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耳
人潮汹涌:他们迷失在黑暗森林
1
我的邻居死了。
一大早就把我吵醒。
有两个警察过来敲门,两个男的,看着都很年轻。其中一个拿着本子在记录着,另一个用他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啊?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可能留下任何破绽的啊。
这件事,我可是策划了好几年。
我认真研究过小区里的环境,同一层另外还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共四口人;另一户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他们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
这两户人都是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姐姐是高中生,弟弟是初中生,晚上要上晚自习,爸爸跟妈妈习惯在饭后七点去楼下散步,一般在八点之前就回来;姐姐跟弟弟也正好在七点骑自行车上晚自习。
也就是说,第一户人家在白天(除中午回家吃饭外)全天没人在家,傍晚五点半回来准备晚饭,七点全家出门,八点左右回来不再出去。
那对小夫妻的日常就更加简单了,白天上班,中午孩子在另一个小区的奶奶家里吃饭,傍晚下班接女儿回家,没有晚饭散步的习惯。
但因为是年轻夫妻,男的喜欢饭后打游戏,女的辅导女儿做作业、追剧,不太关注外面的事。
太简单的日常了。
我足足观察了五年,不可能出错的,不会留下破绽的。
所以,警察找我干嘛?
2
「黄小姐,请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证。」
「没有,我一整晚都在家里。」
「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没有。」我摇头,指了指书桌上白色的耳机,「我昨晚几乎一整晚都戴着耳机,除非外面的声音很大,否则我根本听不见。」
「可以看看你的耳机吗?」
「可以。」
年轻的警察示意同伴过去。
我看见那人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上面潦草的写着很多东西。我只勉强看懂几句:「喉咙被刺破,失血而死」、「死亡 XX(看不懂,可能是时间)9:30—3:00」、「3:看见 302XXXX(看不懂)10XXXX 上怪 X(看不懂)」(最后这句下面划了条线,看来是重点)
302 是我住的。
3?应该是我另外一户邻居,那对年轻的小夫妻 303 吧。
他们看见我了?
「黄小姐,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警察拿走笔记本。
我的思绪被打断,另外那个警察已经走到我办公桌前,拿着耳机在研究。
这让我有点儿不悦,我很烦别人靠近我的办公桌,「你不要碰我桌面上的手办,还有我放在上面的稿子跟台词本都不能动,你不要碰杯子!」
我起身过去把杯子拿走,这个警察好像被吓到。
我瞪了他一眼。
我真的很烦别人靠近我办公的桌子!这儿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我所有的希望!
要是他把杯子撞倒,我的稿子跟台词本都弄湿了,我要花很长时间跟别人解释,说不定这个单子都会弄丢!
人家哪有时间等我慢慢画、慢慢改?要是我不合适了,随便找个人都能把我换掉!
我很讨厌被换掉的感觉。
我不能接受!
3
「黄小姐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插画师!」烦死了!「偶尔帮别人配音。」
「插画?配音?」他盯着我,又看了看我办公桌那边,像是在思考什么,「你跟死者吵架的理由,是死者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什么意思?」
「根据附近居民的描述,你本来不是住在这里的,是大学毕业后才租下这里,一住就是五、六年。202X 年,原房东因为儿子要在外地买房,他将这儿卖给你。去年因为装修问题,你跟死者卢某凤发生争执,惊动了楼上、楼下的住户。是不是有这回事?」
「对。」我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当时我已经跟她说清楚,垃圾不是我故意要弄到走廊上的,是装垃圾的袋子破了,我也马上开始清理,但她不管不顾的骂了我一通,我才跟她吵起来的。」
「你们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真烦!我死死的盯着这个警察,不料对方也在盯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怀疑我?
呵,凭什么!
