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闺蜜双双穿越到古代,她是小姐,我是丫鬟,我们约定好不婚不育保平安,可她却被当朝王爷强取豪夺。
从此我与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在王府相夫教子,我寒窗苦读,为入朝当女官一步步向上爬,我发誓要掌握权力,救出闺蜜。
这过程极为艰辛,但我不怕,真正让我惧怕的,是走到高处后看到的风景。
雕梁画栋,鲜花着锦,权势酿就最迷人的春药,以及那个男人温柔的眼眸:「卿卿别再努力了,到朕的怀里来。」
1
成为女官那一天,皇帝亲自为我戴上礼冠。
他含笑的凤眼凝视我,手指理了理我的鬓发,有意无意划过我嘴唇。
他轻声说道:「爱卿生得很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放在现代职场,这是性骚扰。
我直视皇帝的眼睛,朗声道:「皮囊都是身外之物,民女只愿辅佐陛下,做一正直臣子,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皇帝笑了,眼眸温柔而深邃,但说出的话让我遍体生凉:「爱卿若能让朕开心,朕便不杀虞樱兰。」
他在威胁我从了他,因为他已经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
虞樱兰,我的闺蜜,我的阿兰。
2
穿越那天一切如常,我跟虞樱兰正在写毕业论文。
我们都读考古专业,年纪相仿,连名字的发音都像似。
她叫虞樱兰,我叫郁茵蓝。
我们的论文课题是研究明代一方传国玉玺。
这玉玺由上等和田玉造就,雕工精致绝伦,刚从明皇陵中发掘,不是汉代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枚。
只可惜玉玺底部保养得不好,八个篆字业已模糊,看不清原本面目。
我们的论文任务,就是用考古学的各种技术还原那八个字。
可是我们花费了十八天,连一个字也没能破解。
我们一筹莫展时,忽然耳边有天外来音悠悠回响。
「找出八个字后,你们就能回来。」
身体被一股巨大浪潮推进白光里,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明代。
我们分析后得出结论,这次穿越的目的,就是趁传国玉玺刚问世时找到它,看清底部刻的是什么字。
「不过传国玉玺按理说都在皇宫里吧,我们要进宫去找?茵蓝啊,你说我们该怎么进宫?」
说这话时,虞樱兰正坐在闺阁里,而我站在她身边。
窗外玉兰花倒影婆娑,映在她脸上一派天真烂漫。
她是县令家的小姐,我是她身边的丫鬟。
什么身份地位我都不在乎,因为穿越只是暂时的,我们要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没有主仆尊卑之分。
我歪头想了一会儿:「反正靠选秀进宫肯定是不行的,你想啊,能碰到传国玉玺的只能是皇后,混到那个位置免不了宫斗,咱们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女性,一定得拒绝雌竞!」
「对!」虞樱兰重重点头,笑道:「咱们要当大女主,不被情情爱爱争风吃醋阻碍脚步!」
恰好这一年朝廷颁布新法令,选拔各地德才兼备的女子入朝当女官。
女官地位尊贵。
对内可以协助皇后管理六宫事务,对外可以辅佐皇帝处理奏折政务。
但是选拔过程极为严苛,就像男子的科举考试一样需要层层筛选。
要从县里考到州里,再从州里选拔到省里,最后再由省里统一送到京城参加殿试。
「阿兰阿兰!我们参加女官选拔吧!当了女官进入皇宫,说不定就有机会碰到传国玉玺!」
「好!」虞樱兰和我一起大笑。
我们总是观念相同,我喜欢她笑起来时白皙面庞上的小梨涡。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头脑清醒,自尊自立,年轻且充满希望。
二人齐心其利断金,虽然女官选拔很难,但只要我们努力,一定能成功!
