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番外:合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藏历新年的头三天,南次一直住在母亲家。
他陪着母亲到附近的寺庙供香火、献哈达,还去拜访了和阿沛家族关系亲密的几位上师和活佛。
初四一早母亲就动身去了夏威夷,南次这才回了自己家。
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过这栋四层楼的独栋别墅了,平时都是交给物业和保洁阿姨在打理。
去拿钥匙时,南次还特意跟物业聊了几句,没想到那人还记得南希。
「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手上拿着你家大门钥匙,跟我说是你女朋友,没错吧?」
前两句都没错,但南希或许从头到尾都不能算是他的女朋友。
不过南次也懒得解释,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回家时正好保洁阿姨也在,她见到南次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他是多年未见的雇主。
保洁阿姨拉着南次说了好久的话,临走前突然想到一件事,跑去储物间翻出一个纸盒递给南次。
「这是好几个月之前我在你家垃圾桶里找到的纸条,写的是汉字我也看不懂,怕是有用的东西就没敢扔。」
送走保洁阿姨,南次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纸盒,也不打开,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可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不过只是被南希随手扔进垃圾桶的废纸而已,他居然会不敢打开看。
南次烦躁地一把掀开盒子,可下一秒就被里面的内容惊呆了。
盒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爱心形状的便利贴纸,每张纸条上都写了一两句话,足足有上百张之多。
字迹隽秀工整,是南希的笔迹。
【阿沛,你的衣柜里怎么全是黑色冲锋衣啊,能不能换个亮点的颜色?比如芭比粉,或者嫩红色?】
【阿沛,我知道你天生丽质,但能不能也稍微保养一下?防晒至少得涂吧,不然小心得皮肤癌和黑色素瘤。】
【阿沛,你这两米宽的大床真的很舒服,但咱就是说能不能把真丝床单换成纯棉的?真丝也就看着奢华而已,但它真的很起静电啊!】
【阿沛,我喜欢你家的露天花园,就是太空了,要不要考虑种点 Early Nancy?这是一种澳洲特有的秋水仙花,和我不一样,它一点都不娇气,很好养活的~】
……
这种俏皮可爱的语气又让南次想起了南希发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这个女人。
她做的这些事情,用她那两三句话根本解释不清楚。
如果她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为什么要劳神费力地写下这些纸条却又默默撕掉?
一字一句写得这么用心,他不相信她只是在演戏,她也没必要演一出根本就不会有人看到的戏码。
这女人是得了精神分裂吗?
鬼使神差地,南次掏出手机,点开了南希的微信头像。
自从她回到美国之后朋友圈就没再更新过了,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半年以前发的。
一组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和威廉的甜蜜合影,地址定位在旧金山。
南次之前从未点开过这些照片,但现在他却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餐厅的名字,他脑袋一热,在网上搜索了这家中餐馆的地址。
令南次始料未及的是,网页上显示这家中餐馆早在三年之前就停业了。
他呆愣地坐在沙发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没办法思考。
良久过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南希和威廉的这些合照都是很早之前拍的。
可她为什么要用这些老照片重新发一遍朋友圈?
还特意选了其中的几张发给他看?
她是在故意诱导他,让他以为她和威廉一块儿回美国了?