「她说我家养的那盘花弄脏她晾在外面的衣服,还说我总在半夜吵着她,让她睡不了觉,真是搞笑!她有段时间经常在早上六点起床,拿着个播音机在阳台上播广播操!从六点多到九点多一直在放,我也让她不要吵啊,她有听我的吗?这里是居民区,她刚过六点就开始吵,我报警了都没有人管我,你现在过来问我为什么跟她吵架?是我想跟她吵的吗?!」
「你们吵架是去年的事,你到现在还记得内容。」
他看我的眼神真讨厌,甚至还笑了下。
怎么?觉得自己找到我的动机了?
真是愚蠢。
不不不,我不能在这时候嘲笑他,会露出破绽的。
我继续生气的瞪着他,「她每天在外面逛来逛去,我能不记得吗?而且她现在确实不放广播操了,她改成晚上站在阳台上跟别人聊电话,一次大半个小时!你有这样的邻居,我相信你也能一直记得她。」
「所以你跟死者结怨很久了?」他换了个坐姿,「你上一次跟死者吵架是在死者遇害前几天,因为死者在走廊聊电话吵醒了你;再上一次是你去年装修的时候,死者说你把垃圾都倒在走廊上;再再上次,根据邻居口述是你妈妈来这里暂住,死者在走廊上跟你妈妈抱怨你总在晚上发出声音,你又跟死者吵了一次。不止这些,还有人清楚的记得,你刚搬到这里没多久就跟死者发生冲突,理由似乎是因为你在停车场的时候碰倒了死者的单车。」
查得还真清楚。我笑了声,没有否认。
要不是情况不合适,我真想问他一句,「怎么样,这个老太婆是不是很欠死?」
「老周,没发现情况。」另外的警察回来,「但我看见电脑上面有监控,要是她真的一直待在家里,监控肯定能拍到。」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警惕。
我真的想笑,「监控昨晚坏了。」
「死者是昨晚遇害的,你的监控昨晚就坏了?这么巧合?」老周沉下脸。
「对啊,我也没有办法。」我耸了耸肩,「真的是坏了,估计是因为我昨晚撞到了监控,把它给撞坏了。我原本打算今天再买一个新的,但你们过来了,我没有时间下单。」
「你的意思是,我们耽误你了?」
「当然不是了。警察同志,我在努力配合你们的调查,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表情肯定是非常无辜,因为我可是练习了五年的。
4
我昨晚一整晚都在赶稿子,但邻居的老太婆总爱在晚上站在阳台上聊电话,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嗓门又大又尖锐,不时还发出「嘎嘎嘎」的笑声。
作为一个全职插画师,我偶尔帮朋友配音,所有工作都围绕着家中的电脑。平时除了买菜,我基本不会出门,老太婆的声音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
我买个耳机戴着,很正常吧?
戴了耳机就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这也很正常吧?
监控的确是坏了,拍不到任何东西,很正常吧?
你看,都没有问题的。
千万不要小看了一个人五年来的努力。
我笑着看老周。
「对了,我应该是知道一件事的。」我说,「昨晚的血幸好没有溅到外面,外面这么多野猫野狗,说不定会把它们招过来。」
老周锐利的盯着我,「警方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你怎么知道死者周围全是血?」
「我听见的啊。」我歪着头,「警察同志,你没有住过这种老旧小区吧?这里的隔音很差,所以我知道很多秘密。没有事情,可以在这种地方,成为秘密。」
两个警察走了。
叫老周的那个警察让我最近不要去外地,警方会随时让我过去协助调查。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已经给出这么明显的暗示了,他居然没有直接把我铐回去。
警察果然没有我想象中这么容易对付。
幸好我也不差。
我用我的五年去赌这一把。
整整五年。
中午吃完饭,我拿着垃圾袋去楼下倒垃圾。
好几个平时总爱跟老太婆(我邻居)围在一起聊别人八卦的大爷大妈满脸惊恐的聚在一起,说着老太婆被人一刀捅死的事,吓得他们哆哆嗦嗦的真有意思。
这群人啊,全都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可以,他们都应该下地狱。
「哎,昨晚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一个看着眼熟的大妈突然凑过来拉着我,「听说啊凤家里全是血!她老公昨晚打电话给她没人接,今早回来吓得都进医院了!」
是吗?
