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灾星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我生来就被认定是灾星。
为了替皇妹和亲我又被迎回了宫。
可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披荆归来,「皇弟,不会真以为那四年我只是在酒楼当个杂役吧。」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是不是灾星,你们可要好好看清。
1
「恭迎毓禾公主回宫。」一旁的太监总管苏公公吊着个嗓子在我耳边聒噪。
「公主好福气啊,您往后可是要留名史册啊。」
我掀起轿帘回头问他:「苏公公,这好机会给你,你是要还是不要。」
他摸了下鼻子,扯出微笑:「公主真会说笑,奴才这身份哪够格啊。起轿回宫。「
我的轿子从收留我的佟掌柜家的酒楼出发,这是我为她求的护身符。公主流落民间是皇家耻辱,我回宫后父皇定是会找她灭口。于是在父皇寻到我的时候,我先发制人。
「父皇若是想让儿臣替宁曦和亲,可以。只是得昭告天下,佟掌柜对儿臣在民间体验疾苦时不嫌儿臣笨手笨脚,多有照拂,特此嘉奖,以示天下。」
这于他,于皇室不亏。公主爱惜子民在民间体验百姓疾苦,此乃皇家教导有方。皇上不吝赏赐,此乃圣明。
「宁奕,你回来了,这些年吾儿受苦了。」父皇拉着我的手聊表那浮于表面的深情。
苦?怎么会呢,哪有在宫里被人指桑骂槐苦,佟掌柜待我好着呢。出宫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就连天子怕都不能轻易出宫,而我一去就是四年,快活还来不及。
「父皇这会想起儿臣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见他不回话,我又说道:「身为公主自当得负起身上的责任,儿臣愿为我朝邦定联姻。」
说罢,我瞟了一眼宁曦,她前一刻还在幸灾乐祸,下一秒咬牙切齿。同为公主,百官看在眼里,她为了养尊处优不肯和亲,而我则是深明大义。
「宁奕,这一路也乏了,快去你的寝宫休息吧,晚上还有接风家宴。」万贵妃笑盈盈的看着我,没了往日的居高临下,毕竟我是要替她的女儿,自然对我要和气一点。
「不替我,你连个公主都算不上。」宁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垂眸嘲笑我,她的侧颜和万贵妃一样,如落日晚霞,一种不顾灼烧旁人的艳丽。
我确实过得不像个公主。
人们都说,母凭子贵。可我生下来那天,母后痛失所有,险些丧命。
我一出生就被认为是灾星,那天母后难产大出血,外祖父和舅舅战死沙场。我的母后从万人景仰的皇后沦为笑话,可她从未嫌弃过我。
她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给我取名,单字奕。象征着光明,围绕着她。
我是大周的嫡公主,宁奕。可我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万贵妃说我经过御花园,花都凋零了,说我喂太明湖的锦鲤,鱼都死了。说我是晦气之人,一看见我就差人赶我走。
她是父皇的宠妃,无人敢质疑她。
不同于我,宁曦出生时皇宫上空悬着七彩祥光,是祥瑞之兆。父皇抱着她笑得眼角的褶子比宁曦泡在羊水里的皮肤还皱,当即封她为嘉阳公主。
所以从小她就可以自称本宫,我只能自称本公主,在我出宫前我都和母后一起住在凤仪宫。
「父皇,万娘娘,儿臣先告退了。」
再回到宫里,宫人们看我的眼神多有复杂,从前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如今有了体面,却要远赴北齐。到底还是个不被宠爱的棋子。
2
「宁奕,你回来了。」瑶光殿门口站着一位少年,逆光下脸庞亦明亦暗。他朝我走来,深邃的眼眸氤氲着温暖和煦,他一笑清峻的眉宇都柔软了几分。
「好久不见,阿昀。」
他是镇北侯的小世子,谢清昀。因父皇忌惮镇北侯与北齐勾结叛乱,所以要来小世子做太子的伴读,实为留在宫里当质子。那一年他十三岁。
