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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民国第一嘴炮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31 更新:2026-06-09 11:00:05

民国第一嘴炮

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未婚夫提倡自由恋爱。

他爱上新派小姐,还要把我送到法兰西接受新式教育。

我把刚写好的白话文小说寄出去,心想:

「还有这等好事?」

……

后来,他把报刊砸在我面前:「每天骂我最凶的笔名是你?!」

1

五四运动以后,掀起了一股自由恋爱和自主婚姻的风潮。

像我和赵齐衢这样的包办婚姻,是最为他这种新派学生所唾弃的。

他带着留洋回来的安娜小姐,趾高气昂地说:

「我会想办法取消婚约,作为补偿,我会送你去法兰西读书。」

安娜小姐站在他身边眼神挑衅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露出雪白肌肤的低领小洋裙。

心想:「就算百年后,一般人也不敢这么穿的,这可真是个摩登的年代。」

2

我的新思想都来自我的私塾先生。

我的父亲是个老派人物却很听他的话。

先生经常愤愤不平:

「我以为我来了就能改变历史!

「没想到来早了!民智尚未开化!

「早个几百年我能工业革命,晚个几十年我能上阵杀敌,可是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这一代了!」

我挠挠头,心想一般望子成龙的长辈都是这种心态。

自己做不到,就寄希望给下一代。

但是人应该明白,不仅你自己是个普通人,你的下一辈十有八九也是个普通人。

3

不过好歹他教会我很多新思想,我动笔写小说也是受他的影响。

我的笔名叫柏露。

十四岁的我刚在某报刊上发表了我的第一部小说《飘摇城》。

写的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小姐和一个新派学生的爱情故事。

这个时代,很少有像我一样真正地用女性视角去写小说。

现在大多女性视角的小说,都是些男性作家写的艳情故事,比较香艳的那种。

什么《香闺密记》《偷香》《姨太太回忆录》的最是畅销。

我的文章胜在新,而且确实有那么点东西。

有文坛大家评论说:「柏露的文新奇且有趣,她笔下的人物离经叛道却别有一番魅力。也让我们第一次看到,哦,原来女人是这么想的。」

4

我不仅写小说,还会写一些散文和评论。

比如有一位大家曾写了一篇《论他妈的》。

我就写了篇反击《论他爹的》。

文章大意是:

「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为何骂人只论他妈的,要我说,就该说他爹的……」

通篇下来,祖宗十八代都凑不出一个爹来。

有评论家说我的文字——「三分刻薄三分讥讽四分狂妄自大」。

我大言不惭回复:「民国文坛刻薄共一石,我独占八斗。」

所以你看,赵齐衢敢得罪我,主要是他不知道我战斗力有多强悍。

5

几年后,我学成归来。

我现在不仅会用白话文骂人,我还会用法语骂人了,并且交了好多个会白话文和法语骂人的朋友。

可我都回来了,赵齐衢还没解决婚约问题。

他爹和我爹都不同意取消婚约。

所以只能拖。

在法国这几年我也一直投稿写小说。

只是这几年我写的小说里,女主角总会先爱上一个油嘴滑舌、好色下流的男人,然后在伤心欲绝之后再遇到风度翩翩的男主角。

有读者对相似情节提出质疑。

我说:「就像罗密欧在遇到朱丽叶之前还爱过罗瑟琳,有前任才能体现出现任的好和合适。」

前任当然有几分参照了赵齐衢的形象,不过到底有几分不好说。

赵齐衢对此毫不知情。

6

几日之后,我在报刊上发现了一篇杂文评论。

杂文的笔名是古道。

写的内容却直批我的小说:

「余某日闲来读书,友人力荐的是当今畅销小说《飘摇城》。

「本以为是本战争小说,没想到却是借战争为背景的爱情故事。

「如今山河破碎,国家危难,吾辈不思进取,竟还满脑子情情爱爱!余羞与此等人为伍!……」

一篇文章大批特批,把我的《飘摇城》说得一文不值。

我气血上涌,当场奋笔疾书,怒写两千字反击!

「今日翻开报刊一看,顿觉双眼刺痛——

「原来是条断脊之犬在狺狺狂吠,吵到了我的眼睛。

「有的人做了人就想成仙,生在地上就想上天。

「你报你的国,我写我的书。你有闲情在这里骂我,不如想想为什么大家都爱看我的书,而你的笔名鲜为人知!