那真好啊。
「对啊对啊,你就住在隔壁应该能听见什么吧?」几个大爷也跟着过来八卦,「我今早出去晨运没有看见,但保安看见了,现在还跟着警察回去,听说是什么协助调查。我问了他几句,他说那血可多了!从房间一路到阳台那里。他当了这么多年保安,还是第一回看见这种事情,我们小区从来没有小偷的!」
说来讽刺。
这些人应该是打算向我这个「死者的邻居」打听消息的吧?他们怎么就自己聊起来了?
还有那边那几个大妈,你们不要在这儿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好吗?人都死了,你们一边假惺惺的抹眼泪,一边凑过来聊八卦的样子可真恶心啊,我都想吐了。
真是想不到啊,老太婆死了之后,最尊敬她的人竟然是我。
我昨晚还帮她看门呢,见过像我这么好的人吗?
这些人在这儿叽叽喳喳的聊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聊出什么东西,这是当然的。老太婆那个专门和稀泥的老公跟着儿子、儿媳妇去旅游了,死老太婆临时感冒,没有跟着去。
一连两天,老太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等她老公回来,尸体都凉透了。
但这群人倒是说对了一件事。
人是死在小区里的,这也太可怕了吧,要是房价掉了怎么办?
这个老太婆真是死前死后都在造孽啊。
她就不能聪明点,不要死在小区吗?
5
第二天,警察又过来找我了。(不得不说,效率还挺高的)
他们这回看着信心满满,还让我跟他们回公安局一趟,专门给我安排了审讯室。
我不喜欢这间审讯室。
幸好,我是早有准备的。
我想象过老太婆死后会发生的所有可能性,当然也包括了我会被警察发现,会被关起来。
但这些都不会最糟糕的。
我目前还能接受。
「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老周跟我搞客套呢,「警方已经调查过案发时小区内的所有监控,但因为是旧小区,走廊上并没有安装监控,就连小区楼下都没有。也就是说,案发的 XX 小苑 8 栋一整栋楼的走廊上都没有监控。」
「确实。」
我没有否认,这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我刚搬过来的时候,这儿就没有监控了。五六年了,虽然楼下那几个天天就知道跟大爷大妈混在一起聊八卦的保安确实说过,有关部门要求给每栋楼安装监控,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因为装监控的钱要每一户平均分,有些人不愿意就一直拖到现在。
「虽然走廊上没有监控,但不少住户都在家里自行安装了监控。」老周又说道(他在盯着我),「在凶案发生的当晚,也就是 15 号晚上 10 点左右,同一层另外一家住户听见你家开门的声音,我们也检查过相关的监控,确实能在监控里听见黄小姐你家门口传来声音。」
「听见我门口传来声音?」我真是想笑,还以为是不小心被监控拍下来呢,「我那晚的确开过门,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你们真是太搞笑了,为什么要去查声音?你们查指纹啊。案发现场肯定会留下凶手的指纹,你只要去查一下指纹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严肃点!现在是警方向你问话,不是让你教警方做事!」老周旁边那个小警察不悦的敲着桌面。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
「冷静点。」老周拦住小警察,盯着我的眼神更为凌厉,「黄小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警方如今怀疑你就是杀害死者卢某凤的凶手,你有很大的作案动机。」
我挑了下眉。
他没有继续问我,而是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读起来,「根据警方的调查,黄小姐你虽然是六年前搬到 XX 小苑的,但小区里认识你的人可真不少。」他看我一眼,「原先你的房东打算把房子卖掉,你还跟房东说过,希望房东能给你半年时间再搬走。那时候你完全没有打算在 XX 小苑买房,房东也答应了你的要求,打算半年后再把房子出售。但是半年之后,也就两年前的 1 月 8 号,你突然主动联系房东,说要将房子买下来。」
我好像猜到这个人想说什么了。
他继续说,「房东的儿子打算在上 X 定居,需要一笔购房资金。你愿意将房子买下,房东欣然答应。1 月 22 号,你们完成了所有手续,房子也转到了你名下,但这个时候,XX 小苑里出现了跟你有关的谣言,谣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你的邻居,也就是死者卢某凤。」
「死者卢某凤因为早就不满你总在夜里工作,发出声音影响到她休息——」
(听到这里,我笑了,因为我知道小区隔音不好,配音工作只在白天,晚上赶画稿。我对附近邻居的日常非常清楚,白天除了已经退休的死老太婆跟她那个和稀泥的老公外,根本不会有人在家。我房间跟老太婆家隔了一个客厅,我怎么影响她休息了?)