初见他是五年前,他被太子也就是万贵妃的儿子宁钰当马骑。他的玉冠斜在头顶,鬓角渗出汗珠。谢清昀虽大宁钰六岁,可宁钰每日好吃好喝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连个成年人抱起他都费劲,更何况是个少年。宁钰在他背上喊着「驾,驾。」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像条蠕动的蚯蚓,让我头皮发麻。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宁钰,打中他的眉骨,鲜血染红了蚯蚓,他哇哇大哭。宁曦跑来给了我一耳光,说我放肆,父皇知晓定重罚我。
谢清昀扶正了玉冠,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垂着眼站到了一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受辱的不是他。
「父皇,他虽是质子,也是您的子民,您爱民如子,仁厚礼贤。太子如此胡闹,置皇家颜面于何地。让镇北侯知晓,难免寒心。还请父皇以大局为重。」
我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可换来的是往后他再也没被欺负过。
互相看着受伤的膝盖,像被踩成泥的梅花,我们不约而同的笑了。
「谢谢你,我叫谢清昀。」
「我叫宁奕。」
我们抱团取暖,试图融化初春的寒霜,接近暖春的朝晖。
「此次和亲,在你意料之中?」
「父皇靠我母族保驾护航,如今这朝上还有谁能敌我外祖父和舅舅那般英勇。不想以卵击石,和亲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只是我不曾想,四年朝廷也没培养出个将领。
我转头看着他,戏言:「我看阿昀倒像个少年将军,日后可愿为我所用?」
他煞有其事的对我跪地行礼:「臣愿听公主差遣。」
听者或许无心,可说者有意。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偏叫我父皇困在宫里当个书生。若不是有幸瞧见他舞剑,我也不会为他惋惜。
3
「奕儿,本宫为你挑了几个教导嬷嬷,你日后可要好好学习,等去了北齐,别让人觉得不识礼数。」
「是,儿臣定当好好学习。」
她递给嬷嬷一支藤条,我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是我的宫规礼仪是母后和凤仪宫的掌事嬷嬷亲自教导的,怎么会不合格呢?
「老奴惭愧,毓禾公主竟比奴才们还要规范许多。」
「是嬷嬷们教导的好,嬷嬷们再看看本宫可还有不到位的地方。」
他们一边感叹着我的举止言行落落大方,一边感概着宁曦的不成体统。
万贵妃作为女人是合格的,她为我父皇诞下一儿一女,可作为母亲她是失败的。宁曦飞扬跋扈,宁钰肆意妄为。宫人们敢怒不敢言。
如今我是名正言顺的嫡公主,由我作对比,他们更是显得不入流。
「本宫的姐姐学得如何,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可要费点心了。」宁曦此言一出,嬷嬷们都吓得跪在地上。
「妹妹,我的母亲是皇后,你怎么敢口出狂言。」
「皇后又如何,死人而已,我有何惧怕?」她矮我一头,扬起下巴看着我,显示出她的傲然。
我走近她,低头,她又后退几步,我又走近,她气势弱了下来,后退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公主的尊严碎了一地,嬷嬷们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看不得这一幕。
「宁奕,我去跟母妃告状。」
我拽住她的腰封,悄悄拔下她一只发簪,她在原地空踏几步,扭头恼羞成怒:「你个贱人。」话音未落,我痛苦倒地,她的发簪正插在我的肩膀。
「妹妹,为何伤我。」我满脸泪痕。
她的杏眼里是恐慌,嘴唇颤抖着,我勾起嘴角,原来她只会虚张声势。
宁曦对已故皇后出言不逊,伤害手足,被禁足半年,罚俸半年。
她自是不服,可惹怒了我,不替她和亲,那该怎么办呢?当然是忍到我及笄出嫁啊。
