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宁安太后

宁安太后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我跌跌撞撞跑回马车，爬了几次都没能登上车辕。

乳娘抱着皎皎站在后面，不安地问：「夫人是出什么事了？」

脑海里有太多的东西在乱撞，在嗡鸣。

我喉咙发堵，组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去通知将军，立即领军入邢州城，出事了！」

月庐听到我的话，来不及多问，浩浩荡荡的兵马踏入了邢州城内。

等马车停稳后，我慌张下马车，来不及叮嘱乳娘一句，就把她和孩子抛在脑后，找到了月庐面前：「你告诉我，陆帘青他在哪？」

月庐见我六神无主的样子，眸光发紧，压低声问：「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望向月庐，喉咙哽咽：「燕人用了同样的手段，扣押了陆家人！他们也想逼死陆帘青！」

月庐脸上露出比我更震惊的神色。

「你也不知道吗？」我声音很轻很轻，却又像万钧雷霆砸在两人心上。

月庐唇角颤动道：「我来幽州接你，一路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他没有告诉我！」

是呀，若非今日，我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陆帘青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他又想做什么！

是像段宴陵那样，用命换阖族人吗？

邢州的春日，春光暖融，却温暖不了我颤抖的身子。

两只手捏紧想凭空握住什么，等到掌心的痛传来，我才恍恍惚惚地松开。

我们蹉跎了两世，到了今生才走到一起，有片刻的安宁，放下国仇家恨，成亲生子，可是大燕那些人，又一次要将他夺走！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样自私！

竟希望他放弃族人的性命，不要去管，不要以身犯险，同我和孩子在一起，我们三人不分离！

「我带你去书房！」回过神的月庐拉过我的手。

「姐夫足智多谋，他一定会有办法！」

月庐掌心温暖，而我掌心冷得似冰。

世上哪有双全法？

帝王最是无情，苍生黎民，文武百官皆是棋子，何况还有陆芝瑶，他的亲姐姐在大燕的后宫为妃。

若是被抓的人是月庐，我也无法做出选择！

到了书房，阳光盈然满室，墨香习习。

书桌前清隽纤挺的人影背对着我们，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

乌黑的发压在幞头下，一丝不乱，浅色素衣下的身形，又瘦了一些。

月庐要与我一同进去，我道：「你等在外面，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他说。」

「姐姐，你们有事不能瞒着我，不要当我是孩子！」月庐直直盯着我，急切又恳切。

我应了一声，踏入书房关上了门。

听到声音，书桌前的人转过身，这张容颜晕着阳光，剔透得如同玉璧，见到是我，脸上绽开清浅柔和的笑容。

「棠儿！」他搁下墨笔，迎了上来，「孩子呢？」

我上前，抱住他，去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皎皎和乳娘在外面。」

他环住我肩头，掌心轻轻在我背后轻抚游移：「从幽州到邢州，这么远的路程累不累？」

我合着眼睛道：「想见你，故而不累。可是，陆帘青你骗了我，你有事瞒我！」

他的手指顿住，轻声道：「棠儿都知道了？」

「是……」我缓声嘶哑，「燕君捉拿了你的父母亲族，这么大的事情你瞒着我！你打算做什么？」

陆帘青望着我的眼睛，缓缓凑近，柔薄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我僵住，旋即勾着他，缠着他的唇齿，汲取他的气息，恨不能永远也不放开他。

两个人气息喘促，他放开我，重新拢我在怀，让我靠在他的心口，听他说话：「我明日会去洛阳。」

「什么……」

洛阳是燕人的皇都，他过去是送死！

「陆帘青！」我哽咽着，声嘶力竭叫他名字，「你用刘朝身份骗我和你成亲，骗我为你生了孩子，现在你又要丢下我？」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会忘掉你，给皎皎重新找个父亲！」

他桃花眸光芒流转，手指抚过我的喉咙：「棠儿慢点说话，喉咙会痛。你和皎皎都在等我，我怎敢死！」

我压下情绪，问他：「你去洛阳做什么？」

「新君抓了我的亲族不假，只有我过去见他，他才会放过他们。所以棠儿，我不得不去！」

「你过去是自投罗网！」我咬牙道。

「陆帘青你的算计，你的谋略呢？你傻到以身犯险，用命去换亲族？万一燕君根本不打算放人，你又该怎么办！」

陆帘青温和道：「棠儿说得没错，可眼下的路只有一条，我已经做好打算。明日我离开前，会将东西交给你。」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你再打开。」