突然,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南次脑子里炸开,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抓着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钱教授的电话。
钱教授科考结束返回北京时,南次已经在无人区了,他不方便联系教授,还特意托贡布站长帮他打听过南希的情况。
南次当时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确认她一切安好而已。
那时候身在北京的钱教授很肯定地说,我女儿已经回美国了,一切都好。
可他说的这些话,南次一个字都不相信了。
——
电话响起的时候,钱启学正在跟他组里的博士生开视频会议,探讨课题上的事。
正值春节,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家了,钱启学却还是拉着他们远程开会。
他的学生在私底下常常吐槽导师的不近人情,可即便如此,每年申请加入他课题组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没办法,钱教授在野生动物领域是泰山北斗似的人物,在他组里压力虽大,却能学到真东西。
「滋滋滋……」
钱启学用的还是老款的翻盖手机,即使设了静音,手机还是会震动。
正在做汇报的学生听见了那头的动静,却只停顿了一秒便继续讲起了 ppt。
谁都知道,在探讨学术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钱教授分心,就算家里被人入室盗窃,他也会等开完组会再打 110 报警。
「滋滋滋……」
手机不断震动,对方像是非得在此刻联系上他一样,一连打了好几通。
钱启学不堪其扰,抓起电话就想关机,却在看见对方的号码时罕见地愣了几秒。
愣完之后,他竟然出声打断了学生的汇报,留下一句「明天继续」就匆匆掐断了视频。
这种情况史无前例,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没急着下线,各自发挥脑洞讨论起钱教授的异常之举。
第二天中科院的微信群里都在传,钱教授家里着火,把整栋楼都给烧没了。
这是大家唯一能想象到的,能把钱教授从组会上拉走的事情。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钱启学并不知道这些,他的手机太破旧,连微信都下载不了。
南次拨打到第六遍的时候,钱启学终于接听了他的电话。
没有任何寒暄,南次一来就问:「钱教授,南希在哪儿?」
整整五秒之后钱启学才开口回答,语气有些不耐烦,「在美国,之前不是跟贡布站长说过了吗,怎么又来问?」
「她不在美国,如果她真的回了美国,就没必要用假照片来骗我了。」南次说得很肯定。
「什么假照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启学握紧了拳头,声音却十分平静,「我女儿的事你还能比我更清楚?她爱玩爱闹,有时候做事缺少分寸,你俩之间的事我略有耳闻,作为父亲我代她向你道歉,也不指望你原谅她,只希望你能就此翻篇,放下这段过往。」
很久之后钱启学才听见南次的声音,他说:「如果你真的了解你的女儿,为什么会不知道她生病的事?」
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心窝上,钱启学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知道,南次说的病和南希的病并不是一回事,但南次的话听在他耳朵里却格外诛心。
他的确不了解南希,任由她被母亲强制带去美国,这十年里对她不闻不问,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他也的确不知道南希生病的事,把她带来可可西里就自顾自地科考去了,等回到北京才收到南希的信,却为时已晚。
午夜梦回,他经常能梦到南希抱着他,笑容满面地跟他说:「爸,能跟你来这一趟,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他知道那是南希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就是他的女儿。
面对专制强横的母亲,她言听计从,从不忤逆。
面对不负责任的父亲,她包容理解,从无怨恨。
他们不是一对好父母,却养出了最好的女儿。
于是现在,他们终于受到了惩罚……
钱启学泣不成声,为了不让南次听见,将嘴捂得死紧。
电话那头,南次的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南希没有回美国,没有和威廉在一起,更没有玩弄我的感情。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她是爱我的。」
「钱教授,请你告诉我南希在哪儿,不管是生……是死,我都得找到她。」
两个男人默默对着电话流泪,谁都不想让对方听出来,可他们谁都没有隐藏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南希没有轻生,也没有得抑郁症。」钱启学半晌才止住哽咽,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确爱你,所以才不让我告诉你。」
犹豫良久,钱启学终于还是开口说道:「你去唐古拉山镇找她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
一大早威廉就带着南希离开了索站。
她眼睛看不见,胆子却很大,横冲直撞地不是碰到门,就是磕到腿。
威廉没有办法,只好全程都牵着她。
南希还笑嘻嘻地开玩笑,「要不要找条绳子套我脖子上,你就当在遛狗好了。」
开了四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唐古拉山镇。
南希病情的恶化速度比威廉预计的还要快,下午她还跟他说说笑笑地交代后事,到了晚上就开始头痛、呕吐、四肢抽搐了。
威廉知道,她的脑组织正在被 PrP 的突变体快速溶解,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她就会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而死。