她说死人不可怕,我便让阿昀时不时半夜装鬼去吓她,半年后,她收敛了许多。连着万贵妃也憔悴了点。
我及笄那天,父皇为我摆了送行宴。
他拉着我的手扮演着一个慈父的角色,眼里闪着泪光。万贵妃在身侧也擦着眼角,宛若养我多年的慈母。她雍容华贵的打扮暴露了她内心的喜悦。
我回想着四年前,母后倒在我的怀里,丧亲之痛和生产之伤让她那十年深受折磨,每到天寒,便下不来床。毕竟是皇后,内务府不敢苛待,可贵妃有令,不得不从。我母后裹着被在我怀里没了气息,脸冷得发白。掌事嬷嬷端来的半盆炭燃烧殆尽也没使她身子暖起来。
她下葬那天,他们不让我出席,我将母后的手镯埋在雪坑里,寒风吹在我脸上,泪痕结了冰,刺痛在我心上。第二天,万贵妃的枕边风将我吹出了宫。
想到这些,我不禁放声大哭,父皇与万贵妃一时乱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往下接戏。百官在宴席上窃窃私语,父皇拍拍我的背,动作轻柔,脸上和蔼,声音凌厉:「别哭了。」
比起你们,我这可是真情流露。
苏公公面露难色:「公主,妆哭花了,可不好看了。」
我一听,擦了擦脸,离开宴席重新梳洗一番,再回来时,和亲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也太心急了。
「公主深明大义,我朝之幸。」
「公主维护我国安宁,愿公主平安。」
我捏着阿昀送我的玉佩,能听到朝堂中这些话,就够了。
4
颠簸了半个月,到了北齐。
戈壁的沙尘迷了眼睛,我被送到毡帐内,梳洗干净。好歹是公主,怎能让人看见半月不梳洗的狼狈模样。
温暖的帐篷,燃烧的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摸着床上的虎皮,等着北齐王的出现。
我等了一夜,洞房花烛,大周的公主独守空房。
早起洗漱的时候,听到帐外侍女细语:「大王早有心上人,怎么会看上大周的外族公主。」
我打翻了水盆,声音打断了侍女的话。
我摇头叹了口气,我到哪都是被抛弃的人啊。
「毓禾公主,大王请您去主帐用膳。」北齐王给我安排的侍女梓骆前来传话。
大王?听起来像个山匪。
男人坐在帐篷正中间,低着头手里摇晃着酒盅。
「大王,妾是大周的毓禾公主,宁奕。」说完,我忍不住抿了下嘴唇。
他抬起头,我才看清他的脸,荒沙之地也能生出这般俊俏的郎君。
「你笑什么?」如鹰的眼神射向我,我倒吸一口凉气。
「回大王,妾初来北齐,对这干燥气候不太适应,嘴角有些发干,还请大王宽恕。」
他斟上一杯酒,走上前:「喝了,解渴。」
「嘶……」辛辣的酒淌入我的喉咙,一直灼烧到胃。我捂着嘴咳了几声。
「哼,你们大周的女人就是矫情。我北齐的姑娘可都是饮酒如水。再喝一杯,本王的女人岂能滴酒不沾。」
那就让你看看我大周的公主有多娇贵,「呕。」
我吐了一地,羊毛地毯被污物打湿了一片。
难闻的气味熏得他将鼻子埋进臂弯:「你干什么。」
我扶着胸口:「大王看不出来么,妾身体不适,呕……」
什么羊奶,牛肉,我全给你吐出来,你再让我喝,吐到你没地方住。
「行了,住口,本王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等等,我还没吐够呢。
他递给我一粗布帕子:「擦擦吧,要见人了。」
这羊毛地毯瞅着是有些年岁了,看它被扔了出去,北齐王略有些不舍,可对着我又不好责罚,酒是他让我喝的。
正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漱了漱口:「人呢。」
帐外一人坐着轮椅被推进来,他眉头微皱,这帐内气味是不好闻,北齐王的脸摆的更臭了。
细看这人,脸上有些岁月的痕迹,狭长的眼睛兼蓄冷冽与温柔,鼻尖还有一颗痣,长相似曾相识,可我又没有印象。
刻意挽起的袖子,露出手腕的胎记,我心头一怔,手里的粗帕掉落在地。又转头看了一眼北齐王,他似乎早就意料我的反应,他的眼神是,肯定。
「宁奕,可能认出我?」
我起身走上前,咬着嘴唇,缓缓开口:「你是……」
我还未说出口,他先露出笑容,是苦涩,是自责,是懊悔,是欣慰。
5
「舅舅。」
「宁奕,我来晚了。」
