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斐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霄月,很显然是在等一个解释。
霄月没打算挣扎,直接跪了下去:「女儿知错。」
「什么时候的事情。」分明是疑问句的语调,却被他说成了陈述句。
「……在平湖县的时候。」霄月老实回答道。
而后,她吸了口气,抬头对上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明年大选之时,请父亲将女儿的名字添回名册里。」
太阳逐渐升起,从窗户间透了进来,照在谢斐的脸上,半明半暗。
霄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父亲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氛,令她很是不安。
父亲分明很疼爱也很尊重自己,这么多年来,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始终以她为傲。就连她当初喜欢韩奚仲的事情,都从来没有避过家里人,父亲也从未阻拦过她。
可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了谢斐眼睛里那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你想好了?」
「是。」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霄月一愣,「为什么?」
这很奇怪。完全不符合她的认知。
她和若华两个人,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会有人不同意的问题。如果非要给皇太子选正妃,那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满京城没有人比她更合适。论出身,学识,才名,甚至皇上的偏爱,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替代她的人。
但谢斐就坐在那里,对她说,自己不同意。
「我和你母亲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让你进宫,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谢斐的语调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谁都可以,若华不行。」
「父亲是说,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不行?」
「没错。」
「……我明白。」霄月低声道,「我知道选择这样一条路会很辛苦,可是我想陪着他。」
「你不明白!」谢斐强硬道。
「……」
「你根本不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谢斐的脸色极差,「你以为你想好了,实际上你只是想象好了。等你真的进了东宫,一切会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
这次霄月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激动的样子。
父亲一向是都是影湛波平的模样,就算是生气也不会失态,哪怕那天在太和殿上,自己被十几个朝臣群起而攻之,父亲也从未表现出现在这样的态度。
「你以为我和你母亲错了那么多年,是因为什么?你以为她被困在了深宫里多久?六载掖幽庭为奴,五载垂帘听政!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未央宫的大火是写进了史书里的,烧的是你的母亲!」
霄月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手却已然握成了拳状,丹蔻掐进了肉里。
「天下人皆认为镇国长公主身份显赫,却不知她花了多少年才让自己抽身其中。那么大一座未央宫,她宁可空在那里也要住在外头,你却巴巴地要把自己送进宫去?」谢斐劈头盖脸道,「你凭什么觉得若华可以保护你?他如履薄冰那么多年,才终于在东宫站稳脚跟,你凭什么觉得接下来的那么多年你们都会很好过?我可告诉你,圣上的身体好得很呢!」
「我不需要他保护我。」霄月深吸了一口气,坚声道,「是我想保护他。」
「呵!你拿什么保护他?」
「当年母亲垂帘听政,父亲是怎么保护母亲的,我就会怎么保护他。」霄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倔强,「父亲难道不好奇,那日在太和殿上我为什么要那样说吗?我以前从不去争这些,可现在不了。我要权力和地位,是因为我要保护他。」
「那如果有一天,你自身难保呢?」谢斐反问道。
「……」