可我没有想到,在应试的第一场,虞樱兰就遇到了她此生的劫难——那个名叫朱墨然的男人。
3
我们当时居住在浙江省台州府熙和县,当朝齐王朱墨然旅居此地,受县官邀请,做女官选拔的考官。
他考我们诗词歌赋,因样貌年轻俊美,在一众中年考官里十分出众。
我跟虞樱兰都是文科生,熟练背诵唐诗宋词一千首,专门学过作诗的格律韵脚。
朱墨然惊异于我们的知识储备,赞叹道:「没想到你们闺门女子,才情竟然堪比白衣卿相。」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虞樱兰最爱柳永词,兴致很高地当堂跟他探讨柳三变的词作。
他们的言语暗藏机锋,不时因心有灵犀而露出笑容。
我却隐隐感到不安。
那天离开时,朱墨然派马车送我们,虞樱兰在车上悄悄问我:「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前男友?不过是我前男友的高配版。」
我心里轰得一声,只觉得不祥的预感应验了:「阿兰你不能动心,别忘了我们穿越的目的!」
虞樱兰笑着捶我:「哎呀,这才哪跟哪呀,我才没有动心呢!在我心里他就跟大学男同学一样,聊聊诗词而已,你别大惊小怪。」
她天真纯洁,不似我总是心思深沉,戒备心很强。
大学时期,她是城市白富美,我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小镇做题家。
但我们没有代沟,意外地很合得来,我喜欢她的热情善良,她欣赏我的正直坚强。
我们都通过了熙和县的女官选拔,而朱墨然开始了对她的追逐。
他十分风雅,富有才气。
设西园雅集品鉴名画,设曲水流觞宴吟诗作赋……
他次次邀请虞樱兰,因他贵为王爷,县令不敢不从,主动把她送过去。
我焦急万分,眼看着虞樱兰在朱墨然的糖衣炮弹下,从一开始的防备,变得渐渐不清醒。
「茵蓝,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有才的人。」
虞樱兰再次谈起他时,声音很轻,如梦似幻。
我原本手捧《尚书》,靠在窗前埋头苦读,看到她这副样子,顿时忧心忡忡。
「他再有才也是古代人,很可能三妻四妾。」
虞樱兰下意识反驳:「王安石、王维、赵士程……古代不娶妾的男人多了去了。」
「樱兰!」我扔下书站起身:「我们是现代人,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体验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好好好好。」虞樱兰满口答应,拉住我的手:「好茵蓝,别生气啦,我堂堂女研究生当然是清醒得很,哎呀我没有认真啦。」
可是她太柔软,像一只洁白的羔羊,朱墨然盯上她后就不想松口。
4
那年夏末,我们外出赏灯时突然遭遇劫匪,朱墨然实时出现,劫匪立刻屁滚尿流地逃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一场拙劣的表演,是朱墨然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
虞樱兰被歹徒吓得不轻,她哭着窝在他怀里,被他抱着走完长长街道。
明代民风封闭,男女授受不亲。
县内很快开始流传县令千金要借给齐王爷的谣言。
我问虞樱兰是不是认真的。
她含羞带怯地告诉我:「茵蓝,其实如果我做了王妃,肯定有进宫面圣的机会,说不定能碰到传国玉玺……」
「不行!樱兰你清醒一点,你不能把未来压在别人身上。」
虞樱兰转头不看我:「可是茵蓝,他说太爱我了,此生非我不娶,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把我逼得好紧,我快无法呼吸了……」
「你听我说,他在利用你们之间的地位不平等压迫你,就像学校里的师生恋、公司里的潜规则一样,这不一定是爱,但一定是压迫。」
虞樱兰哭了:「那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真的很英俊,很有才华……
而且现在我的名声已经毁了,我如果不嫁给他,世人会戳我脊梁骨,说我勾引王爷,说我不要脸。」
我深深叹息。
虞樱兰喜欢有才华的男人,读大学时就被文学系的渣男欺骗过感情。
这个齐王不仅有才情,而且英俊多金,对她十分深情。
我们心自问,如果他追求的是我,我能干净利落地拒绝吗?
恐怕……不能。
这是女性的软肋之一,尽管足够独立坚强,但仍然免不了对爱情的幻想。
很快,朱墨然正式提亲,县令开始准备嫁妆。
虞樱兰无处可逃,她出嫁前笑着安慰我:「或许这是一条捷径!我能尽快进宫看到玉玺,等我知道那八个字是什么以后,我们立刻就可以穿越回现代,继续我们的大学生活!」
如果真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出嫁那日,撕毁了我的卖身契,从此我不再是丫鬟,我是自由人。
我独自去台州应试,参加第二场女官选拔。
朱墨然在婚后上书申请进京,却被驳回。
明代藩王都有自己的封地,不可以随意进京面圣。
朱墨然在虞樱兰的恳求下试了一次又一次,上书都被驳回。
有传言说他跟当今圣上朱湛然关系紧张,他们的母妃曾经针锋相对,到了他们这辈,仇恨仍未彻底化解。
现在齐王妃这层身份不仅不方便虞樱兰进京,反而成了她的枷锁。
