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夏
玫瑰鳞片闪闪
人人都说我见异思迁。
初恋为了救我差点儿死掉,可我转头就跟他的情敌在一起了。
四年后,初恋伤愈回归,成为天之骄子。
他说:「我不介意你一脚踏两船。」
1.
寂静的图书馆,我的电话骤然响起。
我窝在角落里接通,压低着声音。
「喂。」
「给我带包烟。」
「我还在赶论文,一小时后……」
「现在,立刻,马上。」
一阵忙音……
我深吸一口气,却仍感到窒息。
我开始收拾东西,室友小溪凑过来,替我把书放进包里。
「秦子衡又指使你做事了?」
我笑笑,没说话。
「吃你的,用你的,对你还不好,连夏,你图他什么?」
我拿起包,揉了揉她的头。
「我走啦。」
要说我图秦子衡什么,还真没有。
要说我欠他什么,那真的太多了,
他的梦想以及整个未来,我都欠下了。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玩游戏,连眼都没抬。
我把烟放到他的手边,他拿着鼠标,不耐烦地一扫,烟掉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他拿起来,又扔到地上。
我转身就走,身后一阵骚动。
烟灰缸擦着我的耳朵,砸到了我面前的墙上,碎片落了一地。
我没停下脚步,从玻璃碴上踩了过去,白袜子瞬间染红。
不太痛,跟踩指压板似的。
「苏连夏,你又发什么疯!」
秦子衡将我扛起来,扔到了卧室的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替我脱掉袜子,从柜子里取来医药箱。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很生气的样子。
我盯着他的眼睫毛出神,「子衡,要不你就放过我吧。」
他手上的动作一滞,歪着脑袋,将失聪的右耳对准了我。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心脏被揪了一下,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这一招,百试不爽。
2.
「我这只耳朵是为你聋的,你如果良心过得去,只管走。」
他替我贴上创可贴,给我穿上新袜子。
我攥紧拳头,在脑子里数羊,咬紧牙关。
「张嘴。」
「秦子衡,够了。」
他捏疼了我的下颚,而我咬破了他的舌头。
他舔了舔唇上的鲜血,龇着牙笑起来。
「你就这么讨厌我?你别忘了,你是在替丁予之还债!你们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整理好衣服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债是我欠下的,和他无关。」
当我在玄关穿鞋时,听到他在房间里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墙。
我赶紧出去关上了门,他这是自虐给我看的。
我走了,他就会停止。
晚上九点半,学校里没什么人了。
我掏出手机,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熟悉的提示音,我听了整整四年。
我永远也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天空缀满了星星。
那是我和予之的第一次约会。
当我们激动又羞涩地牵手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时,十几个流氓拿着铁棍子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们夺走了我的手机,予之拼了命地将我护在身后,把我推出了巷子。
我发了疯地到处求救,却无一人施以援手。
直到秦子衡从天而降,我跪下来求他。
「子衡,我求求你救救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这样,我仗着他喜欢我,将他也推入了地狱。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予之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整张脸血肉模糊。
我看见有人拿起了角落里的粗木条。
我冲过去,挡在予之的面前。
痛感迟迟未降临,我睁开眼,秦子衡替我挡了那一棍。
谁也没料到,木条里插着根长钉子。
就这样,钉子直直地钉进了他的耳朵里,扎穿了他的耳膜。
施暴者纷纷落网,可幕后主使却至今都未查到。
没过多久,予之就失踪了。
关于他的行踪,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面部伤势太重,去国外整容了。
也有人说他直接移民了。
我一直在等他,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3.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小溪刚洗完澡出来。
她递过来一张宣传单。
我看了看,蹙眉道:「之一集团?这么大的公司还发宣传单?」
「对啊,还硬给我塞呢。」
「诶,连夏,反正马上毕业了,去试试?」
「算了吧,这种公司竞争太大。」
然而一周后,我收到了一条面试消息,正是来自之一集团。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简历都没投,怎么就叫我去面试了呢?