「你骂我莫不是想要借我的名来出名?」

7

古道很快又写了一篇文章:

「你笔名之下究竟何人!

「是否是倒吾辈意志的卖国贼?

「你敢不敢报上姓名地址,我们当面会战!」

我撸起袖子就反驳:

「何须知道地址,你还要上门揍我不成!

「我没素质是我个人原因,和我是哪里人、姓什么、谁生的没有任何关系。

「文化人的事情当然用文字解决,我们的战场就在这里,休想上门揍我!」

8

一来二去好几回,到后来演变为只要是古道发的观点我就反驳。

在骂人这件事上我没输过。

托古道的福,我还骂出好几篇知名文章,甚至这几篇文章被同在法兰西留学的好几个朋友夸赞过。

反观古道,骂人都骂不出什么新意来。

无趣。

直到某一天,赵齐衢杀上门来。

抓着我哥的领子就问:

「你就是柏露?」

9

下一秒赵齐衢被我哥按倒在地上。

我哥是个练武的。

私塾先生住在我家,对我俩寄予厚望。

我学文,他学武。

一掌下去,赵齐衢还瘦弱的少年身躯顿时被压制,只能像只脱水的虾瞎蹦跶。

我冲出去,假模假样阻拦:「哥,轻点,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赵齐衢目眦尽裂:「此仇不共戴天!」

我哥满脸疑惑,问我什么情况。

10

赵齐衢的笔名就是古道。

他是偷偷跟着报社送信的找到我家的。

这小子在某些事情上颇有些锲而不舍。

虽然大部分时间脑子并不太好,善于在别人最擅长的领域挑衅对方。

我把事情来龙去脉跟我哥说了,并且要求他保守秘密。

坐在沙发上的赵齐衢,看了看孔武有力的我哥,再看了看弱不禁风的我。

赵齐衢最终把视线对准我哥:「你还不敢承认么?」

我哥看了我一眼,然后昂头:「对,我就是柏露。」

11

这个年代,很多文人都喜欢取一些性别相反的笔名。

很多著名男作家取过「XX 女士」「X 芬」「X 珍」这类笔名。

一问起来,有的是为了好玩,有的是为了不被封号。

虽然我的文章有很强烈的女性特征,但是我骂起人来不太像个人。

所以比起弱不禁风的我,好像他更愿意相信那个把他喷得上火的人是我哥。

赵齐衢确认了之后,两人开始了激烈线下对骂。

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再到理想抱负。

「对,要实业救国!要有自己的军队!」

等到茶上到第三壶的时候,赵齐衢哑着嗓子:「不承想,你我的志向竟然一样。以后你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弟!」

在我的百般阻拦下,两人才没有当场结拜。

12

再次在报刊上看到古道,他竟然在夸我:

「余再次借阅柏露文章,发觉也不全然是狗屁。

「起码其中《秀秀》一文尚且可取,山城少女为爱抗争,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一种能够反抗压迫,一种自由觉醒的思想精神!」

正巧此时有编辑来找我商议出版事宜。

编辑:「柏露,这次再版,还是上次同样的排版,几篇小说合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打开之前刊印的,翻到《秀秀》那篇:

「别的没问题,就把这篇删掉吧。」

13

再版书出来的第二天。

果不其然客厅里又响起了我哥和古道的对骂声。

骂着骂着竟然又开始惺惺相惜。

赵齐衢很疑惑:「伯诺兄,为何我只有和你面对面聊天的时候才觉得我们思想一致?」

我哥有点累了。

他半耷拉着眼睛,喝了口茶喊:「秦露萍,下来陪赵小少爷坐会!」

从墙角偷听的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施施然走到客厅。

赵齐衢看着我就皱起了眉毛。

14

在我哥的强烈要求下,赵齐衢带着我出门喝咖啡去了。

路上他像一只人形警报器。

我稍微靠近他一些,他就敏感得要跳起来。

终于到了咖啡厅坐下。

我问他:「安娜小姐呢?」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谁?」

我挑眉,怎么我去法兰西读书两年,他的真爱就跑了?

