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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开,才对彼此都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06 更新:2026-06-09 10:59:47

知乎盐选 分开,才对彼此都好

林思立的话,句句在理。

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其实不论严栩答没答应,这事迟早都会发生,不是左相之女,也会是别人。

我自小长在宫中,又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这些人的婚姻大事,既不会由自己做主,也从不是为了什么两情相悦。

我不也是因着两国和亲,才来到这里的吗?

只是我总归是幸运的,遇到了严栩,我一眼万年的那个人,也喜欢我。

若是严漠没有遇到佩儿,接受了和亲,那如今的我,又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能遇到严栩,能与他两情相悦,便是很好了。

便是很好了吧。

这日,琬琬同我讲了好多话,但说了什么,我好像都不大记得了。

唯独记得的,便是那暖风拂面时,我看着园中的花儿轻颤,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银叶茶。

好像有些苦。

接下来的一个月,严栩又陆续拿下了东面几个郡县,并得到了另一位一品大将军钱将军的支持。

听闻钱将军也素来看不惯赵氏的跋扈,只是以往因和赵氏也并未有太多过节,故在左相和赵氏斗得不可开交时,一直独善其身。

这次却是因着欣赏严栩,故而破天荒地上书支持二皇子。

陛下终是发了诏书,二皇子严栩,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克承大统。

宫中那位只手遮天的沈公公,也在居所被查出了诸多与赵家勾结、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而这件事的功臣之一,居然是李思枫。

赵家除了赵皇后,皆被送去了天牢,或处斩,或流放,或入奴籍。

曾经风光无二的赵家,终是倒了。

这日傍晚,我坐在园中的石凳上,看着婢女们来来回回收拾着物什。

还有十日,便要回京了。

正看着远处天空的晚霞发呆,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张戈从严栩书房中出来。

他走近向我行礼,我起身道:「张副将近来辛苦了。」

张戈拱手道:「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我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记得张副将,是不是……会唱齐国的歌谣?」

张戈愣了下,脸微微一红,「属下平日是好吟唱些,所以学了些齐国的调子,不过也是略会一二罢了。」

我笑笑:「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是我母妃的生辰。以往这日,我总随着母妃听歌谣,齐调有一首叫作《赴江畔》,男子吟唱甚是好听,不知张副将可会?」

张戈不好意思道:「这首属下确实会,只怕污了公主的耳朵,但若能解了公主思乡之苦,属下也是乐意献丑的。」

我低了低头:「雅芸感激不尽。」

张戈便坐在我对面,低低地吟唱起来。

远处飞过几只鸟儿,残阳似血,余晖将远处的天空渲染,像是打翻了女子的胭脂盒,或浓或淡,涂抹得没有章法。

一曲罢了,严栩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倒还未听过这般悠扬的吟唱呢。」

张戈笑了笑:「属下献丑了。」

我微微行了个礼:「多谢张副将,倒是不知张副将是在哪里学的齐调?」

张戈笑道:「以前听北疆来的商人唱过,便学会了,倒没想到今日竟有幸能唱给公主听。」

张戈退下后,严栩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想齐国了?」

我摇头笑笑:「没有,就是今日是母妃生辰,看到张副将就突然很想听齐调,也没多想便麻烦了他,现在想想倒是不应该。」

他抬起右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抚上我的脸,手指滑动,停到我的眼角处:「眼圈都红了,还说没有?」

我笑笑:「触景生情嘛,难免的。」

他眸色如墨,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轻轻拥我入怀:「芸儿,是不是不想回宫?」

我愣了下,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便微微点了点头,笑道:「但也不是不想回去,就是最近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想想宫中的诸多规矩,倒是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他摸摸我的发:「不喜欢的规矩便不用管它,不管在哪里,你都只要随着自己心意便好了。」