2

我几乎一夜未眠，因为皎皎尚小离不开人，我只能陪在皎皎身边。

到了卯时，我急匆匆来到他休息的书房，他已起身盥洗整洁，乌亮浓墨的发垂在腰间，还未来得及打理。

见到我，他刚醒来嗓音低哑地唤：「棠儿过来，为我更衣。」

我望着他，脚下像是被钉住，眼底腾起水雾，又被我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他有了子嗣，还如同初见一样，丰神如玉，俊雅端方。

脚下步履沉重，我极慢地走到陆帘青面前，一如在洛阳时，为他穿上罩衣，系上腰间蹀躞……

这件衣服，是他在夜宴时穿过的青衣，缎子是我亲手所挑！

为他正冠后，我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再也忍不住，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他，露出哭腔道：「复观，别去！」

我仿佛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正炎离开了我，他也要离我而去！

一路走来，我不停地失去，故人不断别离，只剩下我和月庐，相依为命！

「复观……」我哽咽叫他，两只手揪住他的衣袖不放，「别离开我，我已所剩无几，不能再失去！」

「我向你保证，我会回来！」他拉过我的掌心，放在腰侧，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相拥。

可是，我的心像破开了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棠儿抬起手……」

我放开他，缓缓抬起手腕。

他掌心中出现一串鲜红的相思豆，我瞳孔微颤，是七夕那夜，他为我精心挑选的相思红豆珠。

每一颗红豆，饱满鲜艳，在他玉白色的掌心中耀眼生辉。

他握住我的手腕，动作轻缓而郑重地为我戴上这一串红豆珠。

「当真很美！」他注视着我的手腕，肌肤和红豆相映，红与白两种色彩，刺目却又和谐。

「棠儿，我要走了！」

我急切道：「我和月庐送你过去！」

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你们也去涉险，等我回来。」

陆帘青解下腰间的锦囊，挂在我的腰际：「这是我留给你的东西，棠儿记得尘埃落定后打开。」

青绿色的衣角在我面前划过，消失在视线……

屋中的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寻不到他的气息，只余下空荡和冷寂。

身子晃了晃，我一只手扶住书桌，心口空荡荡地泛着痛楚。

月庐同样步履匆匆赶了过来，然而，他晚了一步，陆帘青已经走了……

「姐夫他离开了？」月庐皱着眉宇，「姐姐你怎么不拦住他！大燕的皇帝恨他至极，用陆家人的性命威胁他，又怎会手软！」

「我现在就去领兵，大燕君王胆敢对他不利，我就发兵攻下洛阳！」

「等等……」我叫住月庐，道，「洛阳周围有山，登高远眺能看见洛阳城中的景象。」

「姐姐意思是先领兵驻扎在山上，待大燕皇帝做出反应，我们再动手……」

我点了点头：「是！你去点兵，今日便出发！」

不知陆帘青有何打算，有没有留下后手，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若是大燕新君要了他的命，我便什么也不能管了，我定会攻下洛阳，用皇都、用那些契丹人的命为他陪葬。

硬碰硬也好，鱼死网破也罢，失去了他，复辟北唐，看天下称颂，又有什么意义？

洛阳城中的线人传来消息，大燕皇帝设宴凤凰楼，要在那里和前丞相陆帘青相见。

月庐只带了一队精兵过来，只要凤凰楼里有问题，会有斥候射出信号，让囤积在邢州的大军过来，攻下洛阳。

山崖上烈风拂过，带来大战前的寒意萧肃。

翌日，线人来报，陆帘青踏上了凤凰楼。

山崖间月庐站在我身侧，他递上一只望远筒道：「姐姐用这看，能看清极远处人影的一举一动。」

我接过，放在眼前，看清了洛阳城中凤凰楼上的情形。

在顶楼朱栏后站着三个人，大燕新君，陆芝瑶还有一袭青衣的陆帘青。

我的心加速跳了起来，不知道大燕新君要做什么！

过去的每一瞬息对我而言，都是煎熬。

目光下移，我才发现凤凰楼的二楼待满了人，看身上的衣着，似乎是陆家的亲眷族人。

大燕新君把陆家人聚集在一起，带到了这里！

他是要用这些人当筹码吗？

我急速的心跳，令握着望远筒的双手颤动不止。

等了许久，也没见有带着毒酒食物的寺人出现，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尘烟升起，又被风吹散，楼上的人察觉不到，只有站在远处才能看清。