「我就问你一句,日后若华登基,假如你没能顺利诞下皇子,文武百官逼着你劝谏他广纳后宫,你要如何自处?!」
「……」
霄月被问懵了。
她没有想过。或者说,还没有想到那一步。
可这又确实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别告诉我你能接受。」谢斐冷声道。
不能。
她做不到。
若有人逼着她接受,她宁可离开。
……可这绝对不符合世人对一位太子妃、乃至未来一国皇后的要求。
见她一言不发地怔在那里,谢斐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霄月,只要你还在宫外,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我和你母亲都能护得住你。我甚至都想过,大不了我把沧洲书社给你,天下文人谁能不敬你?可如果你入了宫,就没人能护得了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家中仆役的通传声——
「大人!宫中传来口谕,召您即刻入宫!」
「发生什么了?」谢斐问道。
「西南地震,消息八百里加急刚刚传回京中,皇上此时正召诸位大臣商议呢!」
谢斐拂袖起身,推门而出。
「看好郡主。在我回来之前,不允许她出门。」
「爹……」
霄月的嗓音沙哑。
门还是被关上了。由外面锁上,一点儿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她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可见父亲是真的生气。
霄月被关了三天。
以往她沉浸于写作的时候,三天不出门根本不是大事,倒是母亲会把她硬拽出去散步,可如今她被关在屋子里,完完全全就是焦躁不安的状态。
三天后,谢斐放她出来了。
而谢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跟我出发去西南。」
「去西南?!」
「西南地震,哀鸿遍野。当地传回的消息说,发生地震的时候正好是深夜,死伤惨重到难以估计。朝廷已经派了军队前往救灾,赈灾官员是第二批,我亲自带人去,你跟我一起。」
几乎在一瞬间,霄月就意识到,谢斐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带她离开京城。
若华刚回来,谢斐就要把她带走。
「一定要到这个地步吗?」霄月感到心里空了一块,「我不是不愿意去西南,可是爹,一定要这样么?」
谢斐平静道:「户部一案,你有功,又受了委屈,皇上问我要如何赏赐你。我说你一身报国之心,什么都不缺,唯缺机会。冬天京郊赈灾之事,你本来就做得很好,如今已然在朝堂上被捅了出来,更没什么好避嫌的。此次西南之行,皇上应允直接将你添进赈灾名册里,由我调配。」
霄月猛地抬头。
她没有和谢斐真正长谈过这个问题,但从她那日在太和殿上的表现开始,谢斐已然明白了她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东西,没必要进宫也可以拥有。我的女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谢斐的声音极冷静,「除了进宫。」
离京之前,更重要的是做预案。
勤政殿里又吵作一团。和以前不同的是,霄月并没有坐在角落里的纱帘之后,这一次,她立于谢斐后方。
黑瀑一般的长发被高高束起,霄月一身简洁利落的暗青色胡服,窄袖短衣,配蹀躞带。她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并最终和群臣一起立于勤政殿之上,等待着帝王的命令。
此时,众人正在为沿途路线而争执。
东线途径西南重镇,救灾效率更高;而西线受灾更严重,更需要朝廷钦差前往。
只是这条线路吵着吵着,却变了味。人一多,话题总会往奇怪的方向转。
有人道:「老臣觉得,民间舆论,皇上不得搁置。」
「不过是一些谣言罢了!这等危急时刻,还要朕拿出来处置么?!」皇上不悦道。
「正因为是危急时刻,皇上才更要注意民间所言啊!老臣只怕民心不稳,恐有人造反……」
霄月的眉头蹙起。
他们的对话跟打哑谜似的。她听不懂,但她不想问她爹。
如今父女二人公事公办,私底下却是谁都不理谁,但她依旧被谢斐看在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溜走的余地。
她就更不想跟父亲说话了。
霄月还没想好要问谁,眼前的哑谜就很快被揭开了。
又有一人上前道:「皇上,此事事关国本,臣亦以为不可搁置。民间谣言称,东宫失德,才导致天灾人祸频发,更有人推衍星象,说从去年北地大旱,到今年流民之灾、北漠来犯和西南地震,皆为东宫冲撞了国运,言之凿凿,黄口小儿都在口耳相传。如果皇上不解决此事,就算我等去了西南,也难以施展拳脚。」
霄月只觉得大脑一空。
她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带着手脚都变得冰凉。
该死的……什么推演星象,什么东宫失德……哪一次政变造势不是人为?!他们居然用了这么龌龊的手段,往若华的身上泼脏水!