「——多次与你发生口头争执,甚至在早年跟别人说你患有精神疾病,总爱在家里自言自语,房东也因为此事询问过你。你的朋友是 XX 工作室的配音员,你因为声音符合,多次在家中帮朋友录制,涉及到动漫、游戏等方面,为了让房东相信你,你拿出了相关方面的合同。卢某凤却并不相信,还当面让房东不要再把房子租给你,你跟卢某凤因为此事吵起来,房东跟邻居都能作证。」
对啊。
那个老太婆给我的伤害,可不仅仅是这些。要是真的算起来,她死一百次都弥补不了。
「202X 年,小区里又出现了一个跟你有关的谣言,造谣者同样是死者卢某凤。」他沉默了下,「根据小区住户描述,在你将房子买下之前,卢某凤曾在小区门口目睹一辆黑色轿车在等你,她认为你跟轿车车主关系不正当。卢某凤从不相信你的工作是插画师,也不知道配音员是什么,她总跟小区住户抱怨你在家中自言自语,不出门也不上班,但从不缺钱,有时甚至会一次性支付一年的房租,如此大额的消费不可能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人员能承担的。」
「对。」我接了他的话,「她不止一次这么说我,我解释过,她不信,我就没心思跟她再说了,她又不是我的爸妈,我爸妈都不管我这些。要不是她闹到房东那儿,让房东以为我真的是神经病,不敢再把房子租给我,我也不会把我的合同拿给房东看。但哪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继续造谣我?因为这件事,我找过附近公安局的警察,但他们不理我。」
「所以你杀了卢某凤?」
我笑了,「杀她其实真不难。先别说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也白得差不多,个子虽然还挺高,但人很瘦,再加上她之前有一只脚被门夹伤过,好了之后那条腿走路不方便,一瘸一瘸的。再加上嘛,她死的那晚还在感冒,在家里咳了一整天,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扰民。」
老周靠在椅子上,示意我继续说。
这眼神很有趣啊。
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呢。
他已经认定凶手就是我了吧?
6
「但警察同志,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个老太婆很讨厌我,她认准我是个神经病,她是死在家里的,你觉得她会打开门让我进去吗?」
「门锁的确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阳台的防盗栏也是完整的。」老周补充。
「但这并不代表死者绝对不会开门吧!」小警察反驳,「根据现场的情况,她——」瞄了我一眼,他低头凑过去跟老周交头接耳。
老周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我也挺好奇,为什么警察偏偏就盯上我?因为我跟老太婆的「恩怨」有目共睹,老太婆出事后我就成为第一怀疑对象了?
还是说,有人想让我当替死鬼?