威廉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南希怕她死在旅店里会影响别人做生意,最终还是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即便她那么讨厌医院里的味道。
接上镇痛泵后她的疼痛缓解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里要么是在录音,要么就在给南次打电话。
可南次在无人区里,手机没有信号。
每次放下电话时南希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像是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又像是松了口气。
威廉不太理解,问她:「你交代我做那些事,是怕他接受不了你的死亡?」
南希笑着摇了摇头,「阿沛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人,没什么事情是他接受不了的。」
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展现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意,威廉不免有些郁闷,口无遮拦地说:「那你为什么不留在保护站等他?如果他及时赶回来,说不定你还能死在他怀里,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归宿吗?」
南希刚生病的时候曾经跟威廉说过,希望能死在爱人的怀里。
那时候,南希的爱人还是他。
可现在南希却说:「你傻啊?我说他坚强,又没说他缺心眼儿。我要是真死在阿沛怀里,他得花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来啊?他都快 30 岁了,要是再为我耽误几年还怎么娶媳妇儿?就让阿沛以为我一直在骗他好了,这样他发完脾气,很快就会忘了我这个坏女人。」
这么明显的差别对待直接把威廉整无语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如果他真像你说的这么坚强无畏,或许并不会喜欢你现在的做法。你自以为是在为他考虑,其实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欺骗他、伤害他而已。」
这一次南希沉默了很久,威廉以为自己话说得太重,正有些后悔,却听南希说道:「我当然知道阿沛不会喜欢我现在的做法,你说得对,我其实并不只是在为他考虑,不告诉他我的病情,从头到尾都是出于我的私心罢了。」
「最开始不告诉他,是怕他知道以后我们的感情就变味了,他对我的喜欢里会夹杂着怜悯。后来不告诉他,是希望能跟他在牧区开开心心地度过最后的 30 天,没有任何顾虑和忧伤,只有单纯的快乐。」
「而现在我不告诉他,是希望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感情。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他多爱我一天,就会少爱别人一天,多为我难过一天,就会少快乐一天。我只希望能够无牵无挂地离开,他为我浪费掉的每一天都会让我死不瞑目、难以安息。」
「无论是我希望阿沛早日忘掉我然后结婚生子,还是我妈希望我战胜病魔然后长命百岁,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强加于人的愿望,我都接受不了,阿沛自然也不会喜欢。」
「可我能怎么办呢?」南希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迷茫的神色,「无论我怎么做阿沛都会痛苦,我只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他多恨我一些,就能少难过一些,不是这样吗?」
南希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威廉,就像一个虚心请教问题的学生,「威廉,这道题好难选,不然你教教我?」
威廉自然也帮不了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息。
如果那个阿沛真的爱南希,无论他以哪种方式失去她,都会痛苦。
这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
南希的病还没有被正式命名,在全球范围内她是已知的第 92 位身患此症的病人。
其余的 91 位患者无一例外,均在视力衰退后的 36 小时之内病发死亡,平均死亡年龄为 25 岁。
可今天已经是他们抵达唐古拉山镇的第三天,同时也是南希视力衰退的第四天了。
威廉也分不清是过去那些治疗和药物起了作用,还是有什么执念支撑着南希,让她始终不肯放弃。
从早上开始南希就已经说不了话了,她被脑部剧烈的疼痛折磨着,连镇痛泵都起不了作用,只能在床上无望地挣扎。
威廉抱着她,一遍遍帮她擦掉汗水和呕吐物,好几次他都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应该鼓励她坚持,还是要劝她放弃。
南希在剧痛中从白天一直熬到了半夜,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
一直到晚上十点,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威廉也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像是睡着了一样,可肩膀却一直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南希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威廉立马抬起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噙满了泪水。
威廉注意到,南希的视网膜已经开始渗血,但她的精神状态却突然变得很好,甚至还自己坐了起来。
她看不见,手却精准地搭在他的脸庞上,替他抹掉了眼泪。
她说不了话,却用口型告诉他,她想打电话。
威廉把手机递到她手里,南希熟练地按下了拨号键,放在耳边,静静地等待。
几秒过后,南希突然笑了一下。
一双眼睛猩红空洞,看着有些瘆人。
但她嘴边的笑容却那么干净灿烂。
她明明已经说不了话了,却用力地、无声地喊了一句「阿沛」。
难道电话打通了?
