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我到底是谁:互穿、替身的反转人生
1
原本,我一生最讨厌的人,就是齐菲菲。
齐菲菲是我的孪生妹妹,我们自出生时起就没有分开过,从幼儿园读到高中毕业。我人生的十八年中,所有人都知道住在平安小区的齐家一对姐妹花,样貌生得一模一样,并排站在一起,甚至连父母都会认错。
按理说,她该是我一生最亲近的人,可我也最讨厌她。
因此读大学的时候,我报了远方的志愿,拼命上进,去一所排名前五的大学读汽车工程。而齐菲菲,她自初中时就开始早恋,脑袋昏昏,读书也不够用功,父母花了大笔的择校费,才将她送到和我一样的重点高中。
我一早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家境小康,便力争上游。洁身自爱,挑男人也擦亮眼睛。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事事都要争第一。
但是即便如此,人人凡是提起我来,首先提到的,还是我有一个孪生妹妹,而并非我所做的一切努力。
凭什么她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不过是平常那种脑筋不甚灵光,爱吃喝玩乐的女同学。大学勉强读了一所本科学校,学费要高出我的一倍。但是还好,我离家十万八千里,我终于摆脱了她这个阴影。
在大学时我过得一帆风顺,争取到奖学金以及出国留学的名额,顺利拿到绿卡,和交往三年的大学老师汉克结婚。现在的我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英文名字叫作 karen,化得体的妆容,出入商业聚会。每年我会回家一次,看望父母,间歇地得知齐菲菲的情况,考了三年终于考上了闲散的事业单位,每月拿着几千块的薪水,嫁给了她当船员的男朋友,住在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两人半年见一次面,聚少离多。
她结婚时我在国外,没能回来,只在照片上见过一眼她的丈夫,婚纱照上是不甚合体的西装,年轻又局促的脸。但齐菲菲向来恋爱脑,提起他时眼睛发光,说明生很好,在尽力为我们的未来打拼。
打拼?我心里暗自冷笑,又生出一丝怜悯。我同齐菲菲拿一样的牌面,打到现在,我已经跨越阶层,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没有出息。
2
九月,我自加拿大回国。
我只在手中提着一只皮箱,一身名牌,敲响了齐菲菲的门。她见到我神色讶异:「姐姐,你怎么回国了?我应该去接你的,怎么没有早讲。」她显然有些开心,迎我进去,小小的房子被收拾得干净妥当。
我坐在沙发上,摘下墨镜,神色疲惫,我说:「齐菲菲,我需要回国住一段时间,先在你家暂时落脚,过两天我会找房子住。」
「什么你家我家,姐姐,你回国了,就住在这里。反正我也总是一个人,过两天咱们去看爸妈。」她有些开心,「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不,先不要告诉爸妈我回来了。」我低声说道,齐菲菲一愣,她点了点头。我走进次卧,关上了房门,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叮咚——」手机传来邮箱的提醒声,是汉克发来的离婚协议书。不看就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条款,结婚三年,他条条件件与我算得清清楚楚,水电费都要一人一半。我的公司出现问题,个人面临破产,他知道了以后,转身找了比自己更年轻的女学生,还发来一纸离婚协议书。
其实我们并无多少财产纠葛,这个婚我们能离得明明白白。三年来汉克不断拈花惹草,我用尽手段赶走他身边的女人,他喝醉酒讽刺地对我说:「齐,如果你不是跟我结婚,你能留在这里过这种生活吗,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我一口气憋在心里,我着实恨他,可是我又能怎样?
