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谕吉为什么告别儒学
简读日本史
一
看到一万日元(日本纸币最大面额)上那个日本人的头像,中国人的第一反应可能以为此人是哪位天皇。其实他不但不是天皇,甚至连官也没当过,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级别」的学者而已。
能够登上这样大面额的纸币,足以证明他的重要性。确实,他是近代日本最著名的思想家福泽谕吉。很多读者应该都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中国有关。
福泽谕吉的父亲福泽百助是一位忠实的儒学信徒。江户时代,是中国儒学在日本影响最大的时代。儒学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原则,很符合江户时代封建体制的需要,因此进入江户时代,日本儒学进入全盛期。福泽谕吉说:「父亲遗留的手书,便足以证明他是个彻底的汉儒。」 [1] 他崇拜中国文化,最喜欢收藏中国的古书,谕吉诞生那一天,他恰好得偿夙愿,购得了一套中国清王朝的《上谕条例》,于是给新生儿取名「谕吉」。
福泽百助坚定地信仰儒学,一举一动都谨遵圣贤的教导,「即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绝不做亏心事」,因此自然以儒家之道来治家。福泽谕吉说:「他在教育孩子上完全依照儒家传统。」 [2] 因此,「家兄……与纯粹的汉学者一样注重孝悌忠信」。 [3] 有一次兄弟两个人谈起人生理想,他哥哥说,他一生的目标就是按孔孟的教导活着,「至死为止都是孝悌忠信」。
虽然父亲在谕吉幼年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是他确立的儒者家风却长久地影响着这一家人:「我们的家风极为规矩。并非有严格的父亲在监督我们,可是我们母子和睦相处,兄弟姊妹从不吵架。不只如此,无论如何绝不做下流之事。没有人教导我们,母亲也绝不是唠叨的人,我们自然而然如此,这大概是父亲的遗风以及母亲感化的力量吧!」 [4]
福泽谕吉开蒙读书之时,日本还处于传统时代,因此他很自然地跟随老师系统学习了从《孟子》《论语》到《诗经》《书经》《左传》《战国策》《老子》《庄子》等中国经典,自己还阅读了《史记》《前汉书》《后汉书》《晋书》《五代史》《元明史略》等大量史书。福泽谕吉说自己最拿手的是《左传》,「一般书生只读《左传》十五卷中的三四卷,而我全部读完,前后大约读了十一次,比较有趣的地方就背诵下来」。他「因此基本上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汉学家」,能写一手不错的书法,也能作像样的汉诗,从哪个方面看,都早早成了一个儒学学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从中国文明中吸取了大量养分的人,后来却坚决地告别汉学,转而激烈批判「咒骂」儒家。他大声宣称,日本要迈向文明,就不能再做「汉儒」的「精神奴隶」:
「儒教在后世愈传愈坏,逐渐降低了人的智德,恶人和愚者越来越多,一代又一代地相传到末世的今天,这样发展下去简直就要变成了禽兽世界……幸而人类智慧进步的规律,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决不像儒者所想象的那样,不断涌现胜于古人的人物,促进了文明的进步,推翻了儒者的设想。这是我们人民的大幸。」
「儒教……腐败之流毒以至于危害国家则绝不可饶恕。我辈所以极力排斥而毫不借贷也。」 [5]
这种行为当然是「恩将仇报」,福泽谕吉也毫不讳言这一点。他在《福泽谕吉自传》中称自己是一个读过大量汉文书的人,「却屡次抓住汉学的要害,不管在讲话或写作上都毫不留情地予以攻击,这就是所谓的『恩将仇报』。对汉学来说,我确实是一个极恶的邪道」。
那么,是什么让他成了一个「恩将仇报」的人呢?
