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冥府的奈何桥塌了。
是我弄塌的。
我,苏孟婆,这冥府唯一的女公差,今日正式地罢工了。
以后爱谁谁。
谁爱熬汤,自己熬去。
谁想投胎,自己游过去。
反正老娘是不管了。
01
冥府终于乱套了。
一大群等着投胎过河的鬼魂们暴躁起来,在河边大声地抗议。
黑无常范无救和白无常谢必安无奈只能上阵。
他们一边安抚鬼魂们的情绪,一边吩咐鬼差们维持好秩序,以防动乱。
我抱着双手悠闲地在忘川河边踱步。
一切正合我意。
或者可以说,非常完美。
鬼魂们喝不了孟婆汤,也过不了桥去投胎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我巴不得一切再更严重些。
如此,我就更有谈判的资本了。
此刻就等着阎王老爷出现,然后开启我的谈判。
哼,那个阎老鬼!
更改生死簿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而且,他又不是没做过。
我不过是请他帮个忙,让宁沅复生重新回到阳间。
阎老鬼居然傲气地拒绝了我,说「想都别想」。
太气人了。
今天,我就要好好地挫挫他那自以为是的傲气。
我倒要看看,如果奈何桥边出现动乱,而又只有我才可以消停这动乱时,他还能不能继续傲下去!
02
两日前,我其实也没料到自己为了宁沅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那日,宁沅到了奈何桥边,准备过桥投胎。
我擅自做决定把他留下来的。
当时我正低头卖力地工作,给排队的鬼魂们一碗碗地舀孟婆汤。
我没想到队伍里会有宁沅。
抬头看到他时,我手里的大勺瞬间掉落在地。
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成了鬼魂,在等着喝孟婆汤过桥投胎。
而我,成了熬汤的孟婆。
真是有点可笑。
只是,我被那个负心汉毒死也就算了。
可宁沅……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年纪轻轻就结束了生命。
我当下快速地做了决定。
不能让他过桥。
至于之后怎么办,等晚些时候再考虑。
所幸,他应该记不得我了。
到冥府后,孟婆给我了一罐擦脸的药。
没擦多久,我右脸上的大块胎记便神奇地消失了,我也终于不用再戴着面纱出门。
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基本是两个模样了。
这样更好,我可以假装不认识他,也不用和他客气。
为了掩饰心里的慌张,我摆出臭脸:「你离这么近干吗,把我勺都吓掉了!」
宁沅对我的无理取闹显然没放在心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勺,语气淡淡地说:「对不起。应该去哪里清洗?我去洗吧。」
我心里来了气。
这么蹩脚的理由,他都竟然不生气。
年纪轻轻就磨出这种淡定的性子,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我生气地从他手里抢回勺子,丢进旁边的桶,又另取出一把干净的勺。
「你排去最后吧。」我烦躁地朝队伍末尾歪了歪头,示意他过去。
「好。」
他点头,没多问一句为什么,转身慢慢地走到了最后。
心里的闷气更盛了。
他好歹和我争论下,或者质问我一句「为什么」,这样才正常些吧。
可他居然都「好」。
我心里有想质问他的冲动,但只得生生地忍下。
当下不是任性的时候。
做正事要紧。
为了让宁沅过不了桥,我必须得在到他的顺序时,让锅里的汤刚好见底了才行。
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他。
03
看着锅里量还很足的汤,以及剩了没多长的队伍,我咬咬牙,从旁边竹筐里拿出了一个大汤碗。
把汤碗盛满孟婆汤,递给下一个鬼魂时,那鬼魂瞪大了眼:「要喝这么大一碗?」
我认真地点头:「这样才能彻底地忘记前世记忆。」
鬼魂不解地问:「那为什么前面的喝的都是小碗?」
我咳嗽了一声,严肃地说道:「这都是为了你们着想。」
「刚鬼差过来和我反馈,前面的鬼魂喝的孟婆汤太少,转世后记忆出现混乱,影响正常生活。」
「你们如果想混着两世的记忆生活的话,可以给你们换小碗。」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心里早已大笑起来。
自从放飞自我后,我讲谎话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
强得我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
那鬼魂看着我,神情还是有些犹豫。
「不喝就算了。」我皱着眉伸手想收回那一大碗汤。
「喝喝喝。」鬼魂连忙仰头把汤都灌了下去。
我强忍住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鬼魂喝完,打了一个深深的饱嗝儿,小心翼翼地问:「现在可以过桥了吧?」
我点头:「可以了。祝你转世顺利。」
「那就好。」
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嗝儿,然后快步地往奈何桥上走去。
第一个顺利地拿下后,后面的鬼魂就无需我再多言。
大家都表情痛苦地灌完了大碗汤。
我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停过。
这些鬼啊,真是太好糊弄了。
我在想,如果跟他们说,喝完必须再翻个跟头才能过桥,他们可能也会照做。
他们对于投胎这件事,似乎都很急迫。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有什么好急的?
