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的林扬突然转性。
整天跑到公司来接我,张口不离老婆二字。
这天,他手捧鲜花,笑得灿烂:
「老婆,结婚两周年快乐。」
我没有接,因为我们一年前已经离婚了。
1
看着林扬捧着的那把小雏菊,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最爱的花是小雏菊,象征最纯洁的爱与希望,林扬一直都知道,在我们刚交往的那几年,他会在每一个纪念日给我送一把学校门口花店买的小雏菊,包装有些简陋,但盖不住他脸上耀眼的笑容。
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收到小雏菊了。
我拒绝了林扬的花,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
林扬有些着急地抓住我的手,说:「老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啊,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花。」
「林扬,今天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是我们一年前离婚的日子。」我冷冷的话语把林扬钉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身体,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涩意,但我还是接着说:「林扬,今年已经是 2023 年了,我们已经离婚一年了。」
林扬失忆了,他的记忆回到了他二十四岁的那年,那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他当然是爱我的,深爱我的。
「不可能!」他强硬地拽着我的胳膊,固执地说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怎么可能离婚?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是啊,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大学相恋四年,毕业就结婚,几乎从来没有矛盾和争吵,永远甜蜜缱绻,是所有朋友眼中的恩爱眷属,是爱情模范,但也是如今绝口不敢提的禁忌。
我们的感情照样破裂了。
我没有理会林扬,转身就走。但哪怕我连着又晾了他一个月,他也还是没有放弃,坚持日日来公司楼下等着接我,即使我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2
这天,我在窗边看见他的身影依然停在楼下,我有些烦躁地重新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打算再加会儿班。
旁边的同事李芸佳小心地戳了戳我,说:「小涵,外头下雨了。」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他还是站在那里。
我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我们结婚的时候告知了所有人,离婚的时候亦是如此坦荡,再加上如今林扬这样声势浩大的表现,我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了我们之间的故事。
等到我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走到楼下,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
我依然冷漠地要离开,李芸佳都有些不忍地拉了拉我。
林扬小跑着过来给我塞了一罐热牛奶,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主人的小狗。
「我一直把牛奶揣在怀里,还是温的。」他笑着说,有些自豪的模样。
看着手上那罐热牛奶,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从前。
六年前,我刚找到工作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为了在公司留下来总是主动承包很多繁重的工作,大大地挤占了我的私人时间,经常忙起来没时间吃饭,早饭更是几乎从来不吃,偶尔胃病犯的时候会疼得厉害。
林扬总是责怪我不吃早饭,不爱护自己的身体。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把身子熬坏了等你老了怎么办?」他板着张脸教育我。
我凑上去蹭蹭他的脖子,撒娇道:「这不是还有你嘛,你会照顾我啊。」
见我不听劝,后来他会早起半小时给我热面包片和牛奶,然后骑着小电驴载我上班,我坐在他的电瓶车后座,戴着他精心挑选的安全帽,喝着他温的牛奶,365 天从未断过。
那时的日子虽然很简朴,但总是充满了温馨与快乐。
可如今时过境迁,我蹙起了眉头,质问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找能遮雨的地方?」
「你是在用苦肉计吗?想用这招让我心软?」我有些讥讽道。
林扬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从前我每次有些生气的时候他都会这样示弱,而我也每次都会中招,心软软地然后很快就会原谅他,他屡试不爽。
只不过,现在这招已经对我没有用了。
3
林扬没有离开,而是一路跟着我回家,在我正要关上门的时候挡住了我的胳膊,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想跟着进屋。
「老婆,我想回家。」
「这不是你家,这是我家,」我平静地回答他,「你现在的行为只能算是私闯民宅,你懂吗?」