我愣了下,马上笑道:「那怎么成?那我不就无法无天了?」

他宠溺地捏捏我的鼻子:「你怕什么?无法无天也有我给你撑腰。」

我扬扬头,用手指点着他胸口打趣道:「那世人定要说,你被齐国公主的美色迷惑了心,美色误国,你就不怕?」

他眼角弯弯:「我宠我娘子,与世人何干?管他们如何说。」

说着便抱紧我,在我发上落下轻轻一吻:「芸儿,我们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对上他晶亮亮的双眼,我能看到那双眼的深处,在这一刻,满满的都是我。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我们,暖风带来了花木的幽香,我轻轻踮起脚尖,仰起头,便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光,马上反客为主,揽住我的头,强势霸道地回吻了过来。

我想,若是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九月初,我和严栩一起回了上京。

宋瑾应严栩之邀,答应与我们一道回宫,而在回京路上,我也接到了珍姑姑和阿灿。

珍姑姑听了我这几月的经历,只慨叹道:「公主和二殿下还是有缘分的啊,月老的红线未断,所以分也分不开啊。」

回宫后,梁帝和严栩,两人在福阳宫中闭门长谈了一天。

无人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但这对父子,终是和解了。

梁帝会于半年后退位,而严栩,也承诺了他的父皇,对赵家的清算,到此为止。

赵皇后和严漠,他都不会要他们的性命。

赵皇后被禁足在她的长秋宫,这是梁帝最后的妥协。

因着半年后严栩便要继承大统,如今梁帝便让他监国。

赵氏倒了,但朝堂上如今派系林立,也是混乱得很。严栩一下子变得忙起来,整日不是与梁帝和朝臣在一处,便是看那如山的奏折。

连着几日,我半夜醒来,身侧皆是空的,再看外间隐有烛光,便知他是陪我睡着后,又起来处理奏折了。

过了几日,严栩和吏部一道,去京郊巡查。

福阳宫突然来人,说陛下要见我。

我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自回宫第一日和严栩一道见过梁帝,他还没有专门召见过我。

我到福阳宫时,梁帝正站在院中的一棵梧桐树下,负手而立。

我上前行礼:「拜见陛下。」

他转过头来,微笑道:「今日朕专门将栩儿支开,是有话要对雅芸公主说。」

「陛下请讲。」

他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道:「雅芸,你二人之事,栩儿已与朕讲过,你二人能两情相悦,实属难得,但朕以为……你们分开,才对彼此都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帝,定定地道:「陛下,我在原州决定和严栩在一起时,就没再想过离开他。」

他摇摇头:「你不懂。」

他叹了口气,神情却像回忆起极好的事,「朕第一次见紫芊的时候,她还是赵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单纯得就像一块无瑕美玉,那时的朕和她,真的是很幸福。」

他伸手接过梧桐树的一片落叶:「朕曾经也觉得,朕这辈子都不会负她,可身在这个位子,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一国之君,并不是那么随心所欲,也并不能时时保护她,甚至,连后宫之事,都由不得朕的心意。」

他转头看着我:「你们感情深是不假,可这对你二人,真的是幸事吗?正因为你们感情太深,所以早晚会害了彼此。」他顿了顿,「你会害了他,这可是你想看到的?」

「陛下,我不是皇后娘娘,严栩也不是您。」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永远不会害他的,他也不会害我。」

他还是摇摇头:「你如今不懂,但早晚会懂。你是想陪在他身边害了他,还是放手离开,换他半生安好,朕希望你能早点做出选择……朕不希望,看到你们走朕和芊儿的老路。雅芸,情深缘浅,相忘于江湖,不见得是件坏事。」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我轻声问道:「陛下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呢?」

他无奈笑笑:「朕生的儿子,朕还是了解他的,他是不会放手的。恐怕如今让他把命交到你手中,他都是愿意的。但他并不是以前的那个二皇子了,他是储君,他的感情,要不被任何人所影响。他的命,牵动着整个北梁,不得有丝毫闪失。」

他转头又看着梧桐树,「朕自认不是个好皇帝,一生被感情所误,却也不是个好丈夫,空有一番志向,无法施展,宠爱妻子,又使得外戚专权。朕交到栩儿手上的江山,远比朕接手时破败得多,他身上的担子很重,但他有能力做好,也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

