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晃眼到了初夏,池中荷花露出尖尖的小角,蜻蜓一停一飞,热风吹来伴着虫鸣。秦夭夭果真如临走时所言,拜帖欲来王府做客,我盛情招待。之后她又数次邀请我去京城贵女举办的活动,什么夏湖诗会、秋宴赏菊等等。
一来二去,我不再是个只能闲在王府带孩子的王妃,开始认识越来越多的贵妇圈层。她们初次见我总会明里暗里仔细探究打量,脸上或兴叹或存疑,但无一不是终于揭开庐山真面目的释然。
我在这些场合但求行事稳当,从不拔尖冒头。加之遮在我脸上的神秘面纱慢慢褪去,贵女们也对我逐渐失去兴趣,仿佛让我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隐形人。即使通过高嫁飞上枝头又如何,卑贱的出身是一个人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融不进去的圈子最好别硬融。
于是,我甫一接触便又淡化自己,退出这个交际圈,重新深居简出起来。秦夭夭察觉我并不乐意参加聚会,有时仍会带自己的哥哥到王府做客。我们的交好似乎也在促进晋王和秦国公世子的接触,秦夭夭和我在花园赏景游玩之时,他们两个便在书房聊天下棋。
冬日落了好大一场雪,我躲在屋里和两个小孩围着火炉烤红薯吃。我很小心地用铁钳子翻开烧冒着滋滋火星的白炭,夹出一块烤熟的红薯。绿莺用手拨开,滚烫的红皮一撕裂露出块块金黄喷香的酥。
景常咬一大口,将半块红薯咬落肚,糊上满脸,然后张嘴嘎嘎傻乐;景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细嚼慢咽。
秦夭夭被风雪困住,托腮支着脑袋望向窗外:「王妃,我爹又给我定亲了,是护国大将军的嫡幼子,比我只老了一岁。今年我已及笄,过不了不久,大概便要出嫁了。」
我替她高兴:「这不是挺好的,你俩门当户对,他还是位青年才俊。」
「我就是不愿挑那些年纪比我大太多的,这多亏你搅黄了第一门亲事。我是嫡长女,只可为妻不可做妾。当初晋王来我家退婚,你不知道我爹有多生气!若非他是皇室子弟,在皇上跟前亦有说话的颜面,实在惹不起他,否则我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话锋一转,秦夭夭又蹙起秀眉忧心忡忡,「可我对第二门亲事也有些顾虑。」
我想起她的颜控属性,猜测:「难道对方长得不合你意?」
「也不是,我当然是见过他的。长得还行,但我担心像他这样的武将以后会不会奔赴边疆,一不小心战死了让我守寡。」
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的婚姻不太会存在这样那样的挑剔。我又问:「难道这里的女子夫死不可再嫁?」
秦夭夭摇头叹息:「我爹那个老古板怎会同意我再嫁,况且这门亲事既已定下,我爹也绝不会像晋王那般轻易更改。」
我只能安慰:「现在是太平盛世,短期之内不会打仗。」
初雪很快停歇,天光射过寒蒙蒙的霜放出一道晴来。两个孩子吃饱了开始打瞌睡,乳娘抱他们去床上哄好睡下。秦夭夭决意回府,得空抽出身的我陪同她一起前往书房。雪地里四下静无人声,值守巡逻的侍卫头盔甲胄上落了一层鲜明的白。
晋王书房中央,顶三足嵌链环的燎炉熊熊烧着火炭,推门而入,如同置身暖春,瞬间天差地别两个季节。转过左侧高梁垂挂的幔帐,着厚袍簪高髻的男子们在罗汉榻上相对而坐,玉盘棋局的黑子白子正杀得不可开交,整个空间只听见「咯哒、咯哒」玉碰玉的清脆声音。