她立刻想要说话,却被谢斐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沉不住气!」谢斐低声斥责她,「还没到那一步,你慌什么?」
霄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是。父亲说得对。是她没沉住气。
而行走官场,党同伐异,首先最要紧的一点,便是要沉住气。
她还太稚嫩,还以为自己可以保护若华,可她此时此刻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居然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她一定可以为若华做些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她能做到的。
「那谢相别去了。」皇上突然开口道,「就让太子总领西南救灾诸事。也好让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都看看,太子到底能不能胜任储君之位!」
君无戏言。
更何况,皇上并不是和诸位大臣商量的口气。
就在这一刻,霄月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站了出来,道:「皇上,此次西南之行,臣女由父亲调遣。父亲若不去,臣女自然也不便前往。但臣女想请皇上应允,让臣女在京中支援太子殿下。」
西南赈灾不比京郊,规模十倍有余。几乎每天都有折子八百里加急递回京中,哪里物资短缺,哪里要调派人手,皆需专人紧急处理。
霄月感觉到了父亲看向她的眼神,那对瞳孔里面蕴含着深沉的担忧。
可她还是要走出这一步。
因为她不想那个人再继续孤独的前行了。她想陪着若华往前走。
「朕允了。」皇上一锤定音。
影卫所内,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空中翻飞,铺得满地都是,片片叶子削开了秋日并不刺目的阳光,又蜷曲着落下。
树上,身着影卫所黑色服制的少女正在闭目小憩。
中年男子走到树下,抬头笑道:「花燃,有个好消息,要听吗?」
花燃立刻睁了眼,翻身跳了下来。
「义父。」她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又抬起头,眼睛像小鹿一样灵动,「没有坏消息吧?」
「就你最皮。」飞鹰用指关节敲了敲她的额头。
花燃吃痛地「嗷」了一声,捂住额头,表情颇有些不满。
「影卫所新一批暗卫升等的名单,明日便会发文,里面有你。」
花燃的眼睛一亮。
「义父这次没说谎吧?你库银亏空案办得好,搜集到了不少证据,自然要给你升等。」
「多谢义父!」花燃眼底的笑意荡漾开来。
小姑娘总是这样,喜怒都写在眼里。
「不必谢我。说起来,你还得谢平乐郡主。原本擢升你一事,影卫所上下还有不同意见,但我说平乐郡主都在此事中论功行赏了,为什么不能给你升等?其他人便没话说了。」
「哦!郡主论功行赏了么?皇上赏了她什么?」
「赏了她支援西南赈灾的差事。」
「——这也算赏啊?」花燃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你也逃不掉。太子亲自去西南赈灾,这一路恐怕不太平,影卫所要出一支小队贴身护卫,我把你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哦,殿下人很好,我愿意护卫他。」
「哪有你愿意不愿意的份儿!」飞鹰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花燃抱着额头,委委屈屈道:「我就随口一说嘛……对了,我最近在街市上玩儿,听到了一些关于太子殿下的流言,义父也听到了吧?哎,其实我不觉得太子殿下是灾星啊……」
飞鹰沉默了下来,漆黑的瞳仁变得深沉。
良久,他才道:「这件事,以后不可再议论。」
「我知道啦,我又没在别人跟前说过。」花燃乖乖应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平湖县太子遇袭,义父为什么没有上报?这次的谣言和上次的袭击,会不会有关系?」
「不能上报。」飞鹰摇摇头,「太子遇袭,兹事体大,一旦上报,势必要彻查到底。可皇上能接受彻查的结果吗?上报了,就是让皇上为难。那不如不让皇上知道。」
「我听不懂啊。」花燃抓了抓头发,「皇上为什么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你想当大统领,就得自己想明白这个事儿。想不明白,就乖乖当个普通影卫吧。」
「哦……」花燃扁扁嘴。
勤政殿的圣旨以最快速度送到了东宫。
皇上下令,让太子即刻准备前往西南赈灾,京中支援事宜,由谢相负责。但考虑谢相公务繁忙,此事由平乐郡主代理。
若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平静地接旨。
近些日子的流言,已然让他在朝堂之上难以自处,完全是凭着东宫一党的多年积累在撑着。如今来了这道旨意,自然是让他借此机会一举解决流言的意思,他只能漂亮地办好这趟差事,绝对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平乐郡主刚刚在勤政殿么?」他问传旨的太监。