「我们结婚了,你家不就是我家吗?这怎么不算是我家呢,」他撒泼耍赖,「老婆,有什么问题我们回家再说行不行,你就让我进屋吧。」
他的嗓门不小,周围一墙之隔的邻居都可以听到。
「你小声点,别吵到别人休息,会被投诉的。」
我皱起眉头让他滚,他不肯,无奈之下,我只能打电话给林扬的姐姐。
「我也没办法呀,他现在只认你,非说你是他媳妇儿,我也带不走他啊。」林扬突如其来的失忆也是让他姐焦头烂额的,已经给他擦了不少屁股,「看着你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上,实在不行你就收留他几天吧,说不定过几天他就想起来了呢。」她的语气中有几分恳求。
我挂了电话,有些恼火地看了林扬一眼,他无辜地眨眨眼睛。
或许还是出于一些不忍的情绪,我松了手,放他进来。
其实我现在住的地方还是我们原来一起住的那个房子,看得出来,林扬对这个房子可能更熟悉些,他一进屋,就非常自然地把外套脱了扔到沙发上,然后到猫爬架旁和正在打瞌睡的滚滚打了个招呼,见滚滚没理他,又兀自从卧室里拿了条浴巾出来要洗澡。
全程的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目瞪口呆,但也无力阻止,兀自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林扬求助的声音:「老婆,我忘了拿毛巾了,你帮我拿一下。」
我气极,但还是认命地拿了条毛巾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林扬把浴室打开一条缝,我把毛巾伸进去,他却突然把我拽了进去。
他把我抵在浴室的墙上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这才想起他刚才是拿了浴巾的,林扬现在只裹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浴巾,把头埋进我的脖子,上下嗅着。
我感受到浴室里的温度越升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焦灼,混杂着水汽的空气进入我的鼻子,沉闷又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他喷洒在我颈间的热气一样烫人,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婆……」林扬哑着嗓子叫我。
我猛地推开了他,他后退几步,有些懵懵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从浴室逃出来后立马就窝进了被子里。
这招是当年林扬常用的,现在他也依然运用得炉火纯青,可是我已经不是他的媳妇儿了,我是他的前妻,前妻是不可以干这种事的。没有给他一巴掌然后扭送派出所就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林扬从浴室出来,眼里满是委屈地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理他,他走过来要上床睡觉。他刚躺到床上,我就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目瞪他。
「去沙发上睡。」
「老婆,外面冷。」林扬委屈道。
「那要不我睡外面?反正你不准睡床上。」我冷面无情地说。
最后那晚,林扬是在卧室的地板上打地铺的。
4
林扬赖在我家不走了,他从门口地毯下面摸出了从前我们放在那的备用钥匙,然后就此安然住下。
那个钥匙还是当年林扬放的,结婚的第二年,他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担心你,怕你忙起来不吃饭,回了家却没有带钥匙,要是我出差了没在家,你岂不是要在门口睡一晚上?」
所以他把备用钥匙藏在地毯下面,在冰箱上面贴满了生理期的注意事项,还会在我的车上放些垫肚子的面包饼干。
可我后来没有忘带过钥匙,如今这把钥匙倒是又回了他的手上。
等我晚上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林扬已经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了,都是曾经我最爱吃的。
他从厨房走出来,腰上系着围裙,看见我回家,眼睛亮了亮,在围裙上擦了擦双手,招呼我先去厨房尝一口他刚做出锅的糖醋排骨。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不禁有些软了下来,身体比我更先做出反应,顺着香味走到厨房。
从前就是这样,林扬下厨做饭,而我负责洗碗,他要把所有菜都做全才会摆上桌,而我经常馋得受不了在他身边偷吃。
林扬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先吹了吹,再喂到我嘴里,看着我吃下去,他笑弯了眼睛:「怎么样?好吃吧。」
我尝到熟悉的味道,点了点头。
他有些骄傲地昂起了头颅,说道:「看来在我忘记的这四年里,也还是有勤勤恳恳地在给我的小猪投喂美食啊,不错,厨艺没有退步。」他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转身给我盛饭。
我的眼神却一下子黯然了。
我在饭桌上问林扬:「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工作?从出车祸到现在,你可已经休了一个多月的假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但又无所谓地摆手,给我夹了一块青椒炒肉:「我已经回去上班了呀,只是傍晚早些回来而已,只是不加班,公司不会扣我工资的。」
「在我这里,工作哪有你重要啊?」
「还是说,你不想让我多陪陪你嘛?」他抬眸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看出了一丝受伤。