二
谕吉对儒学的「仇恨」,首先根植于他的家世和早年经历当中。
福泽百助的出身和儒家圣人孔子相似,也是一个低级士族。孔子当初给贵族家当过会计,他也在大阪中津藩担任会计的工作,薪俸微薄,地位低下。
谕吉说,他的父亲虽然博览群书,很有才华,但限于等级世袭制度,满腹经纶无法施展,一直郁郁寡欢地做着他根本不喜欢的会计工作,才到中年就饮恨于九泉之下。因此谕吉说,「门阀制度是父亲的仇敌」。
江户时代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界限森严不可侵犯,等级意识无所不在。福泽谕吉后来在《劝学篇》中说,在日本幕府时代,且不说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将军饲养的鹰比人还要尊贵,在路上碰到『御用』的马就要让开,总之只要加上『御用』两个字,就是砖石瓦片也看成非常可贵的东西」。
谕吉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天走进屋里,无意中踩到了他的大哥平铺在室内的一张废纸。结果大哥勃然大怒,给了他一顿狠狠的教训,原来废纸上写有藩主「奥平大膳大夫」的名字:践踏主君的名字,有悖家臣之道。谕吉为了息事宁人,只好向哥哥谢罪,心里却愤愤不平。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谕吉从小不断感受到的,是高门第者对自己的歧视。他后来回忆说:「武士阶级的门阀制度非常严谨,一成不变,不仅公事上如此,个人的交往上,甚至小孩的交往,都严守着身份贵贱的等级;上级武士的子弟对我们下级武士的子弟使用不同的语言,连小孩子的游戏都扯上门阀制度,难怪我会满腹牢骚。可是,我和上级武士的子弟到了学校,在读书讨论会上,每次都是我成绩较好。不仅学问如此,在体力方面我也不输他们。尽管如此,在朋友交往或小孩的游戏中都摆脱不了门阀制度,真是霸道。虽然我尚年幼,但仍感到忿忿(愤愤)不平。」 [6]
这种出身和经历,塑造了他的叛逆气质,导致他对「君君臣臣」的等级秩序的终生反感。成年之后,他意识到诞生于中国封建时代(秦代以前的中国是真正的「封建」时代,也即「封土建国时代」)的儒家学说正是等级制度最有力的维护者和辩护士,因此不免回过头对儒家学说的名分思想大加抨击:
「数千百年的古代以来,中日两国的学者们,都极力提倡上下贵贱名分之说,归根到底,无非是想把别人的灵魂移入我的身上。」
三
虽然对基于儒家学说的等级制度充满反感,但是福泽谕吉早年并无法在学理上反驳它,因为在传统东亚社会,儒学几乎是天地间唯一的真理。有能力告别儒学,是在他接受西学之后。
福泽谕吉十几岁的时候,日本历史上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也就是黑船来航,日本开国。这一事件深刻地影响了所有日本人的命运。
黑船来航使日本全力加强国防,研究炮术成为一时风气。在开国之前,日本已经存在悠久的兰学传统,时人认为要学习炮术就必须先掌握荷兰文,于是福泽离开故乡,到长崎学习兰学。
福泽在长崎攻研荷兰语原著,学习了生理学、物理学、化学等西方近代的自然科学知识。他天生有一种「为学习而学习」的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学习非常刻苦,因此这段学习为他奠定了良好的科学知识基础。
在西方文化的传播过程中,自然科学通常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因为它逻辑严密,体系完整,立竿见影,为西方文化构建了一种整体可信的面貌。在学习了西方近代的医学和生理学知识后,福泽就开始对中医持否定态度,认为中医所学不过是些「空虚、抽象、莫名其妙的课程」,同时也开始对儒学产生了初步的反感,感觉儒学不是实学,空疏无用。他后来说:「所谓学问,并不限于能识难字,能读难懂的古文,能咏和歌和做(作)诗等不切人世实际的学问。这类学问虽然也能给人们以精神安慰,并且也有些益处,但是并不像古来世上儒学家和日本国学家们所说的那样可贵。自古以来,很少汉学家善理家产;善咏和歌,而又精于买卖的商人也不多。」 [7]
四
学习兰学让福泽意识到西方学术的巨大价值。而后数次出访欧美,更让他对西方世界的了解更为直观和深入。
安政六年(1859 年)冬,福泽获得一个机会,作为随员随日本使节团到美国交换商约。这是福泽平生第一次出国,不过因为职务繁忙,也因为语言障碍还没有突破,在对美国物质发达的外表感到惊讶的同时,他对西方的伦理价值感觉很不理解。福泽记载的一件小事,可以显示此时的他对西方社会和文明的隔膜:
当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遂向别人打听了一下。不是别的,我问的是华盛顿的后代子孙情况如何。那人回答说:「华盛顿的后代当中有个女人尚在,目前情况怎样虽不清楚,但想必已经嫁给什么人了。」回答的语调显得非常冷淡,实在叫人想象不到,真够怪的。美利坚是个共和国,她的总统是四年改选一次,这一点当然我很清楚。可是我认为华盛顿的后代子孙必然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物,因为我的头脑里存在着对源赖朝和德川家康的传统看法,从这点推想我才提出这个问题来。但对上面那种回答,我却非常惊讶,当时觉得很奇怪,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很清楚。这个问题在道理上讲,本来一点也不值得惊奇。可是另一方面,作为社会上的事情来说,我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儒家文化强调慎终追远,且不说孔子的后代历代封爵,受人崇拜,连明朝皇室的后代,到清代也能封为延恩侯。因此西方人这种对开国领袖后人的冷落在福泽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让他感觉「莫名其妙」。
从美国回来之后第二年,幕府决定派遣使节到欧洲。福泽被任为译员,又得到了一次游欧的机会。
这一次旅欧,对福泽的思想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他英语进步很快,此时语言障碍已经破除,他对欧洲社会进行了广泛的考察,对他感兴趣的许多问题,比如医院的经营、银行的业务、邮政、征兵法规、政党、舆论和选举,都做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回国之后,他撰写了《西洋事情初编》。这部书发行部数有二十五万之多,影响了维新政府的政策。
1876 年,福泽随从幕府的军舰采购委员,获得机会再度赴美。使团参观了美国国务院,见到了《独立宣言》的草稿。福泽自己还参观了哥伦比亚大学。
与西方文明的多次直接接触,使他对中国文化和西洋文化进行了深入的对比,思想观念发生了深度转变。天生叛逆的他迅速接受了西方人的天赋人权、人人生而平等的思想。他后来在名著《劝学篇》开头,将《独立宣言》中的「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翻译成「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宣布与儒家的等级尊卑观念决裂。
福泽彻底接受了「西方中心观」,认为西方文化是当时最先进的文化,而儒学只是一种「半开化」的文化。原本在他看来非常高明的儒家思想,与西方文化比起来,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糠麸」。
他在《文明论概略》中这样说:「在西洋所谓 Refinement,即陶冶人心,使之进于文雅这一方面,儒学的功德的确不小。不过,它只是在古时有贡献,时至今日已经不起作用了。当物资缺乏时,破席也可以做被褥,糠麸也可以抵食粮,更何况儒学呢?」
也就是说,古代日本在文化荒芜的时候,移植中国文化当然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比如当一个人快要饿死时,即便是糠麸也肯定要拿来充饥。然而,当他能够吃到美食的时候,就应马上倒掉手中的糠麸。
他与儒学分道扬镳,在思想上「脱亚入欧」,从此花费巨大精力,向日本人介绍和宣传西方文化,对普通民众进行启蒙。
五
福泽谕吉认为,学习西方,重要的是学精神,而不是学皮毛。衣、食、住、行等方面模仿西洋的样式,只是学习西方的皮毛。
什么是西方文化的真精神呢?他说:「一国的文明程度不能从外表来衡量,所谓学校、工业、陆海军等,都只是文明的外表,达到这种文明的外表,并非难事,只要用钱就可以买到。可是在这里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既不能买卖,又不能借贷;它普遍存在于全国人民之中,作用很强。要是没有这种东西,国家的学校、工业、海陆军等等也就失去效用,真可以称之为『文明的精神』,它是一种极其伟大而又重要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人民的独立精神。」 [8]
福泽认为,西方社会与传统东方社会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是以个人优先的社会。个体概念蕴含着现代社会的大部分秘密,个人的平等、自由、独立,是西方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而传统儒家思想与封建制度塑造下的人民没有独立品格、缺乏平等意识、丧失自由精神,是日本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9]
福泽批评日本人没有公民精神:「日本只有政府,没有国民,我国人民是把自己的全部精力为古代的道理服务的精神奴隶。」而这些「古代的道理」,显然主要指儒家思想。他写下《劝学篇》等作品,目的就在于让人明白独立、平等、自由的可贵,让人知道争取独立、平等、自由的途径。
福泽批评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思想:「如果人人没有独立之心,专想依赖他人,那么全国就都是些依赖他人的人,没有人来负责,这就好比盲人行列里没有带路的人,是要不得的。有人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假定社会上有一千个瞎子和一千个明眼人,认为只要由智者在上统治人民,人民服从上面的意志就行。这种议论虽然出自孔子,其实是大谬不然的。」