「若我不答应离开,陛下会杀了我吗?」

他摇摇头:「朕不会杀你,你若死了,他也会废了半条命……雅芸,朕只希望,你能离开北梁。」

我苦笑道:「可陛下莫不是忘了?我来北梁,本就是因着两国的秦晋之好,上次离开,有诸多原因,但这次是陛下让我走,难道不怕破坏两国之约?」

他将凉茶洒到树下,又倒了一杯新茶:「齐国那边,已是新帝继位,朕前些日子曾派信使前去道贺。新帝愿与北梁重新交好,但也提出了,若是崇宁公主不愿在梁宫,北梁不得以之前秦晋之好为名,阻碍公主离开。」他冲我点点头,「雅芸,你如今是自由的,只要你想走,便可以走。」

我忍着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艰难道:「难道……难道只有我离开,他才能做个好皇帝吗?」

他默了下,道:「雅芸,你很聪明,相信你会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我摇摇头:「我不会害他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折返时,手中已拿着一个折子,「皇后如今已无法理事,雅芸公主,便暂理六宫之事吧。」

他将折子交到我手中,「这便是你要理的第一件事。」

我打开折子。

「今闻如妃娘娘抱恙,左相之女柳文君,自请入宫侍疾……」

梁帝看着我:「你也是宫中长大,想必一看便知这是什么意思。栩儿如今,很多地方,还需要左相相助。」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你若要留下,这便是你要过的第一关。」

过了几日,不光如妃病了,嘉妃和涵妃也接连抱恙。

当然,似是理所应当般的,钱将军之女钱妍馨,佟学士之女佟雅婧,也自请入宫侍疾。

帖子自然都递到了我这里。

阿灿听了,只道:「这北梁的宫中,倒是事事奇怪,一个妃子病了都有贵女来侍疾?」

我摇摇头,只看着那帖子,提笔皆批了。

我如今协理六宫,按规矩她们入宫,理应先来见我,但我批帖子之时,已免了她们的拜见之礼,所以当柳文君说想来麟趾宫见我时,其实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毕竟,她们本就不是为了侍疾而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略微有些局促,生得花容月貌的女子,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柳小姐今日来,是不是有话与本宫说?」

她低着头默了下:「臣女今日前来,只因入宫侍疾三日,还未拜见公主殿下,如今公主协理六宫,理应前来拜见……」

我笑了笑:「柳小姐是入宫侍疾,专心侍疾便好。这些虚礼,本宫一向不大在意,若是无其他事,便可早些回如妃娘娘那里。」

如此一说,她才有些急了:「臣女……臣女,确实有话想与公主说,只是来了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我看着她:「柳小姐但说无妨。」

她想了半晌,突然跪下道:「公主,臣女与大皇子缔结婚约三年,迟迟不能成婚,早已沦为京城贵女间的笑柄。臣女早闻太子殿下与公主鹣鲽情深,此番受父亲之命入宫,心中也未存其他心思,只是希望公主日后可以接纳臣女。臣女若能有幸入宫,不求圣宠,只求后半生能为公主分担些后宫琐事。公主若闷了,臣女也能陪伴公主一二,臣女的父亲也会在朝堂之上为太子殿下竭心尽力……」

我摸着茶盏,淡淡道:「柳小姐,你难道真的愿意不得宠幸,就这样在宫中度过一生?」

她咬了咬唇:「臣女愿意。」

我转向她:「若是本宫能帮你,让你不用入宫,而是嫁给个如意郎君呢?」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终是低垂着眉眼道:「臣女不敢,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不可违。」

柳文君出去后,阿灿嘟囔道:「这柳小姐倒是会说,好像是来深宫陪伴我们公主的,公主有殿下陪着,何需她来陪?」

我看着院中柳文君的背影,她走得极慢,时不时环顾左右,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出现。

只是今日严栩不在,她终究要失望而归了。

「你会害了他。」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梁帝这句话,我转头问阿灿:「我方才,是不是很咄咄逼人?」