我别过脸,说:「随你。」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那阵子,虽然忙,但是他每天都会下班来接我,然后做饭,我在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偷看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以前我经常夸他:「干活的男人是最帅的。」然后凑到他耳边亲他一口,他就猛地把我揽进怀里,在厨房里嬉闹开来。
这天,我装作不经意地跟林扬说:「明天我做饭吧。」
「也不能总让你干活,明天给你尝尝我的手艺。」我说。
林扬爽快答应。
第二天我特地提早了一点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一兜新鲜的菜回家,兴冲冲地要给林扬展示我的厨艺,就像是我第一次给他做饭时那样。
我挑了几样拿手的做给他吃,他在我期待的目光下尝了一口啤酒鸭,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做饭这么好吃了?」
「我记得你之前第一次做饭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吃吐,简直是黑暗料理,所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让你掌勺了。」他打趣道。
我有些不服气:「人都是会进步的,况且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了,学会做几个菜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5
没过几天,林扬出差了,他的工作是经常要出差到其他省市交流汇报的,他临走还依依不舍地要我给他吻别,腻歪得像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我当然没理他,朝他扔了个拖鞋让他赶紧滚。
但是在他回家的前一晚,滚滚出了意外。
滚滚是我们从前一起养的猫,现在五岁,正值壮年,每天上蹿下跳地拆家。原本我每日回家,它都会像领导一样,闻声来门口嗅嗅我,看我没事再扭身离开不理我。
可是今天它没有出现,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等我反应过来以后找遍了整个家,才在衣柜的角落里抱出滚滚。
它无精打采的模样,平日里高昂着的脑袋也恹恹地低垂着。我不知道它怎么了,不吃不喝也不动弹,给它开了个罐头它都不吃,实在是有些担心。
而这股忧虑在半夜的时候到达高潮,滚滚开始吐了,它倒在地上站都站不稳,吐得满地都是,我顾不得脏乱,抱着它就往屋外冲,一路驱车到了离家最近的宠物医院。
可是宠物医院半夜根本没有开门,我一时之间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给林扬打去了电话。
「林扬,滚滚……滚滚它出事了,怎么办……」我急得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滚滚是我和林扬一起养大的,五年的感情,就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我怎么能不急呢?
「你先别急!冷静下来!」电话那头的林扬应该是刚刚被我的电话吵醒,声音有些轻微的沙哑,但他没有丝毫的不悦,而是冷静地安抚我,「我马上就回去,你等等我,千万不要着急,等着我!」
我就这样,抱着滚滚在宠物医院门口等了几个小时,直到那个相熟的医生的电话被接通,我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林扬赶到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上的座位上,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我冲过去抱住了他。他应该是连夜开车回的 A 市,脸上满是倦色,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有剃干净。
那一刻我紧张了一晚上的心才彻底地被安抚下来,幸好滚滚最终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一些小病,在积极的配合治疗下很快就可以被治愈了。
我被林扬拥在怀里,他温暖宽厚的怀抱慢慢温暖了我的身体,一股久违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毕竟从前的我们是那么相爱,既然他失去了这四年的回忆,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开始吧,我想。
但我还没来得及和林扬表露心意,我看见了他身后急匆匆赶来的那个女人。
张怡,林扬的秘书。
6
我和林扬的工作能力其实都挺出色的,所以结婚后没几年的功夫,我们纷纷升职加薪,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随之减少,但物质生活的水平飞速上升,明明应该更加顺利和谐地生活,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或许是忙碌的工作大大地挤占了我们的相处时间,又或许是平淡无味的生活消磨掉了曾经的爱意,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七年之痒,还没到七年,我们就撑不下去了。
那天,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另一只手机。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备用机,放在他书房的办公桌下,一个隐蔽的小角落。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密码,我的生日、他的生日、我们的每个纪念日……可密码全都错误,我根本打不开。
或许他就是防着我不想让我打开。我想质问林扬,让他直接打开给我看,但我又有些不敢看里面的内容……