04
幸好,还有一位不急的。
到最后时,我指了指见底的锅,朝宁沅无奈地摆手:「汤没了。」
宁沅挑眉看了眼锅,又看向我:「那怎么办?」
「等明天吧。」
宁沅似乎看透了一切般,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明天我也得排最后吗?」
我脸瞬间红了起来。
果然,我这拙劣的伎俩,怎么可能骗过他。
但此时我不能露怯,只能强装严肃地点头:「是。」
宁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也谢谢你刚好成全我。」
我皱起眉:「你不想投胎?」
宁沅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没再继续问,因为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的。
不愿去投胎的鬼魂,心里多少都有些不甘或不舍,一般不会轻易地和外人说道的。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暂时松口气,不用想着怎么应付他了。宁沅我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房子,凑近齐小声地交代起来:「放心,你既然不想投胎,我会帮你的。」
「那边的房子是给闲散鬼魂准备的,你尽可以去住着。」
「之后每日排队喝汤过桥时,你只要排在最后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宁沅一句句认真地听着,眼角处的笑意越来越盛。
我的心跳因为那笑意似乎也加快了许多。
再这样下去要控制不住了。
我连忙站直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好了,的确没汤了,明日再来吧。」
对我这突然的态度转变,宁沅可能还未习惯,以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移开目光,不敢再和他对视。
「那我明日再来,谢谢。」他客气地鞠躬,转身走向一旁的鬼差,似乎在询问什么。
最后,鬼差带着他往我刚指的那排房子走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起来时,我便下了决定,跑去找阎王谈判了。
我知道那个要求有点过分。
可宁沅既然不想投胎,想必对人间还有所留恋。
我也不想让他投胎。
他练武练了那么久,却早早地被害死,太可惜了。
他应该要当将军的。
所以,我想试试,为他做些能做的事。
可惜,阎王那老鬼直接拒绝了我。
一气之下,我就罢了工,顺便搞坏了奈何桥,想以此来逼阎王。
反正,我没什么好留恋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为了宁沅,这一次我决定赌一把。
05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叫苏三娘,二十七岁。
但也永远地停在二十七岁了。
死后来到冥府没多久,我就上任做了新孟婆。
真正的孟婆当然只有一个。
只是,长年劳累,老孟婆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我被带到奈何桥的那天,一切刚好那么巧。
刚好我拒绝去投胎,在河边撒泼耍赖。
刚好孟婆没站稳,身体摇晃了下,把手里熬汤的勺掉地上了。
机会来了。
我连忙走上前扶住孟婆,担心地问:「您没事吧?」
孟婆笑着朝我摆摆手,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想去捡勺。
「我来帮您吧。」我先她一步,俯身迅速地把勺拾起。
孟婆没说话,眯眼盯着我看了会儿。
最后,她伸手接过了勺,笑着对我说「谢谢」。
我那点小心思,孟婆怎么可能看不透?
但她包容了我,也成全了我。
我对此非常感激。
那天后,孟婆就去找了阎王,说自己需要个帮手。
「既然苏三娘不愿投胎,就把她给我吧。等她改主意时,我自然会放她走。」孟婆淡淡地对阎王说。
「都听您的。」阎王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凑到孟婆跟前低声地说,「如果到时您实在想留她,我也可以让她永远地留在冥府。」
因为最后那句话,孟婆把阎王臭骂了一顿,说他「不成体统」。
这也成了冥府流传的笑话之一。
这冥府里,能真正地治得住那不靠谱阎王的,也只有孟婆了。
我不知道阎王为何那么怕孟婆。
但没关系。
只要知道他怕孟婆就够了。
孟婆对我很好,几乎到纵容的地步。
这也让我有了胡作非为的底气。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不断地挑战阎王的威严。
没办法,上辈子在人间过得太压抑。死了来到冥府后,我便决定彻底地放飞自我,深刻地体验下叛逆的感觉。
这叛逆的对象,选来选去,就选定阎王了。
毕竟是冥府的老大,够权威,挑战起来才有意思。
也因为如此,我这新孟婆在冥府如今也颇有名气了。
这次我直接罢工并搞塌奈何桥,算是目前为止最大的一次挑战了。
想来,应该能成功地惹怒阎王,并让他现身的。
06
「苏三娘,你在搞什么?!」
果然,在奈何桥边等了一会儿后,阎王吹胡子瞪眼地赶来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厉声地问。
我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搞事啊。」
「你不赶紧熬汤,在这闲逛什么?还有这奈何桥,你知道它有多重要吗?你竟然……竟然…..」
阎王支吾了半天,也没「竟然」出个结果来。
没办法,我罢工的证据很明显,但桥塌这事儿,他们尽管知道必定和我有关,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我不可能留下把柄给他们的。
没有足够的证据,阎王不敢把我如何。
现在对他来说,更棘手的问题,是旁边等着投胎的鬼魂们。
鬼魂们看阎王出现,开始不客气地质问起来。
「阎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喝完孟婆汤才能投胎吗,汤呢?」
「桥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塌了?」
「投胎时间过了的话,你们负责吗?」
「你这阎王怎么当的?」
「你们冥府就是这么办事的?」
……
阎王额头上明显地冒出了冷汗。
我紧咬着牙关,才强忍住了笑意。
对冥府的鬼差们,他可以随意地呵斥。
但这些要去投胎的鬼魂,才不管他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阎王老爷。
「这…….这……」
阎王张了张嘴,却没挤出什么有用的内容来。
我在心里嗤笑。
这阎王就是个饭桶,平日只知道享受。
考验来临时,立马就成了废物。
「各位,出了一点小问题,我们在解决了。我们会尽快地把汤熬好,也把桥修好的,一定不耽误大家的投胎。」
黑无常站了出来,言辞诚恳地安抚道。
「是啊是啊,很快就好了。大家难得来一趟,多待会儿观赏下冥府也是挺好的,不急不急。」
白无常一脸嬉笑着唱起了白脸。
「好吧,那我们再等会儿,你们赶紧啊。」刚大喊的鬼魂放缓了语气。
其他鬼魂也点头附和。
刚黑无常和白无常一直在和他们耐心地解释发生的情况,它们对这两位无常印象还算好。
「谢谢各位理解。」黑无常向鬼魂们鞠躬道歉。
随后,他转身走到阎王旁小声道:「阎王,我们过去那边尽快地讨论下怎么办吧。」
阎王此时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被鬼魂们回呛,又被黑白无常抢了风头,心里有气无处发,他抬头朝我狠狠地瞪过来。
我做了个鬼脸回应他。
「你…..」他气得又指向我,手明显地在颤抖。
应该是真的动气了。
他越动气,我就越开心。
我咧起嘴角,朝着阎王灿烂地笑起来。
07
鬼差们拥着阎王移动到另一边商量解决办法,我当然也被喊着跟了过去。