凤凰楼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费力搬运着重物。

直到我看清用四条铁链捆住的地基石柱……

脑海中惊雷劈过，一片空白，我终于知道大燕君王要做的事情，他要毁了凤凰楼，让和陆家所有相关的人，葬身在此！

3

我放下手中望远筒，蓦地转身去寻月庐。

月庐盯着我脸上表情问：「怎么了姐姐？你看见了什么？」

我来不及向他解释，气息急促地问：「洛阳城中的线人，此刻能联系上吗？」

月庐咽了下喉咙道：「姐姐，你也知道洛阳戒备森严，只有信鸽才能进去，要想联系上他们，至少要等一日！」

手脚发软，我摇摇欲坠。

来不及了！

「是燕君要动手了吗？」月庐面色冰冷地追问。

我立在山间，遥望洛阳，太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凤凰楼恢弘的楼顶，在这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听不到，看不到！

事先未同他约定，哪怕射出信号，凤凰楼中的陆帘青未必会明白我们的意思，能全身而退，只会打草惊蛇。

「姐姐！」月庐急迫叫着我。

我垂着眼帘，挤出不算笑的笑容：「月庐，我要失去他了。」

月庐安慰我道：「再看看，姐夫的计划向来百密无疏，和大燕这么多场仗他从未败过，他孤身进洛阳一定是有万全的办法！」

我重新拿起望远筒看向凤凰楼，楼底四根基柱被人拉动，楼身微微晃动。

大燕新君知道时机已到，他从袖中拿出一柄短刀，毫无犹豫地从背后刺入陆芝瑶的体内，身穿锦绣华服的陆芝瑶朝前倒去，被陆帘青接住，托抱在怀里。

这么远的距离，我听不到他们说话，也能感受到陆帘青的崩溃，他声嘶力竭叫陆芝瑶的名字。

眼睁睁望着这一幕，我浑身战栗，冷意伴着怒意要倾覆一切！

陆芝瑶倒在陆帘青怀里，与他说了几句，大燕新君转身欲走，被血流不止的陆芝瑶死死抱住腿，新君用力踹她，她也不松手！

「复观快走……」她似乎朝向陆帘青，喊出这句话。

山间的风吹得我几乎站不住，急促的心跳似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大燕新君挣脱不得，他没想到一个濒死的弱女子，为了保护至亲胞弟，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