我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我会向领导请假,抽时间去他公司突袭,会在他洗澡的时候翻遍他的手机想找出一点点可疑的蛛丝马迹,会在他夜不归宿的晚上询问他的每一个兄弟,他到底在哪里。
直到我去约谈了他的秘书以后,他终于爆发了。
「李一涵!你到底有完没完啊?」张扬忍无可忍地质问我,「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愣住,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透过他身后的镜子,我看向了自己,妆容精致,但是仍然挡不住连日里焦虑失眠的痕迹,表情狰狞,早没有了从前的温柔与体贴。
我成了他眼中偏执的疯女人。
「林扬,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我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却仍控制不住眼中的滚烫落下,「你和张怡到底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我交流感情了,但他可以把所有事情告诉张怡,可以和她二十四小时共处一室,可以和她一块出差全世界到处飞。
「她只是我的秘书!」张扬拧了拧眉头,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力,「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吗?」最后我们不欢而散。
从回忆里抽离,我盯着张怡出神,张怡看见我也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停在几步开外没有过来。
我推开林扬,慢慢地收起了刚才那些失控的情绪。
「小涵,别担心,有什么事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林扬还是关切地看着我,用手捧着我的脸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棕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模样,满是深情与真诚,不掺一丝杂质。
二十四岁的林扬真的很爱我,深爱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可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也见过二十八岁的林扬冷漠无情的模样。
我默默地把林扬的手扯下,低垂下头跟他说:「谢谢你,我没事。」
他敏锐地感受到我的情绪变化,有些焦急地问我:「小涵,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啊,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解决的。」
没发生什么事,只不过是我现在才真正认清现实。
7
或许最开始,我也还是心存侥幸的,所以会愿意收留林扬,纵容他在我身边粘着,大张旗鼓地宣示主权,或是做一些早已经越过边界的事情。
我心存侥幸,想和他回到从前。我心存侥幸,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但张怡的出现打碎了我的梦,她让我想起了从前那些纠缠不休的无限拉扯的疯狂的回忆,独自停留在那段感情里原地踏步的我,才是个疯子。
那段经历,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光。
我把林扬留在我家的东西都离了出来,找跑腿送到了他公司,然后火速约了师傅上门换掉门锁。我挂掉了林扬的所有电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我用最强硬的方式坚持我的态度,把他赶出了我的生活。
林扬连着半个月来公司找我都被我赶走,也有同事看着这一幕不忍地为他说话,或许所有人都不清楚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我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这天,前台又给我打来电话:「一涵,有人找你。」
我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拒绝,却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她说她叫张怡,有事情要和你面谈。」
我怔了一下,沉默片刻,让前台把我的手机号给她。
我和张怡约了下班以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她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姣好的面容,素净的衣着打扮,以及永远平和的眼神。
除开在宠物医院的那一次碰面,我和她上一次见,还是在一年多前了,也是差不多的情景,不过那次是我主动约的她,当时的我像是抓到了小三的正宫,咄咄逼人又恶毒凶狠。
但这次我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坐在了她的面前。
「我要走了。」她率先开口。
我怔了一下,问道:「离开 A 市吗?」其实我们本应该很陌生,根本没有什么交集,但因为曾经的那些纠葛,我俩竟像是老友一般可以熟悉地闲聊。
「对,我会离开 A 市,我打算回老家工作。」
「这么突然啊。」我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走了以后,你和林扬之间就没有阻隔了,你们可以复合了。」她柔和的眼睛看着我。
我端着咖啡的手一顿,打量着她,还没开口,她先接着说了。