秦韬见妹妹现身,才分出心神,笑道:「快来帮忙看看,我要输了。」他是个端正温厚的男子,眉眼与秦夭夭七八分相似,即使在棋局上落了败势也未显丝毫窘态。
秦夭夭走近,瞧了一会儿,摇头:「我也不会,你输便输了吧。」
晋王一派悠然自得,惬意地朝站在不远处的我招手。我到他身侧,轻声抱怨:「殿下怎不手下留情,这样岂是待客之道?」
无论对谁,他都一味争强好胜,不懂谦让。
这时,碧鸳领着白鹭上前奉茶。秦夭夭随意品鉴一口搁置案头,我也接过,其间留神观察碧鸳低头时的平静脸色。又过了一年,可惜我再未见她泄露任何敌对的充满怨念的真实情绪。
碧鸳趁此机会多望一眼棋盘,出其不意地,从秦韬面前的棋罐里摸出一枚白子,落于玉盘某处。玉指青葱,「嗒」一声响。
众人不禁凑前观看,秦韬畅笑起来:「王府人杰地灵,连一个在书房伺候的丫鬟都是天资聪颖,不流俗物。」
碧鸳慌忙对着晋王伏跪磕头:「奴婢妄为,还望殿下责罚。」
我在晋王一侧俯视她弱如蒲柳,楚楚可怜的身姿。高缠的发髻后端露出一根银光发亮的珠钗,钗头有只微颤的蝴蝶,似要振翅而飞。
秦韬于心不忍,婉言求情:「王爷还是别怪罪她了,是在下棋艺不精,三番五次前来讨教吃苦的。」
晋王闻言一笑,好像没有生气:「自然不能怪罪,你起来吧。」
碧鸳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秦韬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碧鸳压抑一丝后怕外加无助的哭腔,沉下嗓音道:「奴婢……奴婢名叫碧鸳。『只影翩翩下碧湘,傍池鸳鹭宿银塘』,碧水之碧,鸳鸯之鸳。」
秦韬夸赞:「真是个好名字,你必是读过很多诗书吧。」
碧鸳又不好意思起来,咬唇偷视晋王一眼,才道:「读过几本,奴婢自入王府便在书房侍奉殿下,从未离开。耳濡目染,才有今日之成,不足为道。」说罢,眼波径与秦韬的目光一撞,旋即避开,端的脉脉如丝,如泣如诉。
晋王吩咐:「下去吧。」
「是。」碧鸳领命,镇定自若地带着全程懵逼的白鹭退下。
我觉得有些好笑,但想依照晋王这种「喜欢不喜欢他的女人」的性格,碧鸳是不是也和过去的我一样成功引起他的注意,我的宅斗劲敌难道出现了?
寒冬腊月,宫中萧太后病逝,皇帝举办国丧。晋王进宫守灵,我与老王妃亦具丧服入临祭奠,在巍峨宫墙内与一群互不相识的命妇,为一个没见过面的老太太哭丧。身着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金、珠、银、翠首饰及施脂粉一概不用。
宗亲之妻、文武官之妻具品阶者在大雪地里足足跪满三日,三日之中吃喝住皆安顿偏殿。老王妃的身子骨自然受不了此等煎熬,陪同在侧的我还得尽到儿媳之责,时时照看料理,一刻不能松懈。因而回府除去素服之后,我委实累到心力交瘁,祈祷着那座皇宫可别再死什么「大人物」了。
自闻讣日为始,在京禁屠宰四十九日,禁乐、停嫁娶官一百日。比起以往,今年的春节少了许多爆竹声和烟火气,大街来往的行人居多穿素淡的衣裳。
开春,王府花园湖边的柳条又长绿了,笼成一簇簇的烟,倒映在碧波中。暖风拂面,沾染花草清香,燕子成双成对地啾鸣,一窜一跳地飞远,抖落在绿烟上,成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景常和景在欢呼一声,从乳娘怀里蹦下地,蹬着两条发育结实的小短腿嘻嘻哈哈地跑远,我提起累赘的裙摆迅速跟上。
他们长大了,腿力可真快,我和侍女们追赶得有些吃力。及至一处,终于停下。景常「蹬蹬蹬」地跑回来,拉我的手,笑着指给我看:「娘,爹爹,爹!在那儿!」