威廉惊讶地凑过去,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语音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南希把她的手机交给了威廉,并且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但威廉知道,南希是想让他离开。
他答应过她,不会亲眼看着她断气,也不会参加她的天葬仪式。
他还答应过她,等回到美国就用她的手机给南次发一条提前录好的语音,以及一条有旧金山定位的朋友圈。
临走之前,南希在威廉眉心间落下轻轻的一吻,算是道谢,也算是道别。
她靠在床头朝他挥了挥手,那模样不禁让威廉想起了他俩分手时的场景。
那时的南希也是这样,潇洒爽快,没有丝毫留恋。
威廉知道,南希早就准备好和这个世界挥手道别了。
她苦撑到现在,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走出病房,威廉并没有直接离开卫生院,而是站在走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明明是七月盛夏,雪却下得这么大。
但威廉没能欣赏多久夏日雪景,几分钟后,一群医生护士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跑进了他身后的 101 号病房。
威廉低头看了眼手表,11 点 52 分,只差 8 分钟就是南希的生日了。
她终究还是没能熬到 26 岁。
她也没能等到她的阿沛。
那是南次离开南希的第十六天,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也是在那天夜里,南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南次一路从拉萨开回了唐古拉山镇,按照钱教授所说,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座藏传佛教寺庙。
在后院一个简陋的小木屋里,他见到了一位衣着考究,面容憔悴的妇人。
虽然和视频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女教授判若两人,但南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和南希的五官几乎找不出相似的地方,可南希娇小的身材却无疑遗传自她。
母女二人都是那样,身高一米六,气场两米八。
那位妇人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了南次很久,还不等他开口就直接问道:「你是阿沛·南卡次仁?」
南次压下心中的情绪,礼貌颔首,「是的,蒋伯母。」
「看来我们都不需要做自我介绍了。」蒋琳冷淡地笑了笑,下一秒,目光徒然变得犀利起来,冷声问道,「就是你把我女儿拐跑的?」
南次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
蒋琳却没有任何责备,只是推开门让南次进屋。
南次跟随蒋琳一块儿步入房间,很小的一间屋子,所有家具都陈旧不堪,唯独墙上挂了一幅很亮眼的图片。
不是用于供奉的唐卡,而是一张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南希身穿学位袍,头戴八角帽,一只手拿着博士学位证书,另一只手捧着鲜花,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笑得那么好看。
南次失神地望着那张照片,眼底血丝密布。
蒋琳没有管他,嗓音平静地说道:「这是希希去参加医学院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两个月后,在她 25 岁的生日宴上,她晕倒了,被送进了医院。没人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光是确诊病因就用了三个月。那是一种罕见绝症,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所有医生都说她活不过一年,只有我不相信。」
蒋琳冷冰冰地陈述完一大段,这才扭头看向南次,却并没有见到想象中他震惊奔溃的样子。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南希的照片,面无表情。
蒋琳有些困惑,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了?姓钱的全都告诉你了?」
南次没有回应,良久之后才很轻很缓地摇了摇头。
蒋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接受了希希已经离开的事实,你倒是平静得很。」
南次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就像一个无悲无喜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纹路,蒋琳从缝隙之中窥见了他不愿示人的情绪。
那令人窒息的哀伤让蒋琳都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没人可以理解她的丧女之痛,就像希希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他的痛苦,或许她们母女二人都低估了他的感情。