小溪开始撺掇我。
「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不去可就是傻子了。」
行吧,我去。
人事部的小姐姐从听到我的名字开始,就一直对着我笑。
「苏小姐,你在这等等,面试官等会儿就来。」
「诶,我想问下,我面试的到底是什么职位啊?」
「总裁秘书。」
「……」
这可跟我的专业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我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吧,没人过来。
我百无聊赖,又开始习惯性地拨通了那个关机号码。
当手机里面发出接通的嘟嘟声时,我几乎是整个人弹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门开了。
丁予之朝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4.
「苏连夏,好久不见。」
全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我是颤抖着走过去的。
中途还撞到了桌角,也不知道眼泪是疼出来的还是激动出来的。
他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一点儿。
鼻子更高了,下颌角更圆润了些,总之还是很英俊。
我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肯放过一个细节。
直到我瞥见了他耳后的那一道疤。
触目惊心,蔓延至脖颈,被衣领遮住了,看不到完整的样子。
这是他当初为了救我而留下的印记。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还痛吗?」
他箍住了我的手腕,使了劲。
「你在乎吗?」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面试就当通过了,毕竟是老同学,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脑子尚未反应过来。
「等等,我根本没有投简历。」
「所以,你是不愿意当我秘书?」
「工资八千,对于一个实习期的大学生来说,已经是天价薪资了。」
他变了,说话不温柔,眼神不清澈。
「予之,这四年你到底去哪了?经历了什么?」
他刚想说话,我的手机响起来,秦子衡的名字出现在屏幕里。
我手忙脚乱地关了机。
「为什么不接?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可以接。」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突然上前,将我肩头的一根头发丝拨掉。。
「高中的时候,他是备胎,我走后,他就转正了,你可真是饥不择食。」
他是懂伤害的,每一字都准确无误地戳在我心里最疼的那个点上。
我整个喉咙都梗住了,说不出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
他大概是受够了我沉默又委屈的样子,冷笑一声就走了出去。
「等下会有人进来跟你对合同,下个月来上班。」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5.
我想过无数次我们相遇的情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能当个朋友。
秘书跟我说合同内容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心思听。
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丁予之家境优渥,只是没想到优渥到这种程度。
我在犹豫,如果被秦子衡知道,他又要发疯了。
可是论亏欠的话,我又何尝不是欠了予之呢。
毕竟当初的那场劫难,完好无缺的只有我。
理智和情感互相拉扯,终究是思念占了上风。
误会我也好,冷眼看我也罢,此时此刻我就想自私一次,就待在他的身边看看他,我便知足。
我刚准备签字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先生,你不能这样闯进来,我已经叫保安了!」
「我来找我女朋友,你们管得着吗!」
秦子衡闯进来,撕碎了合同,抓起我的手就把我拖了出去。
「你干嘛,放开我,你连我找工作都要管吗!」
他回头,恶狼一般地盯着我。
「你在哪里工作都行,就是不能在这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丁予之的公司。」
我愣住,刚刚的气焰不复存在,像个作弊被逮住的小孩,任由他拖着走。
予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折回来的。
秦子衡:「他现在是我女友。」
丁予之:「噢?她当初可没跟我说过分手。」
我能感觉到他们眼里的火花,他们当初可没少打架。
我终究还是放开了予之的手。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6.
推着秦子衡出去的时候,我感觉到后脑勺凉飕飕的。
出了公司,秦子衡刚才还跟我置气,此刻却失了魂一般,径直朝前走。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
我冲上去,使劲将他拉回来。
「你疯啦!不要命啦!汽车喇叭声这么响你都听不到吗!」
他转过头,一脸呆滞。
「嗯?对不起,我真没听到。如果我右耳没聋……」
他失落地低着头,我瞬间没了脾气。
「走吧。」
我伸手拉他,他反手将我抱在怀里。
「连夏,答应我,别去他公司上班,我不想你靠他太近。」
他抱得太紧,我的头狠狠仰着,我看见大楼高层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下一秒,窗帘被用力拉上,力道太大,整个荡了一下。
「好。我答应你。」
晚上的时候,秦子衡硬叫我留下陪他。
「你知道的,我也是个富二代,不比他差。」
「如果你想我去公司上班,那我就去,为了你,我可以不再颓废下去。」
「这是你的人生,你得为你自己过,而不是为我。」
「这早就不是我的人生了。」
说话之际,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秦子衡,需要我再次跟你强调我的底线吗?」
他乖乖地将手停在腰上,不动了。
我叹口气,抬手关了灯。
7.