被派出去的鬼差回来向黑无常报告道,说冥府里会修桥的工差们如今都昏睡在屋里,怎么喊也喊不醒。
黑无常听完看向我,沉声地问:「苏三娘,你给他们吃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秉持的态度就是,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无常一脸疑问:「喊醒没用,直接把他们打醒不行吗?」
黑无常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我:「如果是她自己研制的药,没吃解药的话,怎么打都醒不了的。」
白无常惊得张大了嘴:「苏三娘,你有这么牛吗?」
我谦虚地回答:「一般一般。」
说完,笑着看向阎王。
他站在旁边,没听大家的讨论,一直用仇恨的眼光瞪着我。
「苏三娘,你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样?」过了一会儿,阎王终于阴沉地开口。
我嘴角勾了勾:「我这种小蚂蚁,阎老爷您随便一捏就碎了,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既然知道,那你还如此嚣张?!」
「亲爱的阎老爷,」我笑着顿了下,「不管人或鬼,一旦死心,就什么都不怕也无所谓了。您这么聪明,应该懂这个道理。」
「你!」阎王瞪圆了眼。
我淡定地挑了挑眉:「怎么样,要不要重新考虑下我的提议?然后……我或许可以帮你解决眼下的难题。」
阎王刚想开口,眼珠一转,突然阴笑起来。
「苏三娘啊苏三娘,你既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也无所谓,那为何还在这件事上如此执着?」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此还是很在乎?」
「如果你在乎的那位有危险了,你还能像现在这般淡定嚣张?」
说完,阎王气势一下又恢复了,抬手高声地喊:「鬼差听命,过去把那个叫宁沅的鬼魂给我抓过来!」
「遵命。」鬼差们低头应道,转身往那群鬼魂走去。
我一时有些慌了:「你敢?!」
「我是阎王,为什么不敢?」
这次,轮到阎王挑眉朝我淡定地一笑。
我心里暗道不好。
原想着自己终于有谈判的资本了。
可没想,反倒被老狐狸将了一军。
果然,老狐狸没那么好对付的。
我的确忽略了这么一环。
要想无敌,真是不能有在乎的事物。
我原先管自己就行,破罐破摔,怎样都无所谓。
可当我决定为了宁沅去做些努力时,我有了在乎的东西,也就有了被攻击的弱点。
此时,我的脑子混乱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突发状况。
阎王看着我,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08
宁沅被两个鬼差带了过来。
他还是一脸平静,步伐也是慢悠悠的。
走到这边后,他淡淡地扫了一圈鬼差们后,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我尴尬地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阎王走上前,板起脸问:「你就是宁沅?」
宁沅不卑不亢地回答:「是。」
「你可知罪?」
「不知。请明示。」
阎王指向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宁沅眯了眯眼:「待投胎的鬼魂和熬汤的孟婆的关系。」
周围响起了窃窃的笑声。
阎王冷眼扫了一圈,笑声立刻停止。
他挑眉看了看我,又看向宁沅,意味深长地说:「这般简单的关系,就值得苏三娘来和我发疯,逼我让你还阳?」
「阎老鬼,你……」我气愤地想打断阎王。
但我被宁沅打断了。
「还阳?」宁沅皱眉问阎王,「什么意思?」
「她说你不该死,让我送你回阳间去。」
宁沅疑惑地朝我看了看,转头对阎王说:「可我不认识她。」
阎王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你不认识?」
「不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阎王似乎感觉自己被愚弄了,提高了音量,「你们在阳间一定有过什么奸情,所以她才……」
宁沅也提高了音量,冷声喝止:「阎王,请慎言。」
阎王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的心沉了下。
关于宁沅没认出我这件事,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但我随即安慰自己,没关系。
我认出来他就行了。
而且,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阎王相信,我没那么在乎他。
我看着阎王冷笑道:「阎老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龌龊?我只是听说他在战场杀敌无数,但却被奸人害死,这样冤死实在可惜,才想帮帮他的。」
阎王冷哼:「冤死的人那么多,怎么只觉得他可惜?」
看解释不清,我索性发疯似的耍横道:「我看他顺眼,喜欢他,可以了吧?!」
阎王沉下脸:「胡闹!」
我勾了勾唇:「这不是听过些传闻,说阎王曾为心爱之人胡闹过,所以我也想试试嘛。」
「你……」阎王的眼底闪过慌张,脸也瞬间涨红起来。
我知道戳到痛处了,继续加火道:「反正这种事阎王驾轻就熟,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阎王同意的话,我立刻奉上解药,让工差们赶紧醒过来前去修桥,然后立马去熬汤做好准备,绝不耽误鬼魂们过桥投胎,也不影响阎王你的光辉形象,这个提议怎么样?」
阎王咬牙:「苏三娘,我已经说过,不可能的!交出解药来,然后赶紧过去熬汤去,我这次不和你计较。」
我笑着摇了摇头。
阎王直直地盯着我,眼里的怒火越来越盛。
我们没再说话,沉默地对峙着。
我知道此刻宁沅在旁边一直在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不敢看过去,只能死死地盯着阎王,以努力地维持自己对决的气势。
至于宁沅怎么看我,无所谓了。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想为他做的事,和他有关,但也和他无关。
09
「苏三娘,我最后一次命令你,把解药交出来,过去赶紧熬汤!」阎王皱眉沉声地说道。
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决定使出最后一计,笑了笑说:「我和阎王聊聊我听过的那个传闻吧。听说,有位女子来冥府待了些日子后,又被送回阳间起死回生了。不知道谁权力这么大,帮她改了生死簿。」
阎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到底从哪里听说的?」
我挑了挑眉,走到阎王面前小声耳语道:「还听说,那段时间那个女子一直待在阎王的寝室没出来过呢。」
「苏三娘!」阎王退后一步,大声地吼我。
心虚了,很好。
我往前一步,再次低声地说:「阎王动动手指就能办到的事,何必硬扛呢?」
「如若东窗事发,你大可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我逼你的。」
「只要你把宁沅送回去了,我可以确保让鬼魂们及时地过桥投胎,这样你的名声也可以保住,大家相互成全,是吧?」
阎王安静地听着,眉头紧锁,一副沉思模样。
我自觉说服得差不多了,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更改主意。
谁料,沉思了一会儿后,阎王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大声发令:「鬼差听令,苏三娘无故罢工,肆意破坏奈何桥,影响鬼魂投胎,触犯冥府法令。把她给我拿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呆住了,朝着阎王大骂:「你个老不死的,你敢?!」