她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好在我通过了第二次女官选拔,被台州府送往杭州——浙江省的省际女官选拔将在这里举行。
我寄居在法喜寺,专心备考。
一个雨夜,虞樱兰哭着跑来找我。
她说她想跟朱墨然和离。
5
「阿兰别哭,他是不是……是不是家暴?他……」我急得要死。
虞樱兰哭得直打嗝,她抽抽噎噎地告诉我:「他找歌姬喝酒,被我发现了,我骂他……他说他改,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立刻说:「不能原谅,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虞樱兰点头,但哭得更狠了:「可是茵蓝,我……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如同晴天霹雳,我手足无措。
放在现代,我会劝她立刻去医院拿掉这个孩子。
可这是古代,医术不发达,所谓的避子汤堕胎药恐怕对身体伤害极大。
还未当我想出方法,朱墨然就派人包围了法喜寺。
他强硬地带走虞樱兰,并给我警告:「不准再给她灌迷魂药,她一跟你相聚,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思想就开始蠢蠢欲动。」
我问:「何为大逆不道?」
朱墨然冷冷瞧着我:「违背风俗伦理,就是大逆不道。」
我讥讽道:「君子本该重诺,王爷婚前发誓此生只爱她一人,婚后却找歌姬喝酒,这算不算大逆不道?」
「你!」朱墨然俊美的脸微微扭曲:「你个奴婢出身的东西,敢跟本王顶嘴?信不信本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三天后杭州举办女官考试,我落选了。
我不气馁,杭州是钟灵毓秀之地,才女众多,我的竞争对手都很强。
各种豪绅千金、世家嫡女、小家碧玉……
好在女官选拔每年举行一次,明年我还可以参加。
我继续读书复习,平日里卖画赚些外快钱。
大学读考古学,少不得描画古物纹样,因此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古代工笔画。
再混入西方素描的技巧,我的工笔画在杭州的字画市场算是别具一格,销路不错。
某日我坐在窗前写写画画,突然觉得寺内格外安静。
听不见僧人诵经声,木鱼笃笃声,只有树影迟重的晃动。
我站起来向外望,看见寺外围了一圈侍卫,个个身材高大神情肃穆。
未几,住持亲自敲开我的房门,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住持身后,站着一名青年男子,他不怒而威,身上透着久居人上者特有的矜贵感。
他用黑而亮的凤眼将我上下打量,笑问:「你就是兰因居士?」
兰因居士,是我作画时落款的署名。
「我是,你是哪位?」我满心疑惑。
他笑意加深,抬手止住身后似要开口作答的随从,告诉我:「我是名商人,叫我张然就行,我对你的画很感兴趣。」
他走进我寄居的屋子,与我喝茶聊天。
看过我的画作和诗歌策论后,他问:「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这话从何谈起?」
他笑道:「以你的才华,通过女官选拔本该不成问题。」
「世上才女何其多,我算不得什么。」
「不,从各地选拔去京城参加殿试的才女,能跟你比肩者寥寥无几。」
我敏锐地抓住问题:「你是商人,怎么会有机会见到她们?」
他笑了,悠闲地以手支颐,静静看我。
恰有流莺滴哩哩鸣叫,夏风拂进窗口,散开蔷薇花香。
那瞬间我福至心灵。
法喜寺戒严、他气势凌人的风度、与朱墨然三分相似的眉眼……
我颤着声音问:「你是皇上吗?」
6
延平三年,皇帝朱湛然微服私访江南,调查科考舞弊案。
探案之余,他游赏花鸟市场,意外发现了署名兰因居士的画作。
「朕第一次见到那种新奇的画法,让锦衣卫追寻作画者的踪迹,就这样一路查到法喜寺。」
朱湛然拍拍手,立刻有侍卫走进来,安静无声利落地收拾了我其余的画卷。
「你余下的画朕也买了,用这个做润格,你看可好?」
他摘下腰间价值连城的蟠龙玉璜,放在桌上。
我瞬间联想到传国玉玺。
「陛下,我不要这个,我只求您为我解惑。」
「什么?」
「传国玉玺上,刻着哪八个字?」
我按耐住激动雀跃,屏气凝神地等待他的回答。
只要他回答我,只要他说出那八个字,眼前的一切立刻就能结束。
我和阿兰可以回家了。
可是皇帝笑道:「朕不想说,等你成为朕的女官后,可以亲自来看。」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简单一句话,便能瞬间粉碎我的希望。
第二次参加杭州女官选拔,出人意料地顺利,我名列第一,七月将被送往京城参加殿试。
这一年虞樱兰生下了女儿初初。
我挑了朱墨然不在的日子,前去王府看望她。
她白了胖了,变得沉默寡言,我很心痛。
「阿兰,你会不会是……得了产后抑郁?」
虞樱兰面色苍白,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初初忽然大哭,她立刻抱起她:「不哭不哭宝宝不哭。」
她给她喂奶,哄她入睡,在她的小被褥上留下了几滴眼泪。
「茵蓝,我原本最讨厌孩子,可是上天偏偏给了我最完美的孩子。」
这句话也催出了我的眼泪。
大学时虞樱兰是坚定的丁克主义者,可是命运太无情。
她现在初为人母,我不忍心问出那个问题:有了孩子,你还能心无挂碍地随我穿越回现代吗?
