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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海之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4371 更新:2026-06-09 11:00:13

七海之上

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亲手杀了娘亲的那天,我遇到了孙三小姐。

孙三小姐生得极美,因此当她问我要不要当她的「狗」时,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孙三小姐笑了笑,扔给了我七两银子。

就这样,我自愿卖身,进了流波城,成了孙三小姐的「狗」。

1.

其实最开始,我对娘亲还是有过期待的。

毕竟在乡下庄子上的日子,实在是吃不太饱,穿不太暖。

时不时地还要挨骂。

四周的孩童们每每都骂我是个没娘的贱种。

于是我开始和他们厮打。

后来打架打得多了,他们发现我不怕伤,也不怕血。

便改了口,叫我疯丫头。

在阿奶浑浊、冷漠的眼睛里,在水沟边的倒影里。

我也见过我的样貌。

又瘦又黑,像镔铁一样沉默、坚固。

确实像个疯丫头。

生到十五岁,阿奶找到正在打架的我,胡乱地擦了擦我脸上的血,带我来到了一个女人面前。

阿奶说,这是我的娘亲,让我跟她走。

我仰起还带着血的脸,打量着我所谓的娘亲。

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鄙薄。

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一些事情了,但依旧未曾错过娘亲脸上的神色。

她在鄙薄什么呢?

她又好到哪儿去呢?

小官庶女,心比天高,与所谓的才子私通,生下我来。

若不是她的亲娘、阿奶替她顶罪,被打了几十板子,发到乡下庄子上。

现在她早就是枯骨一捧了。

我假装呆愣愣地,假装没有看到她眼里的鄙夷,乖乖地跟她上了马车。

庄子上吃不饱穿不暖,跟着她至少能吃饱穿暖。

毕竟,在阿奶为她顶罪之后的两年,她好歹也算正经地嫁给了个秀才。

可到了新家,我才发现一件事。

娘亲着实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原以为她前来接我这个十几年没见过的私生女,是真真儿地顾念着骨肉亲情。

到了新家才发现。

我那位便宜秀才继父考中了举人,但吏部栓选的长官暗示他。

考中和做官是两码事。

想要做官,就要用钱开路。

于是便宜继父就暗示我娘,想把娘亲和他生的妹妹嫁给盐商,换来钱为自己开路。

盐商今年已经五十又四,妹妹只有十四岁。

娘亲舍不得,便想起了在乡下庄子上,还有一个私生女。

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我没忍住,嗤笑出声。

娘亲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任由她摆布?

就因为我看上去像个乡下丫头吗?

于是就在娘亲带着我出去看嫁妆的前一天,我在府上马夫的饭菜里下了点儿番泻叶和巴豆。

以防万一,我还趁着车夫跑茅厕的时候,徒手掰断了马车车轴。

娘亲无奈,只得带着我和丫鬟,徒步地去布庄看嫁妆。

半路上,我悄悄地拽下来娘亲后面发髻上的银簪,让她的头发散了开来。

银簪并不便宜,娘亲果然生气,责令丫鬟去找。

见丫鬟走远,我刻意地对娘亲说:「娘,披头散发不好,不然找个小巷子避一避?」

在娘亲心里,我一直是个濡慕她的蠢丫头。

因此她没有防备地随我进了小巷。

上次出门时是给盐商相看,相看时我没有大吵大闹,因此相看后娘亲也允许我钻到小巷里小解。

她不知道的是,那次我不是去小解的。

而是撬了巷子里松动的一块儿青石砖。

在娘亲听我的话,进入小巷子里的时候,我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抄起青石砖给她头上来了四下。

第一下,涔涔的鲜血从她头上流了下来。

第二下,她那双还算温婉的杏眼开始翻了白。

第三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是清脆。

第四下,红红白白的东西沾了我一手。

杀了娘亲我才发现,原来人的脑袋里,全都是豆腐一样的花。

真想吃一口呀。

我看着娘亲迸出来的脑浆子,想起豆腐来,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进到府上能够吃饱,可惜都是些糙米饭和萝卜。

妹妹倒是能够吃上豆腐,我却只有眼馋的份儿。

解决完了娘亲,我随手扔下青砖,开始剥下尸身上被我砸到变形的金银首饰。

剥完首饰,抄起娘亲的荷包,我就打算跑路了。

本朝以儒治国,极重孝道,按照律例,子女杀父母是要凌迟的。

无论是在庄子上还是在府邸里,我都没有户籍。

因此出发之前,我还偷了妹妹的户籍册子。

逃亡时走小路不走官道,遇到盘查的人就用妹妹的户籍册子蒙混过关。

羊城近海,来往扶桑和南洋甚至是西洋各国的船只都不在少数。

只要逃过了最初的追缉,往船上一躲。

大海茫茫,谁又能追到我?

把娘亲的尸身往巷子里的杂物里一塞,我刚想转身离去,抬头却看到个陌生的姑娘站在巷口。

我心中警铃大作。

娘亲的尸身虽然被我塞好了,但巷子里还有血迹。

她看到了什么吗?

现在是申时,长街上人不算太少,也有巡街的官差。

如果她喊一嗓子……

我眼中凶光一闪,悄悄地蹲下身子,捡起了沾着脑浆的青砖。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况且这姑娘衣饰不凡,把她杀了之后,我逃亡的资金又会多一笔。

见我如此,那姑娘突然笑了,声音从幕篱里传出来,极为动人。

「想杀我?你做得到吗?」

我停下脚步,握紧青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下一瞬,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从我身后的墙头上跃下,三两招就制服了我。

青砖落地,我被踹了一脚,不得不跪了下去。

她款款地走上前来,缀着珍珠的绣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随后,她缓缓地摘下了幕篱,让我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神秘的姑娘有一张难以言喻的面容。

她肌肤明润,犹如握在手里细抚多年,莹润细腻的和田白玉牌,日光穿过小巷,扫在她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微瑕。

五官是我从未见过的端丽绝伦,神情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与彪悍。

我也有几分姿色,不然娘亲不会让我去代替妹妹去做妾。

然而见到了眼前的这个姑娘,我才知道,什么是萤火,什么是皓月。

「流波城,孙素衣。」

我瞳孔一缩:「孙三小姐?」

她轻笑一声,似乎对我知道她身份这件事毫不在意:「是我。」

2.

流波城并不是一座陆上城池。

羊城近南海,头前先帝不禁海的时候,很多贫苦百姓为了谋生,纷纷或造或买船只,穿行于南洋诸国,赚得银钱谋生。

后来新帝登基,不知道为何,突然宣称实行海禁政策,规定「片板不能下海」。

羊城距离帝都约有六千里,天高皇帝远。

当地的几大豪族干脆横下心来,对官员施以重贿,在距离羊城七十里的海上,建起可比拟城池大小的艨艟巨舰,以铁索相连,带领宗族和部分贫苦百姓常住海上。

人生海海,流波滔滔。

这座特殊的城池,在几大家族共同讨论后,被命名为「流波城」。

而流波城的孙三小姐孙素衣,则相当地声名远播。

甚至于我初入羊城,就从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嘴里,听到过她。

孙家本来是流波城里实力最末的家族,不过一切在孙三公子出生后就变了个模样。

孙三公子是孙家族长的嫡子,前面有两个庶出的兄弟,资质一般。

因此孙族长不断地盯着正室夫人的肚子,盼望有个聪慧的嫡子。

日盼夜盼,孙夫人求子的药方不知道吞下了多少,终于怀上了。

十月怀胎,孙三公子「呱呱」坠地,孙族长笑得开了花,亲自为他定名孙溯一。

流波城向来以水为贵,孙三公子这个名字自然也是精心挑选。

溯流穷源,道立于一。

孙溯一出生之后,果然没有辜负孙族长的殷切盼望。

七八岁时,便是流波城著名的神童。

十一岁时,便能与来流波城做客的大儒清谈数次,不落下风。

孙家本来日益衰落,有了孙溯一,这股衰落的劲头才堪堪地止住。

十五岁时,孙溯一更是以计离间了流波城的几大家族,待到他们拼了个两败俱伤后,带领孙家势力有条不紊地各个击破。

然而就在得意志满的时候,孙溯一遭遇了刺杀。

吞并几大家族,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遇到刺杀并不奇怪。

然而这次刺杀,却暴露了一个事实。

那位多智近妖、杀伐果决的孙家三公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当年孙夫人生得其实是个嫡女,被求嫡子心切的孙族长逼急了,才买通了稳婆谎称生了个嫡子。

孙三公子只是个虚假的幻想,孙三小姐才是残忍的现实。

海上风大浪急,禁忌颇多,女子尤甚。

一个女人,一个会来月经侮辱海神的女人,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怎么可以肆无忌惮地随着船队出海行商?!

又怎么能够执掌整个孙家,乃至于流波城呢?!

她配吗?

她凭什么?

孙族长震怒,一纸休书将孙夫人休弃之后关在了废弃的小船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夺了还躺在床上的孙三小姐一切。

包括名字。

孙溯一自此变成了孙素衣。

说书人每次说到这儿,就可惜地「咂咂」嘴。

「孙三小姐虽然不是男子,却也为孙家出力不少。」

「身份暴露之后,白白地为自己两个庶兄做了嫁衣裳。」

围观的闲汉们就笑着挤眉弄眼。

「娘们儿为家里的爷们儿付出,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是,再说孙三一个小姐,抛头露面地出海,身边都是男人,谁知道她的清白还在不在?」

「说不定早就夜夜做新娘,成了个合不拢腿的烂货呢。」

「是啊是啊,孙族长没有把这贱妇沉了海,已经是仁慈高义了。」

许是因为同样要为家里的男人们付出,嫁给老盐商做妾。

我那时听完全程,十分同情这位传说中已经不再下船的孙三小姐。

江山她来打,皇帝别人做。

可惜可惜。

但我万万没想到,当我杀了娘亲、夺了钱财,打算乘船逃往别处时,能够撞上说书人嘴里的孙三小姐。

孙三小姐并不避讳我打量她的目光,反而饶有兴致地与我对视。

「好看吗?」

我点了点头,很是诚实:「好看的。」

想夸孙三小姐的面容,又没有读过什么书,最后搜肠刮肚地憋出一句:「像阿奶嘴里的下凡仙女。」

「那再看会儿?」

孙三小姐经历特殊,一举一动并不羞涩,相当潇洒坦荡。

我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会儿孙三小姐,才长出一口气:「不看了。」

阴沟里的野狗,凭什么仰望月亮呢?

「谈谈?」孙三小姐见我收回了目光,冲着我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那只如同玉雕般,却骨节毕现的修长右手,顺势站了起来:「我是乡下丫头,没什么好让流波城孙三小姐图的东西。」

「你有你自己。」听我那么说,孙三小姐笑了,「要么你做我的奴婢,要么陆吾擒拿你去官府凌迟三百六十刀,二选一。」

她嘴里的陆吾,显然就是站我身后盯着的暗卫。

为奴为婢不是不行,可孙三的身份地位相当尴尬,她在流波城争权夺势的时候很容易波及我。

同情归同情,卖命归卖命。

我杀了娘亲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

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吞食着我的血肉上位。

妹妹不行,娘亲不行,远在庄子里的阿奶不行,便宜继父更不行。

可目前我已经犯下重罪,还被孙三小姐堵住了要挟。

凌迟不是闹着玩儿的。

沉默了一下,我说:「我愿意,但你得保护好我。」

「不能把我当棋子塞给男人,也不能随意地把我发卖出去。」

「你是个圆脸的姑娘,圆脸的人多半长寿。」

孙三小姐脸上笑意很深。

这便是应了我。

陆吾掏出空白的卖身契递给我,我折回去沾了点娘亲的血,重重地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孙三小姐心满意足地收起卖身契,递给我一个荷包:「你的卖身钱。」

荷包里装着七两银子。

加上我身上从娘亲剥的首饰,刚好可以够阿奶养老送终。

荷包和银子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也就是说,在我杀人的时候,有两个人一直在一旁看着。

哈,真有意思。

孙三小姐比起传闻中的更有意思。

眼见孙三小姐收起卖身契,带着她那个叫陆吾的暗卫就要离开巷子,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不想问,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孙三小姐的嗓音如冬日溪水下的碎冰撞击,「从今开始,你是我身边的婢女白泽。」

白泽?

我认字不多,白泽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是孙三小姐起的,那白泽就白泽吧。

都给人当狗了,挑选个什么。

3.

孙三小姐走了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雇了个马车回到庄子上。

阿奶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透出吃惊,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看到了她老脸上隐隐约约的心虚,却并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好质问的。

背叛就是背叛。

想喝我的血就是想喝我的血。

我把所有的银子和从娘亲那里剥到的烂首饰给了阿奶。

「我要去寻贵人攀附了,这些东西,就当是阿奶养我一场的报答。」

阿奶突然反应过来,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你把阿柔怎么样了?」

娘亲可以叫阿柔,妹妹可以叫姝君,我却只能叫野种。

真有意思啊。

我甩开了阿奶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了报复的快感:「她死了。」

「夜路走多,撞到了歹人,脑壳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可惜了妹妹,娘亲死了,我又傍上了贵人。」

「她呀,只怕要给盐商当小老婆喽。」

我幸灾乐祸地甩开了阿奶的手,看着她捂着胸口大喘气。

心里高兴得几乎要唱起歌来。

抛下阿奶,我转头去了庄头徐娘子的住处。

一进门,我便叽叽喳喳地告诉她,我要去侍奉贵人了。

还撸起袖子,不经意间给她瞥到了手腕上的金镯子。

徐娘子年约四十,听我炫耀,先是恭喜,然后不动声色地试图套我的话。

我做出欢喜傻了的样子,随口敷衍了几句,找了个借口跑掉了。

一出农庄,我便把手上的金镯子随手掰了下来,随手扔到了田埂旁的引水沟里。

随手买的假玩意儿罢了。

庄子是娘亲的陪嫁,徐娘子也是娘亲的人。

可惜她贪财得很。

见娘亲几乎从不来看我和阿奶,对我们便很是冷淡。

如今我刻意地告诉她,我攀上了高枝,这次是回来探望阿奶的。

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地拿走阿奶身上所有的钱财。

一个老妇人,失了傍身钱,又失了亲女儿,我也不会再来看她。

阿奶的晚年,似乎会很不走运的样子。

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养育之恩,已经被我的卖身钱买断了呀。

我翘起嘴角,哼着歌儿,来到了羊城的南门口。

那里早就有十八辆马车和两个男人在等着我。

一个婢子而已,出动十八辆马车和她的暗卫陆吾来接。

孙三小姐好大的排场。

至于陆吾旁边那个便宜继父……

我猜都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

流波城常年与东瀛、南洋甚至是西洋人做生意,内藏巨富。

虽然死了正室,但仅仅贡献出一个女儿,就能够攀上流波城这根高枝。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好算盘。

前提是别打我头上来。

我与等在马车前面的陆吾擦肩而过,看都没看我那个便宜继父一眼。

为什么要去看一个将死之人呢?