阎王冷笑:「我看在老孟婆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你倒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眼里真没我这个阎王了。」
我心里暗道不好,阎老鬼来真的了。
鬼差们已经一窝蜂地向我围了过来。
我连忙后退。
黑无常和白无常出来挡在了我面前,白无常转身着急地交代道:「我们帮你对付着,你赶紧去找孟婆。」
没等我反应过来,阎王愤怒地骂道:「黑无常、白无常,你们要造反是不是?」
黑无常一脸平静地回答:「我们答应了孟婆要保护她,自当全力做到。」
「所以你们要公然违抗我的命令?」
「我们只是在保护苏三娘,保护苏三娘就是保护孟婆。」
「你们!」阎王气极,大声下令,「把这两个叛徒也给我拿下!」
几秒后,黑无常和白无常与鬼差们厮打了起来。
10
我没想到阎王变脸变得如此之快。
一切超出了我的预想,我脑袋一时发懵起来。
但黑白无常已经和鬼差们打了起来,我没有时间思考,只能赶紧去求助孟婆。
我后退几步,想往孟婆的住处跑去。
站在一旁的阎王眼很尖,大声下令:「分开一部分人去抓苏三娘,别让她跑了。」
有鬼差立即向我奔来。
我心里暗道糟糕,加速跑了起来。
但终究抵不过,有个鬼差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袖。
我心慌起来,大喊着「放开」,使劲儿地想挣脱。
下一秒,那双手松开了我的手袖,那鬼差被摔倒在地。
看到同伴瞬间倒地,其他的鬼差们心悸地停了下来。
我转头疑惑看过去,是宁沅。
他此时也看向我,眼底有担心:「你没事吧?」
心里顿时被感动溢满。
刚才只顾和阎王对峙,我都忘了他就站在旁边。
而此刻他愿意站出来救我,单是这点,就又轻易地打破了我心里的防线。
我低声地回答:「没事。」
另一边,看到这一幕的阎王暴跳如雷:「大胆宁沅,居然敢打鬼差!给我把宁沅和苏三娘一起拿下!」
停下来的鬼差们听到命令后试探着再次向前。
宁沅原本准备继续对战,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转头看着我,眼底闪过疑惑:「你叫苏三娘?」
我心里暗道「不好」,忘了我名字这回事了。
我只能强装平静地回答:「是。」
宁沅神情茫然,「我总感觉你似曾相识,但又……
无法再继续假装了。
我指了指脸上原先胎记的位置,坦白道:「擦了药,好了,可能你还不太习惯。」
「你……真是苏三娘?」
我扯了扯嘴角:「你认识很多个苏三娘吗?」
「我……你……」
宁沅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但探不出里面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宁沅似乎想通了发生的这一切,声音哑沉地质问我:「所以,你一早就认出我,却不和我相认?」
「然后你又自做决定,把我留下来,逼阎王让我还阳?」
「苏三娘,这所有的一切,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一时轮到我语塞了。
宁沅声音冰冷:「去和阎王道歉吧,说你错了。我不用还阳,也不想还阳。」
我执拗起来:「不行,我要你回去!」
宁沅原本沉着脸,一下被我逗笑了:「你这老毛病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改。」
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劝道:「先去和阎王道个歉吧。你这样和他硬碰硬,最终还是自己吃亏,不划算。」
我默默地看着宁沅,他也看着我。
此刻,那目光终于又恢复成我熟悉的模样,温和又深沉。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我莫名顺从地点了点头。
11
黑无常和白无常还在和鬼差们厮打着。
而我和宁沅面前的鬼差们仍没敢上前。
大家心里可能都有了忌惮。
刚才宁沅摔倒鬼差时的身手的确太快了,黑无常和白无常可能都做不到这么快。
连我都被惊住了,鬼差们不可能看不出深浅来。
宁沅看了一眼鬼差们,朝着站在不远处阎王高声地说道:「阎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阎王一脸心烦地看向我和宁沅,顿了顿,终于还是走了过来,厉声地问:「你们还想耍什么把戏?」
宁沅弯腰抱了抱拳:「刚才摔倒鬼差是不得已为之,还请阎王谅解,我们知道错了。」
我站在一旁撇嘴听着,心里满是不服。
阎王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冷笑:「你们确定知道错了?」
宁沅听懂了阎王话里的意思,转身用眼神示意我。
我知道,他在让我去道歉。
我心里万般不愿,但也只能扭捏上前,低声地说:「阎王,对不起。」
阎王神情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但还是装出没听清的样子:「你说什么?」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一字一顿地说:「是我不懂事,还请阎王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说完,我从衣服包里拿出几粒药,摊在手心:「这是解药,修桥的工差们吃完应该一会儿就能醒了。」
阎王冷哼一声:「谁知道你给的是不是毒药?」
我在心里一边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拿起一颗丢进嘴里咽下:「现在相信了吗?」
阎王这才满意,示意旁边的鬼差接过解药,吩咐道:「让那边的鬼差们停手吧。把解药交给黑无常和白无常,让他们赶紧去把奈何桥的事处理好,今日的事我改日再和他们算账。」
鬼差拿着解药过去了。
一会儿后,那边的打斗停下了。
黑无常和白无常担心地朝这边探头看了看,最后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了句「谢谢」。
关键时刻,他们都选择站在我这边,让我很感动。
12
阎王的目光一直盯着黑无常和白无常。
待两位大鬼差消失在视线里后,阎王转过头看着我和宁沅,冷笑起来,沉声地质问围在外圈的鬼差们:「你们还愣着干吗,我不是下了命令把苏三娘和齐沅给我拿下吗?」
我没想到,道完歉给完解药,阎王这个老鬼竟然还继续翻脸,不禁大怒骂道:「你个老不死的,太不厚道了你!」
阎王冷哼一声:「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真的没法没天了」,随即瞪眼催促鬼差们,「给我赶紧动手,把他们两拿下!」
宁沅把我护在身后,沉声地说:「苏三娘都已经道歉了,阎王还如此,就不太体面了。」
阎王满脸不屑:「体面有何用?我今天一定要让她长点儿教训!」
随后,手一挥,大声地吼道:「上!」
鬼差们涌上前来。
宁沅一边护住身后的我,一边和鬼差们厮打起来。
我恶狠狠地瞪着阎王,心里同时也担心起来。
宁沅功夫很好,但以一敌多,时间长了,可能终不是对手。
我咬牙,心里做了个决定。
既然阎老鬼都不管不顾了,那我也就破罐破摔了。
我掏出身上一直藏着的白绫,趁阎王在注视双方的打斗时,快步地移到他身后,迅速地用白绫套住了他的脖子。
我把白绫交叉起来使劲儿地往两边拉紧,阎王「啊」地大叫起来,双手在空中无助地乱挥。
「都给我住手!」我确认控制住阎王后,大声地喊道。
打斗停了下来。
鬼差们明白怎么回事后,立即转身围住了我和阎王。
宁沅在外圈皱眉看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宁沅定不会赞同我现在的举动。
但我不想拖累他。
所以,我宁可自己来解决。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苏三娘……太……太紧了……」阎王一脸痛苦地支吾道,「你……你要造反吗你?!