四年之前,秦子衡受伤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
他妈当着他的面,扇了我三个耳光。骂我不知廉耻,勾引他儿子,还害他残疾。
秦子衡当场拔了滞留针,将他妈赶出了病房。
他擦掉我嘴边的血,告诉我,如果要还这个人情债的话,就当他的女朋友。
我提了要求,底线是不能做爱。
这四年,他当众吻我,抱着我入眠。
也曾无数次的试探,但是从未跨越过这条底线。
因为他知道,只要跨过去了,我就会离开他。
不带一丝愧疚地离开他。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正在震个不停。
秦子衡靠在床上,神情透着一丝忧伤。
「何老师去世了。」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被子里。
何老师是我们的高中班主任。
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奶奶养大。
她总会默默帮我交班费,还会偷偷给我塞大肉包子。
秦子衡隔着被子拍了拍我。
「到时候同学们一起去送她,你去吗?」
我重重地点头。
虽然我非常不想再遇见那一帮高中同学。
但是何老师的最后一程,我还是要去的。
三天后。
灵堂里好多熟面孔,半个班级的人都来了。
丁予之居然也来了,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送完何老师之后,大家直接整起了小型同学会。
秦子衡还在外头停车,我一个人站在包厢外等他。
里面已经坐了两桌子人,都开始聊起来了。
「你们说,丁予之看到苏连夏会是什么感觉?肯定恨得牙痒吧。」
「肯定啊,苏连夏是真的坏。」
「当初听说丁予之因为她鬼门关都走了一遭,她居然眨眼工夫就跟他最讨厌的人在一起了。」
「我是真的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好,学霸校霸都喜欢她,也就是一张脸长得标致了些而已。」
8.
听着里头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哄笑,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无动于衷。
还好没人知道秦子衡失聪的事,不然我大概就是千古罪人,人人唾弃了。
「站这干嘛呢?进去啊。」
秦子衡牵着我的手走进去。
那一帮人直接换了一副嘴脸,迎上来,连带着我一起寒暄起来。
一桌子山珍海味,我吃进嘴里却索然无味。
丁予之姗姗来迟,后头还跟着韩婷瑶。
我垂在桌子底下的手一下子攥紧成拳头。
听说她现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了,在社交平台上发一个广告就要价十万。
「婷瑶啊,你这个大明星,我们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她挥手将大波浪抚到身后,一副娇滴滴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早上有个平面要拍,没赶上见老师最后一面。」
那一帮狗腿子抢着说话。
「没事的,知道你忙。」
「你能赶过来,就是有心了,老师会谅解的。」
「诶,你怎么跟丁予之一起过来啊,难道?」
韩婷瑶先是偷瞄了他一眼,接着低头捂嘴,绿茶婊标志性动作一气呵成。
「路上碰巧遇到的。」
周围人又开始起哄,韩婷瑶喜欢丁予之,高中的时候就尽人皆知了。
我抬眼看了看予之,他坐我对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秦子衡在桌子底下摸索着我的手,舒展着手指要跟我十指紧扣。
我正纳闷他要干嘛,下一秒,他抓着我的手,放在了台面上。
原来,他要宣示主权。
9.
