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观
覆国
我本就是军中追踪的一把好手。
加上马队的那群匪徒,嚣张猖狂,并未掩盖丝毫的踪迹,仅仅凭借他们留下的马粪、砌灶、蹄印等等痕迹,就能够足够准确地判断他们的行进路线。
我蹲下身,查看着陷入水洼、已然不甚清晰的蹄印,抬头望向他们最后可能奔袭的那条路,然后翻身上马。
他们当初高喝着从我面前奔驰而过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他们操着的是我大齐的口音。
这样的事情再度涌上心头,不由让我再度想起一个人——
荀隐。
那群匪徒行进的速度极快,我们能够追踪的大多都是未能被自然风雨完全磨去的残迹,这证明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毕竟我们当初在那个村子料理善后事宜,的的确确耽误了太多的时间,按照他们的脚力,只怕我们还得费好些力气才能追上。
——如果只是我一人,我定然是片刻都不肯喘息的。
但是我现在身边还有永贞。
她的体力就算再好,又哪里能够拼得过我这种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的?
就算是为了她着想,即便我内心再焦急,也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停下来好生休整。
这一次,我们找了一处靠近水源的避风处,暂避休息。
我借口让永贞去拾捡些柴火,将她支开,然后走到水边上,撩起几捧凉水清醒神志之后,才将姜策先前为我准备的伤药拿出来,一点点地更换。
等到永贞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咬着绷带,系紧了最后一个结。
随后,她生火,我打水并取来干粮,简简单单就着火潦草一烤,饮下冷水,吞下干粮,囫囵解决了一顿。
比起我的狼吞虎咽,永贞要秀气许多,她一口一口地认真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再低下头去,咬一口干饼,就一口水吃着。
我本不想委屈她,但此时此刻的我却没有心思去打猎捉鱼,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地凝望着舞动跳跃的火苗,一边出神,一边回忆着那群人留在我脑子里的所有细节。
「其时。」
她小心地唤了我一声,将我从凝神的状态中唤醒。
我看向她。
随后她放下了吃了一半的干粮和水,坐到我的旁边,告诉着我额上的伤势,并翻出了伤药,替我清理擦拭。
我本想拿过干粮让她先吃,但容不得我开口,她就已经按着我的肩,不许我动弹,并且动起手帮我清创。
她动作很轻,神情也很专注,可我的心思却没有办法像以往一样落到她的身上,那一团灼目的火总是在不经意地勾起着我回忆,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置身于西岭的大火、禾丰村的大火还有无名村庄的那场大火里。
疼吗?
她问。
额上,除了她轻抚而过的感觉,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于是我摇了摇头。
可她好像并不相信,引了颈,够过来,轻轻地吹着。
等到将药上完,她却为包扎伤口的东西犯了愁——所有的绷带刚刚已经被我包扎了其他的伤处。
所以我扯了一片衣角,咬出缺口,狠狠一撕,而后系在了额上。
直到如此忙活完毕,她才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再次拿起干饼和水,认真地吃着。
暮色不知不觉地将我和她所处的小天地吞没,只有一小丛微弱的火焰在浓稠的黑夜里,将我们护佑。
昼夜的奔波,使她的体力消耗格外大,在我身边寻找了一处相对柔软的土地之后,她便在铺好杂草的地上,枕着包裹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很寂静。
渐近的冬日,将往日里寒蛩的悲鸣都扼杀尽了。
只有远处水面的轻响和近处被卷起的枯叶声,交织着让这样浓稠的夜不至于让人窒息。
我不困。
甚至一点疲累和倦意都没有。
我一直凝望着那丛火焰,好似能从中摄取更多的力量一般。
重重砸下的心跳声和血管里被火焰炙烤得滚烫的血液奔流声,让我一刻也放松不下来。
为了防止火堆熄灭,我时不时地拾起脚边的干柴,往里面抛上几支。
低低的啜泣声从我身边传来,永贞蜷缩成了一团,身子微微颤抖着。
我走了过去,轻轻将她从梦魇里拨醒——即使这样轻的动作,却依旧给了她极大的惊吓。
她迅速翻坐起身,一把将一旁的贯日刀抓了过来,惊恐地盯向我,缓了好半天之后,终于将我认出。
她这才放松下去,将刀放在身旁,垂下头去喘息着。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刚想抬手抚摸她安慰一下,她的低泣声就又传了过来。
抬头,泪痕在灼灼的火光下格外明显,她扑到我的怀中紧紧地将我搂住,哑声哭泣着。
她说:「其时,我怕,我好怕。只要一闭眼,我眼前就全是那些死去的村民。」
「他们浑身都是伤痕,浑身都是血,就连村子池塘里的水都全部变成了红色。」