事到如今,我一无所有,匆匆回国,甚至只能落脚在我最瞧不上的齐菲菲家里。但是没关系,我自命牌大学毕业,工作能力出众,现在不小心阴沟翻船,但再怎样,我都比齐菲菲要过得更好。
「当当——」敲门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晚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满屋昏黑。齐菲菲开门进来,她以为我还未醒,坐在我的床边,温柔地帮我把高跟鞋脱掉。喃喃自语:「这么大的人,还不晓得睡觉要拖鞋。」
她一贯喜欢自言自语,傻里傻气的习惯。
齐菲菲准备了简单丰盛的晚餐,她的厨艺不算好,但我肚子太饿,吃得多了一点。这些年吃惯了西餐,没料到中餐竟这么好吃。
齐菲菲说:「姐姐,明生这次出海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明天收拾东西出去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菲菲连忙开口,「姐,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她念念叨叨,就像小女孩和密友聊天那样,说明生说总这样不是办法,要换岗回来了,跑船虽然钱赚得多了一点,但是家庭更重要。
齐菲菲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们打算要一个小孩了。」
我点点头:「那你们应该储钱换大一点的房子了。」
齐菲菲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笑,说:「姐,新区不是建了机场吗?征地的时候,把明生家的田地都征用了,我们已经买好了一栋独栋别墅,将来好把爸妈和公婆接进去。」
我脑袋轰然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齐菲菲,一时间她变得十分陌生。我吃饭难以下咽,回次卧休息。
「姐姐。」她叫住我,语气中有些不确定,「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尽力帮你。我们是亲姐妹。」
我说:「我知道。」
我没有回头。
3
那日,有人敲响了门。
齐菲菲正在厨房做饭,我开门一看,只见一大束百合花,百合花的后面是一个男人的面容。小麦色的皮肤,有些不修边幅,可整个人都有种不羁落拓之气。他的眉眼英俊,鼻梁高挺,大力地拥抱我:「菲菲,我回来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海水气息,这个突然的拥抱让我心跳剧增,我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接着,传来身后的带着笑意和娇嗔的声音:「明生,你认错人了。」
明生?他就是明生?穿着不合体的西装,在婚纱照上像个局外人似的明生?我见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对我道歉:「原来是姐姐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真是大误会,但你们也太像了。」说着,他走上前,抱起齐菲菲转了一圈,我看着他们笑闹的面容,竟然生出些许的失落。
明生很是健谈,吃饭时他讲许多在海上的趣闻。而后说起往后的打算,只言片语中,我知道明生再出一次海,就会被调职回来,去做管理层。他们半年后搬家到别墅去,那栋房子在齐菲菲名下,明生说:「没关系,反正我整个人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给你的。」
我强壮镇定,关上门却失魂落魄,心口一点酸意慢慢地涌上来,窗外是玩家灯火,我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这是齐菲菲的人生吗,为何如今变得像是天堂。
门被推开,一束光从客厅漏了进来。齐菲菲的声音响起:「姐姐?」我低低地「嗯」了一声,她走过来,脱下鞋躺在我的一侧,从背后抱住我。
「姐姐,我记得小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睡觉的。」她的声音传到的耳朵里。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小学的时候,齐菲菲怕黑,夜里总是抱着我入眠。但我嫌她胆小丢脸,告诉父母要分房间。我独自一个人睡的时候,齐菲菲常常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对我说:「姐姐,我有点害怕,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常常会拒绝,她就将我的门开一个缝隙,这样她会心安一点。
「姐姐,你从小就不怕黑,学习好很上进,我一直骄傲有你这样的姐姐。」她说,「现在,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我闭上眼睛,我说:「齐菲菲,我破产了。」
4