「我和林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这些话,「我是曾经想过破坏你们的感情。」
「但他从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
「我以为你们离婚了,我就可以有机会,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直到这次他失忆,我才真正看清楚一切,我不打算浪费自己的时间了,我会离开,从此不会再回来,你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他复合。」她的表情很真诚,我相信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
我又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觉得,是因为你,我们才会离婚的呢?」
张怡愣住。
我和林扬的离婚固然有张怡的原因,她是那个导火索,逼着我崩溃的因素,但她不是决定性因素,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把她当成最大的敌人。
张怡没法破坏我和林扬的感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破坏我们的感情,除了林扬自己。
林扬帅气,能力也出众,其实无论是学生时代又或者是工作以后,倾慕于他的人都不在少数,张怡的喜欢也没有让我意外,可我从前从未有过什么危机意识。
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吧。
读书的时候,我们偷偷溜出学校,也不去什么其他地方,就是轧马路,我牵着他的手可以从天黑走到天亮,他跟我说会陪我永远永远。
可是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和他大吵一架,我砸了家里的碗碟,他也摔了自己的手机。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李一涵,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与痛苦,「就像一个偏执的疯子!」
我突然笑了,在这段婚姻里,我最后真的成为了一个疯子。
所以我们连夜到了民政局门口,等了几个小时,成了当天第一对领了离婚证的夫妻。
那天,也是我们曾经的结婚纪念日。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原来永远也是有尽头的。
8
周末的时候,李薇约我出去喝酒,她是我大学时的闺蜜,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所以当她开口问到林扬的时候,我毫不意外。
「你怎么又把林扬赶出去了啊?」她满是不解地道。
我喝了口酒才回答:「离婚了,不分居还应该邀请前夫住我家吗?」我的反问噎得她说不出话来。
「那你们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嘛,」她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复合了呢。「
我想了想,把张怡要走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有些惊讶。
「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走了?」李薇不相信也是在情理之中,她没少骂过张怡是小三,现在这个小三居然这么潇洒地退场了,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可能也是放弃了吧,」我顿了顿,「她也等了林扬三年了。」
李薇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什么话,鼓了鼓嘴说:「那就算她识相吧,做小三可不得好死!」
「其实她和林扬真的没什么。」我替她解释。
一年前我费尽心力地强制打开了林扬的备用机,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撩骚,也没有暧昧,更没有小三,他和张怡也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交谈和简单的关心问候。
而这部分关心问候也主要是张怡发的。
「那你当时到底为什么和他离婚啊?」李薇不解地蹙眉。
我和林扬离婚离得猝不及防,迅速到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连财产都分割完了。也没人敢问到底是什么原因,甚至在我们面前提起对方都名字都不敢。
我们都是体面的人,却离了如此不体面的婚,很多人都以为是有第三者插足,而那个第三者就是林扬带在身边的张怡。
我放下酒杯,抬头直视李薇,告诉她:「他不爱我了。」
这句话像极了热恋时候的一句娇嗔撒娇,李薇更加疑惑:「他没有出轨……」
「对,」我打断她,「他没有出轨,没有爱上张怡,但他也不爱我了。」
爱情不是电池,不是必须由一个代替另一个的,换句话说,哪怕没有张怡或是别人,在最平淡的生活里,他对我的爱也会逐渐流失。
我们都已经是最成熟的成年人了,那些爱的消散不是表现在他有了新的爱人,而是表现在很多很多的细节。而我那些心底最深的恐惧和不安也不是来自张怡或者任何一个女人的出现,而是因为我见过他爱我的模样,如今的冷淡才会让我那么难以接受。
被我提醒过后依然会忘记丢的垃圾,空空如也的猫食盆,长期出差也不会向家里打一个电话,无数个彻夜未归不知去处的夜晚。
他说,工作很忙,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现在只能少陪你一点。
可是等到我们的生活真的好转,他却再也没有时间可以陪我了。
李薇不理解,其实我也有些困惑,或许换一个人,换一个相亲结婚的男人,我不会有这样强烈的痛楚,可他是林扬啊,我的初恋,我的白月光,我们相爱多年,我见惯了他爱我的眼神,如何能够忍受他淡漠的表情?