声音惊动了暗卫，几把刀朝着倒在地上的陆芝瑶刺下……

她嘴里吐出血水，忍着一遍遍堪比凌迟的痛楚，没有松手！

陆帘青怔怔望着她，发疯一样要从暗卫的手里夺回奄奄一息的胞姐。

暗卫举刀，要剁下她紧抓君王不放的那只手！

「陆帘青快走！楼要塌了！」我知道他听不到，还是用尽力气拼命朝洛阳城的方向大吼。

喉咙被割裂般的痛，也比不上心头的痛和害怕。

他停住动作，转过身，穿过洛阳的城楼，透过烟云的暮色，遥遥看向我的方向。

陆帘青你听见了吗？

我要你回来，安然地回来！

「轰隆」一声巨响，天地失色，尘烟漫天而起，这一幕洛阳城所有百姓终生难以忘记——凤凰楼倒了！

出乎每一个人的预料，几百条性命在须臾间葬送在瓦砾下。

包括大燕的皇帝！

这一声巨响震动，一直传到洛阳城外，我们所在的山头脚下。

带来的精兵，所有人眺望洛阳，望那直冲云霄的尘烟雾气……

月庐回不过神，嗓音发颤道：「凤凰楼是塌了吗？」

「不——」我泣血嘶鸣，可葬在里面的人回不来了！

浑身的力气被抽走，我踉跄朝着洛阳的方向走了两步，跌跪在地上。

「他死了，他骗我会回来，他又骗了我一次……」

我亲眼看他留在凤凰楼中，和大燕帝王同归于尽，葬送在坍圮之下。

还会再相见吗？你借着别人的身份回到我身边，说一句：「棠儿别哭，我答应过你的话，不会食言。」

不会了，再也不能相见了！

早知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扣着你留在邢州，让你气我，恨我！

皎皎和乳娘留在邢州城，可这一刻，我恍惚听见了皎皎撕心裂肺的哭声，你身上流着他一半骨血，也感应到他的离去吗？

我两只手深深抓着裸露的岩石，直到血肉模糊的痛楚传来。

松开手指，盯着掌心中的血，我哑哑地迸发出笑声。

登高者必孤寡，你瞧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换回了洛阳，还有这血泪铸成的江山。

陆帘青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一命换一命，为我和月庐扫清回洛阳的路。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姐姐，别哭了！你还有皎皎……」

我不能死，不能疯，以前我背负着复国的担子，而此刻，我还有与他的骨肉，必须照顾她长大。

人活着，只为了活着，身不由己！

月庐扶着我站起身，我嗓音嘶哑，声音破碎道：「复国的路，用太多的命去铺就！月庐，我悔了！」

月庐说不出话，默默为我擦去眼泪。

他是最后一块踏脚石，迎我们重回洛阳故土！

从此山河是你，拂过的清风，照过的日月皆是你！

你还陪在我身边，共看用你性命换来的寂寞河山……

4

挂在腰间的锦囊坠落，砸在岩壁上，露出里面的东西。

他说过，尘埃落定后打开……

我僵在原地，血液凝固倒流，牙关在颤抖。

原来，尘埃落定是这个含义！

我指尖发颤捡起地上的锦囊，拿出里面装着的小盒子。

缓缓掀开盖子，里面是——两束用红绳缠在一起的青丝，和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凝练墨迹：「结发绾心，永以为好。」

成婚当日，我们结下的青丝，被他放在这里，妥善保管着。

纸张从我指尖滑落，盒子最下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枚金光灿目小巧的兵符。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留下只字片语。

「永以为好？」我喃喃空洞地念出这句话，长空万里，大好河山就在脚下。

洛阳巍峨的楼台掩映在落霞暮色间……

唾手可得！

可是，我静静地站在原地，仿若灵魂被撕裂，只留下这具躯壳活在世间。

凛冽的山风吹得我身子摇晃，月庐扶住我：「姐姐，我带你回去休息！」

我咬住唇，尝到了舌尖的血味，望着月庐泛红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休息，他还在洛阳等我接他。」

月庐提起一口气，眉头拧在一起。

手里的兵符交到了月庐掌心中，我道：「调用所有兵马，不惜代价今日必须攻下洛阳！」

月庐捏紧兵符，力气之大，似要将这枚金印捏碎。

他松手放开我，转身让斥候放出了信号弹……

这缕直冲云霄的光，照亮了洛阳高大厚沉的城门，最后的战争不可避免到来了！

入了夜，皎皎在我怀中安宁地酣睡。

她还小，不懂人世的苦痛，不知道在这一天，她永远失去了父亲。

我听见洛阳城寺庙里的钟声，在凄清的月色里涟漪般回荡。

终于，在厮杀声中，在攻城的怒吼声里，那道牢不可破的城门打开了，撞碎了！

我听见无数人的欢呼，闭上眼睛，滚下眼泪。

把怀里的皎皎交给乳娘，我翻身驾马率先直入洛阳城，善后料理之事全权交给了月庐，我在月夜下奔驰，风掠过我的发丝。

洛阳城中百姓知道燕君已死，段王攻城的事，无人敢出来，洛阳长街上一片寂静。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满地霜月，我一遍遍驾马，催促它快点再快点。