我在齐菲菲家住到现在,竟然也慢慢地觉得习惯。她照常去上班,明生会说:「菲菲,不如你辞职吧,我来养你。」
齐菲菲笑笑,明生旁若无人地亲吻她。他有时候会将我与齐菲菲认错,后来十分谨慎,叫名字前会确认身份。有一次,明生没叫名字,也直接认出了齐菲菲。齐菲菲神神秘秘说,明生应该以后不会将我们认错了,她贴我太近了,我闻到了刺鼻的香水味,很不喜欢。我轻推了她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们那么像,他估计就运气好而已。
有时只有我与明生在家,他健谈但是却守规矩,未曾有冒犯逾越的地方。我说:「那时看你的相片,还以为你是呆头呆脑的年轻人。」他大笑:「你说是那套婚纱照片,我们为了省钱找了便宜的影楼,结果西装也不合身,后面用胶带粘起来的,天气又热,空调坏了,我和菲菲拿到照片都觉得对方的表情好笑。」
我偶尔出门办事,处理和汉克的离婚事宜。他会开车送我,在停车场有醉酒的男子上前搭讪,他挥拳让对方走开。
和明生相处的感觉很怪,也许是因为他同我先前的印象差别太大,我总是不能把他与齐菲菲的丈夫这个角色对号。他仿佛是一个崭新的人,带着股野气和豁达闯入我的生活。而不是一开始就以妹夫的身份,出现在不可动摇的伦理环境中。
汉克从未对我做出这样的行为,从未爱护我,从未温柔地对待我。甚至夜间我做梦,都会梦到明生误将我当做齐菲菲,过来亲吻我。梦中我似乎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海水的味道。
和初见时他抱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意识到这很危险,我发觉我即将爱上此人。
但还好,很快的,明生就要有长达半年的出海了。
他走前依依不舍,握住齐菲菲的手:「等过了这半年,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生两个小朋友。」
齐菲菲也笑,她们虽然结婚五年,因为聚少离多,还像是热恋时候的男女一样。我看在眼里,不是不羡慕的。
5
我终于答应与汉克离婚,我悄声处理好一切事物。我住在齐菲菲的家里,她在事业单位的公司做一名小领导,不算很忙,但人际关系与工作内容都比较简单。
我将自己的名牌衣服陆续送给齐菲菲,感谢她照顾我,齐菲菲显示出很开心的样子,她并不懂那些大牌,她只是开心姐姐送她东西。
我们似乎又回到小时候,互相穿对方的衣服,有时候心血来潮,扮做对方。
那日我对她说我离婚了,一边说,她一边掉眼泪。我反倒镇定,只是对她讲:「齐菲菲,我们出去拜佛散心吧,日子过得太辛苦了。」
她点点头,请了年假陪我出去。事事以我为重,很懂得照顾人。这就是齐菲菲吗?这些年她改变许多,显然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有爱自己的丈夫,前途尚好的工作,不必日日提防,不必蝇营狗苟。
养尊处优?想到这里,我心里一惊,我竟然觉得她这种日子叫作养尊处优。那我呢?我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数不尽的商业聚会,那些红酒和牛排,那些昂贵的首饰和衣服。那些东西不是我所渴望的吗?那些生活,剥去虚假繁华的外衣,剩下的不过是一地鸡毛。
「姐姐,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齐菲菲对我说。
我看着她:「不要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又有什么时候,轮得到齐菲菲来可怜我。
我们开车上路,去隔壁的城市,那里有一间寺庙,听说香火繁盛,十分灵验。今日,我要去求神佛一件事。
如果神佛真的灵验,就该听听我的心声。我日日努力,我不曾松懈,我不该得到这样的生活。我将许愿牌挂在大树上,双手合十,此时此刻,我无比虔诚。
齐菲菲跑过来,她的眼睛发亮:「姐姐,我抽到了一根上上签。」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这人,难道连神佛都护着她给她好运气么。
「我没有许愿,姐姐,这根签文送给你。」她的眼睛一片赤诚。我接过那根签文,许下了我的心愿。
「平安,健康。」
6
警笛声响了起来。
接着是救护车的飞驰的声音。
我头昏脑涨,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中闻到血腥气,耳边还不断地有呼号声。
「D3214 段高速发生车祸……」
「……救出两名伤员,一名女子当场死亡,一名女子昏迷中……」
「……快联系她的家人……」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开车自寺庙自驾回家,接着便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昏迷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身边站着爸妈和明生,爸妈不知道哭了多久,而明生眼眶通红,胡茬冒了出来。
我伸手去握住明生的手。
我的声音嘶哑,我说:「姐姐呢?」