片刻之后,他眼里闪过恍然大悟的慌乱:「她,她去北平读大学了!」

我点点头,心想:没想到赵齐衢还有这种爱好,跟他有关的女人都要被送去外地读书。

15

平心而论,赵齐衢长得并不难看。

他梳着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浓眉大眼,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

穿的也是熨烫齐整的西装。

他体形偏瘦却很高,像个天生的衣架子。

只要不被我哥按在地上打,看起来还是有几分人模狗样的。

或许是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了,他耳朵微红挪开目光:

「你、你看什么!

「虽然你如今接受了新教育,看起来也很不错……可婚约是迟早要解除的。

「我不接受包办婚姻!」

我略带讽刺开口:

「那就提前祝贺你和安娜小姐了。

「不过赵小少爷连安娜小姐的名字都记不住,也不知道能有几分真心。」

赵齐衢有点生气地看向我,片刻之后又脸红挪开目光:

「反正……反正不会是你。」

我喝了口咖啡,有点苦:「那就拭目以待了。」

16

回去我就开了本新书《纯白月光》。

文章描述了一个痴情男子和两个女人情感纠葛的故事。

他娶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变成了纯白月光。

然后他拼命地在剩下的那个人身上寻找白月光的影子。

我在文中写道:

「或许在爱的那一刻情感是真实的。

「但是一旦得到了,便变得廉价。

「白月光之所以成为白月光,因为它的距离足够遥远,遥远到只凭借男人的想象就可以爱得深刻。」

私塾先生看了我的新书大笑:

「这不就是白月光和替身文学么。

「看来百年后大家写的,都是老一辈玩剩下的。」

17

《纯白月光》一经发表,就掀起轩然大波。

这篇小说成为了目前最畅销的作品。

而我一跃成为了当前最赚钱的小说家。

与此同时,无数人的目光也聚集在我身上。

无数批评也随之而来,相比之下,之前赵齐衢的言论实在是小打小闹。

有眼红的写:

「那日我闹肚子,到了茅厕旁左右看不到厕纸,只得去摊子上买了本《纯白月光》。

「依我说,《纯白月光》只配用来擦屁股。

「要看当代文学,还得看我的《XXX》。」

我回:

「我拜读了一下这位茅厕先生的作品,一看之下大为惊叹,不由对先生肃然起敬——

「这样的东西竟然也有发表的勇气!」

18

当然还有一些文学大家也对我的文章发表了意见。

有一位前辈就写:

「依我所见,柏露之文采实在是当今文坛少有。

「但文章华彩多于骨干,故事里调情多于人物刻画,细细读来实在内容空洞匮乏。

「着眼之处多为市井和男女,缺少宏大叙事的时代感。

「听闻柏露年级尚小,还是要多写多练少发表,莫伤了自己的才气,多锤炼才好。」

这评论鞭辟入里,先褒后贬。

但是我年轻,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

所以照怼不误:

「谢先生评。

「我就一市井小民,既不是什么耶稣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政客军阀。

「我哪里懂什么宏大叙事,只能写点我看得懂的男女情爱。

「先生若有抱负,不如端枪上战场。

「文章报刊这方寸之地,恐怕屈了先生的才。」

19

还有一边骂我一边维护我的。

有位前辈一边骂我:

「柏露刻薄狂妄,写了几篇世人欣赏的好文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依我看,不过是些低俗故事的无病呻吟。」

有这位前辈的拥护者也顺着他的话骂我。

可这前辈反手就是一个对友军开炮: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他柏露笔触细腻、文采斐然,超越大半个文坛。

「你们这些个蚊蝇,真是闻到点腥臊就赶上前来。」

大意便是,我能骂你们还不够格。

20

就连赵齐衢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竟然也用古道的笔名来写文章力挺我。

他说:

「虽然柏露文章里有些观点我也没办法苟同。

「但是他的作品比在座十分之九的人都要好上千倍百倍。

「我不喜欢柏露,但是依旧捧着他的《纯白月光》看得抓耳挠腮、如痴如醉。

「再看看诸公的作品,尤其是茅厕先生的作品,实在是臭不可闻,读上三句话我都觉得在为难自己。」

21

茅厕先生急了,组团来战。

也不知是哪里雇来的人,一边贬低《纯白月光》,一边给茅厕先生捧臭脚。

他们夸赞茅厕先生的作品才是绝世仅有。

我评论了一句:「这话的离谱程度,大致相当于当年意呆利在教堂储藏炸药。」

这故事是我在法兰西留学时候听来的。

意呆利当年和法兰西打架,意呆利把炸药藏在教堂,然后一道雷电劈中了教堂,20 万磅炸药爆炸,直接炸飞了大半个城。

古道也附和:「胡说八道,天打雷劈。」

之后我就不再回复茅厕先生了,因为我看出来他是想借我的名卖书。

只有赵齐衢还在坚持不懈地回击。

然后骂着骂着,赵齐衢就想参军。

只是他爹没同意,他只能跑来我家,对我已经入伍的哥说:

「伯诺兄,我觉得你说得对。

「若有抱负,不如端枪上战场。

「我的文章写得一般,投笔从戎何尝不是一条报国新路。」

我哥一边应和,一边一脸疑惑地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22

《纯白月光》的事情告一段落。

家长们又开始逼婚了。

赵齐衢据理力争:「你们这是对个人自由的践踏!」

我哥都觉得他有点过分了:「他这不是打咱们家的脸么?」

其实我能理解赵齐衢,他只是不喜欢包办婚姻而已。

跟我本身是谁并没有很大关系。

家长们只能让我们多走动,培养培养感情。

23

赵齐衢一有空就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我去喝咖啡。

他还挺受欢迎,甚至有一个女学生当着我的面给他送情书。

赵齐衢在拒绝这件事上十分游刃有余:「对不起,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女学生显然已经打听过,反驳道:「可那不是包办婚姻嘛,我知道你最讨厌这些了!」

说完,女学生又看向我:「我们公平竞争!」

我乐了。

我问她:「你在哪个学校读书?读到几年级了?」

她一脸茫然,还是回答了:「我在本地女中读二年级。」

我拍拍她的肩:

「那你没戏,赵齐衢只喜欢上过大学的。

「不过你可以跟他打好关系,看顺眼了他能送你去外地上大学。

「就他这学历批发,跟南方某知名军校的光头校长批发中正剑一样,看谁顺眼就给一把。」

女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赵齐衢则气得双脸通红、咬牙切齿:

「秦、露、萍!

「你说话怎么跟你哥一样难听!」

我挠挠头,这可真是冤枉我哥了。

24

和赵齐衢培养了一段时间感情,眼见他又拒绝了几个妙龄女子。

看着那些落寞失恋的女子,我灵感来了,又在筹备新书。

这时,我的法兰西同学们突然提出要会面。

这可是我们回国后的第一次大规模聚会。

国人去法兰西留学是有传统的。

1919 年—1921 年间去的大都是「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

这批人里人才济济。

他们半工半读,日子过得异常艰苦,那是真的都想要报效祖国的。

25

而像我这种在 20 年代末期抓了个留法的小尾巴,还是花赵齐衢的钱去的,自然比不上那些学生勤奋。

据说什么样的人就吸引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和我的法兰西同学日常生活都是:

打牌,打牌,打一天鸡血学习,打牌,打一天鸡血学习,打牌,打牌……

不过好歹大部分人都毕了业,也算学成归来了。

就是私塾先生在我回来后总叹息:

「你的这些挚友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

「你说说你,要是好好学一学,多交几个厉害的朋友。

「随便谁谁谁给你个墨宝,都能够当传家宝了。」

我挠头傻乐,人也不能太势利了不是。

26

据说之前那几批留法同学。

都是什么几级钳工、几级焊匠,还有什么高级工程师。

反正是个顶个地厉害。

反观我们这批同学,大多都是搞文史艺术的。

什么拉小提琴的,画油画的,还有我这破写小说的。

但是这样一对比,我算里面混得最好的。

所以说,人要是混得不够好,主要是身边的朋友太优秀了。

如今矮子里面拔高个嘛,他们递烟都得先递给我。

当然我不抽烟,婉拒了。

递烟的也是个写东西的,在我拒绝了后就自己点了烟:「哎,老同学……」

我精神一振,这是有故事要说啊。

27

他们回国之后,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对于报国有限。

我挠挠头:「你们……之前也没见思考过这个问题啊?」

画油画的说:「那之前不在国内,感触也没有这么深啊。」

进步青年都在进步。

他们作为留学回来的人才,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他们想到的,就是一起办报纸。

同时,对我发出了约稿邀请。

我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了,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28