蒋琳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这是你送给希希的天珠,她原本是让我等一年之后再寄给你,既然你自己找来了,就把东西都带走吧。」蒋琳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南次,叮嘱道:「我在寺院里为希希点了一盏长明灯,我回美国以后,供灯的事就交给你了。」
南次接过盒子,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到让人听不清楚。
但蒋琳知道,他答应了。
蒋琳又抬头看了一眼南次。
即便他拐走了自己的女儿,蒋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男人,或许并不比她亲自挑选的威廉差多少。
年纪轻轻就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冷静。
可他的强大和冷静却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土崩瓦解,蒋琳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在刹那之间变得支离破碎。
她不忍再看,转身离开了木屋,将这个小小的空间留给他和女儿。
——
南次没有想到他会在一天之内收到两个和南希有关的纸盒。
一个盒子里盛满了她写给他的上百条贴纸。
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只录音笔,一幅画,以及他给她的九眼天珠。
南次的手有些抖,按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录音笔打开。
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南希的声音。
嗓音清甜,带着点鼻音,那么熟悉,那么好听,可他已经有 192 天没听到过她的声音了。
录音一开头就是南希发给他的那段分手语音。
短短 19 秒的内容,她却反复录了好多遍。
有时候刚说完「阿沛」两个字她就开始哭,哭完之后又重新开始录。
一直录到第 16 遍她才终于能够说完一整段话。
「阿沛,这一个月里谢谢你陪我散心解闷,可我的假期提前结束了,威廉也不再生我的气了,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如果你以后来美国旅游的话,记得来找我们呀!」
录音里还有威廉的声音,他问南希:「你为什么要让他来美国找你?」
南次这才知道,原来威廉能听懂中文。
南希回答他:「你不觉得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吗?加上这么一句,阿沛肯定得恨死我。」
威廉又问:「万一他真来美国找你呢?」
南希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说:「他这么骄傲的人,肯定不会来找我的,他可能会去南极、北极、甚至外太空,但绝对不会再踏进美国一步。」
南次眼眶通红,却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南希在这一方面的确很了解他。
录音的第二部分是南希在唱歌。
那是梅朵教给她的藏族情歌,南希不好意思当众表演,说只唱给他听,却一直没有机会。
南次闭上眼,把录音笔放在耳边,全神贯注地听她唱歌。
一边听,一边想象南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哼唱出这首情歌的。
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录音的第三部分是南希在自言自语。
准确地说,她其实是在跟她幻想中的阿沛说话。
「阿沛,上次来唐古拉山镇时我见到刘嬢的女儿小云了。之前小郭说她漂亮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说你是审美畸形还是眼神不好,那么多漂亮姑娘喜欢你,你怎么偏偏就看上我了呢?即便是生病之前我也不一定有小云和拉姆好看,你得昧多大的良心才能说出我比她俩漂亮这种鬼话啊?难道真被梅朵说中了,你已经爱我爱得是非不分了?」
「阿沛,我在手臂上纹了一个 1026,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南希说到一半咯咯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你肯定不知道,你在跟那头笨熊打架的时候,我躲在后面数秒呢,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谁知道一数就数到了 1026 秒,你可太牛掰了!我把这个数字纹在了身上,当个作弊小抄,这样重入轮回时或许我还能想起你这个命都不要了的傻男人。」
「阿沛,之前我还碰到过一对藏族新人在转街,藏族新娘的礼服真好看,我也想穿。可是这辈子我已经来不及嫁给你了,于是我就自己伪造了一张『结婚照』。太久没画画,本以为技艺都生疏了,但这一幅我画得超级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描摹过几百遍一样,可能是我太想当你媳妇儿了?下辈子你可得早点找到我,要对我一见钟情,最好第一次见面就跟我求婚,然后我们争取三年抱俩,儿女双全,好不好?」