前方坐落「撷月小筑」,其间设于湖面之上的「清波台」四扇轩窗大敞,由远瞧清窗内静坐对弈的两人,正是晋王和碧鸳。
我弯腰将景常一把抱了起来,景在也跑回来问我:「我爹在那儿做什么?」
我答:「你爹和人下棋呢。」
景在不开心了,两条小眉毛拧在一起,抱怨:「为什么他不陪娘,却要去陪别人下棋。」
「你爹喜欢下棋,我不太会,那个阿姨却很擅长。」
景在似在暗恨:「我不喜欢看到他和别的阿姨单独待在一起。」
我一手抱着景常,一手揉歪景在用小冠簪起的头髻:「你这孩子真是个小人精,才四岁就懂得不少。很多事情全看他的意思,咱们喜不喜欢没用!」
景在很不给面子,「啪」地拍开我的手,表示愤怒和不满。景常见状,「咯咯咯」直乐。笑声惊动了相隔繁花细柳和一道潺潺浅湾的两人,晋王的视线从棋局上移开,抬眼望向窗外。我虽觉得尴尬,但还是朝他福了福身,打过招呼后,右手抱着一个,左手牵着一个,转头往回走。
我走出几步路,身后有人喊住我:「王妃!王妃!……」
我停下脚步,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跑近,匆匆告之:「王妃,王爷请你过去。」
我过水上架木的通廊,安静地迈到轩阁门前,听见里内抽抽噎噎的哭泣。稍偏过头,模糊地一瞥,碧鸳正跪在地上攥着晋王的袍角流泪:「奴婢自幼蒙得殿下栽培,向来对您倾心不已,此情千真万确天地可鉴。可……可奴婢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苦下功夫,都得不到您的一丝青睐……殿下,您不要怪我变心……」
晋王全程沉默,似乎没说一句话。最后碧鸳哀哀怨怨地出门,撞见了我,苍白的脸颊垂挂两行清泪,也不擦拭,已经到了伤心到极处顾不上遮掩的地步。
两个孩子被我教过规矩,等她出来才敢撒欢似的拔腿跑进去。景在最会来事,一到晋王脚边就张开臂求抱。晋王双手拎起,他盘着两条小腿,乖觉地坐进怀里;景常踟蹰地立在跟前,晋王没有忽视,抚摸一下他的后脑,笑问:「景常是不是又长高了?」
景常猛地点头:「我长高了,娘说我比弟弟高!」
景在稳坐晋王膝上,一副懒得搭理的表情,然后攀上晋王的肩膀道:「刚才和你下棋的阿姨怎么哭了?」
晋王刹那僵住慈父的笑容,肃声询问:「阿姨?谁教你们的,那只是个奴婢,当不起你们称唤「阿姨」!」
两个孩子闻言集体出卖了我,目光纷纷朝我望来。
我连忙解释:「殿下,这……他们年纪还小,所以……」对上他噙着冷笑愈发严厉的眼神,吞咽一口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讲完,「所以我教他们要讲礼貌。」
晋王却不理我,转而温声说道:「你们俩长大了,明天开始日日到书房来,爹爹教你们读书习字。」
两个小孩一个尚不晓事,一个满腹牢骚,但在老子的「淫威」下不敢说不好。晋王感觉很满意,吩咐乳娘进阁抱他们出去玩。
刚才碧鸳哭得如此凄惨,我不欲触他霉头也想走。晋王却命我留步,让我无措地站在近处,看他一颗一颗地慢慢收拾盘上的棋子。
我沉默许久,他先问我:「出来逛逛?」
我赔上笑脸,应答:「是呀,天气不是暖和了,哪能天天闷在屋子里。」
晋王拿棋的手指顿住,视线一直盯着桌上残局,突然开口:「本王也是看季节转暖,才来湖边闲坐,找了碧鸳一起下棋。」
我想,你解释啥呀?自始至终,别人怎样你向来不管,全是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你迎娶丫鬟做王妃都没人拦得住,真要纳妾更加不会有人拦你了!
