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城三剑
左手桃花右手剑:关于少年、江湖和武侠
楔子
「这不是你的剑。」剑客说。
他笼罩在黑雾中,面容模糊不清,对手的剑仿佛全刺在了空处。
「十八年前,我遇到一个男人,他用过这样的剑。」
说完后,剑客牵着身后的黑暗,一步步走向伏城。
1.
伏城从梦中惊醒时,全身已被冷汗湿透。
这段日子里,伏城时常会梦到一个绝代剑客。他尽展所学,却都被对方轻易破解,直到用出那三剑,也不能伤到剑客分毫。
那剑客形同鬼魅,时至今日,伏城仍未能看清他隐藏在黑雾之下的脸。
院中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伏城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披衣提剑,出门迎客。
刺客的剑很快。
夜色中掠过一抹微光,如银针抚过黑纱。
所以伏城出了一剑。
仆人们很快抬走了刺客的尸体,一切都似乎未曾发生过。
伏城站在院子里,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
「我的剑……到底是什么呢?」他喃喃道。
抬头望月,月光皎洁。
北魏下战书的第十天,伏城无敌于南夏的第九年。
剑,还是没有来。
2.
十天前。
南夏败了。
尽管数百年来有着「神剑国」的美名,百姓人人尚武,南夏还是败了。
一个野蛮生长的游牧民族横空出世,横扫北方诸国,又以同样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南夏。
战争的结局却是北魏「求和」,求南夏赏赐北魏国君「银两若干,绸缎美女无数,封地三百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伏城正在酒馆里喝酒。
听到消息的他不禁愕然,朝中虽有奸相作乱,但南夏毕竟是中原大国,又怎会输与不开化的北方蛮子呢。
酒客们群情激愤,有个汉子一拍桌子,把酒碗摔得粉碎。
「他奶奶的,要不是皇帝昏昧,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元帅,我们又何至于输!」
汉子还要说话,早已被好友拦住,搀扶着匆匆离去。
伏城喝完杯中酒,往下压了压斗笠,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听说北魏皇帝以半月为期,要和我们比剑,南夏胜则免去割地三百里……」
他回头望去,声音渐不可闻。
伏城初时也未当真,哪怕他是南夏国剑圣,对于天下大势来说也微不足道。
能斩百人千人又如何?在战场上,任何人都是不起眼的棋子。
棋子阵亡后,就成了更加不起眼的数字。
一万和十万,九万条人命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多了一竖而已。
只有像岳元帅那样的掌棋者,才有资格决定一时一地的胜负,一朝一代的兴衰。
伏城今年三十有四,也曾尝遍人间冷暖,却还有很多事看不通透。
浴血疆场或仗剑江湖,大抵只是选择不同,终究逃不出两个字——争胜。
可为什么会有人在战况胶着之时,捅自家人一刀呢?
召回岳元帅的是陛下,更是秦相。
从这场战争一开始,就有人选择了投子认输。
到家时,面白无须的男人早已站在堂前。
「剑圣伏城接——旨——。」公公拖着长腔开口。
圣旨中陛下言辞恳切,希望他能赢下和北魏剑圣的比武,为南夏「收复失地」。
陛下还将镇国神剑赐予伏城,因神剑在江南供奉,正在差人快马加鞭送来,到时定能剑到功成。
宣完圣旨,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封手书。
「先跪着吧,」公公笑眯眯地开口,「秦相托咱家给你捎句话。」
信中说的事很简单,秦相提到战事刚过,民不聊生,应以韬光养晦为上,不宜贪图意气之争,因小失大。
因此,他希望伏城在比武那天「惜败」,替南夏让出剑术正统之名。
「秦相那边早已接洽过,只要你认输,便可保你性命无忧。可若你不识好歹,嘿嘿……」
伏城起身接过圣旨,笑了笑:「送客。」
公公笑意不减,扫视院中仆役,意味深长道:「剑圣大人,三思啊。」
说完足尖一点,人已在数丈开外,几次起落间,便消失不见了。
伏城轻拍腰际,出鞘半寸的长剑悄然入鞘。
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他早已厌倦争斗。可如今势在必行,他也绝不想输。
剑圣虚名,舍去倒也无妨。伏城想守的,是神剑国五百年来一脉相承的骄傲。
3.