马车驶向码头的时候,我突然开口对陆吾说。

「听人说,流波城里的狗都要比羊城的人贵上三分。」

「我进了流波城,可就是孙三小姐的一条狗了。」

「明天我能得知妹妹嫁给老盐商当侧室的消息吗?」

陆吾面容冷漠,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回答我:「可以。」

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我得想想,在妹妹的婚礼上使点儿什么坏好呢?

绝子汤?慢性毒药?

好俗气、好话本哦。

害人这种事情,来点儿新意嘛。

「陆吾,以后我们就是一伙的了,帮个忙呗。」

陆吾微微地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流波城是不是年年祭祀海神啊?」我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陆吾,「等我妹妹怀孕了,我们把她肚子里的胎儿挖出来祭祀海神,好不好啊?」

「那得是个男胎,女胎祭祀出去,海神要发怒的。」声音相当清朗。

是孙三小姐!

我兴奋地掀起帘子,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到码头了。

孙三小姐从海边灯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肌肤胜雪,眉枝如画。

「不把胎儿挖出来,怎么辨别男女呢?」我跳下马车,走到孙三小姐身边,撒娇似的抱怨。

「万一是个女胎呢?」孙三小姐含笑地望着我。

我歪着头想了想:「那就丢海里吸引鲨鱼好了,反正流波城的鱼翅不愁卖。」

孙三小姐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好啊,等你在我身边立住了足,想干什么都可以。」

「谢谢三小姐。」我眯起眼睛,在海风里冲孙三小姐笑得格外明媚。

尽管失势,孙三小姐在流波城的住处,还是格外与众不同。

三艘木船以铁索连接在一起。

中间那艘龙骨曲锋,船体微胖,吃水接近有一丈多,显然就是孙三小姐的住处。

左右两侧的小船上都挂着四角风帆,估计相当于大户人家的下房。

孙三小姐很是忙碌,跟我悄声地嘱咐了一件事,就上了中间那艘船。

陆吾目送孙三小姐消失,然后带着我来到了左侧那艘船:「这儿是你的住处。」

我踏上甲板,按照指引,摇了摇船舷边的铃铛。

见船上有人接应我之后,陆吾这才冲着我一点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接应我的青衣女子眉目英气勃勃,冲着我点了点头:「青鸾。」

「白泽。」我同青鸾通了姓名。

青鸾带着我来到了一处船舱前,推开了门。

舱内有两个吊床,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个娇媚却面色如冰的粉衣女子。

「你和毕方住在一起。」青鸾说。

待青鸾走后,毕方开口,声线冷淡。

「被褥、衣裳都在柜子里备好了,你饿不饿?」

我点了点头。

早上忙着解决娘亲,下午忙着解决阿奶,晚上忙着投奔孙三小姐。

确实没啥时间吃饭。

她一提,我的肚子顿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小厨房在船尾。」毕方伸手冲着船尾的方向指了一下。

我按照毕方的指引,推开了小厨房的门。

两个眉目相似,一看就是双生子的婢女正煮着鱼片粥。

吃饭是最能够拉近人跟人距离的事情。

一顿鱼片粥下来,我便知道了两个同僚的名字。

活泼娇俏的姐姐叫重明,腼腆到动不动就脸红的妹妹叫精卫。

熄灯之后,我躺在了吊床上,听着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开始思索今天新认识的四位同僚。

青鸾年纪最大,性格沉稳,显然是四个婢女之首。

毕方长相最好看,神情也最冷,但就她对我的态度来看,八成是个面冷心热的。

重明的话最多,显然是个活泼的人,很多关于船上的禁忌都是她嘱咐我的。

精卫的话最少,温懦怕生,是个动不动脸红的性子。

但上船之前,孙三小姐嘱咐了我一件事。

四个一等婢女中间,有一个人,是孙族长插到孙三小姐身边的眼线。

需要我找出这个内奸,然后悄无声息地杀了她。

望着船窗外海天之上的那弯月,我想起孙三小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白泽,我不养闲人。」

她不养闲人,所以我得证明自己不是闲人。

毕竟弑母之后,愿意收留我的地方,也只有流波城了。

4.

完全没有头绪的我,开始整日整日地在海水里泡着。

大海喜怒无情,因此每个流波城出身的人都得会水,以防万一。

我以出身乡下农庄不识水性为理由,问陆吾借了张小木筏。

每天抓着木筏,以各种奇怪的姿态在船边不远处扑腾。

扑腾了大概四天,流波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件事。

孙三小姐新带回来个婢女,看着是个齐整人儿。

奈何水性像秤砣。

进了海就沉底,不一会儿再借助木筏和水靠浮起来。

再度呛了水翻身上了木筏之后,重明站在舷边悄悄地冲我招手。

「白泽,如果实在不行,就缓一缓再学吧。」

我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把嘴里又苦又涩的海水吐了出来。

「你们都会水,我也绝不能拖后腿。」

然后我再度一头扎进海水之中,扶着木筏继续扑腾。

稍微扑腾得远了一些,我松开木筏,仰面朝天地飘在了水面上沉思。

十岁的时候,我就能顺着庄子旁边的那条河一口气游出十几里。

装作不会水,既能让所有人对我这个笨蛋降低警惕。

又能借助着学游泳的机会,悄悄地潜在船边偷听别人说话。

以孙三小姐的特殊身份,我这个突然被她带回的婢女,只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再有心点,估计连我杀母弑亲的事情都能挖出来。

这种情况下,贸然地去监视、打听别人,得到的消息并不真实。

于是只能用笨办法了。

三艘船加起来,面积也就那么大。

我没日没夜地泡在海水里,绕着船游来游去。

总能听到一些线索的。

肌肤被日头晒得爆了皮,露出红色的肉,在咸咸的海水里一浸,疼得我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衙门里面拿着鞭子打完犯人之后又泼盐水也不过如此了。

游到第五天深夜,下弦月近乎西沉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海风把声音刮得支离破碎,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女子语调。

内奸是青鸾。

孙族长派来的人让她看好孙三小姐,不要让她耽误了与羊城知府嫡子的联姻。

「以小姐的性格,她不会同意的。」

青鸾的声音带着三分犹疑。

「这儿有曼陀罗花粉和乌头粉,混在烈酒里给她喝下去,」男人的声音响起,「三小姐再厉害也只是个女人,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也就认了。」

我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抽出木筏上早就打磨好的贝壳刀。

随即双腿一摆,如同最灵敏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下潜到他们附近。

抵达附近后,我闭着眼睛,贴着船舷往上浮,静静地等待青鸾结束这场密谋。

在夜色的掩护下,男人很快地交接完毕,踏上岸板,离开了婢女婆子住的那艘船。

在青鸾回船舱之前,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海面。

「谁?」海水的响动声立刻惊到了青鸾。

她跑到船舷旁边,轻轻地呵斥一声,略带紧张地左右察看。

「哗啦!」

就在那一瞬间,我伸长了胳膊,半攀住船舷,左手握刀,右手如同灵巧的海蛇,攥住青鸾的脚踝,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拽!

「扑通!」

青鸾惊呼一声,跌入海水。

在她入水时,我的左手就钩住了她细长柔软的脖颈。

贝壳刀猛然扎进她白皙的肌肤。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听到外面响动,重明提着灯出来询问。

我死死地捂着青鸾的嘴,又给了她一刀。

感知到怀中女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我这才挟持着她浮了上去,只露出一个头同重明回话:「没事儿,我练游泳累了,本想回船上,奈何腿肚子转筋,一脚滑倒了海水里。」

重明略微地吃惊,反应过来后问我:「需要我拉你一把吗?」

「不用了,姐姐去睡吧。」我一边回话,一边又捅了青鸾一刀。

待到重明回船舱的时候,青鸾已经断了气。

三小姐交代给我的任务,好歹算是完成了。

借着船上的光,我粗鲁地将青鸾的耳坠儿撸了下来,又从她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的药粉,一脚踢开尸体,游往三小姐的船。

孙三小姐斜倚在榻上,打量着眼前湿淋淋的我和湿淋淋的首饰。

半晌,她嗤笑出声:「事儿倒是办得还成,只是……」

「啊?」我不解地看向孙三小姐。

有什么纰漏吗?

「忒不体面,以学水为借口丑态百出,人人都以为我捡回来个星期五。」

我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水渍和血污,第一次感到茫然。

孙三小姐在说什么?

何为星期五?

我的茫然似乎取悦了孙三小姐,她摆了摆手:「回去吧。」

「你想要的两个人,赏给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的便宜继父和妹妹,就被堵着嘴绑到了我面前。

陆吾将沉甸甸的匣子推给了我:「令尊的所有产业都折成地契和银票在这儿了。」

我将匣子推还给了陆吾:「给三小姐吧。」

陆吾探究地看着我。

「若斗赢了的话,再次出海,这些就是我跟随小姐行商的本钱了。」

我诚恳地对陆吾表示。

待到陆吾抱着匣子离去后,我起身去厨房,跟精卫借了一柄剔骨刀。

精卫还不知道我处理了青鸾,好奇地问我借剔骨刀干什么。

我冲着她微微一笑,温柔地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做琵琶。」

用剔骨刀刀尖把便宜继父嘴里的脏抹布挑了出来,我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起来。

「把我送给盐商是你的主意吧?」

「……不,」中年男人非常没有文人风度地求饶,「是……是你娘想的,你娘不想让姝君离开她……」

我冷笑一声,揪住了便宜继父的发髻,逼迫他仰头露出脖子来。

剔骨刀一点一点地下压。

先是切开咽喉。

「你这贼王八想要做官,偏生要女人给你铺路。」

然后是脊椎。

「看到女人们为你相互撕咬、打生打死,很得意吗?」

大量的血溅到了我的前襟上。

「废物东西。」

丢下便宜继父的尸体,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剔骨刀上的血,开始打量姝君。

长年以来的后宅生活和娘亲的回护,让她的娇嫩轻婉得如同一朵花。

哪怕是被迫嫁给老盐商做妾,被陆吾抓到这儿来,也只添了几分凌乱惊恐之色,并不狰狞。

实在是个美人儿。

这样的美人,骨头想必也是结白莹润的。

我想起入府之后,我同姝君的第一面。

那时娘亲说,府上的仆婢不够,我既然回了家,就要帮家里分担活计。

而在我挑水洗衣、生火做饭的时候,姝君则只需要坐在廊下练习她的凤首琵琶就行。

她在廊下看到了正在浇花的我,好奇地侧着脸问:「你是新买的奴婢吗?」

还没等我回答,她便捂着嘴笑:「真丑。」

语调天真,不谙世事。

被坚定地选择、坚定地维护的那个。

落在眼里,真是让人讨厌得发疯、发狂啊。

不过看在娘亲临死前还在护着她的份儿上,我作为姐姐也决定了一件事。

以后无论在哪儿,哪怕是天涯海角。

我也要带着妹妹,与她永不分离。

剔骨刀缓缓地落下,割裂了皮肤。

5.

孙三小姐相当嫌弃地看着我手里还没上弦的人骨琵琶。

「弄得血呲呼啦的,一点儿美感没有。」

「再说了,你会弹吗?你就弄一张琵琶。」

我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想着在流波城里现学,弹给小姐听。」

孙三小姐闻言,摩挲了一下下巴,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不识字啊?」

我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乡下庄子上有私塾,但要缴纳束脩,而且只收男孩。

之前我也背着阿奶去偷听过,里面的夫子很凶,见到我来,总是撵我走。

还说女人就是祸水啥的,一出现会扰乱他的学生读书。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呢,明明是他自己的学生不学无术。

「跟个星期五似的,啥啥都不会。」孙三小姐耸了耸肩。

星期五到底是什么?

我暗暗地记下这句话,打算回头请教一下别人。

「我可不是鲁滨逊,从明儿开始,上午跟着陆吾练武去,下午去流波城西南角那艘小船上,找我娘习字开蒙去,」孙三小姐嘱咐完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嘴甜点儿,我娘未出阁前也是很擅长琵琶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小陀螺一样地转来转去,没有停歇的时候。

孙三小姐对外说青鸾偷了她的嫁妆,被我撞上处置了。

这番说辞,孙族长和孙三小姐的两个庶兄当然不信。

流波城气氛顿时非常紧张。

也不止一次地有人试图在路上拦住我询问事情的经过。

三小姐让我学的东西本就多,还要被那么些人缠着问。

我烦死了,干脆不再从流波城的船板栈桥上过。

每日跳进海水里,游到流波城西南角的小船上去找孙夫人。

孙夫人虽是三小姐的亲母,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性子相当柔软、温和。

很难相信杀伐果决的三小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我一边吃着孙夫人亲手做的虾饺,一边腹诽。

当然,孙夫人的温柔并不能融化我。

我这人天生坏种,本性毒恶。

别人的爱和善意,并不能让我收手不再干坏事。

顶多我在外面杀了人,会赶在孙夫人开饭之前,擦干净刀上的血,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坐在饭桌前面而已。

在我学习的时候,流波城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孙三小姐的两个庶兄都先后来找过她秘密商谈。

然而这两次商谈,最后都以不欢而散为结局。

每每中午我去找陆吾练武的时候,有时也找不到人,只得自行练习。

压抑的氛围,甚至一度传导到了被软禁的孙夫人船只上。

这日我刚在孙夫人面前背完唐诗,她却没管我的课业,而是径直开口。

「白泽,我女的处境怎么样?」

我顿时就皱起了眉。

孙三小姐安排我练武又让我去孙夫人这里识字,显然只有一个原因。

流波城的争斗愈演愈烈,三小姐怕有人找她娘下手。

然而她那儿人手不足,所以就找来了我。

名为学习,实则保护。

可我来之前,三小姐只嘱咐了我,让我照顾好孙夫人。

没说孙夫人问起三小姐的事时,我该怎么回答。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认真地望着孙夫人:「我会保证您的安全。

孙夫人对我很好。

所以无论孙三小姐是输是赢,我都会保护她。」

孙夫人听了我这话,眼眶一红,眼泪滚滚而下:「原是我的错……早知会闹到今日这个局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我女假扮男儿的……」

我看着孙夫人的眼泪,摇了摇头。

进入流波城之后,我听到了更多当年的真相。

孙夫人是在被孙族长打怕了的情况下,才花重金求来西洋的秘药怀孕的。

西洋的秘药让她在怀上孙三小姐的同时,还摧毁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继续生育。

若是她当年没有把孙三小姐扮成男儿,以孙族长的性子,她和孙三小姐的处境,只怕会更难过。

闹到今日这个局面,孙族长起码要担八成责任。

更何况……

我脑海里浮现孙三小姐绝世姿容下隐隐约约的桀骜。

「您是个好人,」我静静地对孙夫人说,「可您真的不懂自己的女儿。」

「她从来都不是池中之物,也不会甘心任何屈居于人下的日子。」

「哪怕您没有让她假扮男儿,以她的野心和欲望,她也会走上争权夺利这条路的。」

「孙族长和她的两个哥哥,全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所以手足相残,亲人相杀,原是注定的。」

「您倒也不必太过自责。」

再度扭身跳下海的时候,我听到了孙夫人若有若无的叹息。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要是娘亲有孙夫人一半靠谱,我也不至于在流波城里当狗。

念及此,我有些隐隐约约地羡慕孙三小姐。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当天夜里,孙三小姐就让我过去。

刚踏上甲板,她的笑声就传到了我的耳边。

孙三小姐坐在艉舱上面,居高临下地笑着看我。

「你倒是比我母亲懂我。」

都是走上不归路的坏种,同类理解同类有什么难的?