心内五味杂陈,表面控制不住地说了一句套话进行敷衍:「殿下真是好雅兴!」
晋王听见,脸色沉得愈发难看,却依旧专注垂首不肯看我,自言自语道:「你若无情我便休,凡间爱恨嗔痴,皆为梦幻泡影。连一个弱质女流遇此憾事都能割舍放下,休止烦扰,我却何苦执着于一个不爱自己、宠不化、捂不热的冷心之人。难道,本王真的不如一个女子吗?」
我顿觉无语,小孩都已经四岁了,你在瞎叨叨些什么?现在忏悔没用,你只有把时光倒流到五年以前,才能挽回一切阴差阳错。
风击着菱形镂空的窗牖,高台之下水草生长茂密,逐波摇曳。遥遥望见翠湖那畔的远处高墙堆柳叠花,李白桃红。室外一片热闹的盎然春意,水阁之中静得只有传进的水流哗哗声、鱼鸟虫鸣音。
我一时无言以对,晋王仍在慢悠悠地收拾棋子,不再开口搭话。我站得不耐烦,想到两个孩子留在外面,主动告辞:「殿下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晋王终于把白子和黑子归整好,丢于棋罐里,一展宽袖望向我,命令:「过来。」
我迟疑,他再度道:「过来坐下。」
我只得遵命,晋王将手边的黑棋推到我面前:「陪本王下棋,黑子先行。」
我摆手推拒:「啊?我不太会,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与您下棋十局十输,很没意思。」
他神色很不好,像结着一层冰:「不会就好好学,你总得为我改变点什么。」
我腹诽,我为你改变的还不多吗?现在王府鸡毛蒜皮的琐事样样都是我在打理,抽空带孩子出来闲逛,还要被你逮住学习下棋。我承认我从没像碧鸳那样苦下功夫投你所好,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能偷懒不做的事情都会选择不做,你何苦逼我?
我敢怒不敢言,将第一颗黑子随意摆在棋盘中间,白子跟上。一来一往,我的眉宇逐渐凝重,奋力想要杀破白子咄咄逼人的围攻,然而三十步之后,晋王摆好布局,轻而易举吃掉我大片黑子。他微笑着,意态闲闲地拿出那些已死的废棋,以白子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宣告着棋盘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惨境地。
我硬着头皮继续,结果越下越悲惨。晋王叹息:「我赢了,再来。」
我连下五局围棋五局全输,最后我借以自寻死路的方式逃避这种折磨。他看出丧失斗志的我故意下错或者乱下,眸子垂低含着冷气,不开心的嘴角抿成直线,也向我妥协:「不下了。」
呼~,我松一口气。
晋王却收子重来,继续道:「不下这种,我陪你下那种奇怪的下棋方法。」
我问:「什么奇怪的方法?」
他波澜不惊地抬眼:「忘了?你自己定的规则,横竖斜五子相连即为赢。」
我恍然大悟:「哦哦哦,五子棋!殿下的记性可真好,我啊,就擅长下那种。」
接着,我一反「下几局败几局」的颓势,斗志昂扬、扬眉吐气,打下「下十局胜两局」的战绩,这无聊的下棋也变得稍微有那么点意思。
晋王开始频繁找我进行下棋活动。我白天待在书房见不到碧鸳,正觉得纳闷,他冷不丁告诉我,碧鸳已经像物品一样被送给国公世子秦韬做侍妾了。
我一惆怅,眼前这局便又输得格外凄惨。
晋王收子时,斜起笑问:「你怎么难过了,难道你舍不得她?」
我摇头:「殿下多心了,我与她不熟。」
我在感慨这位立着「饱读诗书,蕙质兰心」人设的清高才女竟会甘愿如此,同时我知道要奔向怎样的前程也是她自己选的,不管一脚踏入发现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回不了头了。
渐渐地,岁月流逝。待了多年的丫鬟长到年纪,一个一个地出府嫁人,她们临走之前悉数告知我这个管杂事的人,被接待给予一些赏银。
我所熟悉的丫鬟中,继碧鸳之后第二个便是白鹭。白鹭单独见我的时候,「扑通」跪在我脚边,把我吓一大跳。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问:「你……你怎么了?」
白鹭朝我磕完三个响头:「王妃,奴婢少不更事之时曾经做过很多错事,您却宽宏大量从未秋后算账,奴婢多谢王妃大恩大德。」
「额……你言重了。」
回想那段每天书房上值,却被其余三个同事狠狠孤立的日子,实在太久远了,其间体验过什么痛苦也已变得模糊,好了伤疤忘了疼。
白鹭继续说道:「王妃,奴婢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向您道歉。其实奴婢深知自己容貌粗陋资质平庸,殿下绝不可能看上奴婢,奴婢也无丝毫非分之想,因而自始至终根本没对您产生任何敌意。可是奴婢那时不得罪您不行,我不针对您就要被针对,恳请王妃原谅我的自私和愚蠢。」
我整衣肃容,端坐着:「我知道你是为了自保,算了算了。」
始作俑者的红鸾都在我身边一直干得好好的,我哪会找你麻烦要把你怎么样?