此后十日,伏城遭遇了十几起刺杀。
有些来自北魏,有些来自南夏。
有人想让他在比斗中提前出局,有人想借杀他扬名立万。
还有一些自称「义士」的南夏人,他们悲观地认为败局已定,只要伏城「被刺而死」,就不算输给北魏,神剑国的威名依然不堕。
伏城杀了二十七人,无一留手。
一入江湖,生死自负。
这是每个江湖人都该有的觉悟。
他的剑太强,强到一剑递出,对手往往再无生路。
特别是师父传下的那三记剑招,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即便和北魏剑圣从未谋面,只要三剑在手,他便绝不可能输。
伏城已是不世出的剑术大宗师,自创招式本是信手拈来。可那三剑实在太过惊艳绝伦,穷尽了全部的招式变化,创造任何更弱的剑招都变得毫无意义。
师父他……太强了啊。
只有在梦里,这三剑才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失利。
「没有自己的剑,你怎么胜得了我,怎么配称无敌呢?」
剑客一边嘲讽,一边和伏城先前的动作如出一辙,刺出了夺命一剑。
伏城从梦中猛然坐起。
4.
杨花已尽。
伏城被神秘剑客一剑「刺」醒时,已是晌午。
院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昨天的刺客已经足够强大,现在造访的又是什么高手呢?
木轮滚动声传来,来到伏城面前的,没有高手,只有废人一个。
伏城大咧着嘴,眼泪却止不住流。
伏城只准备了一张凳子,因为来的人坐在轮椅上。
对方上半身魁梧异常,双腿却羸弱不堪,右手也缺了拇指。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开始喝酒。
酒是兑水的劣酒,一吊钱两坛,三十年老字号。
三坛酒后,伏城屈指轻弹,远处铃铛响起,家仆很快将一大盘牛肉送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埋头吃肉。
像极了十辈子没有吃过肉的饿鬼。
伏城险些被噎到的时候,有些恍惚。
十七岁那年,两人在路上捡到一粒碎银子,也是这般吃肉喝酒。
那时候,两人因路见不平相遇,便立志一起闯遍江湖。
后来,少年伏城一时兴起,独挑邪派鬼蜮谷,不料为血毒暗算,性命垂危。
迟来的子规背起伏城,一人一剑,杀出一条生路。
步步溅血。
那一战后,伏城休养了很久,子规也从此远离了江湖。
「秦相叫我来杀你。」
子规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伏城放下酒杯,静静地望着子规。
「这些年,我欠了他很多人情,」子规面无表情,「我不想杀你,那你能不能认输?」
十五年前为救伏城,子规双腿重伤,拇指更是被人齐根削去,从此再也无法握剑,只能黯然返乡。
伏城成名后,对他多有照顾,但子规性子刚强,送去的银钱每每被原路退回。
人活着就要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同样少不得银子。
却不知秦相是何时乘虚而入,让他欠下了无法偿还的恩情。
伏城苦笑,起身递过长剑。他想过这种重逢,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却还是有些难过。
子规,如果是你的话,那就动手吧。
子规却没有接。
「很好,很好!」子规击掌大笑,「伏城,你他妈的还是你啊。」
「妻儿俱在秦相那里,我不得不来,」子规说,「既然来了,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子规袭杀未成,被当场斩杀,这个结局不错吧。」子规笑着笑着,血沫从嘴里涌上来。
「子规,你中毒了?」伏城赶忙上前,却见他摆了摆手。
子规的神情灰败,眼神却愈发明亮。
「伏城,记住当年的承诺,成为五洲四海第一流。」
伏城疯狂地注入内力逼毒,却徒劳无功。
「没用的,」子规摇摇头,又咳出一大口血,「昔年神农氏都因此而死,我又如何能幸免呢?」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江湖远啊,江湖远……」
子规啼血。
歌声渐息。
一瞬间,伏城感觉自己不断注入内力的那个池塘凝固了。
良久,他才站起身。
屋内早已点上了灯火,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似有狂风,狰狞舞动。
6.