警察这回找到了很多新的线索,但苦于没有关键证据,他们并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
老周让我留在审讯室里等着。
说实话,这个地方我并不喜欢,很压抑。
但没关系,最多 24 小时后,他们必须放我离开。
因为他们没有证据。
我吃了女警给我准备的饭盒,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想要把脑袋里的那把声音压下去。
这把声音经常会出现在我脑袋里。
但是老太婆已经死了,我觉得「她」也可以休息了。
哪怕要在这儿浪费一天的时间也无所谓,我应该让自己好好休息。
7
将近 24 小时,老周又来找我,说是死者的家属正在外面接受警方的调查。
他再次问我,案发当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的眼神非常凌厉,似乎只要我稍微有撒谎的意图,他都能马上发现。
真是好玩啊。
现在的警察到底能敏锐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听见——」
「你在说谎。」他不耐烦的敲着桌面,「黄小姐,我劝你最好配合我们的调查。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警方确实不能将你一直留在公安局里,但光是妨碍警方办案这一点就足以让警方起诉你。」
「起诉我?」
「我再跟你重新申明一次。死者卢某凤于 202X 年 2 月 15 号早上 9:13 分被发现死于家中,致命伤是脖子被刺破造成大量失血而死,法医判断死亡时间为 2 月 14 号——」
「我真的不知道。」我笑着打断他。
老周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这是命案,我希望你配合警方调查。」
「我很配合了啊,可我真的不知道。」我摊了摊手,「警察同志,法律上并没有哪一条规定,邻居家死人了笑,作为邻居的一方必须要知道某些事情吧?更何况,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因为没有发现凶手,就摁头我是凶手吧?」
老周盯着我。
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绷紧,眼里好像有熊熊怒火的燃烧。
真是可怜啊。
好好的一个警察,因为没有证据,只能对着嫌疑犯无能狂怒。
啊,不对,其实有证据也没用。
当初我拿着老太婆造谣我的录音和视频去公安局报案,那几个警察看了之后让我回去等着,我等了啊,我等了足足五年!最后我得到了什么?
我没什么都没有了!
老太婆死得太及时了啊。
她就应该去死!
她不死,我就亲手杀了她!
我会把她的脖子掐断。
她又老又瘦,脚也不方便,那晚还感冒了。她那张一直造谣我的嘴,要是能发出濒死的哀嚎,那该多美妙啊。
8
「14 号晚上 9:42 分,也就是法医判定的死者死亡时间里,附近公安局接到了你的报案电话。」老周面无表情的说着,「你说自己家里好像遭贼了,接报警员让你提供详细信息,你言辞凌乱的说了许多无关要紧的事,最后还匆匆忙忙的挂了电话。而你挂电话的时间恰好就是你邻居听见你家大门传来声音,但证人并没有出门查看,所以不能确认你到底是开门还是关门。」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当时应该是把门关上,因为你是在走廊上打电话给警方。」他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下,里面传来了我慌乱的声音。
是公安局电话的录音。
「……我,我不知道,我刚回家就发现不对劲……啊?这,这倒是没有,你等等,我先去看看!」
录音到这里被中断。
哦,是我挂电话的时候。
老周指了指手机,「黄欣悦,你解释一下你说你刚回家是什么意思?我调查过你,因为工作关系,你每隔一到两天才会出门买菜,而且时间多半会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晚上你基本不会出门,除非是约了朋友。但是案发当晚,住在同一层的住户看见你房间有灯光,还听见你炒菜的声音。由此断定,你当时就在家中没有外出,你却打电话谎称家中遭贼,还跟接报警员隐瞒你一直就在家中的事实。」
「你是不是故意的?在杀人之后故意报警,让警察当你的时间证人!」他一手拍在桌子上。
我笑了。
因为他青筋隆起,愤怒至极的样子真的很搞笑。
本来被一个警察质问、被揭穿后,我应该感到害怕的。因为在我所有计划中,报警谎称家中遭贼是我临时起意的,是我所有计划里的一个败笔。
如今败笔被揭穿,而且还是在公安局里,被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满脸愤怒的警察死死的盯着,这种压迫感我本应该害怕的。
可是我笑了。
因为真的太搞笑了。
「老周!嫌疑犯刘某辉认罪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先前那个警告我不要教警察做事的小警察闯进来。
然后,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大笑。
狂笑。
实在太开心了。
这些警察全都是傻子啊!