见她仍低头跪着,我赦免:「起来吧,你出府去嫁什么人啊?」
白鹭起身,然后摇头回答我的问题:「奴婢不知。」
我失笑:「你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知道吗,你俩没见过面?」
白鹭理所当然地点头:「奴婢还没和那人见面,只知他是一家金铺的掌柜,姓孙,家境不错。这门亲事是我爹给定下的,爹娘说好,我便决定嫁了。奴婢的年纪摆着,能到殷实人家做正妻也没辱没,错过这个村可没下家店了。」
我哑口无言:「哦,那祝你新婚快乐!」
白鹭展露的表情却分不清她究竟高兴还是难过:「其实奴婢自小也期待未来会嫁怎样的夫君,也幻想如何与他相识、相恋以及成亲,但如今我竟然顺从爹娘的安排草草嫁了,王妃也觉得奴婢很可笑吧?」
「不不不,不可笑。有句话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爹娘替你把关,他们不会害你的。」
白鹭失语良久,那副低头沉思的模样依然、照旧、还是不甘心的。我说不上是何感受,喊道:「绿莺!」
绿莺撩开帘子,探出身子询问:「王妃怎么了?」
「相识一场,给白鹭的赏银多添五十两,从我的私房钱里扣!」
那些钱白白放着,实在没什么用。
绿莺好奇地打量一眼闷闷不乐的白鹭,拨了帘子入内:「知道了。」
秦夭夭在她十八岁的春天出嫁,成婚之后不如以往那般常来晋王府找我。我在「体面规矩大过天」的上层圈子里始终束手束脚,更没有秦小姐那股爱笑爱闹到处窜的劲儿,于是我和大小姐的情谊失去彼此刻意的维持逐渐淡化。
红鸾拖着拖着,最后虽以二十四岁的高龄嫁入周家,周管事却对这个儿媳满意极了。红鸾待在我身边多年,做得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周管事一想自己是晋王身边的能干人,儿媳又是王妃身边的能干人,自家儿子捡着这么个宝贝等于囊括进了未来王府所有大的小的,明的暗的势力。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晋王府养了这么多下人,地位最高的第一等下人不出意外便是姓周。第一等下人办喜事,就得有第一等的排场。
红鸾幼时经人牙子之手卖入王府,无父无母,便从我这儿直接出嫁。新郎来正院接亲时,我看见亦是穿着大红袍子的周管事喜庆得嘴巴都快笑裂了。绿莺却在我耳边轻声讽刺,红鸾是捞够了钱才肯想到嫁人,王妃就不该以德报怨对她这么好。
很久以前,我尚在内院和春浮一起清扫佛堂,红鸾、碧鸳、白鹭、绿莺四人待在晋王书房伺候,想必爱慕晋王的绿莺也被三人小团体排外欺侮过。所以,绿莺才会说出我比其余人好相处的话,与我走得越来越近。
我不喜欢以德报怨,但晋王的眼光没错,红鸾其人确有才干。再加上我做了晋王正妃之后,红鸾仿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办事牢靠不说,还对我忠心耿耿。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其实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我突然想起自己妆匣里收着一个捡来的香囊,两三年过去依旧锃明鲜亮,刺绣未脱,散发幽幽香韵,可见的确是香铺卖出的上等货色。趁没人注意,我偷偷地将它归还给俊俏的新郎官。
他一愣:「此物怎会在王妃手上?」
我假装平静:「捡的。」
新郎狐疑窥视我的目光变得彻底,似乎一瞬间感觉到了我的高深莫测。「王妃……小的,小的,我那时……」他哆哆嗦嗦地解释,却解释不清楚。
我打断:「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不会追究。我现在还给你,是想让你送给应该送的那个人。」
「是。」新郎答应,把香囊妥善收放怀中。