七月廿八,宜下葬,出行。
伏城换上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院子里,心情忐忑。
衣服不太合身,毕竟女孩赠衣那年,他才十七岁。
他找裁缝做了二十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唯独这身一直珍藏。
暮色将近,还是没有人来。
伏城的心像落日一样,沉了下去。
子时,微风拂过,墙上多了道黑影。
「念轻,」伏城收敛喜色,改口问,「伯父,魏姑娘……没来吗?」
「她死了。」黑影冷冷开口。
伏城心神一震,只觉一股巨大的悲哀蔓延开来,身子险些僵住。
「她不愿你受制于人,投井自尽。」魏员外瘦小的身影挂在墙上,像道黑色的虹。
「那她……可曾留下书信?」伏城声音颤抖。
老人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
良久,一块丝帕飘旋而下。
「愿你如鱼入江湖,一生放浪无拘束。」
「当啷」,伏城手中的剑锵然坠地。
老人幽幽开口地说:「如果你输了,我一定亲手将你挫骨扬灰。」
黑影消失在墙头,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是回魏家,是去往京城的方向。
伏城拿着丝帕,想哭,又想笑,眉眼难看地挤作一团。
「我们家伏城,可是大——英雄,大——侠客!」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女孩就在不远处的远方,故意拖长声调,俏皮开口。
十五年前。
「大小姐,跟你说了多少遍,江湖中人没什么好的,干嘛非要喜欢我呢?」少年伏城有些气急败坏。
女孩眼中笑意盈盈,歪头疑惑道:「有什么不好呢?」
「我们刀尖舔血快意恩仇,我们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江湖中人不靠谱啊!少年仍在苦口婆心地劝导。
「嗯……」少女沉吟片刻,欢快道,「去掉后半句,前面的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很多年以前他就想过,要养只猫叫一条狗,买柄剑叫一把刀。
他还曾恶趣味地想,他要给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女子,取名叫一位姑娘。
「死到临头了,你还在想什么?」要是有人这么问他的话。
他就笑笑说:「我在想一位姑娘。」
女孩当然不叫「一位姑娘」,只是一位姓魏的姑娘。
少年下山,遇见了她,便再也看不进江湖的花。
那年伏城剑术尚显生疏,却为某种微妙的情感所牵动,激励着他一直向前。
向前,向前,直到身前无人,也弄丢了那个女孩。
「剑术再高又怎样,你是江湖中人,朝不保夕,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魏员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伏城喉咙一梗,慌乱开口:「我有的虽不多,却也有一腔侠气。」
「一腔侠气罢了。」老人叹息。
「你是大侠,我敬你重你,散尽家财结交你也在所不惜。但不代表我愿意把女儿托付给你这样的人。」
「你的本事太大,结怨也太多,跟你一起,难得善终。」
「魏家有今日,不容易。你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老人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那天伏城在魏府门外站了很久,想把剑一折,大喊一声老子不混这江湖了成不成。怎么你吞天夺魂手魏子期能金盆洗手归隐江湖,我伏城就他妈的不行?
可他还是没能开口,兴许是那晚风太大,他听见了手中长剑的悲鸣。
江湖啊,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像他这样的人,注定生在江湖,死在江湖。
第十二天,剑还是没有来。
他等来了心爱女子的死讯。
7.
伏城又梦到了那个剑客。
无论对方如何挑衅,他都闭目不语,仿佛入定。
「废物,」剑客冷笑,「之前只是没有自己的剑,如今连动手都不敢了吗?」
随着一剑刺中,伏城再次醒来。
与先前不同的是,他周身干爽,几无汗迹。
「还不够。」伏城起身,喃喃自语。
梦中剑客学会的那三剑,他接不下。
既然接不下,不如不接。
不如悟剑。
那剑招叫「阳关三叠」,是他师父创下的无敌剑术。
伏城少年时,二人于深山偶遇。
中年剑客收他为徒,三年传三剑,然后飘然离去。
伏城下山后,一剑搅动了南夏整个武林。
伏城的剑术日益高绝,但直到后来被尊为剑圣,他仍不知道师父的名字,也未能创出更强的剑术。
或许在他心里,师父才是最配得上「剑圣」二字的人。
兄弟,恋人,这次来的……会是师父吗?