就像孙三小姐第一次截住我,不也是窥见了我的本质吗?

女人的心思真难猜测。

我似乎永远不能明白孙三小姐在高兴个什么鬼。

「有把握赢吗?」我无视了孙三小姐的开心,仰头单刀直入地问她。

孙三小姐从艉舱轻盈地跳了下来,月白的裙裾在甲板上铺了开来。

像是一片泛蓝的月光。

「没有把握呀,」孙三小姐轻轻地示意我坐下,倚着我的肩膀,捂住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自从我是女儿身的事情曝出来,原本依附我的势力,几乎全都跑到父亲和两个兄长那里去了呢。」

她身上也不知扑了什么香粉,若有若无,好闻得紧。

我没有说话,眼含讥诮地盯着孙三小姐。

直觉告诉我,哪怕是流波城毁掉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依旧能够全身而退。

而且世间的事情,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上了赌桌的赌徒,输赢对她们来说,都是正常的。

我也是,孙三小姐也是。

既如此,何必伪装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呢?

孙三小姐似乎是看懂了我的嘲讽,别过脸去,轻轻地开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句和星期五不同。

我打听了半天,流波城没人知道星期五是什么意思。

但这句,孙夫人跟我讲过。

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亡国之音。

「明天动手吗?」我问。

孙三小姐端方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是的呀,明天我的父亲,就会失去流波城呢。」

她的语调娇俏,像极了说自己喜欢珍珠不喜欢玉石的大家闺秀。

可我知道,她不是。

我默默地凝望着孙三小姐白玉雕塑一样的侧脸。

而在我们的头顶。

月光寒凄,落于茫茫大海之上。

瑟瑟灼灼,照破一切秽尘熙攘。

6.

当夜我没有回去,而是睡在了孙夫人的船舱里。

第二日一早,我同孙夫人,便被刀剑砍杀声震醒。

孙夫人惶恐不已地就要动手打开船上跳板去找孙三小姐,被我断然拦下。

「您会武功吗?您出去了只会给她添乱。」

孙夫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白泽,你能不能去帮帮我女?」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有几艘舢板远远地划了过来,速度极快。

三小姐的船到孙夫人的船,我游了接近十几天,这几艘舢板的方向,绝不是从三小姐那边过来的。

要么是孙族长的人,要么是三小姐两个庶兄的人。

眼看着舢板越来越近,我心头一紧。

舢板上的人加起来约摸有十七八个,以我现在的武艺,带一个毫无功夫的柔弱女人,对上他们绝对是有来无回。

跳海也不可能,就算流波城人人会水,孙夫人和我也游不过舢板!

电光火石之间,我打开了船上跳板,一把拽过孙夫人就往别的船上跑:「夫人,这附近有没有安全隐蔽的地方?」

孙夫人好歹也曾经是孙家的主母,无论她受不受丈夫重视,总归是认得流波城路的。

因此反应过来之后,她飞速地往南边一指:「祠堂!孙家祠堂的人最少!」

我拽着她,依靠跳板迅速地开始逃离。

路上也试图有人阻拦我们,但孙族长的人算错一步,他们并没有想到我和孙夫人没有跳海,而是沿着船与船之间的跳板浮木逃离,所以阻拦我的人并不算多,小鱼小虾两三只,皆被我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了,踢下海水。

好不容易拖拽着孙夫人一路逃到祠堂前方的那条船上,我们被六个人缠住了。

面对强敌,我深吸一口冷气,开口发问。

「夫人,祠堂的船上了锁,你有钥匙吗?」

「有。」

眼见来的六个人都带刀,孙夫人脸色煞白,强撑着回答我。

流波城人人会水,我压根儿就不担心孙夫人的安危,一脚把她踹到了海里。

「我断后,夫人快走!」

孙夫人咬牙看了我一眼,毫不犹豫地游向了祠堂方位。

眼见她逃离,为首一人想要去追,却被我闪身拦住,右脚如同毒龙钻心,从下颌处钻向他的下巴。

为首那人身手不错,侧身避开我这只脚,右手一搭我的脚面,借力腾空翻起,身形倒挂,左手一拳直奔我的太阳穴而来。

我见状腰背旋拧,本是落空的右脚又被再度踢高,看准方向,直冲那人面门而去,血花四溅时,已踢断了对方的鼻梁骨。

对方身在半空,无法借力,被我径直踢飞出去,还将两个正要追击孙夫人的同伙绊了个人仰马翻。

那两人还未爬起来,我便飞速地上前,先用刀捅了一个人的背心,将其毙命,又反手抽刀抹了另一个人的脖子。

为首的那个男人受我重击,面门处一片血肉模糊,好不容易才从甲板上爬起来,我兜头一刀,把他的头都劈烂了。

电光火石之间,追击的六人已去其三。

另外三人似乎是意识到有点子扎手,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小觑我,呈「品」字形慢慢地将我包围。

我慢慢地退到船舷处,把打磨锋利的贝壳刀横在了胸前,防备着他们对我暴起偷袭。

简单地对峙过后,三人很快地同时扑了上来!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攻击,我径直往后一躺,让三个人的刀光齐齐落空,坠入海水之中。

一打三在船上肯定是打不过的。

虽然我是孙三小姐的狗不假,但确实还想要多活两年陪伴主人。

水里打,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落水之前,我便鲸吞一口长气,使劲儿地往下潜,藏在船的龙骨下方。

三人同样追击到海里,趁他们分散之际,我迅速无声地上潜,宛如矫健游鱼般出现在一人背后,将其一刀毙命。

鲜血在海水里渐渐地逸开,像是朵绮丽又致命的花儿。

余下两人就好解决了。

我刚思索完,心中突然一寒,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左肩处就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另一人跟我做了同样的打算,只不过我的偷袭成功了,杀掉了他的同伴,他的偷袭仅仅是伤了我的左肩。

眼看着还有一人嘴里衔着刀,就要趁着我受伤要我的命。

我咬着牙伸出右手,死死地握住偷袭之人未曾收回的刀,勉力地抬起左手,一刀捅入对方的腰腹之间。

待到最后一人游到我面前时,他的同伴已经死透了,正往海水更深处沉。

连杀五人,我其实也是强弩之末。

幸运的是,最后一人怯了战。

他见到五个同伴接连死于我手,心中亡魂大冒,转头就想要逃离。

就在他想要游走的一瞬间,我抓住机会,短距离地在海水中掷出贝壳刀。

水中投掷略有偏差,未曾捅穿他的胸口,而是正中他的屁股。

屁股受伤让此人游速减缓,我再不犹豫,双腿一摆追了上去,握住贝壳刀,从他的屁股处上滑,硬生生地豁开了他大半个身体。

至此,追击我与孙夫人的六人全部死于我手。

赶在胸中一口长气没有用完之前,我无视身上的剧痛,再度上浮。

扒着跳板,狼狈不堪地翻身上了孙氏祠堂的那艘船时,我就剩一口气了。

强撑着这一口气,我拍响了船舱里的门:「夫人……是我,开一下门……」

门开了,里面却不止孙夫人。

约摸十个金发蓝眼的西洋人挤在祠堂,齐齐地望向了一身血水和海水的我。

因着失血过多,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已跌坐下去。

一双手搀扶住了我。

是个碧蓝眼睛高颧骨的西洋人,约摸三十岁上下,戴着顶古里古怪的黑色大帽子。

「这位远东的美丽小姐,你没事吧。」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汉话虽然别扭,但还不错。

我头脑一阵一阵地发昏,被这西洋人搀扶住,几乎说不出话来。

正想咬着牙问这个西洋人是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达达尼昂,我讨厌别人碰我的狗。」

「你再碰她一下,我不介意给你展示一下来自远东的剑术。」

孙三小姐腰挎长剑,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这群西洋人。

眼前叫达达尼昂的人似乎很是忌惮三小姐,立刻松开了我。

见到她来,我心神松懈,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甲板上。

7.

鼻子处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儿,硬生生地把我熏醒了。

我左肩和右手疼得都没知觉了,半强迫着自己睁开眼皮。

孙夫人略带憔悴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白泽你醒了?」

「三小姐……是赢还是输了?」我嘶哑着喉咙问。

孙夫人的脸色有些尴尬,她蠕动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你先出去吧,给白泽做点儿易消化的饭。」

孙三小姐适时地出现在船舱里,打断了孙夫人。

见自己的娘亲远走,孙三小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赢了。」

海风顺着没有关好的门蹿进船舱,略略地吹散了舱内的药味儿。

「赢了吗?」我有些质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孙三小姐笃定的脸。

窗外的海景和舱内的海风告诉我,船只正在航行。

孙三小姐若是赢了,为何不留在流波城,而是带着我和孙夫人逃离?

见我迷惑不解,孙三小姐突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接下来,她毫无罪恶感地摊了摊手:「我把流波城卖给了荷兰的东印度公司,换了四箱海图和一艘寇克单桅横帆船,以及六门火炮和一张英国女王发放的私掠许可证。从今儿开始,我们就可以合法地当海盗了。」

……

把流波城卖了?

卖了四箱海图、一艘寇克啥啥的单桅横帆船,还有什么什么女王的私掠许可证?

从今以后要跟着她合法地当海盗?

不是,孙三小姐在说些什么啊?

这挨着吗?

孙三小姐很坦诚地对我诉说了前因后果。

自从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被孙族长公告在流波城之后,她身边的大部分势力就都抛弃了她。

然而她依旧留了一手。

她早就预料到女扮男装会有被拆穿的一天,因此在出海行商的时候,她结识了来自遥远荷兰国东印度公司的达达尼昂伯爵。

在得知了东印度公司对于海洋的野心之后,三小姐派人悄无声息地画下了羊城的海岸图和流波城的布防图。

若是孙族长做得不绝,看在父女情分上,三小姐就不把流波城卖出去了。

可孙族长做得太绝,为了讨好羊城的知府,想让三小姐嫁给知府的嫡子做个生儿育女、贤良淑德的后宅妇人。

于是三小姐转手就把羊城的海岸图和流波城的布防图卖给了达达尼昂。

最有趣的是,孙三小姐为了嘲讽孙族长,还刻意地把这些图纸被藏在了孙氏祠堂内部。

孙族长对孙三小姐发难的那天,孙三小姐让陆吾带人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便带着物资上了达达尼昂早就交付的船只,逃之夭夭了。

「哦,对了,流波城算是南海中枢,不止荷兰人,琉球人和半岛的越人也想要。」

「所以除了达达尼昂,我还将这些东西拓印了好几份,把流波城一城三卖。」

「算算时间,这群人应该现在还在流波城那片海域大乱斗呢。」

「荷兰人有火枪,琉球人擅长刀,半岛的越人有那种见血封喉的吹箭。白泽,你说谁能赢?」

孙三小姐捂着嘴,充满恶意地笑了。

我为三小姐的所作所为沉默了半天。

谁能赢我不太清楚。

但是我知道,孙三小姐基本上这辈子告别流波城那片海了。

再出现怕不是会被人砍死。

原本以为我和孙三小姐是同样的坏种。

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和孙三小姐一比,我简直是个十里八乡都闻名的大善人。

还没等我腹诽完自己的主人,孙三小姐便俯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艘船不算大,最多可以承载货物六百斤,人员上限八个,你是想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呢?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这茫茫大海上,我不跟着你,难道要下海游回陆地吗?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孙三小姐。

孙三小姐看着我的表情,笑得很是俏皮:「不要再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啦,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狗狗卖萌的,你看得我心都软了。」

你的心软不软都是黑的。

不透光的那种黑。

「你永远是我的主人。」

我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跟着她准没错的。

最起码直到现在我既没有被她当成棋子,也没有被迫辗转在各色男人身边。

初见时她答应我的,她全都做到了。

孙三小姐收敛了笑容,相当严肃地看着我。

「好,这一路上你将成为星期五,陪我直到……世界的尽头。」

很久以后,船只停泊在朴次茅斯港,我与孙三上岸之后,来到一家小酒馆,终于从喝醉的她嘴里,听到了星期五和鲁滨逊的故事。

然后没忍住,一拳抡圆捶在了孙三脸上。

不过,现在并不知道真相的我,看到孙三小姐掏出荷包里的卖身契,打开窗子把它随手丢到海里,内心还是相当感激涕零的。

「重明和精卫两个人不愿意出海,到了崖州港,我会把她们的卖身契还给她们,放她们自由,你好好地养伤,伤好之后,很多事情还需要你协助我。」

「还有,以后别叫小姐了。」

「要么叫船长,要么叫孙三就行。」

孙三丢掉了我的卖身契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自顾自地出去了。

约摸航行了十多天之后,我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虽然还是隐隐约约地作痛,也不敢到甲板上吹海风,但已经能够下床行走了。

与此同时,船只抵达了崖州港。

重明和精卫两个人最近一直在点灯熬油地干活。

一个是孙三表示海上航行时间久了,船上的人容易产生坏血病,因此催促两个婢女下船之前多做一些酸腌菜,说是能够预防这种病症。

第二个是她们觉得孙三对她们不错,因此临走前,赶制一些漂亮的衣裳留给她。

第三个是,国朝「片板不能下海」,我们的船只没有办法在崖州港停靠,她们两个人想要上岸,得做一艘舢板,亲自划到岸边。

如今终究是到了离别的时候。

趁着天黑,我们把船停在了距离崖州港稍近的地方。

孙三把两张卖身契递给了重明,她拉着妹妹精卫,在甲板上匆匆地一跪:「奴去了,小姐万望珍重。」

路过我的时候,重明塞给了我一包点心:「白泽,你也保重。」

我没什么好给重明的,想了想,把自己之前用来杀人的贝壳刀递给了她:「留着用作防身。」

舢板划水的声音渐渐地远去,我目送着她们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我记得她们刚来流波城的时候才五岁,如今离去,怕是一生都再不得见了。」

孙三理直气壮地劈手夺过我的点心,塞了一块儿,一边嚼一边趴在船舷上感叹。

我却难得地没有腹诽孙三。

因为她脸上的失落,谁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很快地,孙三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

「海上是这样的,人与人聚得紧密,散得也快。」

「以后还有很多分离,习惯之后就麻木了。」

我也不甘示弱地从孙三手里抢了一块儿点心,鬼使神差地问:「那我呢?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同今日一样地伤怀吗?」

「拜托,」孙三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点心屑,以一种很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可是我的狗诶。」

「我警告你啊,狗是不能离开或者死在主人前面的。」

「不然的话,主人可是会发疯毁灭世界的。」

我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

如果是孙三的话,当狗……嗯,也不是不行?