阿灿摇摇头:「公主才没有,只是若她日后常来,倒是够公主烦扰的。」

我看着那个袅袅婷婷的背影,轻声道:「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轻轻闭上眼。

果然,做比说,要难多了啊。

后面几日,钱妍馨和佟雅婧,不知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怎的,也相携来拜见了我两三次。

这日,她二人离开后,阿灿不满道:「什么来看望公主,这两人话里话外,皆是在打探殿下的喜好,倒真是一点也不带掩饰。」

她说这话时,我正铺开纸写字,手一顿,纸上便晕了一大片墨,黑黑的一团,甚是难看。

再看写的字,也难看得很。

干脆将纸掀起扔掉,可纸的右上角却被砚台压着,我想伸手推开砚台,却推不开。

心上突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我一个使劲,便听哗啦一声,桌上的东西俱掉在了地上,砚台也应声落地,摔破了一角。

珍姑姑和灵犀闻声急急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吓呆了的阿灿,和拿着半张纸,看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的我。

珍姑姑扶着我坐下,轻声道:「公主若是心中不高兴,不如和殿下说说,将这些贵女先打发出去吧。」

我摇摇头:「我不能,姑姑,我不能。这些人的父兄,皆对他有用,我不能因为自己自私的感情便……我……我……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有点难受。

这日下午,宫人来报,柳夫人身体微恙,柳小姐想今日出宫回府,看望母亲。

我自然便准了。

我边写字边等严栩回来,但等到戌时他也未归,倒是至正前来道:「公主,今日左相家中设宴,恐会晚,殿下说让公主今夜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我握笔的手一顿。

扔了笔,将桌上的半个绣品拿出来,干脆坐在床沿一针一针地绣。

只是手上绣完最后一针,严栩也未回来,我想了想,便灭了灯,自己先睡了。

躺下也是辗转反侧,我想,应是白日里茶喝得有些多了。

第二日天明,总觉得头还晕晕的,我打开门,却意外地看到严栩坐在外厅喝茶。

他抬头看我,脸上竟闪过一丝幽怨。

我一脸疑惑地走过去,他轻声道:「昨晚睡得可好?」

我点点头,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叹了口气:「芸儿,你……也不问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倒茶的手一顿,没作声。

他无奈道:「芸儿,你夫君我不过晚归了一次,你就把我关在门外不让进门……」

我愣了愣:「我何时把你关门外了?」

「不就是昨夜……我回来后你已从门里落了锁。」

我落锁了?

我居然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低头看着茶盏道:「你不是……昨晚不回来的?」

他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先睡,何时说就不回来了?再说了,不回来我还能去哪儿?难不成还睡在左相家?」

原是我会错意了吗?

他叹了口气,话中却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知道吗?以往我还笑话林思立又被他夫人关在门外,没想到如今我也有被你关门外的一天,半夜有家归不得。」

他喝了口茶,接着又嘀咕道:「果然当时就不应让你和那个林琬琬交好,净教坏了。」

我扑哧笑了出来,看他似乎真的眼下发黑,我心下不忍,问道:「那,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他挑挑眉,趁我不备一把将我拽到怀中,一副得逞之姿:「那不能,你不让我进门,我只能去映雪阁,睡你以前的那张床……嗯,睹床思人,也算小憩了一会儿……毕竟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难得今日休沐,还以为他能陪我半日,我垂下眼,绞着手指失落道:「那你……今日有何重要之事?」

他勾起嘴角,将我打横抱起就向床榻走去,在我耳边低声道:

「第一件重要之事,自然是将昨夜欠的,都补回来。」

由他胡闹了一阵,便到了晌午。

早膳未用便被他重新扔回床榻,我早就饿得不行,不禁道:「我不过不慎将你关在门外一夜罢了,你就半日不给我饭吃,当朝太子殿下,可真是睚眦必报。」

他挑挑眉,在我耳边低声道:「嗯?不慎?为夫也是不慎……情难自禁罢了,哪里故意不给你吃东西了?」

我白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

他揉了揉我的发,余光瞥到榻旁的矮桌,笑道:「这不是有点心吗?先吃些这个垫垫。」

我伸手接过点心,却突然忆起,桌上除了昨夜吃剩的桂花糕,可还放着那个……

谁知还是晚了,他已伸手拿起那个绣好的平安符:「嗯?这是什么?」

我只吃着桂花糕,没答。

他细细端详了那平安符许久,再转头看我时已一脸惊喜:「给我的?」

上面绣的是一只扑食的小老虎,我自己绘的图样子,又是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这世上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自然是给他的。

我点点头,无奈笑道:「昨夜才绣完,今日就被你看到,你倒真一点也不吃亏……本想你生辰时再给你的,既然被你先看到了,就提前给你好了……」

话音未落,我惊呼一声,人直接被他抱起在地上打转,手中的桂花糕都甩了出去。

连转了几圈他才停下,笑脸盈盈地仰头看着我:「芸儿,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平安符。」

我捶了他一下,笑道:「少油嘴滑舌,倒是先给你的平安符吃饭啊。」

「你早晚会害了他。」

不知为何,梁帝的这句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时失神,低头看着严栩的脸,我……会害了他吗?

我真是他的平安符吗?

明明他最近两次受伤,皆是因为救我。

宫中那次刺杀,他早就有所准备,若不是我突然出现在那里,坏了他的计划,他也不会因救我而中毒,差点没了性命。

原州那次虽不严重,但也是侥幸罢了,若是王如筠用的是另一种毒,严栩能不能撑到宋瑾来,也是个未知数。

他将我放下来,摸摸我的脸:「怎么了?还真饿生气了?」

我摇摇头,双手环住他的腰:「没有……严栩,那以后……我们若有分开的时候,你就带上这个平安符好不好?」

他摸着我散落的青丝,笑道:「看来是丰县那些日子,我总不在,让你怕了,是不是?芸儿,你放心,以后我们不会有分开的日子了。」

傍晚时分,陛下派人来传,需严栩去福阳宫议事。

我边帮他整理衣装边嘟囔:「平日已是够辛苦了,休沐一日,陛下怎也不让你休息?」

他笑了笑:「父皇如今想早些退位,可比我急得多,今晚我早些回来,不许将我锁在门外,嗯?」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吧你。」

只是他才出院子,我便看到桌上摆着一个折子,怕是他忘记拿了,便拿起折子,带上灵犀追了出去。

谁知快到麟趾宫门口时,居然看到佟雅婧站在宫门外,脸上含羞带怯,手中拿着一方帕子,正在和严栩小声说着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那羞红的面庞,一个想法突然在心中滋生了出来……

等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什么,我只觉浑身发冷,转身便往回走。

灵犀不明所以,只当我生气了,忙道:「公主,这佟小姐应是知道殿下今日休沐,故意等在这里的,公主可千万别和殿下置气。」

我脚步顿了顿:「灵犀,我不会和他置气,我只是……只是……」

灵犀疑惑:「只是……」

我苦笑摇头。

珍姑姑急急忙忙走了过来,一脸为难:「公主,皇后娘娘那边又遣人传了话,说……想要见您。」

我摇了摇头:「不见。」

这已是我回宫以来,她第三次传话要见我了。

珍姑姑蹙眉道:「这次来人说,若是公主不去见皇后,她便……绝食到公主见她为止。」

我不禁失笑:「她倒是懂人心,知道这样威胁我,我就得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去见她。」

毕竟如今的她,虽被禁足,但在陛下心中,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也不想因着她,让陛下和严栩,再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我叹了口气:「走吧,如今我既协理后宫,也不能不管她,便去看看她到底想见我作甚。」

来到长秋宫时,赵皇后正穿着一身红色华衣,坐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苹果。

「皇后娘娘一定要见我,所为何事?」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将刀和苹果放在桌上,嘴角噙着一丝嘲讽:「华雅芸,本宫真是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你千方百计地跑出去,如今又回来,为的是什么?情吗?」