是夜,伏城在月下舞剑。
过了很久,才听得一声咳嗽。
伏城收剑,长揖到地,恭敬道:「师父。」
老人微微侧身,避过这一拜:「你怎么知道是我。」
伏城说:「接连三天没有刺客,学生便知道是您来了。」
老人一振袍袖:「蝇营狗苟,不胜其烦。」
伏城起身:「师父何以教我?」
老人犹豫片刻,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十万两银票,」老人叹息,「你剑心有瑕,此去必死。不如就此隐姓埋名,远走江湖。」
「师父,弟子有必须出剑的理由。」伏城涩声说,「更何况,若得神剑在手,弟子自信不会输与任何人。」
老人冷哼一声:「也罢,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不要忘了猫与虎的故事。」
说罢,他足尖一点,纵身远去。
一别十八载,师父身形依旧矫健,却掩不住苍凉的老意。
伏城呆立在院子里,热泪翻滚而下。
十八年前,中年剑客最后一次教剑。
「你学剑有成,今日就可下山了。」
少年伏城擦去额头的汗,笑嘻嘻地问他:「我还要多久才能有师父那么厉害啊?」
中年剑客愣了愣,说:「先练二十年再说。」
说完一巴掌拍在少年脑袋上:「就算觉得本领超过了师父,也不要想着欺师灭祖,师父的本事大着呢。」
虎性弱,为百兽欺,猫怜之,授之以绝技。及虎艺成,百兽畏避,皆愿尊之为王。狐进谗:「君艺高绝,然猫无不胜君,独霸山林犹不能也。」虎信之,乃欲杀猫,猫疾奔树上,虎不能至。盖猫对其未敢尽信,故有藏私耳。
此言从不敢忘。
「区区三剑你都接不下,若我还有第四剑,又当如何?」
决战三天前的夜里,梦中剑客冷冷开口。
伏城跪在地上,惊惶抬头。
剑客脸上的黑雾淡了些,依稀是中年人的模样。
8.
还有胜机。
伏城知道,御赐的神剑快要到了。
此剑在手,他便有信心战胜任何人。
六百里外,伏城见到师父四个时辰前。
「徒儿,把剑送到,伏城就能守住我们的家。」
老人临死前的嘱托仍在耳畔。
黑云压城,骤雨将至。
年久失修的官道上,有少年纵马疾奔。
少年身背长匣,衣衫上仍有血迹。
「还有两天。」他在心底说。
然后下马。
十二个灰衣刀客从暮色中浮现出来,包围了少年。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一道闪电撕破天空,映出了刀客们苍白的脸。
少年不再等待,已然拔剑。
一瞬间,刀客们看到了第二道闪电。
少年拔剑,前行,出剑。
「啵」的一声,剑尖撞上了落在人间的第一滴雨。
然后,继续往前。
少年的步子并不大,离最近的刀客刚好十步。
十步不远,刚好够杀一人。
刀客捂着喉咙,不甘地倒下去。
「轰隆!」第一道闪电的雷声才传过来。
骤雨倾盆而下。
少年胜了,身上又添几道新伤。
他却浑不在意,迈过刀客们的尸体,进城买马。
卖马的伙计十分殷勤,只是看起来有些面熟。
少年想起来了,眼神变得冷峻起来。
就算自己没有受伤,也不见得是对方的敌手。
可少年还是要向前。
「前后三次围剿,你共杀我魔教二十四人。」「伙计」轻咳一声,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为了在这座城卖马给你,我杀了五十一人。」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对于这位魔教教主来说,人命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少年瞳孔微缩,准备出剑。
教主却把缰绳递了过来。
「这匹马跑得快些,记得还。」
少年抓住缰绳,又伸出右手。
教主神色讶异,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扔过去:「只要敢吃,我这管够。」
晚间,雨稍停,少年骑马出城。
教主骑了头驴儿,不远不近地缀着。
少年有十三次闪电的间隙可以出剑,他也有二十四次机会发出手中的暗器。
可谁都没有出手。
说来好笑,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义士」,在敌国犯边时没敢拔剑,如今一个个舍生忘死,要斩断对伏城最重要的支援。
传说中恶贯满盈的魔教教主,却成了少年唯一的同伴。
天将明时,少年望见了另一座城池。
见他拱手作别,教主点点头,转身离去。
9.