「在的。不过现下,郡主应该已经随谢相出宫了。」太监回道。
霄月进宫,领了支援他的职责,却甚至没来东宫打声招呼。
这不正常。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霄月了。
待到勤政殿的人走后,他唤来紫烟:「去禁卫军找霄宸,问问他谢家发生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紫烟带回了谢霄宸的口信。
「小谢将军说,郡主她……被关了。」
「被关了?谁关的她?为什么要关她?」
「谢相关的,但原因不知。今日来勤政殿,是郡主近几日唯一一次出门。」
「……」若华一滞。
他算了算时间,却发现自己从霄月离开东宫那日起,便没见过她。
一开始是忙碌。在全国兴建粮仓一事极为复杂,他是提议的人,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流言四起,他却更不想让霄月看到他的不堪。
灾星。祸害。东宫失德。
若华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评价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如今,霄月却被关在了谢府。
……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到原因。
霄月刚进了谢府的大门,便听谢斐对管事说:「送郡主回屋,无事不得出门。」
「爹爹还要继续关我么?」霄月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如今奉了皇命,爹爹不能再随意用家规惩戒我,否则耽误了公务,我们父女都承担不起。」
「出息了,居然敢拿公务说事。」谢斐冷笑一声,「那便把你关到太子启程那一日为止,什么也不耽误。」
说罢,他欲拂袖而去。
「爹!」霄月大声喊住了他,「若华眼下处境艰难,我之前不知道,可现在知道了,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他需要我,我得去见他!」
「他处境艰难的时候多了去了,这既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先前那么多次,没你他也好好的,以后自然也用不上你。」
「爹……!」
门房的人忽然小跑过来,打断了两人。
「大人,太子殿下来了,正在门口呢。」
霄月立刻想朝大门的方向跑去,却在下一秒被谢斐强硬地拉住了胳膊。
「不准去。」
「我不!」
「要么在隔间听我和他的谈话,要么回屋待着,你自己选。」
「……」
霄月没得选。
霄月坐在偏厅里,离正厅仅一墙之隔,墙中间又有内嵌的博古架,正厅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来。
她不知道谢斐为什么突然妥协了一步,让她坐在这里。其实她现在就可以冲出去,但她知道自己若冲出去了,就是率先打破了她和父亲之间的契约,那别说被关了,估计今天争取来的差事都得丢。
她太清楚父亲的行事风格有多强硬了。
该死的,她这份倔强,还真是很谢家人。
「老师。」
「太子殿下。」
正厅里二人互相见了礼。霄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咬了咬下唇。
若华开门见山道:「圣旨送到东宫了。」
「嗯。赈灾的策略和线路,今日都已经在勤政殿内确定了下来,太子殿下可以尽快动身。」谢斐道,「至于民间流言,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若华苦笑,「舆论发酵得这么快,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主谋此时在西北待着,既安全又逍遥。」
「此行凶险,我担心会有灾民聚集,将情绪发泄到你身上。」
「这基本上是必然的事情。如果我是若瑾,我一定会派人引导灾民这样做。」
「也不必太过担心。影卫所出动了很多精锐贴身保护你,必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若华摇摇头:「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一刻,我被大量灾民用痛恨的眼神看着,指着鼻子骂灾星,我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
「有的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出生就要面对这些。」若华突然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若华的嗓音低沉,「如果我不是太子,老师是否会允许霄月与我在一起?」
谢斐没有想到若华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太子殿下既然知道原因,便不应该招惹她。」「是吗?」若华平静地看向谢斐,「那这个太子,我不当也罢。」