「阎王……」当头的鬼差朝着阎王喊道,似乎在用眼神请示该怎么做。
我冷笑:「你们来啊,试试看我会不会直接把他给勒死。」
说完,再次用力。
阎王慌乱地用双手扯住脖子处的白绫,连忙吩咐道「不要乱动,不要乱动」,随后低声地恳求:「苏三娘,松……松一点……」
我松了松手,直奔主题:「走吧,去改生死簿。」
阎王一脸无奈:「不是……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能这样……」
我冷声地再问:「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先把你勒死,我再自己去寻死。你知道的,反正我也没有很想活着。」
「你……你……」
我懒得听他废话,准备直接把他拽到公堂去。
我收紧白绫,对着面前的鬼差吼道:「让开!」
鬼差们听话地退后分成两边,让出一条道。
宁沅满含怒意的声音传来:「三娘,我以为和你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我不想还阳!」
我紧抿着嘴,没有理他。
刚宁沅和鬼差们打斗时,我明显地感觉得到他的兴奋。
他应该在战场上杀敌的,那也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
投胎之后,谁知道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所以,我还是决定任性下去。
我推了推阎王,勒着他往前走。
可一抬头,看到站在前方的老孟婆时,心里暗道不好。
计划可能实现不了了……
13
阎王看到孟婆,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即可怜地哭诉道:「孟婆,救我……」
「苏三娘,给我把白绫放下!」孟婆虽然身体不好,但气势一点儿都不减,不怒自威。
我连忙把套在阎王脖子上的白绫取了下来。
阎王揉着脖子,愤怒地瞪着我。
「跪下!」孟婆声音严厉地朝我说道,「胡闹也该有点儿底线,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
「我……」我张嘴想解释,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自己的确做得不对,只得乖乖地跪了下去。
孟婆平日对我非常宠溺,第一次这么严肃,我一时有些不适应,心里升起了委屈,鼻尖也酸涩起来。
「三娘给了解药,并已经向阎王道歉,是阎王执意下令把我们抓起来,三娘被逼才做出此番举动的。」宁沅心疼地看了我一眼,上前向孟婆解释道。
孟婆皱眉看向阎王:「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阎王支吾道,「苏三娘肆意破坏奈何桥,我想给她个教训……」
「我刚过来时,已经看到工差在修桥了。而且不是说三娘也道歉了吗?」
「是……」
孟婆声音冰冷:「那你还执意要把她抓起来?她是我找来的,她犯错就相当于我犯错,要不要把我也一起抓起来?」
「不不不……」阎王连忙解释,「孟婆误会了,我就和三娘闹着玩儿的。她一直要我给那宁沅修改生死簿,我拒绝,她就……」
孟婆冷笑:「如果不是听到些类似的传闻,她怎么可能会想到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我……」阎王悻悻地低下了头。
孟婆继续教训道:「知道错误的代价了吗?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头上的帽子虽然保住了,但有那样的错误在你头上悬着,有谁会真心地服你?」
「是……我知道错了……」阎王声音低落地回答。
孟婆神情里有了不忍,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了,带着鬼差们去奈何桥边帮忙吧,尽快把桥修好,我一会儿就过去熬汤,今日会让鬼魂们顺利地过桥投胎的。」
「是。」听到孟婆不打算再计较,阎王脸上恢复了些神采,「那我就先过去了?」
孟婆心烦地摆了摆手:「去吧。」
阎王松了一口气,快速地带着鬼差们往奈何桥奔去。
原本喧闹的场地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只剩下孟婆、宁沅和我。
孟婆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宁沅,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14
「起来吧。」孟婆沉声地说。
我咬着嘴唇,仍跪在地上没动。
孟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还敢和我耍脾气?我不来的话,你可能真被他丢进十八层地狱了!」
我赌气地扭头看向一边。
虽然知道自己也有错,可孟婆这么吼我,还让我下跪,心里憋了口怨气,无处散发。
孟婆盯着我看了会儿,眼底透着些悲伤:「三娘,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放纵你吗?」
我敷衍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赎罪。」
我疑惑地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孟婆神情沉重:「现在告诉你也罢,总归我欠你的。」
「你听过的阎王那个传闻,是真的。」
「阎王为了那个女人,擅自更改了生死簿,那女人起死回生了,换了阳间的另一个人提前死了。」
「被换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受人所托要照顾阎王的,所以知道后去求了情,把这事儿压了下来,上面没再继续追究。」
「我翻了生死簿,看过被换那人的名字和生平。那日在奈何桥边遇到你,知道你就是那个人,又不肯去投胎时,我便决定成全你,算是我的一点弥补吧。」
……
我一句一句地听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婆。
震惊之外,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语的背叛。
我以为孟婆那么宠我,是因为爱我,就像我爹娘爱我那样。
原来……
呵呵,只是在赎罪罢了。
我还仗着她的宠爱,在这里有恃无恐,像个小丑一般。
我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冷冷地问:「所以阎王不知道我是那个被换了生死的人?」
孟婆摇头:「我没打算告诉他。过去的就过去了,阎王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冷笑起来。
孟婆最在乎的人,看来还是阎王罢了。
「还有件事……」孟婆犹豫了下,「你想听吗?」
「什么事?」
「你没提前死的话,和宁沅是有段姻缘的。原先的生平中,他知道陈子良中了状元并和公主私订终身后,知道你可能有危险,赶回去找你。那时你刚喝下毒药,被他救了下来,随后和他一起去了边塞。在他被害死前,你们一直是生活在一起的。」
「什么?」我尖叫起来。
「您说的是真的?」宁沅也一脸震惊地看着孟婆。
孟婆转头看向宁沅:「那时你是不是赶回去了?」
宁沅尴尬地点点头。
「但她已经被下葬?」
宁沅再次点头,随后看向我,神情晦暗不明。
那个表情让我确定了,孟婆说的是真的。
我的心里某处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尖锐地刺痛起来。
