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亲殇

亲殇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我死后三年，爸妈公司破产。

需要人联姻，哥哥来乡下找我。

外婆哭着说：「玥玥她已经死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哥哥不以为然地冷嗤：

「开什么玩笑，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陈玥玥，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爸妈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你这只土鸡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外婆气得要用拐杖打他。

「你们一家子白眼狼，玥玥在天有灵一定会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哥哥还想唾骂两句，眼睛突然瞥见了堂屋里我的遗照。

1.

「我不嫁。」

「那死变态都五十多了，看到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我都想吐。」

「让我嫁给她，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客厅门推开。

陈悠悠泄愤地摔了包，整个人趴在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来了兴致。

立马从二楼飘下来。

灵魂飘荡在陈家的这三年。

我亲眼见证了陈家从辉煌步入没落。

最近听说公司资金链断了，再没有新的资金进来，即将面临破产。

也不知道我爸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他求了很久的人，今天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出门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能让他见到人，就一定能搞到资金。

看来事情不太顺利。

我哥心疼地将人揽进怀里，「悠悠不哭，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被这种人糟蹋的。」

紧随其后进门的爸妈也是一脸愁容。

陈悠悠从我哥怀里抬起头，一双杏眼红彤彤的，我见犹怜。

「爸妈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我哥急得不行。

他是真怕啊。

陈悠悠不是爸妈亲生的，据说她救过我哥的命，才从孤儿变成了陈家的养女。

他们私下，早已有了男女之实。

后来，我才知道救我哥命的人是我。

陈悠悠是假冒的。

我飘在上空，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突然，我爸很激动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陈玥玥。」

我有一瞬的恍惚。

三年了。

他们终于想起有我这个女儿了。

可我已经死了。

我飘到我爸面前，紧紧地盯着他。

我看到他和我哥相视一眼。

我哥秒懂，哈哈大笑。

「对啊，怎么把陈玥玥给忘了。李总说要娶陈家女儿，陈玥玥可不就是陈家的女儿。」

我苦涩一笑。

陈玥玥啊陈玥玥。

你就不应该对这一家人抱有任何的期待。

我妈也面露喜色，出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点给那土鳖打电话，让她马上滚回来。」

陈悠悠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笑弧。

全家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我哥的手机上。

翻了半天，压根没有我的电话。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是不祥的代名词，是上不得台面的垃圾，是乡下的土鳖，好似跟我沾上点关系都是很可耻的事。

三年前大雨滂沱的那个夜晚。

他们将我赶出家门时，就迫不及待地抹除了所有和我有关的痕迹。

2.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对我的谩骂。

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听外婆说，我出生那天，我爸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他把这一切的不幸强加在我身上。

自那时起，我便被他们钉上了不祥的标签。

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了乡下。

不闻不问，自生自灭。

直到。

十六岁那年。

我送一位在路边晕倒的老太太进医院。

才再次见到我爸妈。

「爸妈，你们怎么来医院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关心的话脱口而出，人还没靠近，就遭了爸妈一记冷眼。

说出口的话更是冷得不近人情。

「小姑娘，别乱认亲戚，我们可不是你爸妈。」

我杵在那，手足无措。

怎么会认错呢？

他们明明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更何况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呢。

他们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可笑的是，我救的是一位大人物的母亲。

我爸见到来人，立马谄媚地上前。

大人物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为了感激我对他母亲的救命之恩，给了我爸不少生意上的便利。

陈家借着这个势头，事业扶摇直上。

而我也托了大人物的福。

被接回了陈家。

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家人。

可在陈家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爸妈对我漠不关心，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哥哥眼里更是只有陈悠悠这一个妹妹。

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生活。

却还是被陈悠悠视为眼中钉。

她在学校带头霸凌我。

在爸妈面前污蔑我偷东西。

还在哥哥面前哭闹着跟我待在一起丢人。

本就不喜欢我的家人，恰好借着这个机会将我赶了出去。

而此时，陈家已经靠着大人物的便利，挤进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我于他们而言，没有价值了。

3.

陈家人还没联系上我。

李总亲自上门来要人了。

且态度非常坚决。

「公司破产和嫁女儿，孰轻孰重，陈总你要考虑清楚。」

我爸卑躬屈膝，不自觉弯了腰，「我知道我知道，您再给我点时间。」

李总大概觉得我爸很上道。

脸色缓和了些。

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三天，过期不候。」

我看到我爸的身体僵了下，脸上硬生生挤出笑来，点头哈腰地将人送了出去。

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陈悠悠躲在那，看到人走了。

才敢露面。

「爸，陈玥玥要是一直联系不上怎么办？」

陈悠悠拽着我爸的衣袖撒娇。

我哥接到消息从公司赶回来。

我妈也从美容院回来了。

最后，他们一家人商量后，决定派我哥去乡下找我。

陈悠悠担忧地搅手指，「陈玥玥要是不愿意回来呢？」

「她敢！」我爸怒气冲冲地拍桌子。

「愿不愿意哪由得着她说了算，就是绑我也得给她绑回来，替你嫁过去。」我哥冷笑，对于抓我这事，势在必得。

我妈跟着附和：「我们生她养她，她为这个家牺牲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身体飘动起来。

仔仔细细地盯着这一张张充满怒容的脸。

突然生出点好奇。

等我哥带回我死了的消息时，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4.