离开齐王府时,恰好碰到朱墨然回来。
他跟我见面总是针锋相对:「妖妇,你又来搅扰樱兰!」
如今我已不是奴婢,在江南有了些才女的名声,更能在他面前挺直腰板。
「祸从口出,我劝王爷不要如此猖狂,去年王爷在女官选拔中动手脚,致使我落选,真以为自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朱墨然眼中有片刻失神:「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果然如此,我猜对了。
我原本只是有些怀疑,故意用话诈他,没想到真是如此,现实如此不堪。
我突然心寒至极,我闺蜜的丈夫在我的前途上使绊子。
「王爷好自为之吧!你的所作所为恐怕已经惊动了上面,我劝你最近收敛行径,多抽时间陪陪妻子孩子。」
可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地往最坏的境地发展。
皇帝微服下江南彻查科考舞弊案,发现齐王朱墨然跟案子逃不开干系。
7
朱墨然在浙江做了多年亲王,跟地方官关系匪浅,他买通一些贪官,让自己的谋士在会试中拔得头筹。
不仅如此,女官选拔他也动了手脚,将自己府上培养出的女子包装成小家碧玉,暗箱操作,让她顶替我进京参加殿试。
他做这些,是为了把自己人安插进朝廷。
一直以来他以风流才子自居,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其实他觊觎着江山,渴望左右朝政。
皇帝震怒,七月下旨抄查齐王府。
消息一出,震惊朝野。
当时我刚刚通过殿试,和同一批入选者在宫中等待分配结果。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可能,可能被分配到皇帝身边,也可能被分配到皇后、太后身边,乃至尚衣局、膳食坊等地。
分配前太监发下纸笔,要我们填写心仪的方向。
我毫不犹豫写了太和殿三字。
我想去皇帝身边,我想立刻看到传国玉玺,我想和虞樱兰回到现代。
此时齐王府被抄查,我不敢想象她正经历着怎样的劫难。
但结果我被分配到了太后所在的懿德殿。
她是名肃穆的老者,高高在上地教育我:「哀家见多了女人,一眼便能看出你的野心,你在这懿德殿里,先磨磨心性吧。」
之后有很久,我都没能见到皇帝。
杭州法喜寺的那次相遇就像梦一场,如今我身在宫中,竟然和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急如焚,害怕再拖延下去阿兰就要出事了。
听说齐王府上下三百口子全部被捉拿进京,关入大牢等待三司会审。
而我现在无法解救虞樱兰,我只是这深宫里的小小女官,人微言轻,平日只能协助太后处理些后宫琐事。
后宫其实很齐整,仅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贤妃娘娘,育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关系和睦,压根没有宫斗。
皇帝不好色,他勤于政务,仅有的爱好便是绘画和木雕。
我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利用各种空闲时间作画,期待画作传到他面前。
然而太后命令嬷嬷烧了我的画。
「你还是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才貌双全样样掐尖儿,就能让皇帝爱上你是不是?」
我直呼冤枉!
「奴婢发誓绝没有半点淫邪心思,奴婢只是……只是想去太和殿施展抱负。」
太后冷哼一声,显然是不信,罚我去懿德殿外守夜。
懿德殿的后墙别有特色,由藤萝编织网格,布满四时花卉,风一吹,垂丝海棠和蔷薇粉粉灼灼。
我无精打采地靠着墙,仰头看星星月亮。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慵懒男声。
「你是怎么得罪了太后,气得她把你雪藏,害朕难以见到你。」
8
「陛下?」
皇帝只带了一个小太监随行,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很惊喜,不愿再耽误任何一秒,直接问:「陛下说过只要我做了女官,便告诉我传国玉玺上是哪八个字。」
皇帝歪头想了想,慢慢道:「似乎确有此事,不过朕记得,当时是说等你成为「朕的」女官后。」
我现在只是太后的女官。
皇帝看我委屈的神情,似是觉得好笑,用折扇轻拍我肩头:「跟着朕走,带你去看好东西。」
他说的好东西是皇宫内新建的园林,孤山冷湖,松柏葳蕤,竹林潇潇,风格大气,取名鹤离园。
「朕想将这些风景画下来,编纂成册,取名鹤离八景图。」
他要求我帮他打草稿。
我认真应对,把毕生所学发挥出来,西洋的构图和光影,东方的韵味和留白,我竭力在二者之间取得完美平衡。
皇帝看得极其认真:「你是如何画出立体感的?朕竟前所未见。」
我当然不能说自己用了五百年后的画法。
「拾人牙慧罢了,不足挂齿,若要细细论起,我是从北宋郭熙的画中得到启发,他的山水有纵深、平远、中远多视角……」
我胡诌一气,皇帝将信将疑:「天色晚了,你先回懿德殿吧。」
见我失望,他又笑起来:「太后是朕的长辈,朕很尊重她老人家,即使很想见你,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下次朕会帮你制造机会,让你偷偷跑出来……」
从这天起,我们便开始偷偷见面。
在水榭,在高阁,在御花园,在放鹤台……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在用画技取悦他,希冀成为他的女官。
有一次翻墙而出时差点被守夜人发现。
我跨坐在花墙上,身影躲在玉兰花树的高大阴影里。
皇帝在墙那头张开双臂,示意我跳下去,他会接住我。
「到底是谁在那里?」守夜人越走越近,手中宫灯将玉兰花树边缘洇染出溶溶光晕。
来不及了,我摘下头上簪钗,咬在唇齿间,以防剧烈跳跃后金珠步摇发出声响。
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下一跃,被皇帝稳稳接住。
月光下他目光清亮,含笑看着我,轻声吟一首李煜的艳词。
「花明月暗笼轻露,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我顿时面红耳赤。
这首词描述的是李煜的小姨子背着姐姐,半夜跟他偷情,怕惊动别人,特意脱了鞋偷偷溜出宫。
那晚月色很好,我们完成了《平湖明月图》。
这幅画我借鉴了民国林风眠的手法,明暗交界处用水墨细细氤氲,营造莹润效果。
我画天,海岛冰轮初转腾。
皇帝画水,白鹭轻飞一点洲。
结合得相得益彰,十分完美。
我也忍不住欢欣,仔细欣赏这幅佳作,一转头,发现皇帝正在看我。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嘴唇上。
夜风熏熏然拂过,他轻轻向我靠过来,抚摸我的脸……
「别碰我!」我猛然站起。
皇帝讶异:「茵蓝不喜欢朕吗?」
「不,不喜欢。」
他不恼,温柔地笑起来:「可是朕很喜欢你。」
9
皇帝说起他的后宫,他的皇后和贤妃。
「朕与她们更像是伙伴,为江山延绵永固而结合,诞下皇嗣,平平淡淡,无爱可言。
遇见你以后,朕发现了新的可能,原来男女之情如此愉悦身心……」
我默默听着,内心重新做解读。
这不是出轨男惯用的话术吗?