于是我的新作就发表在他们的新报纸《苍茫》上。

我的新小说叫《佳人痴梦》。

讲述的是一个女学生爱上一个军阀,最终因为种种原因分开的悲剧故事。

文章反响虽然不如《纯白月光》,但是还是吸引了一批读者的。

有我的名气和其他几位同学的共同努力,这报纸也算渐渐办起来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来稿的都是些失恋酸诗。

大致就是哀嚎「哎呀心好痛啊,你怎么能不爱我啊,你不爱我我简直想去死」。

当然也不乏一些写得好的。

可这来来回回,《苍茫》都快成了失恋专刊了,甚至这酸诗风气还吹到了其他报刊。

可这真不能赖我,我本身就是写男女爱情的,《佳人痴梦》只是凑巧主角也失恋了而已。

报刊里的老同学们都还没说什么,文坛有人就不满了,把矛头指向了我。

他们说都是我带坏了文坛风气。

29

其中有一位著名作家写了一首打油诗。

名叫《失恋了》。

原文是:

「我的所爱在学校,想去寻她考不上,摇头无法书读麻。

「爱人赠我名著集;回她什么:大学被拒信

「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就这样吧。」

看着是写着玩,其实是极尽嘲讽之意。

这位文学家后来又写:

「男女间走不到一起,不过是三观不合罢了。

「他若不适合你,再找一个便是。

「何苦在这里要死要活,搞得整个文坛乌烟瘴气。」

这算客气的,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我。

30

但是有的人却总是挑事来的。

有几个熟悉的笔名在某家报刊集结。

连续几天的内容都是来信骂我。

那家报纸快成骂我的专刊了。

有震惊写法:

「奇哉!著名作家竟然写出如此浅薄低俗文章来!」

还有抨击《苍茫》新刊的:

「仿佛一群屎壳郎找了块好地方滚粪球。」

31

这能忍?

我连忙写了稿子准备往那篇刊物上投稿。

可此刻,集结抱团的那群人里,名声最高的笔名又站了出来写了一篇文章叫《结束论战》:

「住手!住手!

「我们都不要再论战了!

「我们应当把时间精力都放在为国家、为人民的正道上去!

「何必浪费时间,无休止地为个人意气而奋战!」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

「本刊今后不再刊登对人攻击的文字!」

我气得差点蹦上桌子。

这是骂完我,直接给我禁言了!

这帮孙子!

私塾先生和我哥坐在旁边看着我跳脚。

他们一边喝着上好的顶级绿茶一边喊:

「好茶好茶。」

32

还好我还有《苍茫》报刊。

我奋笔疾书,写下《论战偏不停》:

「近日遇到件趣事儿想与诸公分享。

「前几日就《佳人痴梦》一书引发了一系列论战。甲先生和乙先生一唱一和,在 X 报刊上骂我。我正在摩拳擦掌准备为自己辩驳几句。此刻甲先生骂够了,便说『住手住手,我们不要再论战了』。

「如此一来,好话坏话都让甲乙先生说完了。

「我若再论战,便是我的不是了。

「可我偏要论战。

「听闻甲先生还在某大学供职。

「大家总爱把教书先生比作蜡烛,甲先生也确实可以比作蜡烛。倒不是什么蜡炬成灰泪始干,而是好的都被烧完了——只剩下坏。」

33

来一个我骂一个,来两个我骂一双。

从来没有怕的。

骂完甲先生就骂乙先生:

「我那日在街上碰到甲先生和乙先生。

「甲先生牵着根绳子套在乙先生头上,也不知是哪派习俗。

「我听着甲先生和乙先生攀谈:人丁兴……繁荣兴……六畜兴……

「我真纳闷不知道何意,就听着乙先生接着话道:旺、旺、旺!