「你在胡说些什么!」谢斐蹙眉。
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曾被评价「为德之典范」。自其十六岁上朝起,再也没人质疑过东宫继位的合理性。
可现在这个学生,却说「不当也罢」。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只此一次。如果陈朝不需要我这个太子,从朝廷到民间都希望东宫换一个主人,那太子『死』在西南赈灾的途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华的语调平静如湖水,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唯有一愿。如果我脱去这层枷锁,可否求娶霄月?」
谢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若华。
若华继续道:「从此以后,没有太子若华,霄月也不需要当太子妃。没有人会碍她的眼,老师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谢斐的鼻腔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说不上来是怒意还是嘲笑。
「——那太子殿下又把她的愿望、她的志气,置于何地?!」
「……」若华沉默了半晌,才艰难道,「是了,她眼下已经凭借自己走入了朝堂,日后定会有大作为。」
「原来于我而言,无论退进,皆是死局。」他弯了弯唇角,却面色苍白,笑得惨然,「那我更不需要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谢斐怒极。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若华抬头,对上谢斐的眼睛。
「为什么我尚不知事的时候,就要被无数朝臣议论到底配不配得上太子的位置?」
「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不至于『配不上』了,再也不会被说是『白捡来的太子之位』,却依旧要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说正是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影响了国运?」
「为什么我不能反击?因为我是太子?因为父皇对我寄予厚望,所以若瑾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我,我却必须要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太子,我必须要离自己深爱的人远远的。」
直到最后,他的语调几乎破碎。
谢斐没有办法回答。
这样的质问,谁都回答不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若华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他赞赏自己学生的坚韧和隐忍,赞赏他顶着这么多的压力,一步步成为朝野上下称赞的东宫太子。可他同样是个自私的父亲,他不想最疼爱的女儿进宫受苦。
而眼前,他教导了十几年的学生正颓唐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
「西南的事我会处理好,这是我的责任,老师不必担心。」
「东宫里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会叫紫烟打点好,留给霄月。还请老师不要替她拒绝。」
「那些跟了我多年的宫人,我会请尚宫娘娘将他们拨去我母妃宫中,如果赵贵妃阻拦,还请姑母帮忙说话。」
「东宫一党的朝臣,请老师护着。他们都是有志之士,没必要因为站错了队而失去前程。」
他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累了,疲倦了。他这一生都被困于东宫,生不由己。他知道自己不能不争,历史上没能顺利登基的太子,根本没一个有好下场,他既然在襁褓之中就被推上了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拼尽全力去争,这样才能护住母妃和母族,护住东宫一系的人。
可他真的累了。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取的事,还是求而不得。
……
「若华。」
身后忽然传来了女孩儿的声音。
若华蓦地震住,却在那一刻,微微颤抖,不敢回头。
他极少听见霄月直呼他的名字。
女孩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灼热滚烫。她胡乱用衣袖擦去了泪水,咬牙道:「若华,你回头,你看着我。」
若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很多声音——那些他们共同的回忆。
他们去平湖县的路上。