我抽不出,他太用力了,跟古代的拶刑似的。
「放手,我要去卫生间。」
当他恢复理智松手的时候,我的指关节已经通红。
我洗了五分钟的手,迟迟不想回去。
予之也不知道站我身后多久了,我一转身就撞到了他怀里。
他盯着我泛红的手,语气不佳。
「他平时就这么对你?」
我将手藏在了身后,「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他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愤怒。
「什么时候过来把合同签了。」
「我可能去不了了,我不太会当秘书。」
「可以学。」
「我论文还没写完呢。」
「你就这么怕秦子衡?还是,你在怕我?」
我都怕,行了吧,两个祖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我回去了。」
没走几步,秦子衡就怒气冲天地朝我走过来。
他像拎猫一样揪住了我的脖子。
我羞愧难当,卯足了劲推他,他却下了决心,将我越缠越紧。
「混蛋,秦子衡,你放开她!」
丁予之推了他一把,一扯胳膊将我护在身后,抬起拳头就想揍他。
我冲过去,护在秦子衡的身前。
予之的拳头在离我脸颊五厘米的地方停住。
错愕,震惊,怨恨。
他冷笑一声,「苏连夏,你可真贱。」
同学们听到动静早就涌出来了,挤在一起看热闹。
他上前牵起韩婷瑶的手,带着她走出了人群。
韩婷瑶先是吃惊,接着一脸惊喜。
甚至不忘转头朝我甩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10.
同学会也算搞砸了,不过秦子衡心情倒是不错。
拿着方向盘的手打着节拍,嘴里哼着小曲。
「连夏,你还是有些喜欢我的对吧,不然你也不会奋不顾身想替我挡那一拳。」
我不想跟他说话,自顾自看着窗外。
我记得医生跟我说过,秦子衡这耳朵可不能再遭受什么震荡或者击打了。
我不是喜欢他,只是不想再欠他。
手机又开始震动,我打开群消息。
有人截图了韩婷瑶的朋友圈,发到了群里。
是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配文「重逢日变成纪念日。」
群消息开始沸腾。
「天呐!太浪漫了吧,学霸班花修成正果。」
「我就说他们俩今天进包厢的时候就开始眉目传情了,定有猫腻。」
「兜兜转转终于在一起了,恭喜恭喜!」
两个主角倒是没出来说话,任由这消息快速发酵。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他们俩在一起,我是绝不信的。
但是得承认,就算是假消息,我也挺难受。
我记得予之出事的前一周,韩婷瑶将烟头烫在我大腿内侧,对我说:「像你这样卑微的人和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
「你信不信我弄死你,连带着把他也弄死。」
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一帮流氓是她叫来的。
我跟警察提过,但几个被抓的人一口咬定只是随机抢劫。
11.
三天后,我还是瞒着秦子衡去给予之当秘书了。
我上班的这几天,一直待在会议室里。
有人开会时,我又得撤到走廊上。
丁予之一直不给我安排工位,我总觉得他在公报私仇。
韩婷瑶最近天天来,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
听说她是公司新签约的产品代言人。
之一集团很少找网红代言,她是丁予之力荐的,底下人谣传他们在谈恋爱。
韩婷瑶嚣张跋扈的态度似乎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
午饭时,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吃盒饭。
韩婷瑶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我身边。
我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
「没食欲了。」
她不恼,反而笑了笑。
「连夏啊,你怎么还敢待在予之的身边呢?他为了你差点儿死了,你忘了?」
见我不说话,她继续说。
「你都有秦子衡了,你祸害他就好了,放过予之吧。」
「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现在还有耐心好好跟你说,你不听的话,别怪我对你下狠手。」
我抽出领口夹着的圆珠笔,用力朝她眼下捅过去。
快触到时,我停住,按压笔芯,笔头正好给她点上了一颗泪痣。
她被我吓到,居然一动不动。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可怕吗?像我这样的,一无所有,所以我会跟你拼命。」
门开了,她惊恐地站起来,抱住丁予之,声声控诉。
「予之,她疯了,她刚刚想戳瞎我的眼睛,这种人不能留在公司。」
丁予之一把夺过我的笔,狠狠扔到了地上。
笔断成了两截,我刚花十五块钱买的,心疼。
「你先出去。」
丁予之发火的时候太可怕了,韩婷瑶听话地退了出去。
「几年不见,暴力了不少,跟秦子衡学的?」
「你为什么跟韩婷瑶走这么近?你明明知道她霸凌过我。」
「她霸凌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她。」
「你也知道我有多讨厌秦子衡,你不还是跟他在一起了?」
「所以你故意气我?」
12.