是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父兄双亡,母后心灰意冷。没了家族的扶持,我们母女在宫里步履维艰,受尽白眼。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
可我看着他那双腿,显然他已是废人,即便是回都城,也是自身难保。
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舅舅,母后死了。」
他的拳头握得骨节发白,「宁奕,我们薛家就靠你了。」
母后怀我期间胎相一直很稳,直到那天,战败的消息传来,母亲心急动了胎气。万贵妃前来安抚,那一碗茶水下去,母亲便腹痛见了红。
什么不祥之兆,灾星之说,我只是万贵妃的替罪羊,而她又是父皇的挡箭牌。
我薛家世代忠良,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扶持父皇登上皇位,树大招风,兵权在手,父皇怕我们篡位。小小西瀛一战何以战败,他授意副将透露敌军外祖父的阵法,害我外祖父和舅舅被困,为了将真相传出去,外祖父殊死一搏将舅舅推出山崖,天佑我薛家,舅舅活了下来,可双腿残废。这副将是万贵妃的哥哥。
可是没了薛家,谁还能帮他抵御外敌,武将弱鸡,满朝文官只想出个和亲的馊主意。公主身负重责又如何,靠女人维护国家邦定,那不如就让女人掌权作主。
舅舅被老北齐王所救,投靠他当了军师,现在又辅佐北齐王。
「大王与镇北侯可有交集?」
阿昀说在北齐边境见过我的舅舅,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心甘情愿来北齐。
北齐王颇有深意的看着我,他认为我会猜出来么。
「大王的心上女子难道就是镇北侯的小女儿,谢清柔?」
他爽朗一笑,震得我耳膜发痒,「军师,你的外甥女脑子转的真快。」
侍女们说他有心上人,可这并没有除我和侍女外的其余女子,他说你们大周女人就是矫情,你们,说明他见过别的大周女子。而我在宫外那四年,也确在来来往往的客人嘴里听到过北齐王的风流轶事。
想到这我心口又堵的慌,他不是不怜香惜玉,只是我不配让他心软。
我又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公主,莫生气,刚才本王只是与你闹着玩,只是不成想将门女子酒量如此之差。」
「大王还是别提这伤心事,直接谈条件吧,你助我回都城,到时我将西瀛打下送你扩充疆土如何?」
他眉间似有不满,我当然懂。
「待我拿下都城与你北齐签订协议,互通有无,不管是贸易还是婚姻,如何?」
从前他若要娶谢清柔,镇北侯就是坐实了通敌。现在我来了,他更娶不得,镇北侯若应了,就是打父皇的脸。可两地一旦开放,谢清柔就是八抬大轿名正言顺的嫁过来做王妃。女人和面子他都有了。
「你不怕我与镇北侯勾结造反么?」
我当然怕,你得他女儿,可我有他儿子啊,孰轻孰重,他拎不清么?我心里想着,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无耻。方才还觉着靠女人不光彩,可我还未居高位,便想着牺牲别人的女儿。
「我怕。若要反你早就反了,可你既然答应我过来和亲,那就说明意不在此。搂着心上美人,守着一方疆土岂不美哉。再得了西瀛,西北霸主就是你的了。」
我在心里不免轻笑,堂堂北齐王居然是个痴情男,镇北侯还真是教女有方。
我看了一眼舅舅,这些年他在北齐可待得习惯,那腥膻的羊奶可喝得下去,那嚼不烂的牛肉可吞得顺畅,我要带他回家。
6
我开始学习骑射,多亏了在宫外的打杂经历,使得我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我劈柴烧火,手臂也算健壮。可是拉满弓,还是欠几分力度,手抖得厉害。
「公主比一比?」北齐王歪头示意我上马。
「大王,妾还未技艺娴熟,别看妾笑话了。」
他自顾自的表演起来,一箭双雕,是很精准。
「怎么样,等你到我这水平,也能上战场了。」
我没有理他,可心里却暗暗较劲,我一箭一箭的对着靶射去。
偏了,偏了,不急,宁奕再来。
我每日还要在练武场训练两个时辰。
「宁奕,马步要稳。不管你做什么攻击姿势,下盘必须稳扎。」舅舅手里的鞭子可比嬷嬷的藤条抽起来疼的多。
啪,鞭子甩在我肩膀。疼得我脖子起了青筋,红了眼眶却不敢掉泪。
「出手要快,你犹豫的时候敌方的茅就刺过来了。」