9
这件事到最后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因为老周审问我的时候,我笑得太开心了,导致我后面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警察都不肯相信我在 14 号晚上没有见过刘某辉。
千万不要以为刘某辉是临时出现的人。
他不是。
他是那个死老太婆的外孙,她的宝贝外孙,家里唯一的男孙。
老太婆就是刘某辉杀的,我在家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呀,旧小区的隔音真的很不好,在这种小区里没有绝对的秘密。像我这种因为工作需要,除了买菜和基本的社交外根本不出门的人,隔着墙壁,我知道太多秘密了。
我所有邻居都没有跟我说过他们的作息,但我就是知道,我的邻居 A 是一家四口,白天大人和孩子都会出门,晚上去散步的散步,去晚自习的晚自习。周末他们也不会待在家里,而是全家出门游玩,到了周末才会留在家里让孩子写作业。
邻居 B 是新婚夫妇,房子是男方爸妈腾出去给他们的(男方的妈妈也是老太婆的姐妹之一,当时也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但这家人都忙着给儿子存钱买新房,没什么时间跟老太婆耗),他们婚后很快就生下一个女儿。女方不是全职妈妈,每天都要跟着男方一起去上班,孩子在奶奶那里,家里平时也没人。
唯独老太婆跟她老公,大女儿跟小儿子都结婚了,他们天天闲在家里,没啥事就喜欢给我造谣,肆无忌惮的抹黑我。
他们当初瞒着大女儿偷偷给小儿子买了房,当时他们女儿还回来吵了一架。在她儿媳妇怀孕的时候,老太婆隔三差五就逮着老邻居炫耀,结果儿媳妇生了个女儿,她整个人的气焰立马就消了。
她不喜欢女儿,巴不得要个男孙。
我曾经听过她跟当时只有两岁多的孙女说她儿媳妇坏话,说「妈妈没钱养不起你了」,她孙女吓得哇哇大哭。因为这件事,她儿媳妇跟她大吵了一架,强势的要求搬出去住。
新婚的时候,她儿子没买房,就住在一起。后来因为儿子要跟着儿媳妇一起搬出去,她瞒着大女儿给儿子买了房,她女儿知道这件事后,差点跟她弟断绝关系。
后来她儿媳妇怀了二胎,她又嚣张了一段时间,结果二胎还是女儿,她就不指望儿媳妇了,开始关心大女儿生的外孙,也就是刘某辉。
刘某辉生得高大,是个胖子。
小时候老太婆就很宠他,后来意识他是自己唯一的男孙后,老太婆就更加偏心他,甚至允许他在两个妹妹面前骂她们的妈妈不中用,不会赚钱,生了两个女儿。
刘某辉为什么要杀老太婆?