爸妈和明生惧是一愣,明生说:「菲菲,你们开车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姐姐没有撑到医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出口剩下的话。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我的脑袋受了伤,记忆出现了缺损。因为姐姐去世,一直心存内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见人,日日发呆。
公司办了停薪留职,明生也调职回来,但我不让他陪在我身边,我只想自己安静的待着。过了整整半年,我才终于待着一束花,去了姐姐的墓碑前。
照片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中尽是意气风发。我将手中的百合花放在了她的墓碑前,我的眼神中出现一丝笑意。
这是齐菲菲最喜欢的百合花。
躺在墓碑中的人,是齐菲菲。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我弯下腰,抚摸着墓碑上的碑文。想起那日拜佛回来,我在车上动的手脚。
这场车祸我冒着许多风险,但我还是成功了。齐菲菲穿着我的衣服,拿着我的包死在车祸中。甚至在我昏迷之前,一直呢喃着问警察:「姐姐呢?我姐姐怎么样。」我理所当然地被认定为是齐菲菲,死去的是我的姐姐。而我修养半年,现在又好端端地走在阳光下了。
那日我在庙中,求的是平安。
神佛果然有眼,听到了我的心声。
我一生最厌恶的人就是齐菲菲,从未改变过丝毫。从前她不配与我相提并论,可转瞬间生活颠倒,我被抛弃一无所有,齐菲菲反而恩爱美满。
这不公平,我一生上进努力,我不该是这个结局。既然明生都认错人,既然我们样貌一样,既然我们是孪生姐妹。既然她是另一个我。
那么——
「齐菲菲,你放心,我会代替你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声音低不可闻,如同恶魔的私语。
半年多来一直安然无事,我心里得意又满足,以后齐菲菲就是我,我就是齐菲菲,车祸的那场算计和狠辣注定无人知晓。直到那日清晨,一把冰冷的手铐铐在我手上,我整个人都慌乱了,明明…那么完美的计划,到底哪一环出错了?
当明生来探监时,我明白了一切,我输在低估了他对齐菲菲的爱。我刚住进他们家时,他总是容易把我们姐妹俩搞混,几番认错人后,他开始先叫名确认身份。后来他不叫名也能轻易分辨出我俩,那时我总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却忽略了这个细节。他看着我咬牙切齿的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能轻易分辨出来吗,我迫切的等着他的答案,他顿了顿说,香水,因为香水。
每次认错人,明生都有种自己愧对齐菲菲的强烈负罪感,后来他想了好久,想到一个绝佳的法子,通过气味辨认。他给齐菲菲定制了一款独属香水,齐菲菲也很是喜欢,每天都喷,后来果然没再认错。我记得那个味道,我也记得齐菲菲有暗示过我,只是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当时就没多问,我不感兴趣的东西从不浪费丁点时间在上面。我没想到我忽略的香水,会让我苦心得来的一切毁于一旦。
也是因为香水,当时明生很肯定我就是齐菲菲,因为我们换了衣服。不久前他却发现了端倪。这半年来我没怎么用过香水,那次看我气色好多了,明生就送了款定制香水作为礼物,因为他觉得齐菲菲看到一定很开心。他还拉过我的手,贴心的给我在手腕处喷了点,说身体还没彻底好,先少喷点,提提精气神。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我突然就感觉手腕处痒痒的,稍微挠了下,就红了一片。抬眼却看见明生的神色越来越冷,只见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身体有点抖,差点还撞到服务生,我以为他醉了。
他没醉,他只是发现了真相。我对独属于齐菲菲的那款香水过敏,那手腕处红红一片就是香水与皮肤直接接触产生过敏反应的证据。他不敢十足十的确认,所以那天晚上在我熟睡后,他又在我脖子和胳膊处都试了,然后那一大片的红刺疼了熟睡的我,也刺红了他的眼。他一个人独自坐到天亮,然后按下了 110。
明生走时,我耗尽所有力气想说句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就是…
不想再做齐菲菲了,我想我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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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6-15 17: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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