第十四天,晨光起。
「剑来了!」一声夹杂着喜悦的喊声在城中响起,然后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热切地望着少年,满心欢喜和敬意。
少年悠悠地想,这就是剑圣所在的城吗。
马儿不急不躁走向末端的府邸,少年轻轻阖上眼睛,似也多了些倦意。
「吴家,吴家,别睡了!」
少年从梦中惊醒,看向床边的老人。
「随为师出趟远门。」师父竟是罕见的严肃。
于是少年也没有多说,背剑出门。
堂中不多时便聚了十来人,全是江南一带的武林名宿。
「到齐了,此事贵精不贵多。」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出声,众人纷纷称是。
吴家定睛看去,那人正是春水堂的老堂主,江南的武林泰斗之一。
吴家扯了扯师父的袖子:「这是要干嘛?」
师父说:「送剑。」
吴家好奇:「什么剑配得上这阵仗?」
师父说:「伏城的剑。」
正是国难当头,朝纲不振,要想少生波折地把剑送到,本不应大张旗鼓。
可朝廷就是一个这样的怪物,对外吃了无数败仗,对内却还要追求体面。
好在那些朝廷命官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又招了一批根底干净的侠士随行护送。
出行不到三百里,众人就遭遇了数次截杀,那些官兵们死的死,逃的逃,竟是一个也不剩了。
「师父,这剑有那么玄乎么?」吴家看着师父背上的剑匣,好奇地问。
师父白了他一眼:「那还用说,当年太祖凭它一战斩敌三百余,才成就了盖世之功。」
「可是……」吴家欲言又止,「伏城又不是太祖皇帝,他真的能赢吗?」
「一定能,」师父眼神炽热,「只要有这把剑,他就所向无敌。」
「那师父你也是高手,为什么不拿着它去和北魏比剑呢?」
老人神色黯然,轻抚左手一处淡淡的伤痕:「我啊,我连伏城三剑都接不了。」
阳关三叠,是曲子,也是剑招。
伏城只用三剑,就惊艳了南夏。
活着的侠客越来越少,慢慢只剩下师父和吴家。
吴家记得清楚,师父本不必死的。
只要他不替剑匣扛下那一鞭。
「吴家,我知道你一直都想逃。」
师父坐在敌人的尸体上,大口喘着气。
「你一定在想,战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割地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亡国,总归是打不到江南的,无非是多征些壮丁和赋税罢了。」
少年攥紧双手,沉默不语。
老人艰难地取下剑匣,看到长匣并无损坏,欣慰一笑。
血从嘴角汩汩流下。
「吴家,其实你有家的。」他一向冷淡,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少年知道,他就要死了。
「你的家在关北,你爹娘……葬在洪城。」
「……伏城不能输。」
老人头一垂,就此死去。
南北之战,南夏大败,割让关北三百里,共十二城。
吴家到那一刻才明白,一向不问世事的师父之所以愿意挺身而出,不光是为了家国情怀,更是要护住他这个徒儿的根。
于是他背上剑匣,独自向前。
10.