「还有那些姑娘、那些小孩子,他们、他们全都围在我的身边,身上、身上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埋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哭着。
我很想安慰她,可是我几度启唇,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到了最后,只能将她紧紧地搂住,轻轻地拍着她,然后叹息着在她的发间落下一吻。
那一整晚她蜷缩在我怀里,始终没有睡好。
时不时地挣扎,时不时地梦呓,更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而浸湿我胸口的泪。
所以天光未曾大亮,刚刚能依稀听到几声衰败的鸟啼时,她就醒了。
睁开眼睛她问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昨夜我的睡眠状况。
一夜未眠。
我沉默着给了她摇头的答案。
她很担心我,但是此刻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
简单打理了行装,我们再度跨马顺着马队留下的痕迹往南面追去。
这一路上的痕迹留存,相较于昨日所见,要完整了许多——这意味着,我们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从留下的这些踪迹看,他们还在一路往南走着,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望着空无一人的南边,沉沉喘息着。
肺部隐隐刺痛,我低咳了两声。
永贞开了口:「其时,再往前面,就快到南冉的地界儿了,我们……还追吗?」
南冉。
我定了定神,困惑随之笼上心头。
这群操着大齐口音的贼匪,往南冉去做什么?
我猜不出来,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不打算放过他们。
于是我咬咬牙,把心一横:「追。」
一路喝马疾驰,我铆足了力气催叱着马儿。
虽说如今大齐和南冉之间的界线常新常易,来回争夺拉扯,十分模糊,但不管怎么样,我依旧不能让他们趁这个机会逃到南冉的控制范围内去。
他们在大齐做下的事情,就应该在大齐解决。
好不容易勒住马,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被层层叠叠的苍山绿树掩盖着的南面路径,努力地推测、分辨着他们最可能走的道路。
只是这里地形复杂,实在让人一时半会难以准确猜到。
就在这时,远处一线腾空而飘的黑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就像夜里行军时,唯一能够用来辨别方向的星斗,指引着我的方向。
我调转马头下了山崖,往黑烟腾起的地方拼命赶去。
——又是一座村庄。
准确来说,又是一座寂静的村庄。
房前屋后,浓烟滚滚,一直飘到天上去。
我让永贞在村外较远的地方找个地方藏好,以免惊动在村落中可能出现的歹徒。
而后自己则赶到了前面,在村口下了马。
——我来晚了一步。
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墙壁上、廊柱上、石磨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液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里透着隐隐腐烂的气息,每一个低洼水坑里的泥水,都被鲜血染红,变了颜色,还有隐隐的油脂浮在上头,变幻着妖冶诡异的五色光。
我没有办法确定这些血液究竟属于谁,因为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见一具尸体。
只有染血的柴刀、倒横的锄头、折断的锹、钉在门板上的耙散落道旁四周,随处可见。
——即便入了村,仍旧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偶尔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循声望去,漆黑的乌鸦正一排排站在房顶,歪头打量着我这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不免将手中的刀握紧了几分。
那些黑鸦没有理会我,不知是什么惊动了它们,它们忽然齐齐怪叫着腾了空,往村子的更深处飞了过去。
我望着黑鸦们飞去的方向,那里大约是村子的中心。
相对于上个村落,这个村子的规模显然要大些,漫长的村道,一眼望不到头。
我攥着刀,谨慎地走着,两旁门户,或敞、或闭,茅屋瓦房,或残有点点余火未曾烧尽,或火光尽灭,只剩漆黑的烟笔直地飘向空中。
忽然一阵风袭来,吹散了黑烟,却吹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浓重,我小心防卫着周遭任何可能的突发情况,随后加快了几分步伐,往村子中心走去。