8.

船只在崖州港边的黑市上高价补了些淡水,就继续往南航行了。

又航行了十几天,船只到了吕宋港。

在吕宋港,孙三没有出面,而是让陆吾下了船,补了一些黄色的水果。

孙三说这玩意儿叫柠檬,可以放很久,和酸腌菜一样,预防坏血病的。

这十几天以来,孙三除了看看六分仪指挥方向外,就是和我泡在一起。

她说,要传授我一项叫英语的绝技。

「很重要,好好地学,以后航行于西洋诸国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这些曲里拐弯的文字相当晦涩,我学得很是吃力。

提着刀去杀人都比学这玩意儿简单点儿。

然而这话我并未说出口。

羊城里的那些想学门手艺的学徒,得先给师傅干三年白工,里里外外地伺候得舒服熨帖了,才能学到一些皮毛。

孙三愿意对我倾囊相授,我若是再开口抱怨,便是不识好歹了。

为了方便教授我,孙三小姐搬到了我住的船舱里,开始每天晚上用英文给我讲故事。

无论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还是《格列佛游记》,都听得我意驰神摇,心向往之。

这天孙三又给我讲完这些故事,正要睡下,我很是感慨地说。

「你讲的那些故事,比起话本里什么嫡女庶女、白茉莉与红牡丹之类的,有意思多了。」

孙三的眼睛,在油灯下闪闪发亮:「这就是我逃离流波城的原因。」

「不想嫁人,也不想仅仅把活动范围控制在南海附近。」

「嫁了人,困于四四方方的后宅里。」

「哪怕是斗赢了,你又能拿到手多少呢?」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按照时间节点,又是全球大航海时代。」

「难道是陷入宅斗宫斗,为了个男人天天开撕啊?」

「当然是扬帆起航,在广袤的七海上分一杯羹。」

「为什么要想着吃存量而不是去开拓增量呢?」

「做人高低得有点儿格局的呀。」

随着船离开吕宋港,我的伤势也近乎痊愈了。

伤一好,我每天的事情,就被孙三排得满满当当。

每天清晨起床,就得先和毕方合作,把甲板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保养船上的索具,给风帆的麻绳涂上一层焦油。

吃过孙夫人做的简易早餐之后,要和陆吾一起,两个人下到底舱里去,检查船只上的补给并记录数量,给孙三报备。

检查完补给,要检查船上的货物,目前底舱里的货物只有精美的瓷器,装在放满了稻草的木箱里。

孙三说,这些能在西洋卖上大价钱。

下午,我还得负责给船上的火炮上油,若是铜管锈蚀了,火炮发不出去,遇到别有用心的船只,就很难收场了。

除此之外,我还要练习武艺和船上的火器。

「我们可是合法海盗,有女王颁布的劫掠许可证。」

「只要遇到商船,大炮开兮轰他娘的!」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把值钱的都留下!」

孙三一边观察海上情况一边嘱咐我。

可惜的是,在航行到加尔各答港之前,我们遇到的都是小艘商船。

用孙三小姐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所载的货物还不够我们的火药钱的。

好不容易在加尔各答的远海域遇到一艘荷兰的大商船,孙三爬到桅杆顶上,拿着达达尼昂送她的望远镜看了一下,直呼晦气。

「这是一艘运送黑奴的船只,我上哪儿找种植园和棉花地给他们种?」

于是在孙三的白眼和抱怨中,我们把船停在了加尔各答港下面的一个民用港口。

嘱咐陆吾留在船上看好孙夫人,孙三从舱底盛放金银的箱子里掏出金锭:「走吧,我们去找阿三换点儿香料和宝石。」

这个民港建设得远没有流波城好,各种木制的房屋和窝棚随处乱搭,行走其间还需要避开随时会流淌到脚下的脏水,以及脏水上面漂浮的垃圾。

出发前,孙三借了陆吾一身黑圆领袍,恢复了男装打扮,看起来格外像羊城里的那些贵公子。

至于我……孙夫人找出一件青灰色的窄袖襦裙给我套好,又按照孙三的吩咐给我罩上了面纱。

即使这个民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们的打扮也格外地引起注意。

孙三的靴子刚刚出现在码头上,就被讨生活的妓女们团团围住了。

劣质香料夹杂着汗水和海风的味道,直往我的鼻子里钻,搞得我很是不高兴。

本想干脆利落地抽刀,把这群卖春的家伙统统地撵走。

伸手一摸才记起,之前的贝壳刀已经留给重明她们做纪念了。

这个发现更让我心头火起,干脆一脚把纠缠最凶的女人踹下了海。

剩下的流莺们几乎立刻作了鸟兽散。

一回身,却发现孙三站在原地冲着我促狭地笑:「你扮演的可是远东贵族的夫人,不是一个泼妇,这样凶悍,会吓走想要跟我做生意的海商的。」

「就这点胆子的话,做什么生意?」我冷冷地说。

由于我们两个人显著都黑发黑眸,海商们越围越多。

孙三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了我一块儿金锭,语调近乎宠溺:「去买一把适合你的刀,然后回码头等我,我去谈点儿生意,一会儿回来。」

我掂量着金锭,拢紧了面纱,单手提着裙子,绕过人群下了码头。

距离港口不算遥远的窝棚旁边,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肤色各异。

我来来回回地逛了三圈,没有找到平时用惯的牛尾刀,最后买了一柄新月弯刀和两柄匕首。

削了一小薄片黄金丢给戴着头纱的小贩,我把玩着刚到手的匕首,脚步轻盈地踏过污水,甩开了一众窥伺我的目光,回到了码头上。

孙三正在和两个戴头巾的中年商人谈笑风生。

见到我来,孙三非常高兴地开口:「夫人,我把所有的茶叶和瓷器都卖给了这两位先生,换了一些宝石和香料,等回流波城,用宝石给你做一些头面。」

你还能回流波城就有鬼了。

无论是荷兰人、越人、琉球人,还是你爹,谁赢了都会想砍死你。

联系到孙三刚刚刻意地甩给我的一大块儿黄金,我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装成远东一掷千金的纨绔公子,以舱底的茶叶和瓷器为诱饵,等人上钩。

打扮成家眷的我,自然而然也是局里的一部分。

回忆起羊城里青楼女子的做派,我唇角上翘,流露出一个媚笑,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孙三身上,惊喜和贪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海商:「是这样吗?那多谢公子了。」

孙三伸手揽过我的腰,同海商巧妙地寒暄了两句,定好了晚上的取货时间,便招呼着陆吾放下船板,重新回到了船上。

随后,孙三严肃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的船舱里。

「我刚刚和白泽下船,观察了一下这个民港,海岸线相对来说平缓,适合做完了坏事快速地逃跑。」

「下船之后,我故意带着白泽露富,有两个阿三果然上当,前来套话。」

「我告诉他们船上只有三个水手,他们立刻表示想用香料换我们的茶叶,但需要我们放下船板,打开底舱,让他们上去。」

「不在甲板卸货,忽悠我打开底舱,就相当于忽悠我放弃船只的防御。」

「运货的人再带点儿武器,我们就全完了。」

「毕方,你带着我妈藏好,外面再有打斗声,也不要出来。」

「陆吾,你和白泽还有我,留在底舱。」

「等到他们一上船,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立刻杀掉所有人,关闭底舱,逃离这个港口。」

「有追击的船只,就开火炮轰他们!」

孙三从床底下翻出来一柄造型古朴的腰刀,一边擦拭一边狰狞地笑:「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就这点儿黑吃黑的小伎俩,还想夺我的船?」

「我在海上杀过的人,比这两个小阿三见过的人都多。」

「不把他们的妈妈全都卖到妓院里去,我就不姓孙!」

当天傍晚,天即将擦黑的时候,两个海商派来的人果不其然地来到我们船下,嚷嚷着让陆吾打开船板和底舱。

陆吾看了一眼孙三,得到她的点头后,果断地打开了底舱。

被装在木箱子里的香料,被有条不紊地搬到底舱。

我眯着眼睛,借助面纱的掩饰打量着这批运货的人。

孙三的伪装在这两个阿三海商面前相当成功,他们只派了十五个人前来运货。

甚至里面连脚步沉凝的好手都只有三个。

香料箱子运到一半的时候,这群人终于有了异动。

为首的那个人走出底舱,望着站在甲板监督运货的孙三,用生涩的英语问道:「这艘船上人不多的样子。」

孙三还想再装会儿,笑嘻嘻地冲着那人说:「是,这是一艘老式战列风帆船,只需要几个人就能操控。」

「我们的船上,只有作为船长的我,和四个海员。」

为首的人眼前一亮,声音转瞬变得不怀好意了起来:「人那么少吗?」

与此同时,底舱里正在运送香料的人统统地都来到了甲板上。

下一刻,他们齐齐地抽出了藏在袍子里的腰刀。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

孙三明媚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紧张地问着为首的人。

这货不出海当海盗,去梨园唱戏估计也能成为名角儿。

「来自远东的小白脸儿,你们这艘船和货物,现在归我们了。」为首的头领扬了扬下巴。

孙三的眼泪说掉就掉,她哽咽着说:「你们不能这样……」

「大海是会吃人的,怪只怪你运气不好。」头领说罢,示意十五人将我们三个人包围住。

孙三哆哆嗦嗦地踏前一步:「这位先生,你说得对。」

「大海是会吃人的。」

她的话音刚落,就骤然出手。

刀光如同银色的牡丹,在甲板上炸裂开来!

猝不及防下,对方的头领顿时被孙三的弯刀砍烂了半个身体,温热的血浆顺着海风,溅了在场所有人一身!

「只不过,」孙三的脸颊上挂着一滴血,凭空地为她娴丽的脸上多了几分妖艳,「被吃的不是我。」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刀,率先朝那十四个人扑了上去。

孙三武功极高,一个人缠住了八个人,陆吾有心照顾我,飞身上前,抵挡住了四个人。

因此我所面对的,不过两个人罢了。

面对着袭来的两柄长弯刀,我气息陡沉,膝盖下曲,整个人向后一仰,以铁板桥的姿态避过了这两刀。

未曾拿刀的左手在甲板上一撑,腰背旋扭,借力提起右脚,倒腿一踢,正中其中一人太阳穴处,硬生生地踢碎了对方的颅骨。

剩下一人便好解决多了。

我脚下再动,上身前倾急冲,硬生生地崩断了那人的弯刀!

刀光不减,顺势抹断了对方的脖子。

解决完两人,我信手投掷出腰间匕首,正中围攻孙三其中一人的脖颈。

孙三本就解决了三人,如今围着她的人又去一个,顿时压力减少,打得剩下四人节节败退。

不一会儿,就又连杀三人。

当陆吾解决完自己的对手凑到我身边时,孙三已经慢条斯理地用她的小牛皮靴子将最后一人踩在甲板上,干脆利落地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陆吾,你和毕方一起打扫一下甲板上的尸体和血,顺便把剩下的香料搬到船上去。」

「白泽,你把船板放下来,我们两个一起下去。」

孙三刚杀完人,心情甚好,开始指挥起我们。

「去干吗?」

「昨天那两个阿三告诉我,他们住在港口后面不远处的巷子里。」

「从香料的数量来看,这两个阿三的打手主力估计都已经死在我们手下了。」

「走,我们去斩草除根去。」

「出来混,大家都是讲究一诺千金的。」

说把他家女眷卖到妓院去,就一定要把他家女眷卖到妓院去。」

9.

孙三花了点儿碎银子,找了个在港口的帮闲,带我们来到两个海商的家。

木质的二层小楼里面,传出了浓烈的饭菜味道。

加尔各答港和羊城不同,这儿的饭菜味道,我闻不太习惯。

许是看到我掩鼻子的小动作,孙三轻笑了一声。

「给狗吃咖喱,涉嫌虐待。」

「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这玩意儿的。」

我沉默了半天,最终选择了纵身翻过木门,和孙三闯了进去。

几个呼吸的时间,其中一个海商就被孙三一刀割喉。

另一个海商立刻跪了下来,向孙三求饶。

孙三看了眼缩在角落里的七个女人,上前随手扯下其中一个的白色面纱,擦了擦自己刀上的血。

随即,她熟练地打开对方的抽屉,把所有的金币和银币搜刮到皮袋里,顺手逼着那个活下来的海商签下了欠条。

孙三欣赏地抖了抖欠条。

「白泽,去找那个帮闲,让他随便叫一个海商过来。」

「我记得这儿是英属,大家都是用英镑的。」

「嗯……四十磅银币,亏本转让欠条。」

「能够得到七个女奴、一个男奴,以及两栋连着的二层木制小楼和里面的全部财产。」

「划算的买卖,我真是个好商人。」

欠条很快不费吹灰之力地被卖掉了。

男男女女被铁链拴着脖子,像牲口一样地被塞进狭窄的马车里,运向未知的命运。

海商依旧在不断地哀嚎着求饶,但孙三只回给他一个清清浅浅的微笑。

「既然海是会吃人的。」

「那就愿赌服输。」

「轮到你被吃的时候,不要叫得那么大声。」

「吵到我了。」

新主人正在忙着管理到手的奴隶,暂时没空招呼我和孙三。

孙三干脆带着我,再度回到了已经易手的木制小楼上。

她坐在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前,轻轻地抚摸了上面镶嵌的黑白方型按键:「想听钢琴吗?」