「小兄弟,你家在何处,姓谁名谁?」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吴家恍然惊醒,发现马儿停步在伏府门前。
面前的中年人温文尔雅,毫无凌厉之气。
伏城又问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我叫吴家,没有家。」他想了想,补充道,「爹娘葬在洪城。」
「我把剑送来了。」少年解下剑匣。
伏城打开剑匣,却久久没有言语。
少年看他表情凝重,不由探过头去,却也不禁怔住。
匣子不是空的,剑却是断的。
无鞘之刃,残兵断剑。
「怎么会这样?」少年脸色苍白,「我们从来没有打开过。」
「或许正因如此,」伏城拈起一块残片,断口新鲜,「它在来之前就是断的。」
想通其中关窍,伏城苦笑:「陛下,您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全力支持比剑是面子,但比武一定要输,这却是里子。
毁了镇国宝剑,又输了比武,最终导致失地三百里。
伏城罪不容诛,自然只有一死,以慰民心。
吴家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真是世上最荒谬的事,为了一匣子碎片,我们死了很多人,杀了更多人。
两天后,伏城会死,也是因为这把断剑。
爹娘的在天之灵同样无法安息。
吴家似哭似笑,拔剑指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少年死了。
他身上百余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没有一处致命。
他奔波数千里,师长死绝,提着一口气才来到这里。
现在那口气泄了。
伏城摘下吴家的剑,将少年安葬。
然后遣散了所有的仆役。
正午,伏城又做了一个梦。
「还有两天,你就要死啦。」神秘剑客笑着说。
伏城摇摇头。
「所有人都希望我输。」他拈起一片草叶。
「可还有三个人,想要我赢。」
神秘剑客烟消云散的时候,伏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师父,是他自己。
半个时辰后,伏城背剑出门。
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吴家那匹日行千里的马。
有好事者看到院中的断剑,推测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神剑毁了,伏城怯战而逃啦!」
七月三十,宜动身,杀人。
11.
出城后,伏城背着四把剑,去了魏姑娘墓前。
久违的絮絮叨叨,照旧的自斟自饮。
伏城看着那块碑,说着心里话。
魏姑娘,有那么一个少年。
他不太放得下江湖,身上总是背着一把长剑。
他不像故事中的侠客那么潇洒,为了生计也要去努力挣钱。
甚至到最后,他可能都成不了特别厉害的剑客。
魏姑娘,即便这样,你也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石碑静静地不说话。
「念轻,你一直缠着我创一招属于你的剑术。」
伏城喝完最后一壶酒,笑着说:「我做到啦。」
「就叫它念轻好不好?」
我有剑守二十城,我有一念天地轻。
七月三十,夜。
有刺客入秦府,杀秦相,军士秘卫当者即溃,死一百二十七人。
有逃生者称,刺客所用,只是一把女子样式的尺许短剑。
秦相看着案前的黑衣人,兀自镇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视线突然倾斜,头颅滑落,被黑衣人拎在手中。
秦相的身子像是一瞬间被切割了千万刀,坍塌成一滩碎肉。
「你本配不上这一剑的。」伏城收起匕首,向外走去。
「可她想看,那就怎么都好。」
大批官兵在赶来秦府的路上,伏城从背上抽出另一把剑,走向大理寺。
天将明,有蒙蒙细雨飘下。
虽千万人,吾往矣。
12.
八月初一,大理寺来客。
雨幕中,黑衣的剑客向前走着,前方早已设下重围。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他读了一句诗,然后又走了一步。
众人一拥而上。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开始拔剑,然后杀人。
很快,他就成了场间唯一能动的人。
几番枯燥的重复后,他来到了大理寺。
寺里有个小亭子,亭中坐着一位老人。
正是曾传旨给他的那位,大内第一高手——来公公。
「伏剑圣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只要挡你片刻,宫中高手便能尽数赶来,到时候你就是插翅难飞了。」
来公公看着他,似笑非笑。
伏城继续向前。
来公公两眼微眯,袍袖鼓荡不停。
一时间风起云涌,天象竟似都为之牵动,池中荷叶翻卷大片。
作为宫中第一高手,他当然有信心拦下伏城。
如果不是伏城今日声势太盛,他甚至还能战而胜之。
来公公抬脚,准备出亭。
伏城已经出现在亭子另一侧。
于是来公公收回脚,坐了下去。
然后狂风慢慢止息,乌云回到高空。
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映在老太监的额头。
「这是什么剑法?」他问。
伏城看着池中的一朵荷花,眼前却映出子规青涩的脸。
他怔了怔,说:「定风波。」
来公公说:「好剑。」
然后死去。
伏城挥剑斩断铁链,那囚犯才看了他一眼。
「岳将军,跟我走吧!」他急道。
「能用出这般剑术,你是伏城吧?」囚犯问。
伏城心一热,将军也知道我?