「你要预判对手的动作,你要比他快。」
舅舅的鞭子一次次的抽过来,渐渐的,他抽中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我能看出他抬手的那一刻,鞭子会走向哪边。
「王妃,这些伤疤……」梓骆小心翼翼的为我涂着药膏,我在她眼里看到的是嫌弃,抑或是可惜。
「很丑对么?」
「王妃恕罪,是奴婢失言。」她跪下来等着责罚。
「无妨,继续上药吧。」侧对她的我,咬破了嘴唇,药粉撒在伤口真的很疼。
看着一道道长短不一的伤疤,这些伤我都不是白挨的,我懂,梅花香自苦寒来。
「公主,选个趁手的兵器。」北齐王冲我努努嘴,前面立着各种兵器,长茅,回马枪等等。我试了一圈并没有觉得用起来得心应手的。
舅舅推着轮椅过来,扶手上挂着一把剑,剑柄刻着薛字。那是我薛家的祖传宝剑。
「宁奕,今日我将它交予你。」
他努力撑起自己,又从轮椅上跌落,伏在地上:「公主,臣愿殚精竭虑,助公主上位。」
「舅舅……」
母后,我好怕。可我不会退缩。
帐帘的缝隙钻进来的阳光晃醒了我,外面士兵正在呐喊,鼓声震得帐篷都在抖动。
「梓骆,外面何事?」
「王妃,大王是要起兵。」
起兵?我从床上跳起来。「快给我更衣。」
梓骆拿来一套盔甲,我不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衣服?」
「王妃,大王说要您一起同去,这是为您准备的战服。」
我胡乱水洗了一把脸,束起了发髻,匆匆换上盔甲。
「大王,何意?」
「王妃这装扮甚是俊俏啊。」他嘴角是戏谑。
见我面若冰霜,他步入正题:「公主不是说要送西瀛给本王么?今日提前发兵,本王先瞧瞧你的实力。我可不会帮助一个窝囊废。」
「上马,启程。」
7
战鼓擂擂,我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西瀛与北齐只有一河之隔,戈壁地带,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水源,母亲河。
河的上游归北齐,下游是西瀛。
北齐王发兵的理由是,西瀛纵容将士偷了北齐这边的水,一而再再而三,违反条约,特来讨伐。
我原以为对方还能辩解一下,可一声令下,铁骑溅起河水,厮杀响破天际。
我愣在原地,慌了神,直到对面长箭穿过我耳边的发丝,我才拔剑飞奔向前。
我薛家就是一次次经历这种生死才换来的荣耀么?
「公主,可别手软啊。」北齐王的声音带着冷峭。
「杀。」
我努力控制尽量不伤及他们,可我示弱他们就猛攻,对不起,我只是自保。
刀刃相接,我竟是战场上下手最利落的。我若不狠,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
我挥舞着剑,来者不拒,剑起剑落,不知过了多久,西瀛升起了白旗。
河水变红了,可随着水流,它又会清澈。可它洗不净我手沾上的血债,我的扶摇之路,是脚下这一具具身体铺向前的。
心中一阵翻涌,「呕。」
「诶,公主,你……别吐脏了母亲河。来人先送王妃回去。」
舅舅扣着我的背,「别怕,会适应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平复了三日,三日后我又不平静了。
都城传来消息,宁曦将大婚,驸马是镇北侯之子。
我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炉,父皇怎么会让宝贝女儿宁曦嫁给一个无所建树的质子。
北齐王让我挑选合适的贺礼。
「大王自己抉择吧。」我看着那些玉石摆件有种想打碎的冲动。
「本王糙汉子一个哪会选?那可是你妹妹啊,按照她的喜好你挑一个。」
「算哪门子妹妹,拿珠钗想杀死我,这妹妹给你,你要么?」
他表情似是怀疑,确实,是我陷害的她,可她眼里也从没有过我这个姐姐,小小惩戒给她点颜色。
我脸上的不悦又显得这事有九分真切。
「算了,随便挑个礼吧,本王不想惹错了人。」
「来人啊,送头牛过去吧。」
可是阿昀,你总算能出宫了,公主府倒也能自由一点。
「大王,不如我们也去都城庆贺嘉阳公主大婚可好。」
他不假思索:「那自是得去。」
我们打着不同的主意。于我,这种名正言顺回都城的好机会我怎么能放过,还能借口多呆几天。于他,兄长娶亲,谢清柔势必得到场,难得与佳人见面。