这玩意儿竟是一种乐器吗?……

原是我孤陋寡闻了。

奇怪的是,孙三明明和我一样黑透了腔,但坐在乐器前,整个人瞬间就变得平和起来。

清脆流畅的曲子从古怪乐器里传了出来。

一曲终罢,孙三站了起来:「好久没弹《欢乐颂》,生疏了。走吧。」

回到船上的时候,陆吾已经处理好了一切。

见我们回来,船只飞快地远离了加尔各答港,开始沿着海图的指引,往下一个港口航行。

孙三点起了油灯,摊开羊皮纸本,拿着一支鹅毛笔,一边哼歌一边写她嘴里的「航海日志」。

写完了之后,她把本子一合,小心地收好,笑眯眯地对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没等我开口接话,孙三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难怪维德会把别人的妈妈卖到妓院里去。」

「真正干这种事情的时候,超开心的。」

「我要是活在三体世界里就好了。」

「拿到执剑人按钮的第一秒,我就把它当钢琴弹。」

自从脱离了流波城之后,她就很喜欢对着我说一些我理解不了的话。

我听不懂。

孙三也知道我听不懂。

但她依旧很喜欢说。

我觉得孙三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寂寞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寂寞。

接下来航行的三十多天,孙三除了钓鱼,就是孜孜不倦地给我讲故事。

这天孙三给我讲完了《阿拉丁神灯》,侧着头问我。

「白泽,如果你捡到神灯,你会许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反问孙三:「你呢?」

「第一个愿望,肯定是地里的粮食先减产一半。」

「第二个愿望,是让天底下穷人的欠债翻倍。」

「至于第三个……我还没有想好。」

孙三绽放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不如白泽你来替我想想?」

「当然是让所有人都长生不老,」我理直气壮地说,「要倒霉大伙儿一起倒霉,谁别想用死来逃避。」

孙三激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这狗没收错,还得是你啊白泽!就冲你这话我都想给你多发月钱了。」

说句实话,月不月钱的不重要。

真有那么神奇的神灯,我一定送给孙三。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孙三许完愿之后的人间。

孙三这边还没有激动完,那边陆吾突然过来了:「前方有船只出现。」

一听有船只出现,孙三抄起望远镜就出现在了甲板上。

「是群马车夫,一艘福禄特帆船,一艘护航的赫克托号三级战舰,」孙三放下望远镜,对我和陆吾招了招手,「打吗?我们已经闲三十多天了。」

这些天孙三也没少给我补海上航行的知识。

目前七海之上用的船只都是风帆战舰,分三个等级。

一级战舰拥有三层甲板,火炮数量在一百门以上,二级战舰甲板层数也是三层,火炮数量稍微少一点,也有个九十门左右。

这两种战舰,只有西洋诸国的皇室才会拥有。

哪怕是西洋贵族,拥有一艘也难如登天。

剩下的则是三级战舰了,它们往往只有两层甲板和五十多门火炮。

因为一级二级战舰太过于笨重,容易沉船,所以西洋诸国把战舰当成七海之上的主力。

当然,即使三级战舰是主力,由于战舰本身的特性,也只在近海处游荡,并不适合远洋航行。

西洋各国都是如此做的,除了荷兰。

孙三说,荷兰国土面积不大,出产有限,人口不少,所以比起其他西洋国家更追求海上利益。

为了追求利益,荷兰人特意发明出福禄特帆船。

这种帆船的特点就是装货物装得多,防御设施少。

用孙三的话来说:「福禄特帆船皮薄馅大,最适合当饺子啃。」

至于另一艘赫克托型三级战舰,也是时下马车夫们最流行的护航舰。

为了遭遇海上风暴不沉船,荷兰人往往会削减赫克托型战舰的火炮,把原本的五十门火炮拆成三十多门。

然而我们的寇克船上只有十五门火炮……

在火力明显地不如对方的情况下,能打吗?

孙三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望远镜:「对方为了追求轻便,用的是短炮而不是长炮,覆盖范围小,可以打。」

她掏出一块儿自己的手帕,试了试风向之后,立刻嘱咐陆吾:「现在是东南风,行驶到对方的上风口处。」

陆吾领命而去。

「白泽,把舱底用来涂帆绳的焦油拿出来。」孙三使唤完陆吾,又开始使唤我。

我到底舱,好不容易才在底舱的香料箱子中间翻找到两桶焦油。

上到甲板时,却没有见到人。

转头望去,孙三已经换了一身白色劲装,正在海水里泡着。

她的身旁,放着侧船舷上卸下来的木制快艇。

我毫不犹豫地放下船板,孙三将木制快艇推到船板下:「白泽,把焦油全部淋在这艘快艇上。」

火攻。

我瞬间明悟。

将快艇上淋满了焦油,孙三水淋淋地踏着船板上去了。

她再下来之后,语调欢快地对我说:「我同陆吾嘱咐好了,待会儿你在船上操纵长火炮,把那艘赫托克舰的风帆打烂,风帆一烂,对方的船就只能在海面上打转了,我拿着火种,行驶着这艘木艇到赫克托附近,点燃之后弃船逃跑。」

「到时候,我们就能在海上看白日焰火了。」

孙三眼中笑意不减。

然而她这个计划中,有一个重大的疏漏。

这太考验孙三驾驶木艇的技术了。

一旦在孙三开着木艇到赫托克舰的死角前,对方发现木艇后开火,躲闪不及,会十死无生。

我心中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忧。

还未说出口,孙三就迅速地抬手,抚平了我的眉头:「年轻姑娘要多笑,不要老皱眉。」

「我可是孙三啊。」她脸上闪过无与伦比的自信。

是啊。

在流波城,在加尔各答港,在广袤而又凶险无比的七海上。

「孙三」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本就代表着永远可靠。

「我信你。」

我丢下这三个字,从木艇上到船板,又扭过头,再看了她一眼:「你……你会回来的,对吗?」

「主人怎么会抛弃她的狗狗呢?」

孙三见了我的样子,大笑着踏上了满是焦油的木艇,开着它飞速地冲向了赫托克舰的方向:「火烧起来之后,让陆吾开船来接我。」

我毫不犹豫地爬上甲板,将黑色的弹药装进了船上唯一的一门长炮。

望远镜紧密地追随着海上的那艘小艇和那袭白衣。

在孙三行驶过船只与赫托克舰的中线时,我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炮引线。

炮弹在水天之间划出了一道长弧线。

「轰隆——」

赫托克号的三张风帆,被沉重而凶猛的炮弹撕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赫托克号发现了逐渐地向他们逼近的木艇。

「敌袭!!!!!!!」

上面传来了声嘶力竭的荷兰语。

陆吾驾驶着我们的船,飞速地借助着东南顺风,驶向了对方,试图掩护孙三。

我侧身熟练地避开了长炮炮管的后坐力,提起沉重的炸弹,不顾炮管的炎热再度塞了进去,调试炮座,又给了赫托克号的船舷上一炮!

赫托克号硬生生地受了这一炮,船舷处木屑与铁皮飞溅。

许是这一下伤了不少人,赫克托上的火炮失了准头。

孙三驾驶着木艇,灵巧地避过了三枚炮弹。

在木艇撞上赫克托号前,孙三扔出去一根火折子,然后果断地跳下了海。

火焰顺势而起,张牙舞爪地将赫克托号笼罩在了里面。

浓烟笼罩了半幅海面,惨叫声和水手落水的声音传来。

孙三灵巧得如一条白色的鲨鱼,不断地挥舞起手中短刀,收割着落水的生命。

此时,我们的船也靠近了赫托克号。

我拿上武器,同陆吾说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跳到海里,砍杀起荷兰人来。

刚劈倒一个茫然无措的水手,我就听到了身后的水声。

后面有人。

那么近的距离,逃跑是全然来不及了,我断然弃刀,在水中猛然后撤,瞬间贴着对方,双肘往后重重地一捣。

「咳咳咳!」想要偷袭我的荷兰水手被我这一下打得直接岔了气,捂着肚子,呛水不止,往海底深处沉去。

我急速下游,握住还未掉落的刀,迫近对方,削去了他的半个天灵盖。

做完这些,一口长气用完,我再度上浮至海面,刚好看到金发碧眼、衣着不凡的荷兰青年。

对方同时也看见了我,似乎对女人能够出现在海上很是惊讶。

不过很快地,他就反应了过来,持着刀向我劈砍而来。

此人武艺不弱,体力更是比我胜上一筹,无论是我借着海面上滚滚浓烟的掩护偷袭,还是潜到海面之下试图找出破绽拖死他,都被他一一地化解。

打到后面,更是被他拿刀在身上开了十几道口子。

伤口浸泡在海水之中,疼得我浑身上下都打哆嗦,几乎连刀都拿不稳。

对方见我是强弩之末,顿时高高地举起刀,想要直接了当地抹了我的脖子。

刀锋距离脖颈不到三寸!

我寒毛乍起,以为自己必定会死在这里。

孙三浑身浴血,整个人踩在了一块儿大木板上,出现在这荷兰青年身后,右腿如枪如锥,凌空扫去,一脚踹在了那人后脖颈上!

只听得「嘎巴」一声,距离我极近的刀锋失了力气,坠入到了海水之中。

那荷兰青年的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被孙三踹得翻折过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孙三瞥了一眼他的尸体,冲着我挑了挑被血染红的眉毛。

「干得漂亮,看衣着,这是赫托克号的船长。」

船长一死,剩下的水手如同群羊失去了牧羊犬,很快地就被我和孙三杀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管燃烧着熊熊烈火正在沉没的赫托克号。

孙三借着跳板拖着我回到了船上,第一时间嘱咐陆吾:「转舵!」

「赫托克号护航舰被我们打沉了!」

「福禄特号没有任何抵抗力量!」

「追上他们!这艘船现在归我们了!」

我瘫在甲板上,看着几乎成为血人一样却异常亢奋的孙三指挥着陆吾追击商船。

孙三受伤不轻,但仍然骄傲地抬起脸来。

「首战告捷!」

「这是我们在七海之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开端!」

她的眼神,比起海面上燃烧的船只还要明亮。

熠熠生辉。

10.

护卫舰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连船长都下落不明。

作为商船,福禄特帆船在海面上的行驶速度本来就不快,很快地,就被我们的船拦截住了。

面对我们船上那十几门火炮,商船的船长到底还是怂了。

一面白旗从主桅上升起,孙三得意志满地挥了挥手,让对方放下了船板。

「毕方和我娘守船,白泽陆吾和我一起接收俘虏。」孙三嘱咐道。

我们刚刚上了福禄特帆船,就看到了站在白旗底下的中年大胡子:「尊敬的先生和女士们,我是船长,这艘船归你们了,请不要杀我。」

孙三没有搭理船长,扫视了船舷旁边聚在一起的十多个水手,目光放在了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小男孩身上:「你这儿还雇佣童工呢?」

船长见孙三注意到这个小男孩,先是愣了一下,这才低声地说道:「请您不要伤害他,这是我的侄子。」

孙三冷笑一声,指着福禄特尾舱的两艘木艇说:「童工留下,带着你的人滚。」

船长还想说些什么,陆吾立刻抽出了他腰间的弯刀。

碍于武力的威胁,船长和那群水手无奈地留下了那个孩子,不幸地开启了海上的漂流生涯。

没有管在甲板上的那个孩子,孙三拉着我和陆吾径直去到了底舱,翻看着货物。

「这艘船应该是从荷兰本土出发的,半路上被我们截住抢了,只是不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前往我们明国,还是前往印度。」孙三一边翻看一边说。

「有什么区别吗?」我问。

「前往印度的船是为了贩售香料,所以往往会携带大量的金银和玻璃。」孙三回答。

「如果是前往我们明国,那么就是朝贡性质的出航,除了金银外,他们还会带点儿稀罕精巧的西洋小玩意儿,例如望远镜、钟表,各种精美华丽的珠宝,以及给明悬宗劝他皈依的亲笔书信。」孙三慢条斯理地给我解答。

荷兰本土面积很小,但海外殖民地多,尤其是新大陆盛产金银,因此他们的货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孙三眼里的肥羊。

我丝毫不怀疑船上爆出金银币的概率,只是……

「悬宗是谁?我只知道两位先帝是光宗与熹宗。」

我心中有很多疑问。

哪个皇帝会用悬来做庙号啊?

「就吊死在煤山上那位呗,哦,现在还没挂上去。」

「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孙三小姐搬着一箱金光闪闪的金币往甲板上抬,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口崩裂开来。

我赶紧上去搭了把手。

再次下到底舱,陆吾凑了过来:「找到了一些珠宝和钟表。」

「那就是给悬宗皇帝朝贡的船了。」孙三摸了摸下巴,下了个结论。

福禄特帆船上一共有四千多个箱子,其中有二百多个箱子里都是各色精美的西洋金银币。

余下的则全是出产于北欧和意大利的精美玻璃制品。

还有三个箱子里是各色宝石,以及钟表望远镜和乐器之类的小玩意儿。

「海权国家真他娘有钱啊,」孙三感叹道,「难怪人人都想在七海之上分一杯羹。」

由于货物太多了,寇克船吃不掉。

孙三断然命令孙夫人和毕方驾驶寇克船,我们三人则驾驶着福禄特帆船,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些玻璃制品和西洋小玩意儿,很受土邦王爷们的欢迎,我们可以把它们全都换成易于存放的宝石。」

孙三浑身绷带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下一站是哪儿?」我同样浑身绷带。

「锡兰。」孙三说,「那儿算是旧大陆的著名贸易点之一。」

船只依旧在碧蓝的海平面上航行。

那个被孙三强行留下的俘虏叫德扬,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只不过他父母早逝,被自己的船长叔叔冷待,平日里需要干很多的活计,所以矮了一些。

令人惊讶的是,他有一双近乎绿宝石的眼睛。

这双眼睛点亮了他的整张脸,让他显得格外俊秀。

孙三没那么好心,却在航行中不断地让孙夫人给德扬做些好吃的补一下,也不让他擦甲板干活。

我猜她留下德扬是另有目的。

这目的很快地就在我和孙三的闲聊中,被她暴露出来。

「锡兰势力相当复杂,不过总的来说,这个海港在葡萄牙人和土邦王爷手里,我们若是在锡兰卖东西,需要向葡萄牙人和土邦王爷们交高额的税款。」

「葡萄牙人倒是好打发,现在的世界,除了明国之外,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生产出陶瓷来,底舱的那两箱瓷器,随便拿出一两套精巧茶具就可以打发走他们。」

「麻烦的是土邦王爷,他们把港口和矿山收入看得和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重要。」

「不过这群阿三们往往有特殊爱好,我打算把德扬当作小馆儿献给他们。」

德扬知道自己的俘虏身份,平日里很是刻意地讨好船上的人。

是个很好的新鲜玩意儿。

如今乍一听他要被献出去,我竟有些不舍。

或许是孙三看到了我眼中的不舍,她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头。

「狗狗别难过,我是个大方的主人。」

「你很快地就会有玩具的,例如……四根由鱼筋做成的琵琶弦。」

啊,人骨琵琶没有弦的事情,孙三居然还记得。

真是个细心的主人呢。

我很开心地想。

锡兰距离我们海战的地方不远,这几天海面上又老是顺风。

在孙三的指挥下,风帆扬起,很快地,我们便抵达了锡兰。

锡兰当地有葡萄牙人设置的港口管理委员会,隔着老远,陆吾就看到了引航的旗语。

两艘船只根据旗语,稳稳地停在了浅海处的堤案上。

将陆吾和德杨留在了船只上守着,孙三命令其他人都换上新衣服随她下了船。

打赏了引航手一枚分量十足的银币之后,我们算是正式地踏上了锡兰的土地。

相比起加尔各答港,锡兰是个更加繁华的地方。

石质的二层三层小楼比比皆是,各色艳丽的花草簇拥着伸出院墙,被当地湿热的海风与雨水灌溉得极为茂盛葳蕤。

令我十分惊讶的是,这儿家家户户的门口几乎都摆着水缸,缸中盛放着各色莲花。

见到这一幕,我便知道为什么孙三执意地要让孙夫人下船了。

孙夫人是个信佛的好人,极爱莲花。

果不其然,孙夫人对锡兰的风景很是欢喜。

孙三笑了:「锡兰是个佛国,娘可以四处逛逛。」

随即她给了毕方两袋金币,嘱咐毕方,让她带着孙夫人去锡兰的各处寺庙多转转,买点儿喜欢的东西。

毕方和孙夫人都不会武,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们的安危谁来负责?