这一连串的真相,让我喘不过气来。
提前死了这件事让我震惊。
而更让我震惊且无法接受的,是原本和宁沅有缘分但最终却错过了。
我接受不了,也一点儿都不想接受。
因为宁沅,一直是我无法和外人所道的念想……
15
我死时二十七岁。
宁沅从七岁那年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后,在我的心里整整住了 20 年。
我们曾经是邻居,都住在杏花街上。
他爹早早地生病死了,他娘亲平日在街上摆摊帮人做针线活,一个人辛苦地拉扯他长大。
我爹娘是开猪肉铺的,我爹每天拿着一把杀猪刀麻利地切肉,我娘则负责称秤收钱。
在我七岁那年,他们将店铺搬到了杏花街。
可惜,即便换了个地方,也没能改变我被欺负的局面。
我右脸上那块暗红的胎斑太明显了。
杏花街上的大人开始提醒自家的孩子:「离苏三娘那不祥之人远一些。」
因而,街上的孩子见了我总是远远地躲开,但也不忘嘲笑一句:「丑八怪,怎么没带杀猪刀出门?」
慢慢地,看我闷声不响的,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朝我扔石头。
躲了几次后,我终于决定反抗了。
那天,我离开猪肉店自己一人走着回家,走到人少处时,那帮小子又出现了。
他们大喊着「丑八怪」,朝我做着鬼脸,然后比赛朝我丢石头,看谁丢得最准。
我狠狠地瞪着他们。
然后,我一边躲着,一边弯腰一个个地捡起地上的石头。
收集了一把后,我迅速地朝他们跑过去。
一撒手,手里的石头四面八方地向他们砸去。
每个人都被砸到了。
那些臭小子痛得大喊大叫起来。
我迅速地转身往回跑,想趁着他们反应过来前赶紧跑回家。
但我还是太低估他们了。
「竟敢还手,打死她!」其中一人大喊。
一群人立即朝我追来。
没过多久,我被推倒在地。
他们围成一圈,朝着我狠狠地一脚脚地踢着。
我双手护住头,不哭不闹,任他们欺负。
心里其实已经绝望,想着不如这样被打死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但宁沅在那时出现了。
他挥着一根木棍,大吼着跑过来,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动着,把那群臭小子吓得赶紧散了开。
看清只有宁沅一人时,他们镇定下来,一脸愤恨地转而围攻齐沅。
宁沅一直发疯地挥动木棍朝任何近身的人打去,一个人坚持了许久。
最后,那帮小子找到空隙抓住他的手,夺走了他手里的木棍。
然后,他被一顿拳打脚踢,最终再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哭着看完了整场打斗。
那帮小子终于走了。
宁沅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歪头看向哭着的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放心,我没事,死不了。」
因为那句话,我「哇哇」大哭起来。
宁沅喘着气笑着说:「平时看你闷葫芦一个,只会受人欺负,今天倒敢反抗了。
「不仅看到你反抗,还看到你大哭了。」
「很好,就该这样。」
「不要总是憋着,把自己憋坏了怎么办。」
「想哭就尽情地哭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
那些话,一句句,全都印在了我的脑海。
我难过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话。
想起宁沅。
那个我长大过程中,除了爹娘外,唯一让我感觉过温暖的人。
16
因为有了宁沅在旁边,那帮小子再不敢随意地欺负我。
我和宁沅成了彼此最好的伙伴。
后来,宁沅被他娘送去了武馆学武,周末才能回家。
我每日躲在家看书自己摆弄药材,看他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就跑去街口等他。
那时我身上总有药味,他疑惑地问我:「你是为了自己脸上的胎记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没敢告诉他,我是为了他。
学武的人,总免不了受伤。
我希望在他受伤时,我可以成为那个帮他疗伤的人。
慢慢地,我们都长大了。
直到有一天,爹娘发了令,不许我再去找宁沅。
那个周末,我戴着面纱出门,最后一次在街口等他回来。
我低声地说:「以后可能不能和你再见面了。」
宁沅皱眉问:「为什么?」
「爹娘帮我安排了一门婚事。」
「你同意了?」
我无奈地苦笑:「没资格同意或不同意。有人要就已经知足了。」
宁沅眯起眼,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没说话。
那时,我多希望他能开口挽留我,劝我不要同意。
可惜没有。
我也只能再次提醒自己,该死心了。
我没敢告诉宁沅,其实我娘知道我喜欢他,曾私自去找过他娘,问是否愿意成全我们俩。
宁沅娘将我娘赶了出来,愤恨地说:「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休想把那丑八怪嫁给我儿子。」
听完我娘的转述,我心里溢满了失落。
我原本想找个时机,问问宁沅是否对我有意的,但也不敢问了。
宁沅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有些飘飘然,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情况。
又或许,他只是可怜我,才肯将就和我一起玩的。
我不该奢望太多。
那天,宁沅一直盯着我没再说话。
我受不了那样的沉默,转身跑开了。
那成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后来才知道,他报名参了军,去了边塞打战。
没过多久,因为战绩优异,被提拔为校尉。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被动地在准备成亲了。
爹娘最操心我的婚事问题。
我曾和娘说:「我不嫁了,一辈子伺候你们好不好?」
娘哭着直摇头:「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这么可怜。」
我只能放弃挣扎。
毕竟,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生我时娘亲大出血,差点儿丧了命。
之后,就没法再生了。
他们给我取名「三娘」,意思便是,我是这三口之家的第三个成员。
所以,我能报答他们的,便是服从。
即便不想成亲,即便心里仍念念不忘那个人,但我默默地接受了他们为我操心的所有安排。
17
邻村有个读书人,名叫陈子良。
陈子良从小名气很大,先生称赞是个神童,每日也刻苦努力地读书,一心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可惜,家里很穷。
我爹娘上门了,带上了这么多年卖猪肉的积蓄,亲自去和陈子良他爹娘商量:「如果子良愿意娶三娘,我们愿意资助子良考科举。」
所幸,陈子良爹娘没像宁沅娘一般生气地拒绝。
他们需要钱供陈子良学习和考试。
那日,爹娘回来和我开心地说「子良答应和你成亲了」时,我很努力,才朝他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们说:「不想让你一个人,太可怜。」
但对我来说,求着别人去娶我,才是真的可怜。
但是,但是……
又能怎样呢。
外人我无所谓,忍受不了还可以反抗下。
可一心为我着想,甚至为我舍掉了所有积蓄的爹娘,我怎么忍心反抗?