「甲先生被逗乐了,丢下几枚袁大头给乙先生,乙先生也乐了,又喊了几句:旺、旺、旺。」

袁大头是现在的流通银币。

这骂得是痛快,但是实在是有点脏。

所以很快,甲乙先生就来反击了。

34

论战他们骂不过,就开始玩点别的。

甲先生是有些背景的人物。

不知从哪里翻出来我都不记得哪天写的一篇散文《鹰隼》。

一篇好好的写动物的散文,他偏偏要说在讽刺当局。

许久之后我才想起来,《鹰隼》也不完全是写动物的,只是因为和「阴损」同音,被我写来讽刺别人的。

可偏偏被甲先生曲解了,然后给我扣上一顶讽刺当局的高帽子。

然后某天,在我和《苍茫》老同学的聚会上——

我被捕了。

我蒙了。

甲先生看着朴素的我,也有点蒙:「你……就是柏露?」

35

我这马甲掉得有点迅速。

逮捕我的那天,甲先生还提前联系好了报社朋友。

他是铁了心地想让我身败名裂。

带走我的当场,好几个报社记者争先恐后「咔咔咔」就是一顿乱拍。

他们满脸都写着「赚到了,搞了个大新闻」。

第二天,满大街都是我被捕时㨃脸拍黑白照片。

来探望我的老同学递过来报纸。

上面写的标题都是:

「惊!知名作家柏露竟长这样!

「小说家柏露被捕!」

无一例外,所有报纸上最显眼的都是我的大幅照片——我那略显惊慌的大眼睛和略显稚嫩的脸。

我看着报纸有点难受,倒不是因为他们骂我,而是因为我现在没办法骂回去。

手痒啊。

我哥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令我意外的是,赵齐衢竟然先到了。

他紧紧捏着刊登着我大幅照片的报纸,咬牙切齿地问我:

「你才是柏露?!」

36

事已至此,再隐瞒就不礼貌了。

我踱了几步,然后昂头:

「是我。」

他盯着我半天,然后才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过很快,又有新的人来探望我。

我进来这几天见的人,比我前十八年见的都多。

我被捕的事情又一次在文坛掀起了轩然大波。

37

赵齐衢自从知道我是柏露后,一直在奔走,想把我救出来。

即使我一时半会出不来,他也经常带着报纸来给我看。

今日他带来的报纸上,有一位总跟我戗声的作家站出来发表文章《震怒!柏露被捕!》:

「震怒!震怒!

「好好的文人论战,竟成了讨伐异己的舞台了。

「骂不过就叫人,这是什么习气?

「只有小孩子打不过才哭鼻子回家找大人。

「狗打不过才回家找主人。」

赵齐衢有些疑惑:「这位不是之前一直和你不对付么,怎么会出来帮你说话?」

我笑了笑,其实我和这位作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当时他想宣传某种新体诗。

只是一个人写难免无聊,也没有关注。

于是我就也跟着写了几首。

看起来是嘲讽他和他打擂台。

其实多是表演性质,不过想让更多人关注罢了。

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尽在不言中的文人间的默契。

赵齐衢听完我的解释,有些酸溜溜的羡慕:「真好。」

38

赵齐衢第二次带报纸来,是一位有名的先生写了篇《讨狗檄文》来支持我。

这位先生和甲先生目前在同一所学校供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

可他在《讨狗檄文》里对甲先生大骂特骂:

「癞皮狗!走狗!

「早日回到你的狗窝里去!

「莫在这里腌臜了大家的耳朵和眼睛。」

赵齐衢奇怪:「这位前辈脾气是出了名地好,怎么也会站出来为你骂人?」

我挠挠头,回想起一些事情,咧嘴憨笑。

这位先生先前在一家报社当主编。

我第一次的小说投稿,就是他审核的。

先生惜才,看完我的小说后,当时就到我家去找我。

当他看到我才十四岁,是个半大的孩子后就更照顾我了。

可以说,我是先生看着在文坛长大的。

他当然无法忍受其他人这样迫害我。

赵齐衢听完,一阵沉默:「柏露……和你相比,我似乎差远了。」

39

赵齐衢第三次带报纸来的时候,表情已经麻木了。

好像谁再跳出来为我说话他都不感到奇怪了。

他把报纸递给我:「自己看吧。只能说:不愧是你,柏露。」

我接过报纸后自己倒是惊诧了一下。

这次竟然是茅厕先生组团为我开骂:

「虽然我不认可柏露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誓死捍卫柏露说话的权利!」

他第一次获得了阵阵叫好声。

赵齐衢问:「这位茅厕先生不会也和你有旧吧?」

他似乎想到当初那样真情实意地为我和茅厕先生对骂,表情隐隐有些愤慨。

他满脸都写着「文坛太黑了,是我太天真」。

仿佛只要我承认了,他就能质疑我。

我挠挠头:「这……还真没有。」

赵齐衢:「我就知道!你们又是串通好了……诶啊!」

不过茅厕先生跳出来,我猜是为了两点。

一是如今这事情在风口浪尖,跳出来说两句不又可以讨点名声了嘛。

二是他也在文坛,也怕某一天被人用莫名其妙的原因抓捕了。

赵齐衢听完我的分析,冷哼一声:「哼,姑且相信你了。」

40

这事情舆论闹得很大。

本来就是甲先生戴高帽给我弄进来的,我是真的冤枉。

当局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把我放出来了。

整件事情有惊无险。

就是后来骂人的时候有点不带劲。

因为许多对手一想到我那张惊慌稚嫩的大幅照片,难免手下留情。

还有人写:「罢了罢了,柏露不过一小女孩,要是我给她骂哭鼻子了怎么办,我也不是像甲先生那样的无耻之人。」

我怒,这更羞辱我!

骂哭我,你试试!

41

私塾先生和哥哥都在军队驻扎区,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

赵齐衢找我喝咖啡倒是越来越积极了。

他开始送我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些有趣的杂书和诗集。

我乐呵呵收下,心想:「这小子在投其所好方面有点天赋。」

只是最近对于新小说我没什么新思路。

报刊的论战近日也不够激烈了。

我百无聊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问赵齐衢:「赵小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他看着我,脸渐渐红了。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我,有些认真地回答:

「如果我喜欢她,就算是嫁了人我也喜欢她。

「如果我不喜欢她,就算是姮娥我也不喜欢她。

「我爱她,和她的身份无关。就算她之前是我讨厌的身份,我也会爱她。

「我只在乎她的思想、她的灵魂。」

我被他的认真所震撼。

但是转头一想,姮娥不也是嫁过人的。

于是我看赵齐衢的眼神变了变,心想他口味还挺独特。

42

我在《苍茫》又一次发表了我的新作品《如月》。

讲的是一段禁忌爱情,如月因包办式婚姻嫁给了一个大少爷,却和这家的小少爷互相爱慕。

这题材有点刺激,又一次吸引了大众的目光。

眼看我的书又开始畅销,那些牛鬼蛇神们又跳出来批评了。

此刻他们倒是想不起来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了。

我在论战里逐渐又找到手感,战得正酣。

赵齐衢推开我的房门,怒气冲冲:

「秦、露、萍!」

43

赵齐衢把《如月》摔在我的书桌上。

他说:「这故事我越看越眼熟,你是不是要给我解释一下什么?」

我装傻:「嘿嘿、嘿嘿……」

赵齐衢:「我越想越不对劲,你断章取义!

「我说喜欢嫁了人的只是个比方,并不是我就喜欢别人妻子。

「而且我看了看你之前的书,怎么看来都有一种熟悉感。」

可不是嘛,那些书都是通过我对赵齐衢不同时期的了解而塑造的男主。

里面的形象描写或多或少都借鉴了他。

谁让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哪能懂什么爱情呢。

好不容易有个未婚夫,不用白不用啊。

他有些委屈:「我觉得你应该对我了解深刻一些,我并不是你写的那样的。」

44

可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了解,他就跑了。

赵齐衢给家里人和我都留下一封信,说去投奔我哥和私塾先生了。

他要去参军!

少了赵齐衢,哥哥和私塾先生也不在身边,我聒噪的生活渐渐平静下来。

但也没有平静太久,因为我的法兰西同学又找上门来了。

找我的是画油画的,他说:「柏露,我最近学了一种新的绘画技法。我想把你的《如月》化成漫画,在《苍茫》上连载。你看成不?」

我很痛快地同意了。

45

谁知道,《如月》的漫画真的火了,许多不识字的普通人迷上了这个。

私塾先生说,这个年代的文盲率大概在七八成。

可老同学的漫画都是动作,基本没有字。

人们一看就懂了!