阿昀的信十日后送到我手里,他说一切安好。
我想不出一月,都城应该还会有重要消息,比如父皇驾崩或者重病。
我正练习着一箭双雕,北齐王老远对我招手,稳住,离弦,命中。
「公主,得到消息老皇帝卧床不起,嘉阳公主大婚提前举行,说是正好给冲冲喜。在此期间太子代为料理朝中之事,你有何打算?」北齐王口述给我时,我惊叹这才半月有余,万贵妃动手如此快,我那大腹便便,满脑流油的三弟这么着急上龙椅么。
果然这婚事是万贵妃的手笔。
「即刻启程吧,免得夜长梦多。」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们的车队牵着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在大周边境遇到了镇北侯一家。原来糙汉子喜欢柔弱美人。
「小郡主,可否来我马车内说些女儿家的话?」
她自是懂我的意思,娇羞瞬时爬上了脸颊,我适时离开马车,将车内的空间留给二人。
8
侯爷胡子吹得老高,摇摇头欲言又止,是心疼也是无奈。
「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公主但说无妨。」
我拿出阿昀的玉佩交予他,「侯爷可认识此物?」
镇北侯又怎可不知晓我父皇的脾性,又庸又多疑。百官若是碌碌无为才能显示他的帝王才干,若是功高盖主,便是他的眼中钉。
我薛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为打消我父皇疑心,为保百余条府里性命,将阿昀送入宫,同时也为了掌握朝堂变幻,毕竟那可是天子脚下。
在宫内五年,阿昀可不是个闲散公子。
他知万贵妃的野心,她陪我父皇多年,从为表露过期待后位,我父皇甚是满意。可是太后可比皇后更诱人。为巩固地位,获取信任,万贵妃可是替父皇处理了不少脏事。比如我薛家,比如朝堂中太过耀眼的人才。父皇拉不下面子,万贵妃便替他出手。殊不知,这朝堂已然尽数是她万家的亲信。
见此玉佩,代表宫变不远了。
「是主动出击还是随波逐流,侯爷可要好好考虑。」
我想他也不甘心要继承他侯位的儿子做一辈子棋子吧。
「公主,吾儿的选择应不会有错。」他又将玉佩还与我,「这玉佩也是我侯府内部的调令。」
都城,我宁奕又回来了。
当天,正赶上阿昀与宁曦大婚,我算了算时日,提前了五日。啧,是算准了我回来的日子,我可怜的父皇时日也不多了。
参加完宫宴,我搬进了瑶光殿。
万贵妃珠光宝气还未脱去华服,在喜宴上看着我气不顺不好当面发作,此刻便倾泻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还嫌你父皇病得不重么?」
「万娘娘,此言差矣,儿臣与大王是前来给宁曦贺喜的。即便是不欢迎儿臣,那远道而来的北齐王,万娘娘也不礼待么。儿臣出嫁前,您还说要识礼数。」
「少拿北齐压本宫,不过是个小小附属国,参加我大周的婚礼是给他面子。」
「哦?那本王可以不要这面子,尽可出兵讨伐你大周。不想在大周眼里,我们这些小国这么入不得眼。」
北齐王从后殿走来时,我手帕捂着嘴,惊恐万分看着万贵妃。
「万娘娘,你莫要成为大周的罪人啊。」
「贵妃娘娘,你可别忘了大周可是无人敢应战,才让公主和亲啊?」北齐王转着玉扳指,好好一个王偏喜欢狡黠一笑,显得他狂放不羁么?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休得嚣张,我大周人才济济,和亲是为了避免战事,引得民不聊生罢了。哪像你荒漠之地,不通人情。」
我在手帕下嗤笑,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大王别挂心上,万娘娘定是因父皇的身体急得心情不佳,才言语激烈了点。」我拍了怕他的胸口以表安抚,哎,常年练武的还真是结实。
「万娘娘,带儿臣见见父皇吧。」
当着北齐王的面怎么能拒绝呢,可不敢暴露我是一个不是受宠的公主才随意丢给了北齐。
9
要不是躺在龙床上,我真不敢认那老头。
「父皇父皇。」他不应我。
「今日宁曦大婚了。」
「咳咳。」
我看着万贵妃,大惊:「冲喜有效。」
「万娘娘,儿臣想与父皇单独说几句话可好,远嫁这些时日,心里也是思念。」