南次放下录音笔,哽咽着说:「好。」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幅彩色素描,像是怕摸坏了一样,瞬间就收了回来。
在这张自制的「结婚照」上,南希和南次都穿着喜庆的红色藏袍,十指紧扣,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对彼此的爱意跃然纸上,仿佛无论是岁月变迁,还是生活磋磨,都没办法阻止他们携手同行,共度余生。
南次看着画上南希阳光灿烂的笑脸,然后他也笑了。
「前几天吃到桃花古突,母亲就说我今年能娶到漂亮媳妇儿,当时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真的应验了。」
「南希,下辈子我会对你一见钟情,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跟你求婚,可是这辈子也不会来不及,我们连结婚照都有了,我就当你已经嫁给我了,今生今世你就是我唯一的媳妇儿。」
「我跟你说过,我不介意异地恋,我们只是分别的时间长了一些,距离远了一些,但终究会重逢的。」
「我会连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用我的眼睛替你看一看可可西里的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然后,等到闭眼的那天,我就来找你。」
「这一次,请你一定要等我。」
——
钱启学再次踏上可可西里这片土地已经是五年后了。
这一次他又带来了一支近百人的科考队伍。
贡布站长在去年选择退休回家,此时索站的站长已经换成了多吉。
多吉一见到钱启学便兴奋地招呼道:「钱教授,你们终于到了!南次哥正在往这边赶,天黑之前肯定能到。」
「都跟他说了不用特意跑一趟,一来一回也不嫌麻烦。」
多吉笑道:「您来,就是跑十趟南次哥肯定也不觉得麻烦,他还特意嘱咐我去镇上买点好菜招待您。」
钱启学摸着山羊胡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等到下午南次果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索站,就他自己开着一辆亮绿色的越野车。
钱启学原本正在跟学生交代科考的注意事项,一听见外面的动静,立马结束会议,迎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学生满脸诧异,七嘴八舌地讨论来人是谁,竟能有这么大面子。
钱启学走到院子里,见南次从车上跳下来,顿时皱起眉头,「跟你说过多少次换辆新车,可可西里的路况这么险,怎么能拿安全当儿戏?」
南次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笑道:「我心里有数,这车再开个十万公里不成问题。」
钱启学瞪着他说:「你要是因为我这辆破车出点什么事,别说我不好跟你母亲交代,就是蒋琳也得飞回来揍我一顿。」
南次摸了摸鼻子,还是笑:「车检每年都做,不会有事的。」
见南次这么坚持,钱启学也不再多劝。
他知道,一切和南希有关的事物,南次都舍不得扔。
这些年每逢春节南次都会飞去北京和旧金山看望他和蒋琳,每次离开时都不忘带走几样南希以前的东西。
她小时候的照片,她读过的书,甚至连她随手写的草稿也被南次当成了宝贝。
即便南希是他的女儿,钱启学还是对南次的执着和深情感到不可思议。
对他这样理性的人而言,从不相信什么灵魂伴侣、生死相依。
却没想到活到耳顺之年,竟然从这对小辈身上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世间任何事都有理可依,有据可循,唯独爱不讲道理。
钱启学余光瞥见一个娃娃脸的小姑娘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眼角莫名跳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跟南次介绍道:「这是我老同学的女儿,刚从美国回来,是位职业画家,这次跟我们一块儿来可可西里采风。」
南次转身看向来人,礼貌颔首:「你……」
「好」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南次看着眼前这个不及他胸膛高的女人,整整一分钟,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张雪白的娃娃脸,五官清秀,眉眼弯弯,嘴边还挂着一对浅浅的梨涡。
恍惚间,南次甚至以为自己见到了南希。
可是她的面色健康红润,整个人充满蓬勃的生机,眼底没有一丝阴翳。
非要说的话,她其实更像那个他素未谋面的、25 岁之前的南希。
女人朝他伸出手来,巧笑嫣然:「你好,我叫 Lucy,你也可以叫我露西。」
就连声音都和南希有几分相似,清甜软糯,带着一点鼻音。
南次的心却突然平静下来,如石沉大海,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礼节性地握了握露西的手,淡声道:「你好,我叫南次。」
「我听他们都叫你阿沛站长,你的名字不是阿沛吗?」
南次没有解释,只答:「不是。」
露西感受到了南次的冷淡和疏离,但她还是对他很感兴趣,于是扭头对钱启学说:「钱叔叔,我不跟你们一块儿科考了,我是来画藏羚羊的,我想跟南次一起回卓乃湖。」
——
南次帮着科考队在索站周围的空地上安营扎寨,一直忙活到了晚上。
刚想回房休息就被多吉抓去喝酒。
自从多吉当了站长就很少见到南次了,难得这次他出来,多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瓶贡布站长留下的青稞酒开怀畅饮。