福泽批判儒家思想中包含的专制因素:「政府的专制是怎样来的呢?即使政府在本质里本来就存在着专制的因素,但促进这个因素的发展,并加以粉饰的,难道不是儒者的学术吗?自古以来,日本的儒者中,最有才智和最能干的人物,就是最巧于玩弄权柄和最为政府所重用的人。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汉儒是老师。」
只有国民精神的近代化,让每个日本人从古代人变成近代人,才能完成日本真正的近代化。福泽在《劝学篇》中从三个方面阐述这一观点:「第一,没有独立精神的人,就不会深切地关怀国事」,「第二,在国内得不到独立地位的人,也不能在接触外人时保持独立的权利」,「第三,没有独立精神的人会仗势做坏事」。独立的精神就是「没有依赖他人的心理,能够自己支配自己」。 [10]
福泽谕吉提醒世人,如果人民在国内没有独立的精神,国家在世界就没有独立的可能,当士农工商等各行各业的人都独立起来了的时候,就用不着担心国家不能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福泽的结论是:「政府与其束缚人民而独自操心国事,实不如解放人民而与人民同甘共苦。」
福泽的启蒙宣传收效甚大。「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这句话在封建等级制度桎梏下的日本人听起来实在是振聋发聩,如同神启。《劝学篇》这部书前后印行三百四十万册,是当时日本发行量最大的一本书,对日本人的精神现代化起了巨大的作用。
六
正是基于这种思路,福泽激烈批评中国当时的「自强运动」,因为这一运动只学习西方文化外表,却摒弃了真精神:「中国也骤然要改革兵制,效法西洋建造巨舰,购买大炮,这些不顾国内情况而滥用财力的做法,是我一向反对的。这些东西用人力可以制造,用金钱可以购买,是有形事物中的最显著者,也是容易中的最容易者,汲取这种文明,怎么可以不考虑其先后缓急呢?」 [11]
因为中国人的这种学习方式,福泽判定中国人的西方化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在 1884 年说:
支那人和日本同属东洋国家,但其心情风俗不同,这是世界上众所周知的事实。要说最显著的不同,就是支那开国已经百余年,日本开国只有三十年,尽管有前后七十年的差别,但由于支那的迟钝,对文明为何物一无所知。据说近年来采纳了西洋的一些东西,但却止于器的层面,没有人关心文明的主义如何。不究其主义而单采用其器,认识只限于表面,就没有进步的希望。而我日本人一旦开国,人心为之一新,脱掉数百年的旧套,而追求新文明。从无形之心,采有形之事物,三十年虽日月尚浅,倘若日此进步下去,(与支那相比)可以说定形成冰炭之差。日支两国之所以呈现这样显著的差异,有立国根源的不同、数千百年的教育的不同等,原因不一而足。但从学习西洋文明一个从内心革新变化,一个止于外形,以我鄙见,可以说原因在于进入两个国家时的途径不同。有什么不同呢?在日本,文明由国民的上层进入;在支那,文明由国民的下层进入。支那国民与西洋人接触已有百年,其交接的方式只有商业贸易,外来者为利而来,内应者为利而应。交往的动机,除了利以外一无所有。……在支那群民中,虽然也有通晓外语的人,但只限于日常生活用语,而不能成为知识传达的媒介,其证据就是百年来能说洋话的人不少,但在进口品中,西洋书籍却很少,特别是有关事物的真理原则的科学书籍几乎没有。因为从事商业贸易的支那人不读这类的书。 [12]
中日两国之所以有如此区别,就是因为中国迷恋已经过时的儒家思想和古风旧习。1885 年,福泽发表《脱亚论》一文,福泽写道:
日支韩三国相对而言,支韩更为相似,此两国的共同之处就是不知国家改进之道,在交通便利的现世中对文明事物也并非没有见闻,但却视而不见,不为心动,恋恋于古风旧习,与千百年前的古代无异。
他在《支那人民的前途甚多事》(1883 年)一文中把中国社会比作「一潭死水」,「没有新水注入,也没有水流出,有风吹来的时候,整个的池水被吹得浑浊,风止的时候池水又复归平静」。他断定中国人不能接受西洋的新文明,因为「支那人民怯懦卑屈实在是无有其类」。
七
虽然后半生激烈反对儒学,但福泽谕吉毕竟出身儒学世家,对儒学并非毫无感情。
他承认儒学对日本的功效:
东西洋在学术风尚上也有所不同,西洋各国以实验为主,而我们日本则向来崇拜孔孟的理论。虚实的差别,固然不可同日而语,但也不能一律加以否定。总之,把我国人民从野蛮世界中拯救出来,而引导到今天这样的文明境界,这不能不归功于佛教和儒学。尤其是近世以来儒学逐渐昌盛,排除了世俗神佛的荒谬之说,扫除了人们的迷信,其功绩的确很大。从这方面来说,儒学也是相当有力的。 [13]
谕吉对儒学的泛道德主义(或称伦理本位主义)展开过激烈的批判,不过他始终承认儒学在「私德」方面的有效性。父亲和兄长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形成的道德节操是他永远钦敬的。他认为儒学的「五伦」道德是「永不移易」,适用于一切社会的人际关系。他说儒学者们的错误只在于「过分强调私德的作用」,欲「以私德支配社会上的一切事物」。