她不情不愿,却还是转身退出去了,还叮嘱我要喂父皇喝药。
寒暄了几句,我再回到瑶光殿的时候,就听到父皇驾崩的消息。不到半柱香,侍卫将瑶光殿围个水泄不通。
万贵妃从人群中阔步走来,说我杀父弑君。
「万娘娘何出此言?」
我回头看看殿内,北齐王应是与小郡主私会去了,还好,省得他冲动。
我被带到养心殿,诸位已经哭上了。
宁曦对着我就是拳打脚踢:「你个灾星毁了我的婚礼,克死了父皇。」可我现在也算半个武将,我直接伸出手臂将她挡在前面,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在原地空划手,气得摇头晃脑。
「宁奕,等孤登基要将你碎尸万段。」太子弟弟指着我怒发冲冠。
我将宁曦推了出去,撇了撇嘴:「皇弟,父皇还没立下遗诏呢,你怎知你就是天选之子。」
「孤是太子,谁敢不拥护我。」
「太子?」我抬袖偷笑:「你可有何政绩?百官可会信服于你?」
万贵妃挑眉看着我:「宁奕,你怎么和你母族一样愚忠啊,皇上大势已去,如今这满朝是我万家的天下。本宫说上,谁敢说下。吾儿就是天子。」
「来人,孤下令将她外袍扒下,拉入大牢。」
四周竟无动静。他甩了把袖子还想再喊。
我走上前,「皇弟,你不会真以为那四年我只是在酒楼当个杂役吧。」
我低头浅笑:「父皇你可听清了?」
「朕养了白眼狼啊。咳咳咳。」
万贵妃花容失色,我那皇弟更是双腿站不稳。
「诸将听令。」
「万贵妃要反,其党即刻捉拿。」
「宁奕,你别得意太早。放开本宫,本宫兄长不会轻饶你们。」
嘘,下去吧。
「父皇,好生歇息着吧,儿臣请了太医一会来把脉。」
都怪万贵妃侧颜过分美丽,我忍不住多贪了一眼,那嘴角翘起的弧度才令我印象深刻。
这汤药里的毒还是北齐的呢,真是煞费苦心。
只是这只手遮天的万贵妃,也有鞭长莫及的地方,不,是不敢插手的地方。我在北齐的情况看来她是一分也不知晓,我这个受气包在自家受屈,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也还是任人踩踏。
先前那碗汤药我倒在了花盆里,父皇见此半个身子靠在床头,问我何意,要害死他么?
说罢,又无力瘫在那里。哟,还逞能呢,自己身子骨都这样了。
我说,父皇愿不愿看场戏。
10
我还未出北齐,就提前放出消息,我要回来了。
正中万贵妃下怀,借我手弑君,我又是替罪羊了。王妃有罪,北齐王也难逃其咎,顺势一起拿下。岂不妙哉,要不然怎么当着北齐王的面也那么有底气。
可惜啊,这局是我做的。
四年前,我被赶出宫,幸有佟掌柜接纳。
白天我当伙计,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所以我干得尽心尽力,连刷盘子我都一并包揽,他们真以为我被踩在了脚底。
夜里我挨家挨户走访薛家当年的余兵。薛家精锐全部被调入宫内,成了父皇的禁卫军,毕竟天子身边需要最强劲的保护。
我靠着薛家的信物,薛家虎符,告诉他们小将军还活着,我终有一日要为薛家伸冤,请各位到时要助我一臂之力。
虎符是阿昀给我的,我被赶出宫前他告诉我舅舅还在,要我去找他能有个依靠。他没有骗我,舅舅的胎记和母后一模一样。他说舅舅在等我。
可我如何能去北齐,先不说万贵妃派人时刻看着我,即便是有机会脱身,只身前去恐是在半路就丢了性命。我打探着北齐的各种消息,等待着时机。
舅舅也在想办法啊,北齐屡屡来烦,逼得父皇舍小求大,和亲是最佳选择。
天时地利人和,我应运而归。
「公主,小将军身在何处?」
「别急,不日便到。」
我一边宽慰父皇龙体会康健,一边又偷偷下着药。
我将奏折念给他听,从前被冷落的忠臣联合上奏,万贵妃结党营私,谋权篡位。条理清晰,罪证数条,气得他直翻白眼。
我舅舅的出现更是让他龙躯一震,只是舅舅将罪责都指给了万贵妃的兄长。你看,到底,我薛家还是向着父皇。
感动么?拿玉玺来换。
「苏公公,父皇怕是……万贵妃一直在给他下毒,好狠的心。」
「公主,奴才知道怎么办。」
我扶着父皇坐在龙椅上,他颤颤巍巍宣布传位于我,毓禾公主聪灵慧敏,雅泽德厚,朕日益渐衰,故传位位于她。话毕,一口老血呕出,父皇还是不甘心啊。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我还能有谁,要指着那几位被万贵妃打压的连屁都不敢放的皇子么?