越往村落中心走,那股子怪味就越发浓重,就算我闻过无数次,都没有办法准确形容它的味道,那里面藏着血腥,藏着泄物,藏着腐臭,也藏着——死亡。
乃至于我顺着道路走到最深处的时候,都不得不抬起胳膊捂住了口鼻。
我一边防卫着一边转过这个村子最后一个拐角,我终于见到了这个藏在村子中央的广场。
于是霎时,我怔愣在了那个地方,仰起头望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连口鼻都忘了捂,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一路行来,我没有见到一具尸体。
因为所有的尸体——都在这儿了。
忽然,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回了头,永贞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她仰头看着我身后的庞然大物,浑身战栗,支着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后挪着,直到她的手无意当中碰到一个石块,她就像疯了一样一把甩开那个石头,惊惶地胡乱尖叫着。
我匆忙跑了过去,挡在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
「别怕。」
我安慰着她。
太久没有说话,我的声音有些哑。
而她蜷缩在我的怀中,瑟瑟发抖,上下牙磕碰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哆嗦地问我——
那是什么?
我咬牙闭眼,沉沉叹了口气,才告诉她了两个字:
「京观。」
「京、京观?」
她声音抖得很厉害,却还想挣扎着从我怀中出去,再看一眼那个庞然大物。
我把她拦住了,将她的头摁在胸口,命令道:「别看了。」
于是她听了,没有再犟着想要出去,而是趴在我的胸口哭出了声,她紧紧攥着我胸口的衣料,声嘶音哑地骂着:「畜生,畜生!他们该死!他们该杀!他们该千刀万剐!」
我很想回应她,但是话到喉头,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至少,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不为钱财、没有仇恨,只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了功勋、当成了快乐。
我捂着永贞的眼,扶着她回到了村口。
她一路都在哭,泪水浸润了我的掌心,犹不能停止。
我扶着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嘱咐她不要再往村子深处走去。
「你要去做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要去烧了那座京观。
我摇头。
尸山层层叠叠,纵然简陋,可里面还是不知累积了几多人。
我没有那么多的柴与火,能将那份罪恶付之一炬。
我只是要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遗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我要去证明一个猜想。
而要证明猜想的那件东西,往往留存在尸体上面。
所以我又回到了那座京观前面,一点一点地查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直到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喉头,找到了一点一闪而过的亮光——那是一枚断掉的箭矢。
我攀着残骸,将那枚箭矢从尸身喉头拔出,仔细端详着。
这枚箭矢的制作工艺,精致严谨,形制鲜明,绝对不是一群普通马匪能够打造得出来的,更不要提民间的作坊了。
由此只有一种可能——那群匪徒是来自军中。
就在我还想寻找更准确信息的时候,落在京观上,怎么都驱不散的乌鸦突然发出阵阵怪叫,扑棱着翅膀惊起成片的鸦群飞向空中。
我不知道鸦群受到了什么惊吓,下意识地紧攥横刀,警惕戒备。
突然,一声清晰的脆响从京观边上传来,我扭头望去,是京观上一具尸体的胳膊滑落,摇摇晃晃地摆荡着,而那条胳膊的正下方掉落了一个东西。
我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鎏金的虎头铜腰饰。
这个凶悍非常,观之似能闻山林虎啸的纹饰我认得。
大齐军中,每一支军队都拥有着不同的图腾标识,以为区分身份,核定归属。
譬如贺州是鹰、京师是龙,而我手中这个纹饰所代表的军队,则是——
西府。
那一刻,我死死地攥住铜饰,牙齿几乎咬碎。
荀隐。
我的脑海里再次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们和他一样,同属于西府大军的麾下,而统率西府大军的主将,正是我的老师,如今的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安顺承。
只是他向来治军严苛,又怎么可能允许手下有这样一帮禽兽不如的贼匪存在?