哭诉自己和原配感情不合,在婚姻里饱受煎熬,祈求得到女子的怜爱。
我绝不动心。
「陛下,茵蓝进宫是为了当女官,不是为了当后妃。」
皇帝盯着我,眸光变得冷肃:「莫非你已心有所属,是谁?难道是……朱墨然?」
「当然不是,陛下何出此言?」
「你若不惦念他,为何要买通太监和侍卫打听齐王府的动静?」
我心一惊,被他发现了。
这段时日我是在打点关系,希求得知宫外的消息。
没想到皇帝的眼线遍布皇宫上下,将我的所作所为查得一清二楚。
我干脆实话实说:「我惦念的是齐王妃——她曾是我家小姐,对我有恩,我们感情深厚。」
皇帝笑起来:「原来是这样,朕竟然差点吃醋。
齐王妃与齐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死罪可饶,活罪难免,但能免到什么程度,要看朕的心情了。」
他眼中闪烁狡黠的光,似是觉得这是件好玩的事情。
但我只觉得恨!
齐王妃之于他是一个符号,他视她的性命为草芥,她对我来说却是活生生的阿兰。
我们曾在校园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意气风发地憧憬未来。
可是现在她快要死了。
泪水在我眼眶中打转,万千激烈情绪在身体里碰撞。
我想跪下求他饶了阿兰,我想立刻冲进太和殿寻找传国玉玺,但我的自尊不许。
我挺直脊背,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开始另辟蹊径。
绘画终究是取悦人心的奇淫巧技,我想真正接触朝政,为社稷建言献策,赢得话语权,让皇帝正视我,让群臣尊重我。
民间汛期又至,朝堂上接连多日都在讨论抗洪抢险,我在懿德殿都有所耳闻。
我开始整理《水经注》、《河防通议》、《河防一览》,结合现代的水利工程编写奏折。
科学的水利工程,始终贯彻灌溉、防洪、漕运三位一体的指导思想。
黄河沿岸、淮河都应该修筑堤坝,堵塞决口,并加筑洪泽湖东岸高家堰,以水攻沙,约束淮河入清口,让两条大河一起流入海口。
堤坝上种植护坡植物草籽,比如早熟禾、醡浆草、四季青……
它们易于繁殖,能迅速形成草丛密而整齐的生长,且耐寒耐夏,四季皆宜。
我点灯熬油地耗时半个月,将奏折完成后,先递交给太后。
她读完后,四平八稳的端庄面庞上难得露出讶异:「这真是你一人写成的?」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是,若有晦涩难懂之处,太后尽管问奴婢。」
意思是快问我快问我!我现在懂得超多,地理知识储备比高三毕业时还丰富!
太后平静道:「让小德子替你交到太和殿吧。」
我满心雀跃,翘首期待皇帝读完奏折后的反应。
可我万万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晴天霹雳。
10
皇帝采纳了我的谏言,但是张冠李戴,将我的功劳转给其他人。
那人是新科进士,将我的奏折内容用自己的语言组织一遍,在早朝上念出。
众臣纷纷赞叹后生可畏,他必然前途无量。
我快被气炸了,凭什么!
那晚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我,笑道:「茵蓝真是朕的解语花,帮朕解了燃眉之急,这是给你的赏赐。」
他送我一箱精致绝伦的珠宝首饰。
「我不要赏赐,我只求看一眼传国玉玺。」
皇帝微微皱眉:「奇也怪哉,茵蓝为何对传国玉玺如此执着?」
当然是为了离开你!离开这个狗屁封建时代!我要带阿兰回现代吹空调吃雪糕去!
他看我面色不忒,柔声问:「你不高兴吗?」
我冷笑:「草民哪敢?」
皇帝说:「茵蓝,你想要的朕都能慢慢给你,但你要耐心。朕从不吝于给予,但不接受索取。」
这话什么意思?给我的是施舍我的,但是我绝对不能开口向他要?
我被气笑了,他立刻问我在笑什么。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我引用了后世顾贞观的词。
皇帝没有听说过,但他敏锐地觉察到我的意思:「你不服?」
我的论文都被剽窃了还想让我笑着面对?
我目光灼灼地直视他:「臣不仅不服,且为陛下的所作所为感到不耻!」
皇帝猛然起身,抓在桌角上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
「你敢再说一遍?」
我昂起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彻底激怒了他。
「滚出去!给朕滚出去!」
我转头就走,他又说:「回来!」
我充耳不闻,直直走出太和殿,两侧太监侍卫都目瞪口呆。
大不了一死,我心里抱着死念,我就不信死后我还回不到现代。
走回懿德殿,太后已经得知了消息。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上上下下将我仔细端详:「你当真不爱湛儿。」
我愣了愣,才明白她在说皇帝朱湛然。
「不爱!」我梗着脖子大声说:「一点也不爱!」
太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看起来很有些为老不尊的和蔼。
「傻孩子,你太心急,不懂得循序渐进,湛儿也是有苦衷的。」
「他能有什么苦衷?就算贵为至尊也不该窃取别人的研究成果!」
太后缓声道:「你根基太浅,同样一份奏折,放在新科进士手里可以重逾千钧,但是放在你这个小小女官手里,哪个官员会觉得可信?」
我顿时静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晚皇帝遣人来懿德殿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虢夺郁茵蓝女官一职,放逐出宫,念其在懿德殿领职有功,特许去太和殿瞻仰传国玉玺……钦此。」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被震麻了,还有这等好事?!!