自我和亲前,就给人留下举止得体,深明大义的印象。现又回朝堂拨乱反正,我才是正义的化身。即便他不愿,百官进言加上镇远侯与北齐的兵我皆可调遣,闹到这一步,他这身子怕是更受不住。
苏公公最懂他,在其劝说下,父皇想着或许早下决心我还能留他苟活。可我怎么会给他翻身机会呢,我登基第二天,就毒死了他。
贵妃万氏,谋权篡位,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数罪并罚择日当斩。
太子,嘉阳公主被废,财产府邸充公,贬为庶人。
万氏一党皆剿灭,新帝登基朝堂缺能人,有贤之人可自荐。
11
「这些时日,北齐王与小郡主可腻歪够了?待朕与你签订协议,你可要抱得美人归了。」
「皇上圣明。」他命人端上一尊玉佛贺我功成名就。
我将母后追封为孝惠皇后。
我站在皇陵前,愿母后安息。母后说她护不住我了,要我安稳过一生,可我这一生注定不安分。母后,儿臣让您失望了。
我正写着北齐王与大周的协议,阿昀为我磨着墨。
「皇上,要如何处置臣?」
「阿昀,你回去继承侯位吧,你答应过朕有需要就会为我所用。」
「臣遵旨。」
「阿昀,你与宁曦有没有……」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我快速抿了口茶。
「没有,宁曦怎么会瞧得上臣呢?」
我心里抱不平,不识货的丫头。
12
北齐王大婚的那天,我也启程去道贺。
阿昀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仿佛看到了,夕阳西下,他在战马上握着长枪,斜指苍穹。
当晚,我在镇北侯府歇脚。
「皇上,早点歇息,臣先退下了。」喝了酒的阿昀脸颊粉粉的。
「慢着,你过来。」
我将那玉佩挂在他腰间,不知怎得,酒劲昏了头,扯下了他的腰封,连带着他倒在我身上。
「皇上,臣……」
酒醉情迷,我贴上他的唇,他定在原地,那团绯红从脸颊晕到了耳根。
「愣着干嘛,还不服侍朕就寝。」
酒气醺头,他慢慢褪去我肩上的衣服,动作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阿昀醒酒了么?我想抓着他的手继续,余光一看,那一道道痂还没掉的伤疤,哦,是被它们丑到了吧。
我拉起衣服,苦笑安慰道:「做不到,无需勉强。」
「不,奕儿。」他声音带着沙哑,「我没有陪你经历这些,你受苦了。」
下一秒,他主动解开衣服,我竟不敢直视,怯怯抬眸,腹部竟是一道道崭新的细痕。
「是何人伤你,何人能伤到你?」
他又哭又笑:「是宁曦,她下嫁于我,心中不满,每日用匕首划伤我以泄愤。奕儿,你看后背也有。」
我鼻头酸酸的,他不觉得难过么?
「奕儿,我们一样了,又一起受伤了。你有疤我也有。」
我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阿昀,以后再无人敢伤害我们了。
「奕儿,侯府离开太久我呆不习惯了。」
「好,朕听闻你还有个庶弟,侯位便宜他了吧。」
镇北侯,这一次可不是朕强留你儿子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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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9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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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成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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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恰有出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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