南次是巡山队里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喝到最后多吉都已经开始打醉拳了,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有眼尾泛着一抹红。
把多吉扛回房间,南次走到前院,摸了根烟出来,刚点燃就看见露西朝他走了过来。
他抬头望向月亮,不想理会。
露西却一边靠近,一边很认真地打量南次。
月色下的男人身形挺拔,五官深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但和这股野性很不搭的是,他穿了一件粉色的冲锋衣。
还是荧光芭比粉。
露西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驾驭这种颜色,可穿在他身上不但不丑,反而将这身粉穿出了一股男儿本色。
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帅气。
此刻他的眼尾也泛着红,这种妖娆和硬朗的完美融合,让身为画家的露西看直了眼。
「你怎么站在这里抽烟?」露西问。
南次没有说话。
露西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里应该放一张长椅,这样不管是对月小酌,还是吞云吐雾,都有地方坐了。」
南次吐出一个烟圈,淡淡地说:「以前有,被我搬去卓乃湖了。」
露西有些惊讶,「你大老远搬运一把椅子干嘛?」
「我老婆喜欢那把椅子。」
这次轮到露西不说话了。
良久过后她才再次开口:「你老婆叫南希对吧,名字和我好像,听说我们长得也很像?」
南次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很淡,声音更淡,「这世间相像的人多了去了。」
露西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也是。」
她听懂了南次的意思。
这世间谁都可以像南希,但谁都不是她。
露西无意去充当别人的影子,但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却又格外吸引她。
没办法,艺术家的天性使然,她热爱一切美丽的人和物,尤其是当这人身上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残缺感时。
这个男人在她眼里就像是断了臂的维纳斯、失去了肋骨的亚当。
因为不完整,所以更让人心动。
——
时值六月初,保护站事务繁忙,南次匆匆告别钱启学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露西也跟着他一块儿回卓乃湖。
南次车上有很多老 CD,他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听歌。
露西被颠得恶心反胃,也顾不上找他聊天。
只半天的工夫他们便抵达了卓乃湖保护站。
露西缺氧又晕车,一下车人就蔫儿了,直接被抬进了医务室。
输了一晚上的液才终于缓过劲来。
一出医务室她又被吓了一大跳——保护站里居然有一只狼!
这只狼体形硕大,目露凶光,露西被吓得不敢乱动,只能无声地与它对峙。
几分钟后,还是洛桑替她解了围。
洛桑吹了一声口哨,那只狼瞬间便收起了满脸的凶相。
当狼移动时露西才注意到,它的腿似乎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甚至无法做出奔跑的动作。
「它是你们养的狼吗?腿怎么受伤了?」
洛桑一边给狼喂食,一边回答露西的问题。
「它以前是狼王,带领狼群围猎时被盗猎分子射伤,无法在野外生存了,被我们救了回来。」
露西有些不解,「我记得索站才是负责救助野生动物的保护站,你们怎么把它养在了这里?」
「这只狼性子烈,只有南次哥管得住它。」
露西半开玩笑地问:「养在这儿,它以后发情了怎么办?你们还得帮它找媳妇儿?」
「没有母狼,公狼是不会主动发情的。」
说完洛桑又补充道:「它的伴侣被人射死了,它不会再找媳妇儿了。」
洛桑想摸一摸它的大脑袋,但到底还是不敢,只蹲在一边看它吃东西。
露西问:「为什么?」
洛桑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去,露西的娃娃脸更像南希了。
洛桑低下头,隔了几秒才说:「狼一生只爱一个伴侣,如果不幸失去了另一半,它们会选择孤独终老。」
这还是南希姐告诉他的。
露西没再说话,沉默地看着那只头上有撮黄毛的公狼,半晌才问:「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它就叫狼。」洛桑想了想,又说,「或者,你也可以叫它南希,它只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
回保护站以后露西很少见到南次,他仿佛有忙不完的事情。
每天都是洛桑带她出去采风取景。
夏天的可可西里真的很美,昆仑雪山连绵起伏,鲜花草甸一望无际。
露西原本只想画藏羚羊,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处处皆可成景。
她每天专心致志地画画,别说男人了,就是高反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再见到南次已经是在两周之后了。
这天露西罕见地起了个大早,一时兴起,想让洛桑带她去画日出。