眼下不容多叙,他恳切道:「将军,我已诛杀逆贼秦相,还请您执掌大局,力挽狂澜。」
岳将军摇了摇头。
「我这一走,又与叛臣何异?」他苦笑,「国之将亡,又岂止是一个秦相作祟使然?」
伏城还要再劝,岳将军正色道:「我若惜死,何必回京。」
「走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摆摆手,走出牢门,踱步至亭中。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将军须发皆张,高声吟啸,「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伏城一咬牙,纵上院墙,含泪离开。
半月之期将满,明日即当赴约。
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赶。
13.
八月初二,诸事不宜。
擂台设在洪城五里外。
城中的官兵均已撤离,哪怕伏城赢了比武,只要北魏反悔,百姓们也只得任人鱼肉。
北魏皇帝御驾亲临,似乎并不担忧自身安危,毕竟有众多护卫随行,又有重兵在周边驻守。南夏只派来一位品级不低的大臣,以及随行几位侍从。
皇帝望向身旁的黑衣老者,打趣道:「天阳,要是真有人行刺,你可千万护朕周全啊。」
黑衣老者忙躬身抱拳道:「陛下龙威所至,宵小必灰飞烟灭。」
皇帝轻抚酒杯,笑意玩味。
已经日上三竿了,伏城还是没有来。
南夏使臣眼珠一转,来到魏帝身前,一揖到地:「陛下,伏城必是自知不敌,怯战而逃。北魏剑术通神无须再辩,不如……」
皇帝摆摆手:「不急,这不是才晌午么,难得有机会看二位剑圣对决,朕愿意多等等。」
黑衣老者脸上的喜色一闪即逝。
天色已暮。
夕阳如火,如血。
远处来了一匹马。
马走得很慢,很疲。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人身上满是血污和伤口,奄奄一息。
和背上的人比起来,这匹马简直称得上是日行千里的神骏了。
又过了很久,马终于慢慢走近了。
人身上背了把剑,马背上也搭了个包袱。
伏城下马,走上擂台。
「堂堂一国剑圣,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吗?可怜可怜。」皇帝摇头感慨,又正色道,「关天阳,你还不去?」
名为天阳的黑衣老者似在犹豫,终是一步步踱了上去。
伏城涩声道:「师父。」
老人说:「你本不该来。」
伏城说:「我必须来。」
「你的剑都是我教的,可我已经老了。」老人叹息,「我看你练了九天剑,九天,没有破绽。」
老人看向伏城,语气中有愧疚,也有遗憾:「我找不到胜你的可能,只好违背本心,在决战之前就对你出了剑。」
兄弟是剑,恋人是剑,师徒之情是剑,最后的断剑,也是剑。
心剑。
这四剑来自老者,来自南夏和北魏的帝王重臣,来自所有想要他输的人。
也来自伏城自己。
若无牵挂,如何中剑?
「区区三剑你都接不下,若我还有第四剑,该当如何?」伏城又想起了梦中剑客的话。
以情事扰其心,以强敌乱其神。
人一旦失去自信,就不再无懈可击。
这四剑一出,原本他已是必死。
有人用自己的命,帮他破了前两招。
14.
