见爹娘。」
卫长安的脸色冷下来,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你也配提爹娘!」
「不是我不拦她,我本不想与你说的。只是今日我要上战场,势必要解开你我心中的芥蒂。卫长安,她不是撞死的,她服了毒,我看见的时候,已经迟了!」
「娘也是被你害死的!」卫长安冷笑,「为何那日死的不是你,是爹!」
「只有你这么想吗?若可以,我这条命换了他也值!」卫长风目露凶光:「爹死了,你如今向我冷嘲热讽,又有什么意思?卫家的男儿是要上战场的,让我去吧,大哥!只要我的命还在,我就有机会赢。你知道他们为何说我是天才吗?因为我天生骨头硬,我死不了。」
卫长风安逸了小半年,夜里虽还练剑,但还是比不得战场的磨砺来得进步神速。
又败了,还是惨败,见了血,吐得满地都是,丫鬟要上来扶他,被卫长安拦下。
他鄙夷道:「你不是骨头硬,只是祸害遗千年。你也配姓卫吗?」
我怎就没帮过你!我在京中做了那样多的事,还入不了你的眼吗?
我就如此一文不值?卫长风感到很痛苦,或许我根本不是个天才。
我只是个自命不凡的蠢材。
卫长安在家休养,还要锻炼身体,卫长风就提着剑去找他。
二人不必说一句话,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直到出征前夜,他都没能赢过卫长安。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天才,也有败给凡人的时候。
卫长安说:「明日我便走了,你不必来送,很晦气。」
卫长风又爬起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日的剑,还没比完。再来。」
最后,他爬也爬不起来,只好抓着卫长安的裤脚,他人前风光,已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说:「还、还……没到你出征的时候…….我还有机会……」
卫长安看着他,那是一只好看的手,苍白、骨骼分明、布满老茧。
他忽然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弟弟确实是个骨头硬的天才。
他说:「不比了,把你伤得太重,还要让军医照顾你。路上好好养养吧。」
卫长安语气平静:「恭喜你,卫长风,你的病好了。」
卫长风才发现。
他不晕血了。
备案号:YXX1OnnryxTOOOkd5gTp5ya
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和节
番外·下
赞同 42
目录
评论
到伥
分间废料
×
拖拽也此处
图片将完出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