「时筠说我也是东宫的人,那我不替你着想,难道替别人着想么?」
火场里。
「忠臣不事二主你知道么?你不在了,我为谁效力去?!」
东宫里。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因为我永远对你效忠。」
还有那些自己对她的承诺。
让她拥有权力和地位,让她和自己一起,影响和改变更多的事情。
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宛如走马灯一般旋转在脑海里,刹那间百转千回。
若华回头,对上霄月的眼睛。
那家伙有多倔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被打碎了骨头也会往前走,面对无数人的指责依旧永不服输。那是他一生最珍爱的女孩儿。
可此时此刻,他的女孩儿正泪水盈眶,嗓音沙哑。
「若华,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漠陈兵木伦河畔!」
「报——!西北军现已于木伦河对岸遥相对峙!」
「报——!粮草与军需用品已清点完毕,赵将军请战!请皇上示下!」
一封封军报快马加鞭传往京城,一路上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汗血宝马。凛冬未至,西南地震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西北,北漠蠢蠢欲动,欲趁陈朝内忧外患之际,一举拿下木伦河以南大片肥沃的草场。
霄月行至沧洲文社内,脱下兜帽和披风,文社的侍者接过她的风衣,恍然间惊呼:「四小姐,您脸色怎么那么差?」
霄月摇摇头:「无妨。」
她是来送文稿的。
知道她笔名的人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沧洲文社的掌柜算是一个,她的手稿都是掌柜亲自过手。
正是午后,沧洲文社内往来者众,文人墨客们翻阅着书籍,低声交流着。又因为这里太过安静,无论怎么压低声音,都还是能够清晰地传进霄月的耳朵里。
「原本我不信太子是灾星的说法,可前段时间有大师夜观天象,说是『荧惑守心』,恐进一步引发战事,没想到转眼就应验了。」
「嗨,朝堂不是已经发文了么?说这次准备齐全,粮草够,军需用品也够。入秋之前,我娘子还应后宫娘娘们的号召,缝了棉衣捐去前线了呢。这一仗,我们必是要大胜的!」
「我没你这么乐观。你难道不觉得朝廷的发文只是安抚么?西南灾事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哪有多余的钱粮再给前线?」
「太子不是已经去西南了么?要我说,圣上就应该直接换人。世人皆知二皇子聪慧过人,赵家又正在北漠迎敌,反正没有嫡子,二皇子如何配不上那个位置?至少不是灾星吧。」
「嘘!你小声点儿!」
……
霄月静静地听着,手指逐渐握成拳状。
恰逢掌柜迎了出来:「四小姐来了呀,快里面请!」
「我就不进去了。」霄月道。
「哦对,四小姐如今领了勤政殿的差事呢,可比以前忙多了。那您直接把稿子给我吧,后续我都为您安排好。」
「不用了。」霄月摇摇头,「我准备全部重写。写好之后,我再送过来。」
「啊?那您手上的这些……?」
「全作废了。」
——也就是刚刚的事情。
霄宸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谢府的匾额,明明脸上没有表情,深黑的瞳仁里却隐藏着一些别样的情绪。
他原本属于西北军,此次回京大半年,一直在禁卫军当值,但如今前线来了军令,让他火速归队,重领先锋骑兵营。
就算每到一个驿站立刻换马,即刻启程前往西北,也需近十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再耽搁,甚至没等谢斐和霄月回府,就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即刻启程。
就在这时,一个不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喂,走之前好歹说一声啊?!」
霄宸勒住缰绳回眸,夏时筠正在原地弯着腰、大口喘气,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霄宸沉默了两秒,然后道:「军令不可违。」
「没让你违,但你好歹知会我一声!」夏时筠气道,「你这人到底讲不讲兄弟义气啊?上次走也是一声不吭,这次走又是一声不吭!」
「……抱歉。」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好啦,别死在北漠了!不然京城的姑娘们都得哭晕,我一个可哄不过来。」
「……」
「这次打算多久回来?」
「皇上的意思是速战速决,在冬天结束前,把他们打回到木伦河以北一百里开外去。」
「那能回来过春节咯?」
「顺利的话,应该可以。」
「哦,那你年初一来我家吃饭?」
「……」
「干嘛?不愿意?」
「顺利回来的话就去。」
「一言为定!谁反悔谁去河东柳氏提亲!」
「……」
霄宸记得河东柳氏唯一待嫁的那个十二娘,凶悍之名传遍京城,连他这个毫不关心京城八卦的人都听说过。
——没必要打赌打得这么狠吧?