我不由得有些担忧。

「毕方不会武,但心思细腻,擅长毒术,」孙三见我担忧,出言解释,「她娘是南疆的毒女,被当地某个富家公子骗了身子才有的她,后来她娘一怒之下把富家公子连同其家眷下人一百三十多人灭了门。」

「然后呢?」我有些好奇地问孙三。

「她娘杀完人便隐姓埋名地生下了她,带着她四处逃亡,毕方十多岁的时候,官府的人终究是追上了她娘,她娘拒捕被杀,她千辛万苦地逃到了流波城求我收留,我帮她把这事儿平了。」孙三淡淡地说。

难怪。

难怪毕方那么美,却从来不笑,尤其是避男人如避蛇蝎。

原来背后竟有这样的原委。

我点了点头,再不担心孙夫人。

孙三雇佣了一个向导,带着我走过半城花木,左拐右拐地,终于走到了葡萄牙人海洋管理委员会的门口。

再度丢给向导一个银币,孙三敲响了大门。

「各位先生,来自远东的商人前来纳税。」

十五分钟后,我和孙三坐在铺设华丽长羊绒地毯的房间内,陪着葡萄牙税务官喝茶。

茶味道很淡,几乎没有,茶汤却是红色的。

我从未见过这种茶叶,很想问问孙三这是什么。

但理智告诉我,现在最好不要打扰言笑晏晏的孙三,以及正在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欣赏洁白骨瓷的税务官克里斯。

良久,克里斯放下了镶嵌着蓝宝石的放大镜手柄,目光极为温和地望向孙三:「孙,现在,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垂下眼眸。

孙三所言不假。

明国陶瓷在西洋诸国极受欢迎,价格最高时,比起同重量的黄金还要贵重。

眼前的这个克里斯在锡兰职务关键,显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因此最开始对我们两个人爱答不理的。

但孙三拿出来骨瓷之后,他便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除了停靠之外,我与夫人还打算在锡兰交易些货物,顺便购入点儿别的。您看?」

孙三脸上笑盈盈地,对着税务官用英语低声地说。

「孙,在此轮班的五位税务官共同制定了船舶的停靠费用,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克里斯耸了耸肩,「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因此本来百分之三十的交易税,我可以做主给你减免一半。」

「哦,对了,孙,过两天有拍卖会,我的仆人会给你名录,你若是有什么想要出售的珍稀物品,可以派人同我说一声,我会帮忙添加到名录里。」克里斯想了想,将一块儿黑底白字的牌子递给孙三,补了一句。

孙三手下了牌子,笑意几乎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在克里斯那里用完了下午茶之后,我们两个人从管委会离开。

临走之前,我小心翼翼地从黑人仆从手里取走了拍卖会名录。

「克里斯招待我们的茶叶是什么?」

一出门,我便迫不及待地问。

「红茶,锡兰的一种特产,远东的绿茶在西洋诸国价格极高,因此小贵族和商人们流行用旧大陆的红茶来招待客人。」

孙三把玩着税牌,表情淡淡的。

锡兰的白日格外漫长,手里的怀表指针已经走过六点,但夕阳依旧高高地悬于天空,为这满港鲜花镀上一层赤金。

有了税牌和拍卖会名单,孙三不急不缓地同我走在石板小路上,慢悠悠地寻觅着孙夫人和毕方。

许是我和孙三的远东服饰过于打眼,还未走出几步,便被提着花篮的孩童们团团地围住。

「喜欢花吗?」孙三侧着头问我。

自然是喜欢的。

羊城气候虽不如锡兰湿润,但花草极多。

阿奶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采一朵凤仙花,簪在我这个疯丫头的鬓角。

只是到底没有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我。

还未等我回答,孙三随手从牛皮袋里洒出一把银币,趁着孩童们弯腰去拣的时候,从花篮里挑了支开得正好的淡紫色菖蒲花,顺手簪在了我的发鬓上。

「送你。」

我一愣,孙三的身影已然走远。

「还不快跟上。」

还是有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我的,例如孙三。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很般配。

回到船上,我在底舱翻了半天,找到一只不大的玻璃花瓶,将那朵娇艳的紫花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可惜鲜花的开放时间大多不长。

饶是我精心护理,三天之后,它依旧很快地凋谢掉了。

这让我很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一直持续到拍卖会当夜。

雇佣的豪华马车早早地在船板底下等着,我则换了一套红裙,配上同色的面纱,挽着青衣玉冠的孙三,同她一起出发。

刚一进场,克里斯就带着个金发蓝眼的女人迎了上来:「亲爱的孙,这位是我的夫人伦娜。」

孙三躬下身子,执起伦娜细白的手指,凑到了嘴唇旁边。

我瞳孔一缩,望向伦娜的眼神里,无端地增了杀气。

还好孙三只是虚虚地一吻,并没有真正地亲下去。

不然我不介意拍卖会过后,手里多一条人命。

眼见着克里斯要对我做同样的动作,我皱了皱眉,连忙抢在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一个万福礼。

孙三见我的样子,微微一笑,冲着克里斯解释道:「在远东,陌生男人贸然碰触女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克里斯这才恍然大悟,躬身冲着我回了一礼。

寒暄过后,克里斯很快地就带着孙三去结交各色人脉了。

伦娜则带着我入座,给我奉上了加了红茶的热牛奶,好奇地对着我询问远东的事情。

比起与人交际,我更喜欢直来直去地在海上劫掠。

要么捏断别人的脖子,要么被别人捏断脖子。

然而孙三教我英语,就是让我假扮她的夫人,方便她行商的。

若仅仅是单纯地杀人,陆吾和毕方都可以做到。

所以我敛下眉眼间的不耐烦,换上了一副温婉和气的神情,对伦娜说起明国的趣事。

好在伦娜没有折磨我太长时间,因为孙三交际完成,坐在了我的身边。

拍卖会开始了。

前三种货物都是锡兰特产,很快地就被往返于航线的西洋海商们拍走了。

第四件到第七件都是作用在船上的武器,由于我们的船上火力还是很足的,孙三兴致缺缺地略过了它们。

第八件依旧是船上用的炮,只不过是鱼叉炮,由于不需要火药,它甚至能比长火炮射程更远。

孙三对这门炮很感兴趣,最终用十六枚威尼斯金币换回了它。

第八件则是我们提供的各色玻璃制品,一共有一千三百多箱。

这些玻璃制品都是孙三抢下福禄特号的战利品,它们多数产于北欧和意大利,工艺相当精美,素来是旧大陆和远东地区的畅销货。

在明国,江南一带的大户人家,为了几扇玻璃窗,往往会乐意掏出上千两银。

一千三百多箱玻璃出现之后,场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往返于远东航线的海商们,立刻就陷入了争夺。

几轮出价之后,这些玻璃卖出了六万金币。

听到报价之后,我瞳孔紧缩。

还好面纱帮我遮挡住了这瞬间的失态,不然被外人看到,回去我要挨孙三骂的。

一枚威尼斯出产的金币重量约摸一钱左右,六万枚金币就相当于六千两金。

羊城一整年的税赋也不过是五千两金上下。

孙三也没有意料到我们能在福禄特号上赚那么多钱,挑了挑眉,低声地冲我感叹道:「马车夫们真有钱,下次还盯着他们抢。」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海上抢劫,来钱快,一本万利。

除了可能被抓住之后沉海,确实是个好项目。

11.

拍卖会即将进行到末尾的时候,终于出现了孙三想要的东西。

一艘葡萄牙人劫掠过来的四级风帆战列舰。

这艘战列舰上面一共有四十门火炮,相比孙三从达达尼昂那里换来的寇克号,更适合远洋航行。

这也是我们俩来这次拍卖会的主要目标。

早在孙三看到拍品目录时,她就早早地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拍下这艘战列舰。

她想换船。

除了两艘船货物太多,不方便远航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好望角风暴太多了,洋流和海上气候十分不稳定。」

「它并不畏惧风暴。」

「如果拥有它,我们就可以顺利地绕过好望角,沿着海图上面标注的航线,去到欧洲了。」

孙三说这些话的时候,相当地眉飞色舞。

「现在的法国应该是红衣主教黎塞留崛起的时候,荷兰也是黄金时代,第一家股票交易所应该已经诞生三十多年了,至于英国……运气好我们或许能够遇到快活王查理二世,以及还在襁褓之中的牛顿牛爵爷。」

孙三总是这样。

她永远能够认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策划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然后从这些人这些事身上牟利。

可惜的是,这一次,孙三失算了。

这艘战列舰的拍卖底价不低,需要十万金币。

船上所有能够卖的都卖掉,我们也暂时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

大部分海商和孙三一样,大家一时半会儿都拿不出那么多金币来。

因此这艘四级战列舰在拍卖会的最后光荣地流拍了。

拍卖会结束时,孙三凑到了克里斯身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对方点头之后,她才回到了马车上。

「回去之后先把这一千多箱玻璃交付,然后把德扬叫出来。」

孙三一上马车,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克里斯愿意以海洋管理委员会的名义暂时替我留住这艘船,还为我联系了本地最财大气粗的土邦王爷,我们明天得带着德扬去一趟了,你跟我一起。」

我皱了皱眉:「德扬虽然漂亮,但卖不到四万金币的。」

「他只是块儿用以找买主的精致敲门砖,」孙三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在达达尼昂的人把寇克号刚交给我的时候,我就买了二十多箱景德镇瓷器放在底舱,这些足够四万金币的差额了。」

「这些瓷器到了西洋诸国,价格比起在锡兰要高十几倍。」

我并不赞成孙三这样做,卖价太亏了。

「没有那艘战列舰,我骑在你身上过好望角吗?」

孙三朝着我重重地翻了个白眼。

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作为一条好狗,我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再烂的秩序也好过加尔各答那种野蛮的黑港口,在葡萄牙水兵的监督下,拍下玻璃的海商很快地带着人同我们交接完毕了。

孙三带着众人搬了二十多趟,才把这些金币搬到船上。

玻璃出手之后,孙三就让毕方把德扬打扮一新,带着他登上了马车。

我站在船舷边,目送孙三远去,一扭头,看到了孙夫人的愁容。

「我女是要把这孩子带到哪儿去?」

要不要告诉孙夫人真相呢?

以孙夫人的性格,告诉她真相之后,她大概会责备孙三。

但我觉得,以孙三的性格,应该不会太在意孙夫人会知道这种事情。

她就是那种理所当然地高人一等、擅长操纵摆布他人命运的坏女人。

天大地大她最大,任何东西想拿就拿。

老天爷或者是什么别的人万一不给,在孙三眼里就是有罪。

她恶毒得理直气壮,蛮横得义正词严。

也因此,无需为她遮掩任何。

「漂亮的小孩子总能卖出很高的价钱。」我对着孙夫人十分坦诚地说道。

孙夫人柔美的面孔顿时变得黯然起来,叹息不已:「我女……怎么能够这样呢?」

「道德并不能在流波城内乱里护住您全身而退,但刀剑和阴谋可以。」

我回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孙夫人:「如果孙三是个好人,她现在大概率会被当作一件货物嫁给什么知府的儿子,然后每天晚上像个暗娼一样地张开腿在床上等待着她的夫君,哦,与其说是夫君,不如说是主人。就算是这样,也要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正室地位,同妾室外室或者是什么别的女人争夺管理后院的权力。」

「可是大多数女子的归宿,不就是如此吗?」孙夫人急切地冲着我说。

大多数女子的归宿如此,孙三就要如此吗?

我不觉得。

但孙夫人是这样想的。

她不是坏人,甚至在生活上极大地照顾着保护着孙三和我们。

每日训练之后,都会为我和孙三端上一杯乳酪。

衣物也是由她来浆洗和修补的。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她也是不懂的。

她在闺中依靠着自己在羊城做官的父亲,出嫁后依靠着虽然逼迫她生儿子却操纵南海的孙族长,孙三成年后她又依赖着这个强势的女儿。

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又如何能明白鸿鹄之志?