他哽咽住,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
高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装霸道,装无所谓,最后总会被我逮住机会当场拆穿。
他似乎很生气,松了松领带,还解开了两颗衬衣扣子。
他的衣领敞开着,我看见他的锁骨上下起伏。
刚想安慰他两句,他就转身走了。
我跟出去,看见他将韩婷瑶拉进了办公室……
格子间里的员工全都张大了嘴巴,一副没见过的世面的样子。
隔着玻璃,里面发生的事情也可以猜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内脏都搅在了一起。
他装混蛋装得可真像,我都快深信不疑。
这班,我不想上了。
于是,我早退了。
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对高中生,稚嫩又腼腆的样子。
原来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
电话响,是秦子衡。
我接起来,「给我带饭,辣子鸡,油爆茄子,黑椒牛柳。」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立马挂断。
逃离了丁予之,却躲不过秦子衡。
给他买好饭带回去,他打开一看,把筷子一扔。
「我要的是辣子鸡。」
我摇摇头,「食堂里没有了。」
「那我不吃。」秦子衡像一个巨婴,将饭盒摔在地上。
「上班的地方太远了,回来的时候食堂都没什么菜了。」
他的脸果然沉了下来。
「上班?」
「嗯,之一集团。」
我总是知道如何瞬间点燃他的怒火。
「苏连夏,我警告过你,不准去。」
「你能奈我何?」
13.
他将我推到墙边,单手掐住我的脖子。
他整个人都在使劲,唯独手上没有用力,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的脸却已经憋得通红。
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在身体上,他从来都不舍得伤害我。
「你就不能爱我一点点吗?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施舍,我就能振作,我们就能幸福。」
他红着眼眶,卑微地讨好我,一遍遍向我乞求。
我抬手擦掉他眼角滚烫的泪,狠下心来。
「我做不到。」
他眼里的光是瞬间失去的。
他开始奋力捶打自己的脑袋,我静观两秒,上前拥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就一个月,我拿到工资就走。」
他冷静下来,不管情绪发泄到什么程度,他总能适可而止,这大概就是我无法狠下心离开他的理由。
「你是为了工资才去的?」
「嗯,不然你以为呢。」
他知道我在骗他,可他不在乎,他只想我离丁予之远远的。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也并不在乎我是否爱他,他只是希望我也爱而不得。
其实他高中的时候不这样,那时的他张扬得像颗小太阳。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在那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广播里传来他放荡不羁的声音。
「苏连夏!我的生日愿望是当上飞行员,然后让你坐上我亲自开的私人飞机。」
这个傻瓜,他忘了,愿望说出来就不能成真了。
14.
经过上次之后,韩婷瑶越发嚣张。
不是将我的外卖扔到垃圾桶,就是往我的茶杯里滴胶水。
而让我感到心寒的,是丁予之视而不见的态度。
我打算做到月底,拿了工资就走人。
看在八千块的面子上,我再忍忍。
这天,我照样待在会议室里午休,阳光太好了,我沉沉睡去。
我是被指尖强烈的痛感惊醒的。
睁眼时,余光看到一个人正推门出去。
而我的左手食指赫然被扎进了一枚订书针,它穿透了我的指甲盖,里头开始渗血,触目惊心。
我试图将订书针拔出来,可是稍稍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你怎么了?」
丁予之神出鬼没的,当他看到我指尖的惨状时,眼里的疼惜藏都藏不住。
「跟我过来。」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我跟打了局部麻醉似了,一下子不痛了。
他带我进了办公室,关了百叶窗,锁了门。
「别看,疼就忍一忍。」
我听话地别过头去。
疼倒是没怎么疼,只感觉到一阵温热,我回过头,他含住了我的伤口。
整颗心开始发疯。
这是就算秦子衡吻我,都不曾有过的心动。
很显然,丁予之看出我的欲望。
我赶紧收回了手。
他看我的眼神,变得柔情似水。
「谁干的?」
「我说是韩婷瑶你信吗?」
「我信。」
「她真是你女朋友?」
「不是,我拿她气你。」
我就知道。
我又看见了他耳后的疤,竟发现它蔓延到了背上。
15.