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刘某辉被老太婆宠坏了,学习没学习好,在外面工作受了气就回来找外婆要钱。
刘某辉有个相识多年的女朋友,老太婆从不觉得是她的溺爱导致外孙成了小混蛋,一直咒骂刘某辉的女友,说对方勾引刘某辉,让刘某辉无心学习。
一年后,小女友怀了刘某辉的孩子,可老太婆对她的咒骂从没停止过,还跑到小女友的亲戚面前吗。她知道后骂了老太婆一顿,当天去医院堕胎,再跟刘某辉分手。
(老太婆也是这么骂我的,当着我妈的脸也敢造谣我,我当时就想掐死她)
三年后,也就是 202X 年的 2 月,刘某辉本来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据说是他爸那边的亲戚愿意带他去做生意,他终于不用帮别人打工,受老板的气。但在见客户的时候,其中一个客户是小女友的亲舅舅。
对方在饭桌上为难刘某辉,喝多了几杯还对着刘某辉骂他畜生,拿酒杯砸在他身上。
刘某辉当老板的梦碎了,他的前程也没了,他爸的亲戚不愿意再带着他,嫌他丢人。
当刘某辉知道女友堕胎,知道外婆背着他咒骂女友,甚至闹到女友亲戚那儿时,他愤怒的找到老太婆算账。
一共找了两回。
第一回是在 13 号中午三点多,我刚准备出门买菜就听见隔壁在吵架。老太婆外孙是个胖子,说话的声音很笨重,我第一时间就听出来了。
第二回是在 14 号晚上八点多。
但这回没有吵起来。
隔着墙壁,我听见刘某辉问老太婆要钱,因为老太婆那张嘴毁了他的前途,他要钱。
老太婆的老公跟儿子出门旅游了,她不肯给,还不停「阿辉、阿辉」的安抚着,说要找小女友的亲戚帮他讨回公道。
刘某辉想起了在饭桌上被羞辱的事,他怒了。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问外婆要钱,也习惯了这个老太婆对自己卑微到极致的溺爱,他「砰」的一声把老太婆推倒,然后老太婆沙哑着声音哀嚎。
刘某辉跑了。
我推开门,决定赌一把。
我站在走廊上打电话报警,不是因为我需要什么时间证人,是因为我看见刘某辉回来了。他站在楼梯口,满脸焦急的想要越过我去查看老太婆的情况。
但我就站在那里。
我在打电话报警。
他吓跑了。
老太婆死了。
死因是失血过多,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10
再悄悄说个秘密吧。
老太婆的儿媳妇只比我大了几岁,她知道安装监控的重要性,不仅能保证家中财物的安全,还能知道家人的情况。
尽管老太婆骂她生不出儿子,在孙女面前说她没有能力,她在搬出去后还是让老公帮老太婆安了监控。
本来还好好的,可没多久就被老太婆知道装监控是儿媳妇的主意,她在家里把儿媳妇臭骂一顿,说人家是贪她的钱,天天监视她,让她在家里好像坐牢一样。
她和稀泥的老公也少有的不和稀泥了,跟着老太婆一起骂儿媳妇要监视他们,骂得又重又大声。
那个可怜的女人在自己刚开始工作就嫁给了相恋多年的男友,以为嫁给了爱情,婚后只因为生了个女儿,被丈夫的爸妈骂她不中用。
幸好丈夫站在她这边,毅然带着她搬出去。
没过几年,她又不长记性的想着丈夫的妈妈弄伤了脚,在家里肯定不方便,让丈夫装了监控,却被两个老家伙骂她不安好心,就想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死,好回来分钱。
那个女人哭着跑出去了。
她丈夫在家里气急败坏的骂老太婆,还直接把监控给砸了。
所以,老太婆家里是没有监控的。
要是有监控,刘某辉就不敢偷摸着回来问外婆要钱,也不敢骂外婆毁了他的前程,更不敢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对外婆动手。
当然,要不是我听见老太婆的儿子把监控给砸了,我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老太婆家门前报警,堵着刘某辉不让他回去。
我这到底算不算杀人?