我垂下眼眸,知道和孙夫人说不通的:「此事已经成了定局。夫人,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同您的女儿离心离德。」

这既是奉劝,也是某种警告。

孙夫人性子软,闻言倒是没对我发脾气,只是将舱门一关,生闷气去了。

我摇了摇头,抄起扫帚就去了底舱。

交付货物的时候把底舱弄得太乱了,不赶紧打扫干净,孙三看到了,是要不高兴的。

我不想看到她不高兴。

孙三当天晚上就回来了,细腻如羊脂玉的肌肤上泛着嫣红,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果酒的香气。

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她醉醺醺地摆了摆手,送走了马车夫之后,抓着我的手从船板跳上了甲板。

神情瞬间清醒。

「四万金币凑到了,明天就有人前来拉走底舱里那十几箱瓷器,你同他们交接一下。」孙三确实是喝了不少,她双手撑着船舷,几缕发丝垂在白瓷样的脸颊旁,侧脸在海港的灯火下明明灭灭,丽色惊人。

「好。」我小心翼翼地扶起孙三,往她自己设置的船长室走。

酒有时候真的是个好东西。

最起码它激发出了孙三不为人知的一面。

喝多了的孙三就着我的手瘫坐在船长室的小床上,脸颊酡红,眉眼荡漾着水光,素日里的桀骜难得如春雪般地消融,显露出独属于女人的娇美。

我不敢多看,匆匆地为孙三盖上了被子。

孙三却拉住了我的手:「白泽,别走。」

她的手纤细修长,好像玉石雕琢而成的,落在我的肌肤上却并不冰凉,反倒显出一点隐秘的温热来。

我停住了步伐:「你喝多了。」

「嗯,」孙三乖巧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我喝多了,但……这个给你。」

我接过了孙三递过来的丝绒盒子,挣命一样地挣开了她的手,将船长室的舱门轻轻地关好,一口气逃到了底舱。

上次那么紧张,还是杀掉娘亲,被孙三抓了个正着的时候。

还好孙三醉了。

倘若她没有醉,大抵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是嘲讽,胜似嘲讽。

我晃了晃脑袋,把孙三似笑非笑的那张脸从脑海里晃出去,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套精美绝伦的首饰。

姿态各异,施金嵌银的五朵「花」,静静地躺在深绿色的天鹅绒上。

和那日的孙三送我的淡紫色菖蒲,一模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它们都闪烁着熠熠光华。

工匠以黄金和纯银雕琢出栩栩如生的枝蔓,再在上面镶嵌了浓丽的紫色宝石和绿色宝石,最后通过弹簧的使用,将微风吹过、花叶轻轻颤动的真实状态,细腻地复原在上面。

只一眼,我就关掉了盒子。

我倚在底舱的舱壁上,缩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海浪的声音透过铜皮包裹住的木板传到我的耳朵里,然而都压抑不住心口处的跳动声。

明明知道她是危险,她是精致地残忍,可还是忍不住啊。

忍不住啊。

谁又能够忍住呢?

那些炽热的憧憬,在我脸上,又能瞒得住谁呢?

我想孙三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送我这套首饰的。

她和我。

心照不宣罢了。

……

存在底舱里的十几箱景德镇的精美瓷器,很快地被土邦王爷派人领走了。

交付完十万金币之后,锡兰海洋管理委员会的人,也爽快地交付了那艘四级战舰。

检查完战舰上的火炮和鱼叉炮完好无损之后,在孙三的指挥下,我们忙碌了一整天,才将福禄特号的所有物资都转移到了新战舰上。

一切做完,我走到孙三旁边:「新战舰应该叫什么?」

孙三轻轻地摸着船舷:「鸢尾花号。」

「鸢尾花号?」我开始思索鸢尾花是什么花。

羊城和流波城上都没有这玩意儿啊。

「在西洋叫鸢尾,是法兰西国花,在明国,大家管它叫菖蒲,」孙三拍了拍我的肩膀,「送你的那套首饰,就是鸢尾花造型,可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是那套首饰太过于繁复,我不知道怎么佩戴它。

孙三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似笑非笑地嘲讽我:「小土狗。」

呵,我就知道她这个德行。

「回头我亲手给你戴上,」孙三摆了摆手,说起另一件事,「我把福禄特帆船卖给了海洋管理委员会。」

「商船不比战舰,你卖了多少?」我好奇地问。

「一万五千金币,」孙三翻阅着手里的海图,「我们在这儿休整了也接近半月之久了,安稳的生活会磨掉骨子里的血性与拼劲儿,所以明天交付了船只之后,我们就扬帆启航。」

「下一站港口是哪儿?」陆吾擦甲板的时候路过我俩身边,顺口插了一句。

「莫桑比克,好望角航线上的港口之一。」孙三回答他,「那里可以低价买入宝石,高价卖入西洋诸国,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卖掉福禄特帆船的原因。不卖掉它,我们没有启动资金,为了鸢尾花号,我几乎花掉了兜里最后一个金币。」

「其实也可以不绕过好望角,从红海航线走,但目前掌控苏伊士运河的是法国佬。」

孙三一边拿着笔在海图上写写画画,一边懒洋洋地说。

「达达尼昂据说是法国某个老巴黎正白旗的次子,没有继承权所以跑出去闯海了。我把流波城一城三卖,这事儿万一传回到他的家族耳朵里,我们只怕要在苏伊士运河上全军覆没。」

我想了想孙三的所作所为,立刻把苏伊士那条航线列入了禁航区。

「虽然他们后世老爱举白旗,但在 17 世纪,法国佬几乎横扫了大半个欧洲,他们的海军可不是吃素的,红海航线绝对不能走。」

孙三下了个总结。

也因此,福禄特号帆船被海洋管理委员会的人开走之后,孙三就亲自开着鸢尾花号领航,离开了锡兰港,朝着莫桑比克港驶去。

陆吾一个人操纵着寇克号跟在后面。

好望角航线风浪不小,愿意走的船只不算太多。

航行了五十多天,在吃掉最后一口酸菜之前,我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一艘商船或者护航的战列舰。

无垠的碧蓝之上,似乎只有我们这两艘船。

寂寞的情绪如同瘟疫一样,迅速地席卷了每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孙三为了鼓舞士气,开始给我们讲西洋诸国的风土人情……

还有数学。

孙三说,这是一门宏伟的学科,只要学好了它,走遍天下都不怕。

学科宏伟不宏伟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学不会。

一开始我以为是孙三故意想出来,单单折磨我一个人的。

后来我发现,除了孙夫人管过流波城一段时间的账目,对数学有些心得之外,陆吾和毕方都跟我一样,被数学折磨到瑟瑟发抖、口吐白沫。

整挺好。

最起码在心态上,我算是平衡了。

被孙三的数学题又折磨了十五天,折磨到嘴角开裂起泡,我终于在甲板上看到了一点儿陆地的影子。

莫桑比克港到了。

两艘船一停泊好,孙三就立刻让我和孙夫人戴上面纱,领着船上所有人,急急忙忙地进到了小饭馆。

「快,把所有的蔬菜都给我们上一遍,多撒点儿柠檬汁。」

孙三把一打银币拍在了桌子上,大声地使唤着黑人侍者。

「本地产的肉类,也请给我们来一点儿。」待孙三说完,我也冲侍者们招了招手。

谁下馆子只点青菜的?

我们又不是兔子。

在银币的吸引下,后厨急急忙忙地端上了一大盆生蔬菜,每一片叶子上都洒着柠檬汁。

孙夫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自带的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做了个非常明国的评价:「比较有特色的食用方法。」

这就是在委婉地说不好吃了。

可孙三一反常态,握住孙夫人收回筷子的手:「蔬菜是水手们最忠诚的伴侣,在海上航行了六十多天,其中有十五天没有任何蔬菜补充,很容易得坏血病,所以上岸之后您必须要多吃点儿蔬菜,即使你不喜欢。」

孙夫人无奈之下,继续将筷子伸到盆里,慢悠悠地吃着。

「每个人定量,我点了六盆蔬菜和四种沙拉酱,再喝一小杯柠檬汁。」

孙三端起盆,无视孙夫人比蔬菜还绿的脸色,毅然决然地往她的盘子里划拉了半盆生蔬菜叶子。

陆吾跟随孙三多年,向来是最忠诚的,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半盆叶子。

我同毕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可奈何。

「吃吧,就当是吃药了。」我劝了毕方一句,认命地开始啃叶子。

在孙三的逼迫下,我对那天的印象只剩下了一个——

打嗝儿的时候都带着股绿叶菜的味道。

不过,吃绿叶菜以及喝酸到掉牙的柠檬汁还是有好处的,没有几天,我们嘴角起的疮就已经痊愈了。

孙三拿着卖掉福禄特号的一万金币,亲自挑选了两箱个头极大的红蓝宝石,打算运回明国出售。

即使是见过不少奇珍的孙夫人,对于这两箱宝石也「啧啧」称奇。

「大明甚少产出矿物,即使是再受宠的皇室藩王,用来镶嵌簪子的宝石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这两箱宝石,运回去只怕要卖出天价。」

孙三点了点头,顺嘴说道:「确实如此,就算风味绝佳的福王,府中也没有这种宝石。」

「风味绝佳?」孙夫人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此为何意?」

孙三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自己的母亲。

福王是神宗的儿子,目前明国最受宠的一位藩王,神宗皇帝疼爱他,不但给了四万顷的封地,还把川省的盐井税赋全都拨给了福王府。

按道理,孙三远在羊城,应该和这等尊贵人物扯不上关系。

可为什么孙三会用风味绝佳来评价福王呢?

这个问题一度让我想了很久。

直到我得知了福王的下场。

然后对孙三的缺德,再度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则是补充船上的酸腌菜。

孙三大手笔的买下一整船的新鲜蔬菜,以及一种名为辣椒,据说是从新大陆传来的植物。

辣椒在莫桑比克港的出现,让孙三相当激动,差点儿就哭出声来。

「穿越到现在接近二十年,本辣党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信仰。」

明国不出产辣椒,所以大伙儿对这种植物都表达出了充分的好奇。

直到我按捺不住,学着孙三生吃了一个。

咀嚼的第一下,难以言喻的汁水就在喉咙里爆开,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嘴唇和舌头就已经全然肿了起来。

匆匆地跑到船舷处吐了出来,又灌下大量茶水,我才算活了过来。

相信我当时的脸色一定极为难看。

因为直到离开莫桑比克港,除了孙三,大伙儿依旧对辣椒这种植物充满着恐惧。

孙三不愧是能带着我们在七海上牟利的人。

连这种东西都能接受。

诸君都对她肃然起敬。

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刚刚离开莫桑比克港的孙三可谓无比得意。

没有人和她抢辣椒吃的情况下,她一口气给自己做了八顿回锅肉。

海上不曾有大米饭,她便切了大块儿的面包就着吃。

如果不是吃到上火牙疼,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还能再吃上几天。

变故发生在离开莫桑比克港向南行驶的第三十天。

那日我刚检查完鸢尾花号上的火炮,突然听到海水中传来异样的响动。

「咕噜,咕噜 ~」

大片大片地起泡,从海底不断地翻涌到海面上。

在船长室捂着脸休息的孙三听到响动,也冲了出来。

见到海水翻涌,她面色大变。

「通知陆吾,西北方向转舵!三张风帆全部拉满!寇克号跟紧鸢尾花号!」

「所有的焦油、火炮和弹药都收到底舱!甲板上不要留任何东西!」

「黑风暴要来了!」

12.

天像半大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我把倒数第二桶焦油搬到底舱,刚刚上到甲板,就看到原本晴朗的天空,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海面上像是开了锅一样,气泡越翻涌越急,原本盘旋在半空的海鸥,也不见去向。

来不及多想,我连忙将甲板上最后一桶焦油塞到了底舱里面。

再出来时,风已经把孙三的紫裙裙摆吹得笔直如战旗。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随后惊雷响起,在雨点落下的同时,孙夫人和毕方关掉了所有舱门,及时地躲到了内舱里去。

淋雨生病,在海上可能会死人的。

我匆匆地关了底舱,顶着雨点挤到了鸢尾花号的船长室里。

「你来瞭望,我负责掌舵。」孙三匆匆地对我下达了指令。

鸢尾花号是有瞭望台的,我操纵着摇杆,通过桅杆上的望远镜,实时地观察着海面的情况。

大雨和飓风,让四周的海水变得波涛汹涌起来,且能见度极低。

在闪电闪过的间隙,我瞥见前方几十米高的大浪,脸色骤变:「往西十五度角。」

孙三毫不犹豫地转舵,鸢尾花号硬生生地避开了这股浪潮。

整片海洋像是被扯了个稀烂的黑色幕布,飓风似无处不在的巨手,卷起波涛,拱出百米高度,黑压压地欲将鸢尾花号拍落进海底。

涟漪四散开来,在我的不断地指挥下,桅杆被吹到瑟瑟发抖的鸢尾花号,终于从巨浪中逃过一劫。

待到风浪平息,已经过去了接近三四个时辰。

「桅杆底部被黑风暴吹裂了,没断,但需要补,还有底舱处进了一点水,半箱火药受了潮……」毕方在底舱清点这次风暴后的损失,向孙三汇报。

鸢尾花号是四级战舰,相当结实,损失不大。

最起码底舱里的那些茶叶、香料和金银宝石没有受到波及。

陆吾驾驶的寇克号就要惨烈上许多了,四面风帆被飓风扯烂了三面,主桅杆断掉之后,把甲板砸了个窟窿。

底舱里的水更是把所有的箱子都泡了。

唯一庆幸的是,这些箱子里装得都是孙三的银币和无关紧要的杂物。

我和陆吾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累得够呛,才堪堪地把寇克号甲板上的那个大洞补上。

晚间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气。

孙三怕再起风浪,寇克号和鸢尾花号走散,便和我用帆绳绞成了四股,把两艘船的首尾连了起来。

确保了寇克号不会和鸢尾花号分离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船舱,进入了梦境。

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脸疼。

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眼皮,发现船舱里黑漆漆地,窗外的海面上依旧是大雾弥漫,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试图闭上眼睛。

然后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孙三骑在我身上,一边下重手打我耳刮子,一边低声地凑到我耳边说:「醒醒,醒醒。」

我激灵一下,立刻清醒:「咋了咋了?」

「嘘,不要出声,」孙三指着外面,「和我去甲板看看。」

我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孙三拖到了甲板上。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牙齿都有点儿轻微地打战。

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

真的是船吗?

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在七海之上,造出如同传说中利维坦一样大的怪物来?