「告诉我,这四年你去哪了,为什么从未联系我。」
「前期我一直昏迷着,各个医院转来转去,整张脸都被打塌了,耳后这道口子还伤到了神经,一段时间面部都无法做表情。」
「国内没办法,后来就出了国,第一年,几乎都在手术和休养中度过。后来好了些,打听了下你的近况,才知道你居然和秦子衡在一起了,还同居了。」
他垂下眼,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
「我也有心的,连夏,我不是百毒不侵,我也会痛。」
「我没指望你等我,但你至少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有可能就是背后主使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无疑是背叛了我。」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他,谁会愿意堵上自己的人生去做这么一件傻事。
予之的眼神暗淡下来,「你就这么信他?」
「难道不是韩婷瑶吗?」
「不是她,我查过。」
我的脑子嗡嗡的,无法思考。
「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为了钱吗?我也可以给你。」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我和秦子衡之间的亏欠跟纠缠的毛线球似的,理不清了,我何苦再把他拉进来。
想到这,我生出委屈,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
「别哭,我见不得你哭。连夏,你还爱我么?」他呼吸急促。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想要点头却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他。
他凑过来,想要吻我,我偏过头去。
「予之,我有男朋友了。」
「我不介意你一脚踏两船。」
他重新吻上来,这回,我逃不掉了。
16.
沙发好软,我整个人陷进去,脑子一片混沌。
道德伦理全都抛在一边,眼前的他,可是我爱了好久,等了好久的人啊。
理智是在他解开我内衣扣子的那一刻重新回来的。
我推开他,想要出去。
门被反锁了,我一紧张,怎么都打不开。
内衣肩带往下掉,我连忙托住,狼狈得不得了。
他走过来,手伸进我的后背,我身体一颤,他替我扣上了扣子。
他打开门,脸上风平浪静,似乎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早点儿下班,回去抹点酒精,消下毒。」
「知道了。」
第二天,韩婷瑶霸凌同事的视频就上了热搜。
一时间,她的清纯白月光人设尽毁。
树倒猢狲散,经纪公司跟她解约,粉丝倒戈相向。
我看了视频,是会议室的监控拍下的,我的脸还被贴心地打上了码。
这事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丁予之做的。
听说当初签代言合同的时候,就加了人设崩塌这一条。
这下子她要赔付的违约金可是够她头疼了。
有时想想,予之这人腹黑起来还真的挺狠,利用完别人,还要踹一脚。
丁予之终于给我安排了个工位。
只不过奇怪的是,他开始把我当透明人。
给他拿文件,他眼都不抬,跟他说话,他置若罔闻。
我挺不是滋味的,有一种被勾搭完就抛弃的感觉。
后来一想,自己着实有点不要脸了。
他已经不是高中的那个纯情大男孩了,现在的他勾勾手指头,优秀的女孩子蜂拥而至。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罢了。
17.
下班后,我照常打包了饭菜带给秦子衡。
刚进小区,就撞上了他的妈妈。
他妈每隔两个月就来看看他,之前每次都能躲得过去,这回她倒是眼尖,直接叫住了我。
「阿姨好。」
她看了眼我手上的打包袋,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你就给他吃这些垃圾?真不明白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为了你从家里搬出来就算了,耳朵也不治,手术也不做,成天不是喝酒就是玩游戏,颓废至极。」
「我儿子就是毁在你手里了,你怎么不去死。」
手术?秦子衡明明跟我说过,他耳朵的创伤不可逆了,手术都修复不了。
「他的耳朵还能治得好?」
「你是不是巴望着他治不好,你这个天生坏种,你到底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蛊?」
她是恨透我了,冲过来,挥舞着拳头砸向我。
我没有闪躲。
最后是保安大叔将她拖走的,围观的人问我要不要报警,我摇摇头,惨淡一笑。
还好盒饭没打翻,她妈打我的时候,我好好护着了,里头有秦子衡最爱吃的辣子鸡。
难以想象,我被揍了一顿,居然还挺开心。
大概是因为我得知了他的耳朵有得治。
如果真能治好,我或许会有勇气逃离这段互相折磨的关系。
门没关,微微敞开,酒气透过门缝散出来。
他只有在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才会喝酒。
屋里没开灯,我按半天按钮也没反应,定睛一看,灯管碎了一地。
傍晚,没灯的屋子只剩下一片阴郁的蓝。
我唤他,「子衡,你在哪呢?」
没声。
脚下突地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到边上,低头一看,一片全是空了的酒瓶。
18.