刚走到后院就看见南次盘腿坐在一片白色的花圃当中,手上还拿着一个纸盒。
她记得洛桑说过,这片花是南次亲手种的,叫 Early Nancy。
在晨曦和灯光的映照下,南次的脸上竟然荡漾着一丝笑意,很浅很淡,却格外清晰。
露西看见南次从盒子里掏出一叠纸片,纸片反着光,看样子是被塑封过的。
每看一张,南次都会先贴在胸前暖一暖,然后才低头逐字逐句地念。
声音很轻,她听不清南次念的是什么,只能看见他嘴边的笑容不断加深,甚至连酒窝都笑了出来。
露西不由得感叹,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不笑的时候其实也好看,只是五官太过凌厉,多看一眼似乎都要划伤她的眼睛。
纸片念完,南次又从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看形状应该是一幅画。
那幅画也被塑封过。
当视线落到画上的一瞬间,南次的神情变得极其温柔,眼眸在刹那间明亮如星辰。
露西突然就想到了在某本插画里看到的情节。
女孩问男孩:你的眼睛为什么比星星还亮?
男孩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你。
露西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南希留下的。
她从未见过南希,可住在保护站里,却觉得身边处处都是南希的身影。
南次养的狼叫南希,他种的花也叫南希。
所有人都不忌讳提起南希,仿佛她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没人看得见她而已。
南次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只录音笔。
轻柔的歌声响起,唱的是藏语,露西听不懂,却觉得很好听。
不用猜她也知道,这自然是南希唱的。
伴随着歌声,半明半暗的天空洒下了第一缕阳光,落在南次脸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佛光。
明明没有风,可南次身边的白色花朵却自顾自地摇摆起来,像是在给歌声伴舞,又像是在跟南次说什么悄悄话。
然后,南次就笑了。
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刺眼。
露西不敢再看,转身离开了。
太阳已经升起,今天的日出她是画不了了。
但她还有更美的东西可以画。
——
露西只在卓乃湖待了一个月就用掉了三本画册。
她画了很多幅画,她的画里有绝美的风景,有可爱的巡山队员,还有高原精灵藏羚羊。
但她最满意的一幅却不在画册上。
她把那幅画送给了南次。
画上是那天清晨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她把南希也画了上去。
一对漂亮的男女坐在花田里,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周围白花摇曳,他们相视而笑,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十分美好。
露西离开时,南次竟然破天荒地出来送她。
不知道是出于站长的待客之道,还是为了感谢她的那幅画。
那只瘸腿的公狼寸步不离地跟在南次身边,温顺得跟条狗似的,就差摇尾巴了。
上车前,露西笑着问南次:「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南次抿了抿嘴角,像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露西以为他会同意,可他却摇头道:「没这个必要。」
真是个不近人情的男人。
露西笑了笑,不再纠缠,朝他挥挥手,潇洒地跳上了车。
车子驶出几米远后,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南次正带着那只狼朝保护站里走去,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宽阔挺拔,像是矗立在可可西里这片大地上的一柄利剑。
这是一个强硬如山的男人,他把所有的柔情都留给了一个女人。
过去露西一直以为,人这一生太漫长,不可能只爱一个人。
但看着这一人一狼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廊桥遗梦》中写道: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but just once in a lifetime.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仅有一次。
一次,就足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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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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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G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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