我嘴角扯起一抹笑:「我回不回来,如今对娘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一声,「本宫早就发现了,你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光会说有什么用?」她缓缓走近,「本宫听闻,左相长女柳文君入宫侍疾了?本宫似乎记得她性子沉静,长相也很不错,只可惜漠儿当年被那个妖女迷了眼,未能和她成婚,如今倒是便宜了严栩。」

她看了看我,似乎恍然道:「我倒是忘记了,她那个样子气质,倒是和你,有些相像呢……你说,严栩喜欢的,到底是你,还是你这个样子的他都喜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我看着她,淡淡道:「柳小姐不过是入宫侍疾,娘娘若只是来和我聊这些后宫琐事的,恕本宫不奉陪了。」

她突然提高声音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侍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第一步……接着她们便会千方百计地接近你的夫君,从你这里分得他的宠幸……」她边悠悠在殿中踱步,边道,「知道吗?她们表面对你毕恭毕敬,私下里却在想着如何抢你的夫君。今日她们有机会对着他笑,明日就想着要在他身下承欢……而他,身为帝王,却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这些。」

我看着她,淡声道:「娘娘如此关心我,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可宽袖下紧攥的拳,指甲早已掐入了掌心。

她摇摇头:「我是在关心自己啊……你知道吗?陛下前两日来看我,居然说你很像当年的我,呵……」她接着冷哼一声,「当年的我?……我都不记得当年的我是何般模样了?」

她转头看我,神情充满玩味:「所以我就想看看你,想着兴许能想起我自己当年的样子也说不定。」

「娘娘看也看过了,那本宫便走了……」我本想转身而走,却还是顿了顿,「赵紫芊,你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鲜血,你杀了严栩的母妃,我们不会一样,也不可能一样。」

她愣了愣,嗤笑一声:「钰妃?」

我皱了皱眉。

她走近,故意低声道:「想不想知道,钰妃是怎么死的?还不是我那个傻侄女,她也是个情种,被那严栩迷得七荤八素的。不过是偷听到是严栩给漠儿出的拒绝和亲的主意,一时气不过他要娶你,便跑来告诉了我这事。她本以为告诉了我,我便能帮她搅黄你二人的婚事,可那时你早已从齐国出发,婚事根本不可能再变。我倒是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钰妃母子俩,居然也敢存着这般心思,便想叫她过来敲打一二,不过如此。」

她看了看我,眼神逐渐怨毒:「谁知她来了,居然就和我争吵了起来,还说陛下心中有她。呵……陛下心中有她?她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明明就不过是个棋子,却妄想抢我的夫君……于是我给她灌下了一碗毒药,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咽气……」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皇后娘娘,夜半时分,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她突然大笑道:「为什么我做噩梦?我做错了什么?是她们一个个的抢了我的夫君,我杀了她们又如何?!」

她摇摇头,指着我嗤笑一声:「别看你现在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等她们真正进了宫,你看着她们在他怀中一副郎情妾意的甜蜜模样,你看你可还说得出今日这番冠冕堂皇之语。」

袖下的手已被我自己掐得没了知觉。

我抬头定定地看着她:「赵紫芊,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到桌旁,轻轻一拨,苹果便掉下了桌,竟骨碌碌地滚到了我脚下。

我看着那削了一半的苹果,不知为何竟觉得一阵窒息。

想起那日梁帝同我讲的话,我还是轻声问道:「若……能重来一次,你还会嫁给陛下吗?」

她恍惚道:「重来一次?重来一次……怎么可能重来一次?」

说着便拿起刀,一步步向我走来。

灵犀立刻上前,将我护在身后。

她脚步一停,对灵犀道:「怕什么?我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对你的主子做什么?」

她摆弄着手中的刀子,刀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她死死地盯着刀,喃喃道:「若是真能得上天垂怜,重来一次……我只希望正业二月初五,我手中的那个苹果,从未滚到来赵府赴宴的皇太子脚下。」