屠村镇、杀无辜、堆尸山、筑京观……
桩桩件件,惨绝人寰;件件桩桩,神鬼共弃!
一声轻笑从耳边传来,荀隐的声音仿佛又响了起来,他轻蔑地嗤笑着:「若没有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的命令,申云行怎么可能舍得杀你们兄弟两个!」
刹那间,胸口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喷薄而出,我拔刀回劈,猛地斩向那声音发出的方向:「是谁允许你污蔑我的老师!」
然而……
一刀挥空。
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远处,未能堆上京观顶部的残骸零零碎碎地散落着,我望着那些尸骨,怒火不消,恨意难散。
咬牙切齿地回望向身后以尸骨堆积而成的庞大京观,我的齿间「格格」作响:「是谁,允许你们,如此污蔑我的老师?是谁!允许你们如此败坏我师傅的名声!是谁!」
怒吼咆哮惊得林间群鸟惊啼,在凄厉的鸦泣声中纷纷振翅飞向空中。
——无人应答。
唯有寂静的广场上,京观静静伫立,无数死去的冤魂仿佛正透过它与我凝视、对望。
周遭又安静了下来,几只不怕死的乌鸦在一切重新沉寂之后,又落在了京观顶上,时不时低头啄食两口,而后歪着脑袋将我上下打量。
当我阴沉着脸走出村子的时候,永贞正站在外头等我。
她问询着我的成果,当我将那一枚箭头递给她后,我告诉了她结论——只是西府的那重真相,却被我隐瞒了下来。
「军中?」
她问道。
我点头。
这箭头其实不是普通的弓箭,它短小粗壮,是出自于强弩。
大齐可以放宽刀、剑,但唯独对于弩的管制极为严苛,若有民间私藏强弩,纵然只有一支弩箭,也会重罪施罚,连坐邻里。
永贞怔了怔,声音有些颤抖:「难道说,他们和荀……」
她适时地将那个名字吞了回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我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怎么敢?」永贞气得眼都是红的,泪也快要涌了出来,「那里面、那里面……还有孩子啊……」
敢不敢他们都已经如此做了。
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永贞的问题。
与其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如此行事,我更倾向于将这群恶徒找到,予以他们该有的结局。
我翻身上马,凝望着更南面的方向——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就快要追上他们了。
就在将马催动的那一刻,肺腑里的刺痛再度袭来,我用力捂住胸口,背着永贞将阵阵咳嗽努力压制下去,然后将那口气狠狠咽下,再度叱喝着马儿疾驰上路。
只是我并没有能够追出多远。
即便我用了所有的力气,却依旧没有能够将那一口浊气压制回去。我躬在马背上,几乎咳断了气,可我执拗地想要继续行进下去,直到点点血丝再度出现在掌心,我终于意识到即便我如此强撑到那群人的面前,也只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结局。
可我不去,又不知道下一个村庄里,有多少人会殒命在他们刀下。
「其时,停一会儿吧。」
永贞劝着我。
我什么都能听她的——除了这件事。
我摇着头,从行囊里面翻找出当初姜策给我配置的药品,一股脑地倒在了掌心。
望着手中的丸药,我把心一横,一仰头全部吞了下去。
「殷其时你疯了!」永贞在旁惊喝着,想要夺过我的药瓶。
可惜已经太晚了,我狠狠将药全部咽下,然后看向永贞。
我没疯。
然后我告诉她,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
「殷其时若是不能亲手杀了这群畜生,此生誓不为人。」
话落,我再度喝马,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策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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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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