我摸着墙走进卧室,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照片。
我走近,借着月色,看清了照片的内容。那是我和丁予之陷在沙发里拥吻的画面,我衣领半褪。
「我忍了四年不碰你,才一个月,你就给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子衡,你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
他猛地站起来,用力将我推到床上。
我边逃边伸脚踹他,他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回去,整个人压了上来。
「你想解释什么?说你情不自禁,把持不住?」
红血丝充斥着他的眼球,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眉间凝结着痛苦。
我害怕了,他是真的想伤害我。
「我没有,不可以,你不可以碰我,你答应过我不触碰我底线的。」
「可你触碰了我的底线,他已经碰过你了,那我也必须得到你。」
「子衡,求求你……」
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如隔世,他瘫软在我身上。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当初那一帮人,是我叫过去的。」
「你说喜欢他的样子,那我便毁了他的脸。」
「你终于可以不带愧疚地离开我了,可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到他身边么?」
19.
整颗灵魂坠落深渊,原来人绝望的时候,会闻到腐尸的气味。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整理衣服。
大概是酒气散了,秦子衡如遇雷击,瞬间清醒过来,他盯着被单,一脸震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是一抹鲜红。
我下了床,腿一软,栽倒地上。
「连夏……」
「别碰我。」
寝室里只有小溪一人,我穿着衣服冲进浴室。
当冷水冲刷身体的时候,寒意跟着沁入骨头里。
插销本来就松了,小溪一使劲就撞了进来。
她关了水龙头。
「连夏,连夏,你怎么了,你醒醒!」
我醒着啊。
「你为什么把自己抓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低头一看,浑身都是血痕。
「脏。」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恍恍惚惚中,小溪在往我额头上堆毛巾。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床边的电话震个不停。
都是丁予之打来的,我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我旷工了。
屏幕暗了又马上亮起来,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了。
韩婷瑶的声音。
「苏连夏,你别以为丁予之有多喜欢你,是他找我陪他演戏的,也是他叫我欺负你的。」
「他说手段越狠越好,我是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
「说到底我们都是他手上的棋子,你别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他就是想报复你……」
滴……
我给挂了,不想听了。
我该想到的,那天是个陷阱,为的就是拍下这组照片告诉秦子衡,你的女友,我勾勾手指,她就投怀送抱了。
这仇,丁予之报得彻底,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20.
我告诉小溪,我要出趟远门了。
如果老师要找我的话,记得发短信告诉我,我会隔一段时间就开机看看的。
她抱抱我,叫我一定不要干傻事。
怎么可能,我好得很呢,度假回来就要开始新生活了。
第二天我就坐飞机去了海边,长租了一间民宿。
只要不想起那两个人,日子还挺快活的,成天看海,晒太阳。
只不过晚上老是睡不着。
来了一周,每天都失眠。
这小地方,连褪黑素都买不到。
第一次开机,这两人的电话就炸了过来,我准备明天就去买张新卡。
小溪发了好多信息。
「有个男的找上门,说是之一集团的总裁,叫丁予之,打听你的消息。」
「秦子衡这个混蛋也过来了,求我告诉他你在哪里,差点儿就跪下来了。」
「这两人在学校里打起来了!两败俱伤,全都送医院了!」
「连夏啊,你还好吗?你回我一条,报个平安。」
我回复了一个「我很好」,然后迅速关机。
又是一个睁眼到天亮的通宵。
清晨,海边几个阿姨正在捡锥螺。
我坐到礁石上,看她们捡。
她们好开心,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待了好久,潮水渐渐涨起来,水花窜到我的脚上,有点冰。
后头有声音,我回头,好多人朝我挥手,大喊着什么。
我有点耳鸣,听不清,只觉得这儿的人可真热情啊。
脑子有点重,糊糊涂涂的,水都没到我屁股了,我站起来,一个浪打过来,我坠进海里……
21.