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人的话仿佛总是特别多。
「中了那一剑,你本就失了先机。如今重伤在身,已是必败,何苦来哉?」
老人轻叹,他又何尝想师徒相残,无非是圣意难违,身不由己罢了。
伏城取剑,说:「请。」
两人出剑。
同样的剑术,阳关三叠。
第一剑,是拔剑术,也是朝阳初升。
剑光闪过,二人各自持剑站定。伏城衣衫开裂,胸口又渗出一道血痕。
第二剑,出剑,是阳光普照。
剑出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第二剑是一剑,也是天阳的全部剑术。
长剑交击了四十九次,伏城的剑发出一声悲鸣。
断剑落地,锵然有声。
「你已无剑,还不认输!」老人语气焦急,出言催促。
「关天阳!你要替朕做主么?」魏帝眼中寒光闪过,又转念笑问伏城,「伏大家,你可认输?」
伏城站在晚霞里,没有回应。
老人叹息:「你剑术虽高,但终究太过年轻,未能走出自己的剑道。用我的阳关三叠,又怎能真正击败我呢?」
伏城微笑道:「师父,弟子鲁钝。在这半月里,伏城苦思冥想,也曾悟出三剑。」
伏城向前一步 :「如今两剑已出,还有一剑请您指点。」
那两剑出在何处?老人惊疑不定。
伏城对那相处不久的「老」伙计大喊:「酒来,剑来!」
小红马欢快地嘶鸣一声,后蹄一蹬,包袱飞上擂台。
两个人头滚出来,满脸血污,死不瞑目。
伏城将人头蹴下擂台,取酒痛饮。
南夏使臣看着滚到脚边的人头,面色苍白。
「秦相……来公公……」他嘴唇颤抖,眼珠乱转,终于昏了过去。
魔教隋渊有神骏,日行一千八百里。
豪侠得之可斫贼。
15.
前两剑的比试中,伏城落尽下风,佩剑也被斩断。
剑断之后,他饮酒,然后取出一把长剑。
这是他带来的最后一把剑。
阳关三叠也剩下最后一剑。
第三剑,是日落,日落必杀生。
看来伏城今天要死了。
「这一剑借自剑客吴家,」他望向北魏皇帝,朗声开口:「他未能亲至,所以由我来出这一剑。」
「剑名——浊酒。」
伏城面朝洪城方向,倾斜酒杯,轻轻洒过。
岂曰无家,与子同酌。
浊酒一杯家万里。
少年行路三千里,滴酒未沾,故乡未回,最后满腔热血流尽。
「他这人有些小气,不过借了我一把剑,就要我为他守下一座城。」
伏城提剑:「我应下了。」
落日下沉一半,在天边蔓延成一道红色的线。
老人终于动了。
阳关三叠的最后一剑,是收剑术,也是世间最快的剑。
剑光折射残阳,凄美绝伦。
他深信长剑归鞘之时,就是伏城的死期。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粒星子般的光。
它仿佛来自无穷远外,来自亿万年前。
微弱而坚定。
微弱的星光撞上灿烂的太阳,然后击碎了太阳。
老人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胸口的红氤氲开来。
他问伏城:「你找到了?」
伏城点头:「嗯。」
老人开心地笑了:「你赢啦。」
然后没了声息。
16.
「啪,啪。」
皇帝拍了拍手,见无人响应,大觉无趣。
「好一出师徒相残的大戏,」说完他转头问南夏使臣,「那个……谁,既然是北魏赢了比武,朕心甚慰,就把三百里改为一百里如何啊。」
使臣大喜过望,就要行礼谢恩。
至于谁真的赢了,又何必在意,反正伏城会死在这里。
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皇帝好像这才想起忘了问一个人的意见。
「你可以去死了。」他看向伏城,春风和煦。
漫天箭矢飞向擂台。
伏城长剑轻拨,箭雨中如闲庭漫步。
他走向那个驰骋疆场所向无敌的君主。
「三剑已毕。」他轻声说。
「此后,伏城出剑只为自己。」
后记
很多年以后。
两朝仍是南北对峙,战乱却少了很多。
据说是北魏的新皇帝不喜征伐的缘故。
而无论是南夏还是北魏,都流传着一个百姓喜爱,贪官畏惧的传说:
要是谁敢横征暴敛,鱼肉乡里,说不定会在哪天夜里,莫名其妙丢了脑袋。
有人还说在关外的草原上见过那个人。
他骑着一匹老马,哼着不为人知的歌。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 王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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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25 14: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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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桃花右手剑:关于少年、江湖和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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