我希望算。
毕竟我想亲手杀掉卢某凤很久了。
但严格来说,不算。
警方找遍了死者家里,并没有发现我的指纹,甚至在地板上也找不到我鞋子的鞋印,他们相信我没有走进死者家里。
当时死者是倒在厨房里,正好是个视觉盲区。
我站在走廊上是看不见厨房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死者当时被刺破喉咙。
但是,的确因为我在走廊上打报警电话,吓得刘某辉扭头就跑,耽误了最佳的救人时机,那明晃晃的铁手铐还是戴到了我手上。
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
「黄欣悦,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坦白案发当晚所发生的一切。」
老周还是不服气,他可能觉得我原本跟这桩案子没什么关系,却偏偏多次在警方面前撒谎,还故意在走廊上打报警电话,吓跑刘某辉。
我明明知道凶手是刘某辉,但我就是不说,让警方花了更多的时间才在外地找到刘某辉。
刘某辉被抓住后,根本撑不住警方的审问,很快招认了一切。
过程里,这个被老太婆宠坏的大胖子哭得涕泗横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跑出去后就很后悔,因为他看见外婆撞到桌子上,明晃晃的水果刀上沾着血。
他很后悔,他想回去救外婆,但是邻居那个经常跟他外婆吵架,患有神经病(在房东的见证下,老太婆还是坚决的认为我有神经病,她家里人也这么说我)的女人在走廊打电话报警。
他以为那个女人是让警察过来救他外婆,他害怕被警察抓住就跑了。他知道外婆很疼他,等外婆得救了,肯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他没想过外婆会失血过多而死,更没想到那个女人压根没报警。
哦,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反正他就是杀人了。
我有什么好说的吗?
没有。
我问老周要了张白纸,在纸上画了我所想象的未来。
没有被老太婆毁掉的未来。
我的未来。
我的前程。
我的一切。
我没有被老太婆肆意造谣、抹黑前,我的模样。
11
我家里有个姐姐,一个很聪明的姐姐,一个回回考试都名列前茅的姐姐。
我并不聪明,但我好胜。
当我意识到家里的爸妈和亲戚都喜欢姐姐后,我搬出去住了。
我有一份充满希望的工作,插画师。
经过我长达六年的努力,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画手成了圈里少有名气的插画师,不少工作室跟游戏商都指名要我去给他们画画。
我的朋友,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好朋友,她是专业的配音员。
在一次偶然的连麦聊天中,我学着她的样子给动漫人物配音,意外被她发现我的声音很适合某个游戏的 NPC,她把我推荐过去。
从此,我有了一份兼职。
在大城市生活真的很累,尤其是我这种好胜的性格。我无数次想象我要在大城市买房,让我爸妈过来看看我的成果,证明给他们看,我虽然没有姐姐聪明,但我可以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
但老太婆毁了我。
两年前,我朋友铆足了劲,终于找到一个愿意给她投资,让她开独立工作室的老板。但她知道一个人单干太冒险,所以她找到了我。
那个开着黑色轿车在小区门口等我的,是给我们投资的老板。
老太婆跑去跟老板说我有神经病,脾气暴躁,对着她这个老人都能骂个不停。
试问哪个老板会给一个神经病投资?
这件事,我是之后才知道的。
我被老板踢出局了。
我朋友硬着头皮单干,前期很累,但年底收入百来万,足够付首期了。
原本我也可以有的,但我被踢出局了。
老板在年底庆功宴上拉着我朋友说,其实他也很看好我,因为他看过我画的画,很适合他投资的一款新游戏,他原本想把游戏里几个重要角色的插画交给我。
但我是个神经病。
我朋友大惊,跟我说明了一切。
我哭着跟老板说,那是我邻居造的谣。
老板恍然大悟,可工作室已经成立了,不可能临时把我加进去,新的插画师也找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原本可以有的。
钱、房子,我跟我爸妈证明我不比姐姐差的房子,我都可以有的。
这是我努力了六年的成果。
我原本也可以有的。
「卢某凤毁了我,我要杀了她。」
这把声音在我从朋友工作室离开后就一直在我脑袋里盘旋。
那时候是冬天。
年假刚过,我跟房东说,我要买下他的房子。
我不搬了。
我要杀了卢某凤。
「旧小区的隔音真的很不好,我一整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熬夜画画,没有戴耳机,靠在墙壁上。」
「我听见了。」
「听见了有人喉咙被刺穿,濒死前的哀嚎。」
「美妙极了。」
我停下笔,看着白纸上的音符。想了想,又画了一滩血。
「昨晚的血幸好没有溅到外面,外面这么多野猫野狗,说不定会把它们招过来。」
「我看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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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5-10 18: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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