我问:「那个姑娘是碧鸳吧,红鸾知道这件事吗?」
新郎点头:「她其实一直知晓,从前还曾收过我的银钱帮忙传递书信和物件。」
世事无常,知道了依然选择嫁了。红鸾永远会将利害关系摆在首位,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她这种完全抛弃私人情感理性到可怕的人,无论嫁给谁,大概都不至于活得狼狈。
红鸾出嫁不久,又返回我手底帮忙做事。然后小芍也出府了,她蠢兮兮的,脑子比正常人少一根筋。当初秦夭夭莅临王府参观指导,所有丫鬟都知道避开这个奇怪的刺头以免惹祸上身,唯有小芍被三两句好话哄去,和她玩得开开心心。所以小芍的夫家必经我亲自挑选才行,她如果遇人不淑铁定没辙。
小芍出嫁之后没再回来,等到小梅、小兰、小竹、小菊、小棠一一出府,老面孔全换了一波新的,我忽然察觉身边的万年单身狗只剩下绿莺一个。像我,如今二十四岁有了两个七岁的儿子,绿莺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怎么还不急啊?她不急我替她着急!
盛夏,天光炙热。
绿莺穿一件半剔透的薄罗衫子,碧裙,笼住细体纤腰。环髻斜插一朵翠玉,双颊略施脂粉,描秋娘眉,眼波流转于布缎上,五指不停。她又在刺绣了,每每见她都在忙活这个。绿莺的手艺比大多数绣娘好,除了景常、景在从小穿到大的衣裳鞋袜,她还总给我绣些日常用到的东西。
窗棂支着,窗外一株老槐树遮掩天空大半的日光,蝉鸣聒噪,知啦知啦地鸣响。我轻手轻脚地走近,用手托腮,瞧她一会儿。
绿莺停住针线,抬眸回望我时不禁一笑:「怎么了?」
我真心说:「绿莺,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碧鸳的美貌须以才气堆砌出来。你不同,不用那些外物就已冰肌玉骨,清秀可人。」
绿莺抿嘴不言,颊边出现的两处小梨涡揭露她听了夸奖后的愉悦。
按捺不住好奇,我悄声问道:「绿莺,大家都成亲了,你怎么不成亲啊?」
她一僵,酒窝迅速消失不见:「我……」
我叹一口气,握住对方的素手在劝:「你已经二十五了,再耽搁下去,一辈子也许就白白错过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真的不考虑嫁人吗?」
她用牙咬断绣线,摇头:「我不嫁。」
「为什么?你是不婚主义者吗?」
绿莺黯然神伤:「我此生心属殿下。他不要我,我便不嫁。我知道说这话很冒犯,可我不想骗您。」
我惊愕,多少年过去了,她竟仍保持着这颗初心。想当时,为了各种各样、心怀鬼胎的目的,少年郎君身侧群魔乱舞,簇拥着多少狂蜂浪蝶。等到漫漫岁月无情洗过,唯有一只蝴蝶徘徊原地留了下来,并且心甘情愿地栖息在他身边直至死亡。
我怔怔地苦笑:「哦,对,你喜欢晋王。你已经很久没在我耳边提这件事,我都不小心忘了。但……」微一哽咽,还想再劝,「但你不能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终身不嫁,人只有短短几十年,何必呢?不值得。」
绿莺却道:「不,我觉得很值得。」举起短短的绣花针挠过发髻一磨,用轻快的语调念了两句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念罢,嘴角再度抿起微笑,周身似有淡淡的光罩着,这层光是苦涩的温柔,绝望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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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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