不仅能逃离这讨厌的皇宫,而且还可以看清传国玉玺的八个字。
我跟阿兰得救了!
11
从懿德殿到太和殿,需要经过长长甬道。
晚上风清月白,脚下青石板干净莹亮,倒映湛蓝苍穹。
我在空气中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身心畅快,我想蹦迪,我想跳舞,回到现代后我一定要喝个酩酊大醉。
可是一个黑影挡住我前行的道路,他蒙着脸,匆匆往我手里塞了张纸,而后迅速离开。
只丢下一句:「宁王妃给你的。」
虞樱兰的信!
我立刻打开那张纸。
「茵蓝:
我被关在刑部大牢,能吃能睡,虽然三餐简陋,但就当是减肥啦。
我现在明白了什么是母爱,茵蓝,虽然我前路渺茫,但看见初初,我全身便充满了力量。
听说你已经通过殿试,入宫当了女官,我为你骄傲,这是你应得的,你总是目标坚定,百折不挠,你想要的东西最终总能得到。
我相信你一定有机会看到传国玉玺,但我求你不要,这是来自一位母亲的恳求,求你,让我多陪初初一些时日,我爱她,她是我的骨血我的至宝。
茵蓝,求求你,让我自私这一回吧,至少等到我出狱之后,把初初托付给好人家,让她在养父养母的呵护下继续长大。这是我此时最大的心愿,胜过我对自己的生命的珍视,我求你成全。」
我又哭又笑,读完了整封信,天知道我有多么希望她平安幸福。
走入太和殿,脸上泪迹未干。
皇帝原本正襟危坐,眼中寒光毕露,看到我的泪痕后愣住了,轻柔道:「你哭什么。」
我不答,他自觉没趣,板起脸道:「朕今日口不择言,说了难听的话,你不准放在心上,传国玉玺在这里,你看吧。」
传国玉玺底朝下,静静摆放在金丝楠木桌案上。
那八个字,像一个乖巧的谜,只要我上前一步,就能彻底解开,彻底赢得自由。
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我不能。
泪水再次流下,为了阿兰,为了她深爱的初初,也为了我自己。
我双膝跪地,仰头看向皇帝:「臣不看了,臣只求能留在宫中继续做女官,求陛下成全。」
我满足阿兰身为一位母亲的愿望。
但同时我不能放弃传国玉玺。
我要拖延时间,继续呆在宫里为阿兰斡旋。
等到她彻底平安,并为初初选好领养的人家后,我立刻求皇帝再给我一次瞻仰传国玉玺的机会。
「好。」皇帝的声音清脆雀跃,如同玉珠落银盘。
他亲自扶起我:「你诚心跟着朕,朕必不负你。郁茵蓝,朕封你为首席女官,领职太和殿。」
12
太和殿处于皇宫正中央,是名副其实的权力中心。
女官受职仪式上,皇帝亲自为我戴上礼冠。
他的手指自我鬓发滑下,抚弄我的嘴唇。
「爱卿生得很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放在现代职场上这绝对是性骚扰。
我直视他的眼睛,朗声道:「皮囊都是身外之物,民女只愿辅佐陛下,做一正直臣子,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皇帝笑了,故意亲昵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爱卿若能让朕开心,朕便不杀虞樱兰。」
我用力闭上眼,拳头在衣袖里攥紧。
从当值的第一天起,我便矜矜业业,白日里旁听朝会,晚上在内阁值班。
每一道上达天听的请命我都知道,每一封披红的奏折我都看过。
日月轮转,星宿更移,古代帝国运行时链条齿轮的咬合清清楚楚呈现在我面前。
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即使我是穿越者,在这历史的浩瀚宇宙中,我也不过是一颗籍籍无名的小星。
而皇帝远比我所以为的要辛苦,曾经我看到的他只是一个片面。
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入睡,凌晨五点起床,忙起来时连喝水都顾不上。
他是臣子中眼中合格的帝王,百姓眼中称职的君父。
「郁官人,这是御膳房刚熬好的梨汤,您尝尝。」掌印太监亲自端来托盘。
我立刻起身双手接过:「石公公折煞我了。」
掌印太监掌握着司礼监的生杀大权,等闲不能得罪。
他皮笑肉不笑道:「您喝一盅,另一盅咱家还要麻烦你给陛下送过去。」
我欲要拒绝,他急忙按住我的话头:「咱家送了三四次陛下都没喝,只能指望您了,您一送,陛下保准会喝。」
不等我回答,他甩了甩拂尘飘然离去。
我心里很别扭,明明跟皇帝没有什么,可周围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撮合我们。
我端着梨汤进了御书房,皇帝正在跟内阁首辅议事。
余光瞟到我进门,他轻声道:「放下吧。」
我放下托盘,理好他桌上奏折,行礼离去。
整个过程他都不曾正眼看我一次。
莫名其妙地,我有些失落。
意识到这种失落后,我心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我在期待什么?