最终,还是成亲了。
我把宁沅埋在心底,然后嫁去了陈子良家。
圆房那晚,陈子良一直闭着眼,像在敷衍地完成一个任务。
虽然我也是在完成任务,但心还是被狠狠地刺伤了。
有过想要去死的冲动。
但想到我死后,再没人照顾爹娘,又只能强忍住那份冲动。
还有,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知道他在边塞打战后,总不由自主地会关心边塞的战况,会担心那个人好不好。
爹娘和宁沅,成了我活下去的寄托。
18
成亲后的日子,我知趣地离陈子良远远地,整日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事实证明,爹娘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陈子良荣登榜首,成了状元。
但可惜,名字里有良的那个人,实非良人。
有头脑考上状元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总是被他人操控?
胸前戴着大红花回到家的那晚,他叫来了我爹娘,直奔主题说要和离,爹娘资助的钱他日后自会还上。
爹娘不肯,大闹了一番,骂陈子良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我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心里多么希望这个和离的要求能被同意,这样,我也就自由了。
可惜,为了我,爹娘不会同意的。
那晚大家不欢而散。
和离没谈成,我的心又死了一次,想着又得继续强撑。
只是我后来才知道,他和公主看对了眼,皇上也有意给他和公主指婚,前提是他必须先把家里处理干净了。
在这么大的诱惑下,陈子良想要摆脱我的愿望当然就更强烈了,强烈到甚至为此不顾一切地要扫清障碍。
第二天传来消息,我家的房子失火。
爹娘在沉睡中,根本没来得及逃出来,彻底地烧成了灰烬。
我崩溃了,在烧焦的废墟边跪了一整天,也撕心裂肺地哭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我哭红着眼问陈子良:「你做的?」
他淡定地点头,眼里满是冷漠和嫌弃:「现在可以和离了吗?」
怨恨溢满了心底,我冷笑起来:「事事都让你如愿,那还了得?为了我爹娘的仇,我也要留下,恶心死你!」
陈子良厌恶地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我独自去坟墓前给爹娘磕头。
坐在墓前我又哭了许久。
哭得累了,拿出包袱里的水杯喝了水后,嘴里瞬间吐出鲜血,直直地倒在了我爹娘的坟墓前。
我终于还是被毒死了。
缜密如陈子良,就连让我死,都要选择如此恰当的时间和地点,让他可以完全地撇开关系。
而我,其实凭借着多年研究药材,完全可以闻出水中的异样的。
但当时的我沉浸在悲伤中,完全失去了戒心。
就这样,我到了冥府。
之所以在奈何桥边撒泼,不愿去投胎,就是要等着陈子良来到冥府的那天,我要好好地和他算账。
当然,还有个隐秘的原因,就是宁沅。
如果我就此去投胎了,那就再不可能见到宁沅了。
我是多么想念他,多么想再见见他。
如今,的确见到了。
只是,却又被告知,我原本是可以和宁沅在一起的,只是因被更改了生死簿,提前死了,所以才错过了他。
这要我怎么接受?
我那么喜欢宁沅,我那么想守在他身边。
我不甘心啊。
我怎么甘心……
19
孟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上前摸了摸我的头:「三娘,事情已成如此,你再如何不甘,也无济于事了。」
「好孩子,一会儿喝了孟婆汤就走吧,和宁沅一起走,各自去投向新的来生吧。」
我看向孟婆,心里还有一丝期待:「那下辈子……我和宁沅……还有在一起的缘分吗?」
孟婆叹息道:「你们的缘分,只在今世。」
我嘴角扯起苦笑。
心里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不死心。
最后,期待还是落空了。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那我不走。」
孟婆似乎知道我会这般回答一般,笑了笑,无奈地看向宁沅:「劝劝她吧。她一直放不下执念,表面上是要报那陈子良的仇,其实是放不下你。」
宁沅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我去熬汤了,你们想好了就过来」。孟婆交代完,转身朝吵闹的奈何桥边走去。
我瘫坐在地,脑袋混乱,不知该如何理清。
宁沅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声音温柔低沉:「起来吧。」
我犹豫地握住那只手,宁沅把我拉了起来。
站稳后,我慌乱地想收回手,宁沅没放手,一把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我,低声地说:「对不起……」
我没有挣扎,让自己沉浸在他清冷的气息里,强忍心中的痛问:「宁沅,那时你真的赶回来了?」
「嗯……」
「知道我死了,你难过吗?」
宁沅声音哑沉:「难过得要死。」
想起往事,我忍不住哭起来:「人家说死的最后一刻想起的人,就是最爱的人。死之前,我想起的都是你,都是你……」
「我知道……」宁沅把我搂得更紧了,「我死前,想起的也是你……我后悔得要死,为什么从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听着那句「我喜欢你」,「哇哇」大哭起来。
心里藏了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都释放出来。
「宁沅……」我抽泣道,「我不想去投胎,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忘记你……」
宁沅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地安慰,「好,那我们就不投胎。」
「你……你愿意留下来吗?」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但是……」我在心里又挣扎起来,「你甘心永远留在这冥府吗?」
宁沅松开我,用手轻柔地帮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苦笑说:「那人间我也活累了,只要和你一起,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但……」我欲言又止。
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间再怎么苦,比起这冥府也生动有趣多了。
我自己的确无所谓了。
但为了想和宁沅一直在一起,就把他一直留在冥府,这对他不公平。
只是……
让宁沅还阳的事看来没指望了。
如果去投胎了,我们可能就真的永别了。
孟婆都说了,我们的缘分只在这世。
下一辈子即使再遇见,我们可能都再认不出彼此。
我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我留下来,你不愿意吗?」宁沅明显地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心里升起酸涩,我连忙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何看着一点都不开心?」
我说出了心里的苦恼:「人间虽苦,我还是希望你活在人间,但我又不想和你分开。」
宁沅温柔地看着我:「我其实也不希望你一直待在这冥府,我会心疼。」
我笑了。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其实就是单纯地,希望那个人好而已。
就像我之前固执地想让阎王帮宁沅还阳一样。
就像现在我在烦恼的一样。
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我凑到宁沅耳边,轻声地说了我的想法。
宁沅听完,挑眉看向我:「这样可以吗?」
「他们管得很严,没有过先例,但应该可以。」