——算了,反正时筠也不会真的让他去提亲的。
想到这儿,霄宸弯了弯嘴角,重新拉起缰绳,夹紧马肚。
「走了。保重。」
他扬鞭离去,马蹄下掀起一小阵尘土。
夏时筠远远地看着霄宸的背景,嘴角也跟着扬起。夕阳之下,漫天的霞光映得天边火红,一望无际皆是绯色。
霄月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谢府了。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公事,她都几乎没再与父亲说过话。不是在处理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宫中闭门不出。
未央宫的西华殿似乎成了她的配殿,宫中人皆心照不宣,称她为「西华殿的那位贵人」。
有尚不知事的小宫人问:「贵人?是皇上新纳的妃子吗?」
资历年长地回道:「你何时见未央宫住过宫妃?未央宫最早住的是长公主殿下,是长公主和群臣议事的地方;后来长公主出降,未央宫就给了尚宫娘娘处理宫务用;如今住进来的这位女大人,也是为勤政殿做事的。」
霄月偶尔在小路上有听到这些私下的议论,却也装作没听见。
其实对她来说,只是住在宫里比较方便。近来夜里宫门都不落锁,多的是朝臣连夜入宫议事。西南传回的消息也是八百里加急,她一收到就要即刻处理。到底灾情如何,哪边受灾更严重,哪边最缺物资,都是若华一行抵达当地后才可得知,文书传回京中,她又要以最快速度做出反应。
涉及到霄月自己一个人无法决策的事项,她会先拟出方案呈给谢斐,确认后由谢斐行印。
只不过两个人皆是公事公办,别的事情一概不提起。
今日也是一样。值房内,谢斐盖好了印,霄月拿着批文正欲离开,却被父亲从身后喊住。
「今日也要住未央宫吗?」
霄月微愣,然后答道:「是。」
「那一起吧。」谢斐淡淡道。
霄月静静跟在父亲的后面,谢斐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斜长。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未央宫临近了,谢斐才又开了口。
「你小时候性子跳脱,喜欢跳着踩在我的影子上,还一直喊我回头看。」谢斐缓缓道,「如今大了,和以前倒是完全不一样了。」
霄月抿了抿唇。
到了宫门前,谢斐停下了脚步,看向霄月:「我一直都很讨厌这里。」
霄月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用言语直白地表达过对什么喜爱、对什么讨厌。大多数时候,只要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周围的人便知道不要来自讨没趣。
这是霄月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地说自己很讨厌这里,居然还不是对什么人什么事,而是对一座宫殿群落。
「这里曾是困住你母亲的囚笼。再天下无双、华贵灿烂,也抵不过它是一个囚笼的事实。」
霄月听出了父亲语调里的疲惫。
父亲回眸望向她,瞳仁里是极力压抑的情绪:「她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却要眼睁睁看着你再走进去。」
霄月近乎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
夕阳之下,她跪地匍匐,恭恭敬敬对父亲行了个大礼。
「请爹爹放心,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困住我。」
这世上不会再有困住她的人或者事。因为她不会再自卑了。
如果她可以走进朝堂,那皇宫也必定困不住她。
云中月的第五卷故事姗姗来迟。
第四卷里,主人公调回京中,进了六部,发现自己当县官时遇到的知己原是当朝太子。看故事的人皆猜测主人公而后平步青云,就算遇到了麻烦也有太子帮忙解决,谁知到了第五卷,画面却转到了东宫。
第五卷一开篇就是回忆,而东宫的旧事便在这样的回忆里被细细铺陈开来。
一个襁褓中受封的太子,披荆斩棘一路走来,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他心怀仁爱,克勤于邦,本已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扬,可朝臣的党争,亲兄弟的算计,乃至舆论的恶意,依旧把温柔的太子殿下伤到体无完肤。
云中月叙述的语调不再如前几卷那般插科打诨,而是逐渐转向白描。随着剧情的深入,那描述的口吻平淡到近乎令人窒息,一字一句皆是伤痕。
最后,时间线收束。
太子用破碎的口吻对县官说:「抱歉,本宫撑不住了……本来还以为……可以亲自封你为上三品的大员……」
第五卷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云中月在手稿的结尾写道:「提笔至此,涕零泪下,再不忍书就。」
满朝上下都知道云中月在写谁。
第五卷刻印出售时,沧洲文社门前连夜排起了长队。以往长队排个一天便散了,这一次,队伍却越排越长,十余天而不止息。更多没看过前文的人慕名前来,指明要看太子殿下的故事。
就连黄口小儿都会问:「大师算出来的太子,和云中月写的太子,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母亲答道:「我也不知道。可云中月是朝中的大人啊,大人应该不会说谎……」
农舍的院子里,小孩子缩进了母亲的怀里,望向漆黑的天幕。
「大师说,代表太子的星星是灾星,可是今晚天上没有星星……阿娘,天好黑啊,什么也看不见,我好怕。」
妇人柔声哄道:「不怕啊,天就快亮了。」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