说罢,她扯起嘴角,惨然一笑。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大喊:「灵犀,快拦着她!」

可惜还是晚了。

脸上一片温热,我用手摸了摸,是鲜红的血。

是她的血。

刀子还插在她的身体里,血从她的嘴角流出,她笑得如同鬼魅:「华雅芸,你和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会在下面看着,看着你们,看着你……」

她在周围侍女的尖叫声中缓缓倒下,嘴唇微张,颤抖着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却字字入耳。

「看着你……变成下一个我。」

梁帝和严栩赶来时,赵紫芊早已咽了气。

毕竟那一刀,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梁帝一步一步地走到赵紫芊面前,在看到地上那个苹果时,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那一片血泊之中。

他颤抖着手,摸着赵紫芊早已冰凉的脸庞:「芊儿……芊儿……你睁开眼啊,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朕退位了,朕马上就退位了,朕不是和你说了吗?会带你离开这里……」

严栩看着他失态的父皇,握紧我冰凉的双手,「芸儿,别怕,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

回麟趾宫的路上,严栩轻声问我:「芸儿,赵紫芊,同你说什么了?」

我颤着声道:「她说……她说……钰妃娘娘,是她赐了毒药……」

严栩默了半晌,轻声道:「还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别的没说什么了,她应是本就想死,所以故意将我叫过去。」

严栩抱紧我:「别怕,我在,她死了,更没什么好怕的。」

我紧紧拉着他的手,「嗯。」

第二日,梁帝便病倒了。

朝中所有的大小事务,一瞬间皆压到了严栩身上。

几乎每晚,他都要看折子到半夜时分。

这天夜里,我正睡得熟,迷迷糊糊却似乎来到了一个陌生昏暗的屋子。

屋内有好几面等身铜镜,每个铜镜中,都有一个美人。

突然,一个冰凉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看,你也想让她们都消失的,对不对?」

我拼命摇头,拼命想逃离这人的桎梏:「我没有!我没有!」

这人在我耳边笑道:「胡说,你那日看到佟雅婧,心中想的……难道不是,她若消失便好了吗?」

我喘着气:「你……你到底是谁?」

这人终于放开了我,我惊魂未定,连忙后退几步,转头看她。

赵紫芊穿着她死那日的大红衣裙,唇色鲜红,就像嗜了血一般。

她嘴角噙笑,指着我身边的一面铜镜,「看。」

我转头看去,镜中之人,身着红衣,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正汩汩地向外流着鲜血。

是我。

「芸儿,芸儿。」

我猛然睁眼。

浑身皆是冷汗。

严栩坐在床榻边,满脸焦急地看着我。

他拉着我冰凉的手:「芸儿,怎么了?」

暖意从他掌心传来,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起身便扑到了他的怀中。

我颤着声音说:「严栩……严栩,我……我……」

他紧紧地抱着我:「别怕,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在。」

我酸着鼻子嗯了一声。

他一遍一遍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道:「芸儿,没事了,我在,我在……」

我贪恋着他的怀抱,不禁就想要更多,「严栩,你今晚,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不看奏折了。

能不能陪陪我。

我好害怕。

「你早晚会害了他。」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出现,让我骤然清醒。

是啊,我在干什么啊?明明知道前朝的事情已经够他烦扰了,我如今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难道要因着一个梦而在他怀中哭泣,让他照顾我吗?

我静了静心,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抬起头,绽了个笑给他:「我没事了,你且去忙吧,今年雪灾的应对之策都想好了吗?」

他笑笑,摸着我的头道:「还没有,朝中现在因为这个吵成一片,毕竟要借着雪灾推新政,有阻力也在意料之中。」他顿了顿,「芸儿,你梦到什么了?」

我愣了下,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到小时滑冰,结果冰薄裂了,我便掉进了冰水里,所以才吓醒了。」

他先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我的鼻尖:「齐国也有人滑冰吗?」

我仰头看他,装作不满的样子:「那自然有呀,又不是你北梁才有冬天。」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推了推他:「你且去忙,别管我了,就是个噩梦罢了,醒来想想还挺可笑的,我没事了。」