可笑,难道我在期待他关注我,就像往常一样?
这是女子的劣根性吗?无法完全割舍掉对爱的渴望,幻想被宠爱,幻想成为男人心目中独一无二的那个。
那晚政事繁忙,皇帝熬到到凌晨还没睡。
掌印太监三催四请,我很不情愿地帮忙劝他就寝。
「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皇帝眉头一抬,似乎这才意识到夜色已深。
「抱歉,今日冷落你了。」他因说多了话,声音十分沙哑。
我立刻竭力撇清关系:「陛下不必这样说,君臣佐使,谈不上冷落与否。」
他闭上眼,忽然沉沉叹息:「朕已经不年轻了。」
我心头一跳,只听他继续说道:「朕很累,无力玩情爱场上那些欲擒故纵的游戏,朕说喜欢你,便是真的喜欢。
朕希望你永远陪在朕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不,我不信,这是他引诱我的新说辞罢了。
当年阿兰就是跌进齐王的甜言蜜语里,她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我不能再折进去。
「打开看看。」皇帝将最后一封奏折推到我面前。
里面的内容赫然是对科场舞弊案的最后判决。
这场牵连了朝堂上下数千人的大案终于了结。
齐王被判流放宁古塔。
我拼命寻找阿兰的名字。
终于在最后几行看到:
齐王妃虞樱兰以及齐王之女朱初初,削去爵位,贬为平民,不得再与皇族通婚。
13
我在京城护国寺旁租下一座清静宅院,将虞樱兰和初初安顿在这里。
虞樱兰很瘦,枯瘦如柴,刑部大牢里终究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看到她忍不住落泪,反而是她握着我的手安慰我:「没事呀,以前天天在宿舍楼下跳绳都没瘦,现在可算瘦下来了。」
我将平日攒的金银首饰都给了她:「你拿去买吃的,好好补滋补身体,我已经派人在城里物色合适的人家了……」
虞樱兰的脸色灰败下来,她搂紧怀中的初初:「能不能再等一等,初初她,还不满两周岁。」
我们都哭了。
女性柔弱的脊背上,承载了多少荷重?
虞樱兰不再提起朱墨然,我也不提,想来他们已经彻底决裂了。
「茵蓝你在宫里也不好过吧,免不得勾心斗角。」
有人的地方只有江湖,更何况能进皇宫和朝廷的都是人精。
我每天精疲力竭,但我不怕,反而越挫越勇。
真正让我惧怕的,我无法宣之于口,特别是面对阿兰时,我更觉得难以启齿。
我没法描述鹤离园的月色、御书房的墨香、花墙下的拥抱……
太久了,我跟皇帝拉锯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内心是否还坚定如初。
「慢慢来,阿兰,你先安心带着初初生活。」
可我没想到,离别竟然来得这样快。
京城忽然大规模传播一场瘟疫。
初初中招了。
她恬静的小脸上爬满红疹,阿兰跑遍全城给她买药。
我也从宫里拿了药去看她,小孩发起烧来,大人只能整夜不睡。
我和阿兰坐在床边照顾了她一夜,天亮后,初初退烧了,阿兰却开始发热。
「别管我,我能撑住,你快回宫上班。」
我怎么忍心留她一人,可锦衣卫奉皇帝之命来接我回宫。
「郁官人放心,陛下会让太医为她看病。」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宫中后,我也病倒了。
这种病跟埃博拉病毒有得一拼,我高烧不退,浑身都疼,头尤其疼,就像有人用电锯锯我的天灵盖儿一样。
我在半昏迷中哭着喊着找妈妈,每次惊醒时,都能隐约看到皇帝坐在我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用湿凉丝绸轻擦我额头。
「茵蓝,朕一直在。」
我闭上眼,泪水自眼角滑落。
14
「陛下……齐王妃……病死了……」
模模糊糊中,我听见混沌的声音。
皇帝忽然训斥道:「退下,不准在宫里谈及此事。」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皇帝惊喜:「茵蓝!你醒了?」
「告诉我,阿兰……阿兰还好吗?」我拼尽全力坐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皇帝叹气:「你放心,她已经痊愈了。」
我的心瞬间落回原位。
「但是……」皇帝逃避我的目光,继续说道:「她的女儿夭折了。」
初初。
初初夭折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坐着。
「躺下吧。」皇帝扶我肩膀。
但我立刻翻身下床:「我要去找阿兰,我必须找她!」
「胡闹!你大病初愈不能见风,朕这就命锦衣卫将她带进宫里还不行吗?」
15
虞樱兰如同行尸走肉,仿佛一碰就会碎。
我哭着抱住她,她呆呆地,过了很久也开始哭。
那哭声太瘆人。
如同受伤的母兽撕裂自己的胸膛,声腔无处可依,在空气里兀自震荡。
「阿兰,阿兰,你还有自己,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我……」我哭着求她清醒。
她哭累了,头重重垂下,声音如纸片轻弱:「我们回去吧,我想妈妈了。」
「好,好。」我满口答应:「我这就去看传国玉玺。」
可是掌印太监急急找到我:「皇上病了!郁官人,您若是有良心您抓紧去看看!他都是因为衣不解带地照顾你才会染上病!」
世间安得双全法?