「英国佬斥举国之力打造的重炮战舰,一共七艘,分别以七宗罪命名。」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以及色欲。」

孙三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道。

「这艘是什么?」我抬头仰望着这艘重炮战舰。

上面漂浮着的红白条纹旗帜,在我看来,比地府的夺命幡还可怕。

「七艘战舰之首。」

「傲慢。」

「战舰长约五百米,承载力约摸有五千吨,上面有四百门重型火炮,分布在六层甲板之上。」

孙三平静地看着傲慢号,扶了腿软的我一把,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里面还有一千五百多个英国海军。」

来船上那么久,我也看过西洋诸国的风物志。

17 世纪的荷兰人法国人和葡萄牙人在海上是强者。

也仅仅是强者。

因为同时代的英国人在海上,是独一无二的霸主。

四境七海,没有败绩。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他们发现我们了,傲慢号上的旗语已经命令我们不许动了。」

即便这样,孙三的面色依旧平静:「但我们有伊丽莎白女王亲手颁布的私掠许可证,持有此许可证者,为皇家认可的海盗,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七海上劫掠非本国商船,杀死非本国反抗者。」

我心下稍缓:「那就好。」

「可惜女王早已去世,查理一世也被送上了断头台,查理二世现在还不知道在欧洲哪个犄角旮旯里流浪,目前是护国公克伦威尔的倒霉大儿子在位上。」

「我并不能确定,这份私掠许可证还有没有用。」

「如果对方认定文件失效,我们几个……大概率会在伦敦的妓院里胜利会晤。」

孙三脸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愁苦,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我却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是跟着孙三,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那么,被卖到妓院里去也无所谓。

因为我割下来的每一块儿血肉,都能在孙三那里换取到真心。

无论孙三是不是恶人。

无论这真心是不是微不足道。

但对我来说,单单对我来说,即使是恶人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真心,也值得我拿肉体、尊严、生命,乃至于自由来换。

只要孙三愿意换,我什么都可以。

什么事我都愿意为她做。

就在这时,傲慢号上的旗语又动了。

这次的意思,则是命令两艘船最起码派出两个代表,上傲慢号上回话。

对方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英国海军,甚至没有给鸢尾花号一个船板,而是派了一艘能够承载十人的小木艇。

在八支火枪顶着头的情况下,我和孙三顺利地被「请」上了傲慢号。

傲慢号的船长约摸四十多岁,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蓝眼珠子,棕褐色头发,山羊胡似是在海上疏于打理,有些长了。

孙三用一种难得的顺从姿势,把私掠许可证交给了这位船长。

船长接下了私掠许可证,用略带浑浊的蓝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孙三:「上面有达达尼昂家族的签名,可你拥有远东血统。」

「哪个家族没有点儿风流债呢?」孙三脸上扬起笑容,「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当然要在这七海上讨生活了。」

与此同时,她顺手掏出了一枚金银叠打的花押展示给了这位船长。

船长查看完花押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孙三:「老规矩。」

我松开了怀里蓄势待发的飞刀。

每一张私掠许可证的背后,都代表着将劫掠来的东西交给英王室三成。

船长所说的老规矩,则是指孙三要把钱给他们。

海军并不直接帮王室收钱,这是海洋税务所的责任。

船长如此说,只是想要敲诈勒索罢了。

并不会真正地把我们卖到伦敦的妓院里去。

孙三带着我们在海上打生打死,银币赚来得很不容易。

然而有傲慢号在手,七海的范围内,即使这位船长想要月亮,我们也只能想办法去给他摘。

低位者必须向高位者低头。

全世界都通用的规则。

我们是高位者的时候,也没有放过别人。

成为了低位者之后,别人没放过我们,也是应该的。

「当然,」孙三立刻同意了船长的要求,脸上的表情相当诚恳,「为帝国的称霸大业提供资助,是我们的福气。」

寇克号的底舱银币几乎被搬空,傲慢号才逐渐地消失在迷雾里。

眼见终于安全了,孙三低声地对我说道:「快开船。」

鸢尾花号带着寇克号拉满了风帆,几乎逃命一样地离开了这片海域。

驶出了足足有四个时辰,孙三才松了一口气,坐倒在了甲板上。

她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沁湿了。

「还好,傲慢号是要去新大陆同西班牙人较量的,没时间管我们这群臭鱼烂虾,如果对方真的要计较,今天要么死在七海之上,要么全部进伦敦的窑子,」孙三心有余悸地说,「损失了足足四十箱银币,真的背时,但如果我们当时直接跑的话,就算是拼尽全力,拿出自己的所有本事,也只有一成的胜算成功地逃离。」

「那为什么不直接跑?」我惊讶地看着孙三。

孙三难得地用吃惊的神色看着我:「一成还要跑?」

「一成还不跑?」我挠了挠头。

一成概率就已经很大了。

我杀娘亲的时候曾经算过官府的追捕力量,有半成几率是能够逃出生天的。

所以我干了这一票。

孙三扯了扯嘴角,很是无语:「船上没有你的妈,但是有我的妈,我总要考虑一下她的人身安全吧。」

好吧,原来孙三也会为了别人束手束脚。

我的内心把孙夫人看得更重要了一些。

「对了,达达尼昂的花押印章是哪儿来的?」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开口问孙三。

如果没有那枚花押,孙三冒充不了达达尼昂家族的私生子,那么很可能我们今天都逃不过这一劫。

孙三摆了摆手,不想多说:「把流波城卖给他的时候,从他身上偷的。」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回舱睡觉。

身后传来了孙三的小声嘟囔:「我这狗比我还激进。」

「不激进点儿,怎么保护你这阴险毒辣的家伙?」

我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

困死我了,睡觉睡觉。

13.

船又航行了一百五十多天,我们终于到达了孙三心心念念的地方。

英国。

利物浦港口。

船刚一停稳,孙三缴了税赋,就迫不及待地将大笔的茶叶卖了出去。

成箱成箱的金币被黑奴们运到了鸢尾花号的底舱,耀眼的金光将昏暗的底舱都照了个透亮。

嘱咐陆吾和毕方在船上轮流地看守这些金币,孙三随手收拾了一下包裹,带着我踏上了利物浦的港口。

混乱而自由。

这是我对英国和利物浦港口的第一印象。

同旧大陆和非洲的港口不同,利物浦港口干净一些,但也没有干净到过分的程度,生活水准也要高一些。

最起码那些穷女人们略带脏污的裙子遮住了脚踝。

孙三拉着我急匆匆地穿过了人群,走到一堆马车聚集的地方,给衣着最干净的马车夫丢了一枚金币:「长租,到林肯郡,车费剩下的是你的食宿。」

「好的,尊贵的先生和这位夫人。」马车夫摘下自己破旧的礼帽,示意孙三上车。

马车在宽阔的道上疾驰。

由于鸢尾花号上存储了大量的金币,孙三似乎有些不放心,始终在督促马车夫快些再快些。

然而即便如此,也是在三天后的清晨,我们才到达孙三嘴里的林肯郡。

孙三又丢给了马车夫十几枚分量十足的威尼斯银币,这才风风火火地扯着我下了马车,进到当地唯一的一家小旅馆。

丢给老板一些钱,老板立刻备下了热水和房间,让我和孙三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大澡。

让我非常疑惑的是,孙三带擦干了身体和头发,竟难得地换上了纱衫和马面裙。

这可是明国的女装!

太阳打西面出来了吗?!

自从逃离流波城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穿女装出现在我面前。

床上摊开的包裹里,还有一些闺中女子所用的头油和首饰,孙三把它们一一地放在梳妆台上,坐在水银镜前,开始梳妆。

一头青丝柔柔地散开,而孙三握着梳子的手,比起象牙梳子还要白些,肌肤剔透得近乎能够见到内里的青络。

水银镜里的眼眸雾蒙蒙地,带着几分不属于少女的深沉。

略有些生疏地打扮了半天,孙三终于绾起了发,上完了妆,站起身来直视着我的打量:「白泽,我美吗?」

我只觉得眼前一亮。

无论再看多少次,孙三的容光都让人不可逼视。

她身穿极轻、极软的素白花罗衫子,腰间则是一条缟素色的马面裙,两种不同的白一碰撞,愈发显得腰肢婀娜,姿态曼妙轻盈;乌黑的秀发被盘成了三缕,同一条精致的细金链子相互缠绕,在头顶做出芙蓉的形状;耳畔则垂着流波城特产的明月珰,柔柔的珠光点亮了侧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既缥缈又疏丽的感觉。

衣极白,发极黑。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今日的孙三清绝到,像是从千年前的花枝月影里走出来的绰约仙子。

我呆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心神:「美。」

「那走吧。」孙三冲着我点了点头,换了双白绣鞋,带着我出了旅馆大门。

这次雇的马车要华丽很多,路途也要短上很多。

在篱笆上围绕着开满蔷薇花的农庄外面,孙三径直地敲了敲木门。

「亲爱的汉娜女士,我是艾萨克先生的朋友,前来参加他的葬礼。」

参加葬礼?

我看着孙三洁白的裙裾,当场懵了。

这位主儿又是搞哪一出啊?

「你从小到大在流波城长大,哪儿来的西洋朋友?」我低声地询问着孙三。

孙三头也不回地继续敲门,「闭嘴,神交不行吗?」

我沉默地看着农庄的木门打开。

红褐色头发的女人身怀六甲,穿着传统的英国棉布裙,望向孙三的眼神既惊艳又带了几分警惕:「您是?」

「请叫我孙,」孙三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堪称温婉的笑容,「您就是汉娜女士吧?我听艾萨克先生提起过您。」

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孙三进到了农庄里面去。

在简易的桌子旁,孙三携着我一起坐下,没有半分嫌弃硬到硌牙的黑面包和浑浊的葡萄酒,而是不断巧妙地恭维着汉娜。

她的口才向来是可以的,很快地就让汉娜放下了防备心,与她攀谈起来。

我在一旁听了一耳朵。

汉娜是本地某个神职人员的三女儿,家境平平的她嫁给了艾萨克先生,和他一起在这个乡下农庄里生活,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一年,艾萨克先生得了急病去世了,汉娜身怀六甲却没有收入,此时正在为难之中。

「您那么美丽,完全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改嫁。」孙三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划过汉娜的肚皮,里面怀着某种隐秘的热切。

汉娜叹了一口气,性格单纯的她很快地就同孙三推心置腹:「我确实想要生下孩子改嫁,但本地风俗,女人改嫁是要出一笔嫁妆钱的,可我没有这笔嫁妆钱。」

孙三笑了笑:「我帮你出这笔嫁妆钱吧,不过有个条件。」

汉娜略带惊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远东女人:「什么条件?」

「远东也有个风俗,摸一摸孕妇的肚子会有好运气,我最近生意不顺利,想要摸一摸您的肚子,可以吗?」孙三恳切地请求。

羊城和流波城都没有这个习俗。

孙三也不知道在整什么新花活。

我腹诽不已,看着孙三摸向汉娜的手,心里翻江倒海地涌酸水儿。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孙三仅仅是把右手放在汉娜的肚皮上,感受了一下胎动,就断然地抽回了手掌。

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留下了两袋金币,在汉娜的感谢声中,孙三带着我出了农庄的大门。

一出农庄,孙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开心:「天哪,白泽,我居然真的摸到了,没有白穿越啊。」

我瞬间就明白了。

孙三不惜坐了三天马车,又是冒充死鬼朋友,又是给寡妇出嫁妆的,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汉娜,而是要摸一下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这是图啥?

由于这事儿实在办得太荒谬了,以至于我忍不住出声问她:「你和那个胎儿有旧?」

孙三似乎还在回味摸的那一下,闻言痴迷地喃喃自语:「我要是真跟他有旧就好了,那可是艾萨克·牛顿……」

「很厉害吗?」我好奇地问孙三。

孙三重重地点点头,眼神痴迷,难得地露出了闺中少女常有的神情:「他的恐怖,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够理解的。」

「他未来会做什么吗?」

我已经习惯了孙三嘴里时不时的预言。

「他用运动学和动力学的二分,建立了现代科学的基本体系,是 Top 级别的人物。」

孙三认真地回答我,虽然我完全听不懂她嘴里的话。

「还有,白泽,不要去动汉娜,更不要打扰人家母子,」孙三想了想,冲着我补了一句,态度是难得的严肃,「我只是单纯的憧憬大佬而已,不许胡闹。」

「好吧,都听你的。」

我平息了心中的酸涩,回头看了一眼汉娜的农庄,乖乖地收回了袖口里的飞刀。

孙三身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语调蛊惑似的安慰:「乖,到了新大陆,给你做头皮靴子玩儿。」

我看着她那张比清露蔷薇还要胜上三分的脸,把她的话完完全全地当成了耳旁风。

做什么事情,这些事情是不是符合常理符合道德,其实完全不重要。

重要是跟孙三一起做。

有她在的话,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其实都可以的,我都行。

14.大结局

从林肯郡返回利物浦港口之后,我们和陆吾他们重新会合了。

孙三先是从当地的黑市商人那里买了一些火枪,又大批地购入了北欧出产的玻璃,以及本地的一些朗姆酒,填满了底舱后,很快地就宣布再次起航。

目标是新大陆。

孙三说那地方叫作美洲,分南北,我们的目的地则是北美洲。

船扬帆之前,她带了两壶酒,和我一起趴在船舷上喝。

醉眼朦胧中,连海水的水波都要温柔上三分。

孙三指着很远处的城市对着喷吐着酒气:「那里是伦敦,英国首都,目前世界上最富有的城市。」

「17 世纪的伦敦,由于工业化的开始,大批的农民因为没有耕地,而被迫进入工厂谋生,由于污染和恶劣的生存条件,大部分人的寿命都是不会超过四十岁,他们的工作成果,则全都被资本家和大贵族剥削掉了。至于女性则更加凄惨,因为在工业化最开始的时候,工厂不收女工,所以在极盛时期,伦敦有五分之一的女性以卖春为生,她们往往都是无地农民,失业工人,破产小手工业者的家眷。」

孙三打了个酒嗝儿,眯起了眼睛。

「当然,明国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17 世纪的明国,由于海洋贸易,白银大量的流入导致沿海地区粮价的急剧攀升,在晚明时代的江南,甚至出现了专门教人在花盆里种粮食的职业,大家都在卖儿卖女,等到卖无可卖的时候,就会有人出现振臂一呼,把锄头融化做成刀枪,造悬宗皇帝的反,把天下打成一锅粥,又把河山拱手让给关外的八旗,让异族统治自己二百多年。」

孙三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从伦敦到羊城,无论是封建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都是那么的无聊透顶。」

「我才不要在这些地方停留,我应该永远地……在路上……」

确实。

孙三虽然缺德,但她本质上的权力欲望和剥削欲望并不强。

既不适合远东这种永世纷争地,也不适合她嘴里伦敦的无聊透顶天。

她就应该在七海上,永远当着骄傲的鸢尾花号船长。

不需要涉足任何陆地。

「新世界确实有比旧世界好的可能性,也或许你只是单纯地想在追逐自由的路上,」我平静地回望着孙三,「不过现在,你喝醉了。」

「醉话也是真心话,」孙三抬起酡红的一张脸,「你是知道我的。」

「是的,所以现在尊敬的孙三小姐,要同你的狗说些什么呢?」我探究地直视着孙三。

「作为一个合格的船员,白泽,你愿意和我一起扬帆起航,去探索新大陆吗?」孙三这次没有计较我对她的旧称呼,只是歪头侧脸看着我,「这次,是正式的邀请。」

她姣美的脸颊,在碧水晴空的照映下,简直是一道好风景。

风姿峥嵘,四海波荡。

「三小姐都开口了,我这条狗,合该为你献上心脏与忠诚的。」

我耸耸肩,无可奈何地笑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四张粗布帆全部拉满,鸢尾花号带着寇克号驶出了港口,驶向了未知的未来。

风一样的风里,刮着风一样的风。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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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3 17: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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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明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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