他却解了衣裳,抱着我躺下,吻了吻我的额头,「一起睡吧,我也困了。」

黑暗中,他突然道:「芸儿,过一阵子,没这么忙了,我带你出去玩吧,你是不是还没在北梁滑过冰,北梁的冰冻得很硬很厚,不会掉下去的。」

我在他怀中道:「嗯,好啊。」

其实我身子不好,从未滑过冰。

迷迷糊糊睡着,却又做了另一个梦。

梦中我回到了小时候,还是在齐宫,和我同岁的雅荣正满脸是泥,爬在树上,对我道:「雅芸,你快上来啊。」

我看着树,有些犹豫道:「可我不会爬啊。」

她笑嘻嘻道:「爬树有什么难的?」她伸下一只手,「来,我拉着你。」

只是我手刚刚伸出去,还未碰到她的手,人就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抱住:「哎哟,公主怎么又跑出来了?宜妃娘娘正着急呢,御医说了公主不能着风,今日风大,公主吹了这么久,晚上可又该咳了。」

我只好悻悻地将手收了回来。

嬷嬷看着我失落的脸,叹气道:「芸公主的身子,比不得荣公主,等公主养好了身子,便也能日日出来玩了,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嬷嬷便拉起我的手,往我和母妃的英华宫走去。

宫人和雅荣的声音还不断从身后传来。

「公主,奴婢捉到了一只大蝴蝶!」

「大蝴蝶?哇,真的好大!我要拿去给父皇!」

「公主慢些,等等奴婢啊……」

走着走着,恍惚又回到我八岁那年,夏日炎炎,我躲在英华宫后院的大树后挖泥,两个宫人走到树下乘凉,并未看到被树干挡住的我。

一人的声音传来:「陛下又许久没来娘娘这儿了吧?」

另一人叹气道:「可不是嘛,想当年,宜妃娘娘也是宠冠六宫,风采无人能及啊,没想到诞下小公主后,竟就……唉……」

「还不是小公主身子太弱,娘娘一心照顾小公主,倒是就没了那争宠的心了。」

「娘娘那么个可人儿,真是可惜了。若是当年没生下小公主,如今哪里还有景妃和辰贵妃什么事啊……」

这人继续惋惜道:「你说怎么同样是诞下公主,辰贵妃凭着雅荣公主更得圣宠了,咱娘娘就……」

我再次转醒时,天已大亮,严栩也已上朝去了。

许久没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确实,从那之后,我就不怎么闹着出去玩了。

我想,若我身子能养好,母妃就不会那么辛苦,也许我也能像雅荣那样得父皇喜爱,也许父皇,就能常来英华宫了。

然而,时至今日,我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宋瑾今日进宫,来太医院找些医书,顺便过来看我。

他给我诊了诊脉,皱眉道:「你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忧之事?」

我愣了愣,笑道:「估计是刚接手后宫诸事不久,劳心费神了些吧。」

他点点头:「你身子弱,不管如何,还是不宜太过劳累。」

我想了想,苦笑道:「倒也不累,就是有时睡不大好,你要不然,给我开些安神的药吧?」

他摇摇头:「药也不能总吃,过几日,我给你送点安神香过来吧。」

我笑道:「好。」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宫中要做入冬前的祭祀。

这个祭祀仪式,本应帝后一道来做,但今年,因着皇后已薨,陛下抱恙,祭祀之事,只能由我和严栩来做。

祭祀地点,是在京郊的神坛,我和严栩前一日便乘马车到达神坛边的皇寺,斋戒一日,沐浴焚香。

祭祀当日,则需我二人手持香烛,登上神坛,我自左,他自右,点燃贡桌上的九十九支神烛,以祈祷今年北梁无雪灾人祸,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本并不是件难事。

可我在点了几支神烛后,却突然觉得头微微有些晕,明明只是一个轻轻的香烛,拿在手中却越来越重,腿也开始打战发软。

这种感觉,我不久前刚刚经历过。

是软香散。

但比我上次中的软香散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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