马蹄声停止，我站在倾塌的凤凰楼前。

人断，凰不归。

我跪下身子，手里拘起一捧尘灰，见它们在月下如雪，被风吹散，什么也不留下。

月庐领兵追了上来，他们无声站在我身后，见到这样惨烈的景象，谁也说不出一言半语。

「挖他们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哑声颤抖。

他这人喜洁，性子清傲，身前曾是大燕最年轻的丞相。

紫袍压身，三卿跪拜……

他这样的人，怎能埋死在残垣下，任由尸首腐烂招来蛆虫吞食！

我至少要让他入土为安，为他设一方灵牌。

来不及等他们拿来铲撬，我徒手翻开碎瓦，刨开尘烟砂砾，一寸寸往下找……

也许他还活着，等我找到他，接他回去！

一夜后，晨光破晓。

周围都是一夜未眠的士兵，月庐站在我面前，哽咽道：「姐姐别折磨自己了，他找到了……」

我站住身子，指尖的血滴落在尘埃中。

一夜的寻找，双手被瓦砾碎石割破，十指鲜血淋漓，却一点也不痛！

「他……」我窒住呼吸，心口处又空又痛，整个人活着，仅凭着一息要带他回去的执念。

他还活着吗？这句话像是钉子钉在我胸口，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就会应验。

月庐转身走下，我跟在他后面，走到了阴暗处。

地上清理开一片，整齐摆放着三具尸身，血和石沙混在一起，面容已模糊不清，只是他身上穿着青色的浮光锦，是我亲手挑的缎子。

在他旁边是，龙袍裹身的大燕帝王和满身血污的陆芝瑶。

生死是公平的，不因你是人间帝王而不同！

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去看，急惶转过身，一遍遍呼吸吐纳，平复那吞灭所有的情绪。

「除了契丹皇帝，把所有找出来的人，挑吉日下葬。」说完这句话，我逃离而去。

晚上时候，月庐来了我这，两人相顾无言，他为我倒了一杯酒。

「喝点酒能舒服一点。」

我问他：「酒醒了呢？」

月庐眸光暗了下去，道：「我想把姐夫葬在洛阳皇陵里，尸身用冰护着，姐姐你想他，还可以去再看一眼。」

我苦涩木然地勾了下嘴唇：「不必了，他留在人间的是一副躯壳，真正的他已不在了。他这人身处高位，吃穿用度向来讲究，或许也不想我去看他死后的样子……」

洛阳攻下后，月庐放出契丹君主已死的消息，大燕剩下的城池，有些主动降了，宁死不降的由月庐亲自领兵征伐，摧枯拉朽之势，夺下了大燕所有疆土。

5

月庐出征这些日子，我留在洛阳内。

皇宫中的人与北唐当年一样，死的死，逃的逃，但知道我们是前朝皇室之后，不同于凶残的契丹人，会折磨女子，屠杀无辜的人，大部分宫人留了下来。

我身边跟着月庐留下的护卫，以防行刺。

「殿下……」寺人一路小跑进了长生殿，跪在我脚下，「您让奴才打听的事，奴才打听到了。以前死在燕军手里的前朝逆贼，都被扔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里，挖出个极大的坑洞，把死了的人都扔在里面。」

寺人跪在地上，回话说得小心翼翼：「奴才让人把里面的尸骨都搬了出来，时间太久，衣裳腐化，白骨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殿下想找叫风引的人，一时半会分不出来。」

我答应过他们会回到洛阳，为他们收敛尸骨，我兑现了。

「尸骨放在何处？」

寺人答道：「都放在京兆府里，有衙役看着，殿下要去看一眼？」

我出了洛阳皇宫，在皇城京兆府里见到了累累白骨，这些白骨风化脆弱，死后被堆积在一起，便分不开了。

我良久望着，累累白骨上伤痕可见，还有些缺了肢体，只剩下头颅直勾勾与我相望。

这里面有风引，有秦娘……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为了让我们重新夺下洛阳，献上性命的人！