他认为,儒家学说在诞生之时是先进的,有生命力的,直到近世,「忠孝仁义」四字仍然没有一点可以非难的地方。他在《儒教主义之害在于其腐败》一文中说:「说来我辈只管要排斥儒教的理由,决非因为认为其主义有害。周公孔子之教,是提倡忠孝仁义之道者而无一点可以非难之处。不仅如此,作为社会人道之标准,毋宁说自然应当敬重!从这一点看,不单是儒教,神道也好,佛教也好,至于提倡道德之教这一面全都同样……」
但问题是,儒教在后世已经变质,甚至已经腐败:
「儒教主义作为周公孔子的教导虽说本来纯洁无垢,但如今已经腐败了。不,其腐败已是几百年前之事,本来之真全不可见。总之,虽然流毒甚深而其毒非主义之罪,只可认为是腐败之结果……虽说不见儒教本来之主义纯粹无垢毫无可以非难之点,但其腐败之流毒以至于危害国家则决不可饶恕。我辈所以极力排斥而毫不借贷也。」 [14]
在《世界国尽》中他又一次说,中国的黄金时代在很久以前,现在文明已经腐败,不可依恃:
说起来「支那」的故事,自往古陶虞的时代已经四千年,听说其国重视仁义五常,人情醇厚非常有名。然而这种文明开化退去后,风俗渐次衰弱,不讲道德,也不砥砺知识。认为唯我独尊而不去了解世界,自认为高枕无忧,任由暴君污吏随意压制百姓。如此恶政终于没逃过天谴,天保十二年(1841 年)与英吉利国产生不和,只一战(指第一次鸦片战争)之下迅即溃败……即使如此,那些不长记性的无智之民,再次无理取闹,妄开兵端(指第二次鸦片战争),由于军队孱弱屡战屡败,终成今日的局面,实在可怜。
所以,福泽对儒学道德思想的批判,并不是对它全盘否定。他批判儒学,只是因为它把道德与政治混合在一起,无法分开。「假使现在还想以内在的无形道德,施于外在有形的政治,想用古老的方法处理现代的事务,想用感情来统御人民,这未免太糊涂了。」 [15] 他猛烈攻击这种令他父亲痴迷一生的学问,是为了给日本近代化开路,让日本避免中韩两国的命运。他自揭心路说:「我与汉学为敌到如此地步,乃是因为我深信陈腐的汉学如果盘踞在晚辈少年的头脑里,那么西洋文明就很难传入我国。」 [16]
注释:
[1] [日]福泽谕吉:《改造日本的启蒙大师:福泽谕吉自传》,杨永良译,文汇出版社,2012 年,第 3 页。
[2] [日]福泽谕吉:《改造日本的启蒙大师:福泽谕吉自传》,杨永良译,文汇出版社,2012 年,第 2 页。
[3] [日]福泽谕吉:《改造日本的启蒙大师:福泽谕吉自传》,杨永良译,文汇出版社,2012 年,第 11 页。
[4] [日]福泽谕吉:《改造日本的启蒙大师:福泽谕吉自传》,杨永良译,文汇出版社,2012 年,第 4 页。
[5] 《福泽谕吉全集》第 7 卷,转引自王岳川主编《后东方主义与中国文化复兴——全球经济危机下中国文化发展与战略研究》,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 241—242 页。
[6] [日]福泽谕吉:《改造日本的启蒙大师:福泽谕吉自传》,杨永良译,文汇出版社,2012 年,第 15 页。
[7] [日]福泽谕吉:《劝学篇》,群力译,商务印书馆,1984 年,第 3 页。
[8] [日]福泽谕吉:《劝学篇》,群力译,商务印书馆,1984 年,第 27—28 页。
[9] 戴建业:《文化认同与文化转型——张之洞与福泽谕吉〈劝学篇〉的比较分析》,载《文献考辨与文学阐释——戴建业自选集》,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 年,第 272 页。
[10] [日]福泽谕吉:《劝学篇》,群力译,商务印书馆,1984 年,第 14—18 页。
[11] [日]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北京编译社译,商务印书馆,2017 年,第 12—13 页。
[12] 《福泽谕吉全集》第 10 卷,第 49—50 页,转引自王向远《日本对中国的文化侵略:学者文化人的侵华战争》,昆仑出版社,2015 年,第 44—45 页。
[13] [日]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北京编译社译,商务印书馆,2017 年,第 153 页。
[14] 《福泽谕吉全集》第 7 卷,转引自王岳川主编《后东方主义与中国文化复兴——全球经济危机下中国文化发展与战略研究》,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 241—242 页。
[15] [日]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北京编译社译,商务印书馆,2017 年,第 56 页。
[16] [日]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自传》,马斌译,商务印书馆,2016 年,第 170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