眼皮好重,我费劲地撑起来。
「你醒了?」
丁予之嘴角有伤,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心无波澜,如一潭死水。
「我没自杀,不小心而已。」
「我都知道了,是我该死。」
他替我掖了掖被子。
「四年前的事,我调查清楚了。」
「是其他学校的一个女的曾跟我表白,被我拒绝了,她哥是社会上的人,就找了一帮人教训我。和秦子衡无关。」
我有一种心被扔进绞肉机,绞了一遍又一遍的感觉。
「我知道他失聪的事了,连夏,我……」
「出去。我想静静。」
房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整个病房归于死寂。
我眼一闭一睁,居然已经过了一天。
午后的阳光真好,几道交错的光线,包裹着尘埃。
吊瓶见底了,我自己拔了针。
腿有点软,大概是因为好久没吃东西了。
我踱步到后院去,丁予之和秦子衡肩并肩坐在长椅上。
两个男人的战争,我被当成战利品炫耀,最后沦为炮灰。
他们都说爱我,又何曾真的爱我。
秦子衡看见了我,试探性地朝我走过来,丁予之拦住了他。
「让他过来。」
当他靠近时,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停住。
「我明天就启程去北京了,去做耳膜修复手术,然后我会出国进修,应该好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连夏,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从未后悔替你挡下那一棍,但我后悔利用了你的善良,将你捆在身边。」
「更后悔那一天,对你做的混账事。」
「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答应我,你会幸福。」
此时此刻,他无比真诚。
有生之年,我大概不会忘记,曾有一个男孩为我奋不顾身,却也将我推入地狱。
「我答应你。」
我们相视一笑。
至此,我们的缘分一刀两断。
22.
出院后,我住进了丁予之的小栋别墅。
他爸妈常年在国外,他总是一个人住这儿。
他收拾出一间带小花园的卧室给我,还天天亲手给我做三菜一汤。
不过半月,我就肥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哄我,没有过多肢体接触,入夜也从不敲我的房门。
我们都十分默契地从未谈起过那件事,它就像刚结痂的疤,一碰就会流出脓血来。
我曾深刻思考过,自己是否还爱他,答案是爱的。
入夏后,花园里的风雨兰开了,我很喜欢它们。
皮实不娇气,几天不浇水,照样长得好好的。
我总爱静静看它们,一站就是个把小时。
当予之从身后拥住我的时候,我腿都已经麻木了,差点儿瘫坐在地上。
「都叫你不要站这么久了,就是不听。」他将我抱到躺椅上。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想你了。」
他眉眼舒展,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
「连夏,我知道自己曾伤害过你,我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用余生去弥补。我发誓会永远爱你。」
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钻戒。
钻石上璀璨的光,和他头顶的太阳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俊逸的脸庞,轻抿唇角。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将戒指套在我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
当他俯身靠近时,我只亲吻了他的脸颊。
23.
今晚,夜里无星。
我默默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偷偷溜走。
不敢再去看他一眼,我怕看了,就不舍得走了。
我摘下钻戒,放在桌上。
予之啊,我爱你,可我还没办法原谅你。
就像小时候我最爱的那枚小玉镯,没碎但裂了,我还是爱它,却从来不戴了。
或许你是真的爱我,但这份爱里多少存了些愧疚。
这样的爱情,我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路灯昏暗,只能再借一点明朗的月光。
我走在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上,停下脚步,只想回头再看最后一眼。
别墅二楼,予之站在阳台上望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挽留。
天太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愿你脸上无泪,是笑着和我告别的。
若有一天,我们还能相见,希望那时,我们都已然释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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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7: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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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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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鳞片闪闪
柏林少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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