我和老同学都很兴奋,我甚至又多写了好几本市井趣事儿的书,再让老同学画成画。

这时候某些熟悉的文坛笔名又组团对我开骂:

「跳梁小丑!哗众取宠!柏露掉到钱眼里了!」

那我当然要回击。

不过现在反击不仅仅是文字了,我直接让老同学把我的意思画成画。

于是就看到报刊上的标题是《柏露答 XX 先生疑》。

然后内容是一幅讽刺画。

据说气得 XX 先生三天没吃下饭。

私塾先生听说这事后,在寄回来的信里说:「这不就是早期表情包么!」

46

老同学跟着我的论战也声名鹊起。

后来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找到他:

「太好了!这种绘画形式对于我们开民智是非常好的助力!

「白话文是为了降低阅读门槛,漫画也是!

「我们应该充分应用,激起民众的反抗和爱国情怀!」

就是再后来听说老同学,是被派到战场画宣传画去了。

飞机对着敌方阵营一通乱撒,呼啦啦全是他画的宣传画,什么语言不通、不识字都不是问题,有眼睛都能看懂。

什么勾起思乡情怀,溃败敌方意志,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47

画油画的老同学被老先生带走后,我一时半会儿又没了玩伴。

可很快又一位法兰西老同学找上门来。

他说:「柏露,我现在在做这个影片公司,我想把你的书拍成电影,不知道你同意不?」

我当然拍手叫好。

他还找来了法兰西学音乐的同学,编排了什么电影的主题曲。

后来电影首映会他邀请我参加了。

我坐在放映厅都看呆了:「这个演员好漂亮啊!」

明眸皓齿,就算是黑白电影也挡不住美,我还看到一个熟悉的配角演员——

「安娜小姐?」

电影结束后,拍电影的老同学搂着安娜小姐过来给我打招呼:

「柏露,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安娜。

「她从美利坚留学回来,这部电影也是她和我一起做起来的。」

安娜小姐穿着熟悉的小洋裙:「好久不见,秦小姐。」

48

安娜小姐邀请我去喝下午茶。

她告诉我:「赵小少爷是我朋友的朋友,其实我们俩并没有关系,骗了你真对不起。」

我愣了愣,怪不得赵齐衢不记得安娜小姐名字。

哪有人去了国外留学,回来还又去北平读书的啊。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你是我丈夫的老同学,还支持我们拍电影,当然现在是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我也笑了,这可真是个有趣的朋友。

49

电影拍摄让老同学赚了点小钱。

学音乐的同学也小火了一把。

他的曲子甚至被各大歌舞厅轮番演奏。

后来他去了某个学校当音乐教授。

他说:「回国后总想着怎么报国。

「教书育人何尝不是报国,而且我的曲子一样能够触动人心,如黄河奔腾!」

50

再后来还有歌舞剧的同学找到我……

反正只要我一做出点东西,那些熟悉的骂声虽迟但到。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年。

我的名声越来越响,骂声也是。

然后总有些不讲武德的想在场外搞动作。

我再次见到赵齐衢,是他帮我拦下了两个混混。

当时混混拎着大粗棍子朝着我走过来:「柏露小姐,以后说话要小心一点,得罪了人今天就要吃点苦头。」

我一个瘦弱文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后退,然后抱头蹲下:「别打脸!」

可想象中的棍子并没有落在我身上,只听到几声惨叫,我再睁眼,就看到赵齐衢站在我面前。

他满脸都是「柏露,终于让爷秀了一把了吧」的表情。

有被帅到。

51

赵齐衢壮实了很多,再也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模样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腰背笔挺。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那双漂亮且无辜的狗狗眼露了出来。

只不过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他说:「走吧,你哥哥和私塾先生都回来了。」

我很高兴:「你们会一直留下来么!」

他笑了笑,没有做下承诺。

52

赵齐衢变得主动了很多。

他主动牵起我的手。

我刚开始条件反射,不好意思地象征性挣扎了两下。

挣扎不动,我也就随他去了。

牵着他的手,我想:「写了这么久的爱情故事,原来男人的手这么宽大、这么温暖。」

他说:「每次受伤的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我最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过。」

我傻傻地问:「什么最想做的事情?」

他停下脚步,转身定定看着我:

「娶你。」

……

我想,我很快又要发新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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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8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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