宁沅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听你的。」
20
约定好后,我心里也平静了些。
我紧紧地拉着宁沅的手,往奈何桥边走去。
修桥的工差在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桥已经修好了。
孟婆架好锅,佝着背在熬汤了。
原本分散着坐在四处的鬼魂们已经自觉地排起队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锅汤。
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了在队伍后维持秩序的黑无常和白无常。
凭着两位大鬼差的地位,再加上有孟婆护着,料想阎王不敢拿他们怎样。
如此,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又看向那阎老鬼,他在队伍旁晃荡着假装巡视,但明显地心不在焉,一直在掩手打着哈欠。
我心里暗道:「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现在,我得先去做该做的事。
我松开宁沅的手,跑过去接过孟婆手里的勺:「孟婆,我来吧。」
孟婆转头看是我,没松手,淡淡地问:「想通了吗?」
「想通了……」
「决定过桥去投胎了?」
「嗯。」
孟婆叹了口气:「好孩子,你能想通孟婆很高兴。去排队吧,今日我送你走。」
我的手仍握在汤勺手把上:「孟婆,就让我最后再帮你熬一次汤吧,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到最后我喝了汤自己会过桥的。」
孟婆神情悲伤,固执地摇头:「不行,我得送你走。」
「孟婆!」我撒娇地喊道,「我不想你送,你就让我自己悄悄地走吧!」
孟婆眼里有了泪花:「可是……」
我心里一酸,伸手抱住孟婆:「不管怎样,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走后,你再另外找个助手吧,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孟婆轻拍了下我的背,强笑着说:「放心,反正孟婆死不了的。」
我最怕这种煽情的场面,站直了身催促道:「赶紧回去休息吧,都说了我来了,你就再成全我最后一次吧。」
孟婆抹了抹眼角的泪,无奈道:「行,我成全你。那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看向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宁沅:「好孩子,再见了。」
宁沅向孟婆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照顾三娘这么久。」
孟婆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朝宁沅挥了挥手,又不舍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忍着泪,朝孟婆的背影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悠闲散步的阎王看到孟婆要走,连忙走上前去扶住孟婆的胳膊:「我送您回去吧。」
孟婆口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不要再想找借口离开!你今天给我在这里好好地守着,所有鬼魂都过完桥,才可以回去!」
「是……」阎王悻悻地收回手,看着孟婆离去。
返回来时,阎王朝着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心里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我真怕这老鬼就这样走了,那我离开前最后的心愿就难完成了。
21
宁沅走到我旁边柔声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摇头:「你去队伍的最后排着吧。」
宁沅摸了摸我的头,淡淡地笑道「好」,随后像第一日我们见时那样,慢慢地往队伍的最后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调整好心情,开始舀汤了。
这最后一班岗,我得站好才行。
「过来吧。」我朝着队伍的第一个鬼魂招了招手,然后舀了一碗汤递过去。
「谢谢。」鬼魂接过碗一口喝下去,问道,「直接过桥就行了吗?」
我点了点头。
鬼魂欢快地朝桥的那边奔过去。
看来,大家都很急迫。
我不由得加快了舀汤的速度。
很快地,队伍就剩三个鬼魂了。
我看了下锅里剩的汤,刚好剩下四碗。
孟婆熬汤一向算得很准,量不多不少,把我的那碗也算了进去。
我笑了笑,继续把后面两个鬼魂的汤舀了递过去。
终于到了宁沅。
他一直看着我,眼神没有从我身上离开过。
我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安全和温暖。
我看着他问:「准备好了吗?」
他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给他舀了一碗汤,然后也给自己舀了一碗。
锅完全见底了。
我们各自端着一碗汤,碰了碰碗,然后我笑着把碗里的汤倒到了地上,宁沅也照做了。
汤很热,地上冒起了热气。
我们相视一笑。
阎王终于注视到了这边的动静,几步走过来,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孟婆汤,厉声地质问:「苏三娘,你又在搞什么?!」
我没理阎王,稍微歪了下头,示意宁沅。
宁沅会意,上前迅速地抓住阎王的双手扣在身后,我趁旁边的鬼差们还未反应过来,抬起脚,往阎王的下半身用尽全力地踢过去。
让他再管不住下半身。
让他因为一个女鬼而提前把我弄死了。
我弄不死他,但让这老鬼以后再力不从心还是可以的。
「啊……」阎王满脸涨红,神情痛苦地大喊起来。
使劲儿地踢了好几脚后,我满意地停了下来。
「赶紧丢下去吧。」我对宁沅说。
宁沅回头看了眼正奔过来的鬼差,一使劲儿,把阎王向奈何桥下甩去。
阎王杀猪般的喊叫声回荡在奈何桥上方,刺得耳朵发麻。
我看过去,鬼差们只是摆出准备进攻的姿态,但并没有上前来,而且都在憋着笑。
想来,他们也不爽那阎老鬼很久了。
我替自己出气的同时,也帮他们出出气,挺好。
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黑无常和白无常也笑得很开心。
我朝他们挥手告别,他们笑着挥手回应。
差不多了。
我走上前拉起宁沅的手:「我们走吧。」
宁沅笑着点头,我们握紧手,往奈何桥的另一边走过去。
我看向宁沅:「带着前世的记忆去投胎,可能会很痛苦的,你后悔吗?」
宁沅摇头:「不后悔。你后悔吗?」
我的心里被感动溢满,哽咽道:「不后悔。」
宁沅拉起我的手亲了亲,眼神里都是不舍:「下辈子,一定等着我来找你。」
我哭着点头:「好,我们下辈子见。」
(完)
作者署名:焦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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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0: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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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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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马腾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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