「火葬后骨灰放在天龙寺内，让圣僧超度。」我移开目光，缓步走出京兆府。

洛阳灿烂的日光照在我头顶，我在光芒中眩晕，被身边护卫扶住。

「殿下！」

生由死来换，荣华要用尸骨堆铸。

回望我短短二十年的一生，如同千帆过尽，拥有了一切，又尽失所有！

金碧堂皇的皇宫，我竟不想回去，觉得无边的冷，犹如冰窖冷库。

「月庐何时能回来？」世上只剩下他与我相依为命。

「回殿下，将军已在回洛阳的路上。」

我回到皇宫，安抚前朝旧臣和宫人，命人清洗血迹斑驳的宫殿，重新立国一事被提上日程。

是夜，月庐赶回洛阳，和我一齐商讨开国事宜。

前朝世家大多逃匿，李家在我们踏入洛阳之后，便不知所终。

陆家和段家根基大损，虽有族人留在皇城，也不敢造次，更不敢提入朝为官的事。

太极殿中一片安静，前朝旧臣彼此相望，心有戚戚。

月庐望向我道：「国号就由姐姐来定！」

宫人送上纸张笔墨，大殿中十几盏宫灯映得灯火通明，我望着雪一样的白纸，却恍惚看见它被血浸红，染透。

在大殿所有人的目光下，我抬手落笔，写下了一个「宁」字。

愿天下长宁，不要再现征战杀戮。

亦不要再有别离……

我握笔的手腕在颤，目光落在「宁」字上，正炎、复观，你们在天之灵是否也在看着，大宁王朝是否如你们所愿？

天宁年，六月，月庐登基。

我穿着金线绣凤的长裙站在太极宫殿外，万丈光芒下，身上凤凰如飞，红裙如日。

我看着身穿衮冕的月庐，由十二护卫抬着，从染血的丹陛间，一阶阶往上走来。

丹陛的白玉染着李氏皇族的血，也染着契丹人的血，仇怨深厚，凝固为碧，同丹陛上的龙纹融为一体，任凭怎么冲刷，也洗不去血痕。

摇晃的垂珠旒缨下，他十六岁的容颜，退去青涩稚气，显出杀伐果断的坚毅和冷绝。

月庐来到我身边，将册封太后的诏书递到我手里。

他说：「姐姐在国丧中护我长大，失去声音，又在去雁门关的路上跳下马背，换我和师傅离开，自此颠沛流离。姐姐予我的大恩，如同父皇母后的生养之恩。没有姐姐，亦没有今日的我！」

「故而，我不封姐姐为长公主，而是为宁安太后，俗语道『长嫂如母』，姐姐对我的恩情，可比母恩！」

言罢，在殿前文武百官注视下，大宁的帝王跪在了我面前：「姐姐在上，受我一拜！」

随着他跪下，所有人跪了下去，齐声高呼：「宁安太后！」

我忍着泪光，扶月庐起身：「你这是作甚！天下以你为主便够了！月庐要记得前朝契丹人之过，励精图治，善待万民。」

月庐握着我的手，走到斗拱下，太极殿高耸，能看见宫墙外的景象。

他道：「姐姐，大宁的天下江山，有你一半！」

6

月庐登基后，我被册封为「宁安」太后，居住在皇宫北边的长生殿内。

契丹君王虽死，天下却不太平，整个中原残留着契丹人势力，几个世家也蠢蠢欲动。

月庐年纪尚小，面对堆积的奏章时常要忙到深夜，而身边又无可信的心腹，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他时常来长生殿中，同我商讨政事。

这一日，寺人匆匆而来，步履急促：「太后，大明宫中出事了！」

「何事！」

寺人眼睛转了转，示意我屏退左右才道：「圣人遇刺了！」

我惶然站起身，掀翻了手侧的茶盏。

「可严重？有没有宣太医诊治？」

寺人跪下道：「刺客是段家的二郎，段流，他上殿行刺，殿前羽林军一时没来得及阻拦，好在圣人以武定天下，反应极快，躲过了胸前一刀，只是被划破手臂。经御医检查，刀上没有喂毒，为圣人止血包扎过了。」

我听完，「咚咚」乱跳的心脏放回了肚里，慢慢琢磨后唇角溢开冷笑。

「准备轿辇，哀家要去大明宫！」

在大明宫内，我撩开水晶珠帘见到了倚靠在龙榻上的月庐，手臂上的伤似乎不轻，他流了不少血，嘴唇也失了颜色。

「姐姐，你怎么来了？」随即他垂眸，冷冷地瞪着寺人。

我让通报的寺人退下，淡淡出声：「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姐姐吗？臂上的伤，是段流所刺？」

月庐脸上没有表情，喜怒不露地应了一声，问我：「姐姐，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我为他拿来迎枕，让他更舒服地靠在龙榻边，默了一会才道：「以下犯上，目无天家，行刺君王理当株连九族！」