「可是他现在又回来了啊,他现在很爱你啊,你就不能原谅他一次,重新开始吗?」
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很久,关于爱我的林扬和不爱我的林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好像是一个哲学层面上的问题,我无法一下子做出解释。
二十四岁的林扬爱我,深爱着我,但二十八岁的林扬不爱了,我没有勇气再陪他四年,用一腔热血浇灌一颗逐渐冰冷的心。
我宁愿在他最爱我的时候离开他,自私地想让他永远记住我,而不是把我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印记剩在那本压箱底的离婚证上。
9
后来李薇告诉我,张怡在公司和林扬大吵了一架之后,利落地离职了。
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家门口见到了醉醺醺的林扬。他看上去喝了很多酒,很狼狈,和从前衣冠楚楚的模样完全相反,仔细想想他失忆以来的这些日子,所有事情都乱套了,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毛头小子,做出了很多荒唐又不体面的事情。
终究还是没忍心把他丢在门外不管不顾,我把他拖进了家。
他的脸上挂着几分潮红,我看着他,脑子里却想着的却是那个会说「我不在你可怎么办」的小子,他是他吗?好像是的,但他也不是。
林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的瞬间,他定住不动了,恍惚地以为是梦境,但还是抓着我的手不松,我的手腕都被他箍得有些生疼。
「小涵,别走好嘛,别不要我。」他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狠了狠心推开他,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扬,我们已经离婚了。」
听到这话,他把头缓缓抬起,看着我,好像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苦笑一声:「是,我们已经离婚了,可我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他朝我吼道,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呢?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改啊。」
「我和张怡根本就什么也没有!从来没有过!」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
「为什么这么绝情啊,小涵,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对你来说就这么无足轻重嘛……」
我积压了两年的情绪终于爆发,用力地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林扬!无情的是你!」
「你不是问我到底为什么和你离婚吗?」我咬着牙说,泪水还是忍不住溢出了眼眶,「我告诉你,因为我们之间感情淡了,你讨厌我了!你不爱我了!」
「你宁愿在公司呆一整个昼夜也不愿意回家睡一觉,你忙工作忙得忘了我,我和你说的话你根本听不见,家里的大小事务也从来不管,」我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就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家一样。」
「我学会做菜了,我也可以把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可以照顾好你了,但是你不要我了。」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嘴里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偏,执,的,疯,女,人,你厌恶我。」
「如果当时你有哪怕一丝丝的挽留,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坐了一夜,从天黑坐到天亮,很多事情都已经想清楚了。
林扬被我一巴掌打蒙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下心情,然后努力地保持平静地说:「林扬,二十四岁的林扬当然爱我,深爱着我,但二十八岁的林扬不爱了,那你就放过我好吗?我不想重蹈覆辙。」
那样偏执疯狂又无力悲伤的样子,不止是林扬讨厌,连我自己也厌恶至极。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在家,脑内的胡思乱想,撕扯着我。
看着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模样,我突然笑了,笑着流泪,林扬,我们终于扯平了。
那晚林扬抱着我哭了很久,我也默默流着泪,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初的彼此了。
10
那晚之后,林扬很久都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再出现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那晚的狼狈模样好像是我的一场大梦一样。
林扬给我递了一束花,是小雏菊,我曾经最爱的花,象征着最纯洁的爱与希望,像我们初见那样,又像是再次见到二十四岁的林扬时的那一幕。
他把花递给我,然后微微一笑,和我说:「放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我想了很久,这段时间我出了点意外,给你造成了不少麻烦,实在是打扰你了,」他的笑容越来越涩,「所以我想郑重地和你道个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着说。
「再道个别,我打算离开 A 市了。」
我愣住,下意识追问:「为什么?」我和林扬刚毕业就来 A 市发展,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到底吃了多少苦,费尽多少力气在 A 市扎的根,就这样放弃了吗?
林扬倒是看得开,释然一笑:「公司派我去管理分部,其实也是很不错的发展,如何有生之年还能回到 A 市的话,那时候应该已经成了高管了。」
原来如此。
「而且现在,我想把生活看得比工作重一些。」他嘴角勾起的微笑,一瞬间让我想起了曾经那个在学校门口向我递花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一眼万年。
「现在的你能把菜做得很香,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可以把滚滚照顾得很好,你确实不需要我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温柔,和从前一样,「所以,我就不打扰你的生活了,没有我,你应该可以过得更舒心一点。」
记忆中的少年和眼前西装领带穿得一丝不苟的男人逐渐重合,我眼睛一涩,慢慢扬起一个笑,谢绝了他的花。
「不了,我现在不喜欢小雏菊了。」我顿了顿,「也还是祝你未来生活一切顺利吧。」
这次,我们算是真正的分手了。
我转身离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里彻底空了一块儿。
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林扬。
作者署名: 舒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