我站在日光下,感觉自己像被活生生地撕裂了。
司礼监硬是把我押到皇帝的病床前。
皇帝剧烈咳嗽:「让她走,会传染……」
掌印太监老泪纵横:「唉哟我的陛下,这个病得了一次就能免疫,陛下那么想见她,就让她留下吧……」
我惦念着阿兰,守在皇帝床前。
他努力找话跟我说:「听说茵蓝,又想瞻仰传国玉玺?既然这样喜欢它,朕送给你便是……」
「不,臣不要,玉玺不能单独属于某个人,就如同陛下您,属于这社稷江山。」
良久,皇帝笑了:「好,既然你不要,那么朕便替你好好保养,用上等天香纱包裹,放在金丝楠木椟里。」
这是借物喻人吗?即使我不爱他,他也会好好爱护自己。
毕竟爱情只占帝王宏大人生里很小的一个角落。
「陛下,该喝药了。这是最后一副药,按照疗程,陛下明天就会彻底好起来。」
皇帝突然说:「别叫我陛下,叫我阿湛。」
那瞬间,我端着药碗的手剧烈晃动。
一直以来,我把他当成皇帝,当成劲敌,我努力证明自己不会被他征服。
可他有名有姓,有喜怒哀乐,他叫湛然,他爱画,他是工作狂。
他笑起来时,眉间会出现温柔的川字纹。
他会轻声唤我名字,求我多看他一眼。
「阿湛。」我看着他眼睛,重复一遍:「阿湛。」
然后我吻上他的嘴唇。
16
这最后一副药有安眠的作用。
皇帝终日忙碌,太医特意让他多睡一会儿。
我趁此机会,带着虞樱兰来到太和殿。
身为首席女官,我有权利调出传国玉玺。
掌印太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试图阻止我。
我冷冷看着他,忽而勾出一个明艳的笑:「我就算是要半壁江山,陛下也会毫不犹豫地给我。现在我只是看一眼传国玉玺,怎么了,您老有意见?」
掌印太监悻悻然退下。
我端出装玉玺的锦盒,和田玉流动细腻光彩,雕工典雅大气。
我握住玉玺雕龙镂凤的顶端,就在即将翻开底面时。
门外传唱:「皇上驾到——」
朱湛然被侍卫们扶着,踏进太和殿,他曾经光彩焕然的凤眸如今黑如深渊,痴痴凝视我。
「茵蓝,朕刚刚梦见你要离开,朕说什么也不敢睡了,朕只想……看着你。」
大殿的金石地面光可鉴人,窗外天光云影倒映在其上。
我们之间仿佛遥隔云端。
「茵蓝?」皇帝小心翼翼看着我,似乎盼望我再喊他一声阿湛。
但我做不到。
他逆着光,身上流动金芒,凤眼哀戚柔软。
这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深深印入脑海。
而后我转头掀开传国玉玺的底,彻底看清那八个字。
「离于爱者,无忧无怖。」
就在我即将自由的这个瞬间,我明白了失去的意义。
我所以为的独立自主,换个角度,就是怯懦自私。
因为我惧怕伤心,我患得患失,所以我宁愿不开始。
不爱,雁过无声,逝水无痕。
一切都未发生,我不增不减,我自以为不伤心。
17
重回现代。
虞樱兰向学校请了两周假。
我陪她去散心。
城市里高楼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
虞樱兰的身体快速恢复,那场穿越未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心老了。
过去叽叽喳喳热情洋溢的虞樱兰不见了,她总是沉默。
过去积极进取的我也安静了,用太后的话来说,是被磨平了心性。
「走吧,回学校写论文。」虞樱兰拉着我回去。
离于爱者,无忧无怖。
我们已经得知了那八个字,好歹能应付毕业论文了。
我们穿上防尘服,再次走进存放传国玉玺的恒温室。
导师迎上来,奇怪地看着我们:「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明代书画院查资料,写你们的毕业论文。」
「我们的论文课题,是找出传国玉玺上的八个字呀。」
导师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什么?这八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需要你们去找?不就是离于爱者,无忧无怖嘛。」
我们震惊,扑到恒温柜前,传国玉玺侧放着,底部的篆体「离于爱者,无忧无怖」八字纤毫毕现,十全十美。
导师独自念叨着:「你们上课是怎么学的?忘了我讲过的?传国玉玺自明渊宗朱湛然那代起,就被妥善保护,用上等天香纱包裹,放在金丝楠木椟里……」
原来,原来。
我走之后,皇帝就兑现诺言,将传国玉玺仔细保养,千秋万代,代代相传,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完美如新。
这就是帝王的爱。
看着恒温室里幽幽静静的传国玉玺,我仿佛与皇帝再次见面。
我听见了他的心跳,被他温柔的眸光笼罩。
我想起了与他的最后一个吻,也是第一个吻。
吻完后,他告诉我「离于爱者,无忧无怖」的来历。
摘自《妙色王求法偈》。
「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完)
作者:砚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