月庐顿住，沉哑道：「他是段大哥的亲弟弟，我……」

「你下不了手是吗？」我冷声反问。

「是……」

我移开目光盯着殿外身披金甲，器宇轩昂的羽林军道：「宫中的眼线先该清一清。」

月庐惊愕：「姐姐的意思是？」

「段流能入大明宫，行刺成功，这一路暗中有不少人帮他。」

月庐眸光变得锋锐：「我们初入洛阳，毫无根基，那些世家大臣表面恭敬，心中不服。」

我道：「那便杀，不服者皆杀，世上只有你一个君王，却有无数臣子，月庐你要记着，他们仰你鼻息而活！唯才任用，天下不缺读书人。你该从寒门子中挑选心腹，培养自己的势力。」

月庐神色怔然后道：「姐姐说的是！那殿前的羽林军？」

「尽数坑杀，宁错不放，敲山震虎！」

我从月庐床边站起身，问道：「段流此刻关在大牢里？」

「是！姐姐要杀他吗？」月庐揉了一下眉心。

我转着手中玉珠一时没有言语：「此事，月庐你自己拿主意，为帝者当杀伐果断，不能心软太过，你莫要忘了我们父皇的下场。」

回到长生殿的下午，段家人求到了这里。

两朝将军，段家的家主段风平跪在我面前，他为二子段流求情。

我呷茶，冷漠听着，直到他拿出段宴陵的遗物——是他幼时的发簪。

看见这件旧物，我想起在北唐旧宫时的种种。

「嘉芙，嘉芙……」耳边似又响起他低沉的呼唤声。

锦服下，我身体微微战栗，像被看不见的陈年旧刃捅了对穿。

不忍去看……

我让段风平收起这件旧物，退出长生殿，并让月庐拟了旨意，赐死段流，流放段氏全族于雁门关外。

终是，留下了段家阖族性命。

正炎你会怪我吗？

段家被拔除，还剩下陆家，月庐与我一同用膳，偌大的宫殿只有我们姐弟二人，沉默相对。

「姐姐，陆家也要流放吗？」

我摸了摸心口处，恍若感觉不到温度和跳动，这里冰封住了情感，凝成了一块石头。

「月庐要坐稳万人之上的位置，就要断情绝爱，就不能心慈手软！段家，陆家……百年世家，若有心谋反再同契丹勾结，我们同样会被赶下皇位，押在丹陛前斩首！」

「陆家族人所剩不多，你可尽数让他们迁出皇都洛阳，不得入朝为官。」

月庐放下筷箸，轻声道：「姐姐，我知道了……」

我扬起笑问他：「你是觉得我陌生又可怕？」

「不会！」他斩钉截铁道，「姐姐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我坐稳皇位！」

我点了点头，笑容散尽，无处不在的冰冷又缠了上来。

可是……

琥珀潋滟的酒水映出我的容颜，眉心的红痣失去了少女的妩媚天真，像是一滴血迹镶嵌在这张精致冰冷的面容间。

我变了，在深宫中越久越变得面目全非。

权力是溺毙的毒，为争权而活，死后又成为权力倾轧的养料。

月庐走后，长生殿静得可怕，仿佛点无数根烛火也照不亮它！

熄灯后，刚入宫的小寺人同宫中老人说话：「七月暑热无云，最能看清天上的银河。我听他们说天河里能看见长庚和奎宿二星，怎看不见？」

上了年纪的寺人，转了手中拂尘朝天幕一角去指，找了半天也没看见。

「估计是陨落了！」

小寺人追问：「星宿也会陨落？」

「可不！天上每一个星宿都对应着凡间的人物。」

「长庚和奎宿对应的是谁？」

小寺人挨了一记：「这不是你该问的，随我去那边巡查一番。」

等两人走了，我赤足踏出长生殿，又是一年乞巧节将至，在漫天星河里我找不到牛郎和织女。

夜幕的西北方向两颗星辰暗淡，犹如陨落。

前朝文武双璧陨落，造就了大宁开端。

谁还记得陆家的少年丞相，段家的不败将军……

我站了一会，七月的风吹不散骨缝里的凉意，我转过身，走入漆黑如渊的宫殿。

脚步声橐橐在寂静的黑夜中回荡，沉重而华美的宫门自我身后落下——

「砰」。

备案号:YXX1y665zAeCggga4wziP0X4

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番外

​

赞同 33

​

目录

5 评论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