我居住的乡下，距离城里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哥出发时。

我跟着他一起飘进了车里。

陈悠悠想跟着一起去。

被我哥制止了。

「你不在，李总要是再来怎么办？我害怕。」

看着她那张柔柔弱弱的脸，我觉得很讽刺。

她怕的哪是李总。

是想亲眼看到我被抓回来才安心。

陈悠悠倚在我哥怀里，贝齿扣在嘴唇上，泫然欲泣。

我哥趁着周围没人，菲薄的唇贴了上去。

我在外面飘了二十分钟。

车门才再次打开，陈悠悠脸色绯红地下来，脚落在地上差点没站稳，摔了。

「有爸妈在，你不用担心，陈玥玥我一定会带回来的。」

我想笑。

人都死三年了。

他能带什么回来？

乡下的路不好走。

我哥骂骂咧咧了一路。

终于，车子在村口停了下来。

我迫切地飘了出去。

没飘出去多远，又被一股大力拉扯回我哥身边。

我急得不行。

不停地催促他快点。

我太想见到外婆了，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发不出声音了。

5.

我哥一脸嫌弃地站在那幢矮小的黄土屋面前。

破旧的木门是关着的。

「陈玥玥。」

他皱着眉，用命令式的口吻大吼。

良久，门从里面打开。

外婆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情绪变得很激动。

「玥玥她已经死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哥不以为然地冷嗤：

「开什么玩笑，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我尝试着往外婆身边飘去。

几次都没成功。

看着她那张瘦骨嶙峋的脸。

我急得转圈圈。

实际上，外婆并不是我的亲外婆。

她是我妈的继母。

当年我妈把我丢回乡下后不管不顾。

外婆一气之下便跟他们断绝了联系。

我哥真是个混蛋。

怎么能这样说外婆。

我咬着牙，想打他，透明的手掌穿过他的脸。

却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陈玥玥，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爸妈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你这只土鸡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扯着嗓子继续大叫。

外婆动了气，要用拐杖打他。

「你们一家子白眼狼，玥玥在天有灵一定会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死老太婆，是不是你把陈玥玥藏起来了。」

「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招，小心我要你好看。」

外婆眼底有泪花闪动。

「我……我当年就不应该劝她跟你们回去的。」

我哥耐心耗尽。

大步上前，推开欲上前来拦他的外婆，走到大门口，身形突然顿住。

外婆摔在地上。

我哭着去扶她，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我暴躁地飘到我哥面前。

发现他跟中了邪一样杵在原地。

我冷静下来，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哦，原来是看到了我的遗照啊！

6.

怔愣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

他脸上恢复冰冷，猩红着眼，冲过去砸了我的遗照。

遗照落地掀起一片尘土，他还觉得发泄不够，又狠狠补了一脚。

「弄这么个玩意骗鬼了。」

「陈玥玥她生是陈家的人，这辈子都必须为陈家服务，妄想这样就能摆脱自己的责任。」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玥玥……」

外婆泪眼蒙眬，挣扎着爬起来，要去捡我的遗照。

可她费了老大的劲，也只是徒劳。

「你们陈家能有今天的一切，靠的都是玥玥啊，为什么她都死了，你们还不放过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她？」

外婆问出了我一直想要问的。

从出生到现在，我的存在仿佛就是一个错误。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哥彻底怒了，「嘴硬，我让你嘴硬。」

坚硬的皮鞋一脚一脚地踢打在外婆的肚子上。

我心疼得要命。

「不要打了，再打下去外婆会没命的。」

我哭喊着扑过去。

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帮外婆抵挡这些伤害。

外婆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嘴角血流如注。

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痛恨过自己。

明明什么都能看到，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哎哟，老太太怎么吐这么多血。」

「来人，快来人，小伙子杀人了。」

「这不是周如念的儿子吗？他来干什么？」

「周如念那个女人心坏得很，玥玥死都没回来看一眼。」

7.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我哥他终于怕了，逃回车上。

我被迫跟着一起飘了进去。

副驾驶上，我坐在那，冷冷地看着我哥。

车速很快，他好几次瞥向手机，神情挣扎。

最终，我看到他拨出了一个备注是「私人侦探」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

「帮我查一个叫陈玥玥的人，我要她三年内所有的资料。」

对方问他从什么地方开始查起，他回忆了下，最后一次见我是三年前将我赶出门的那晚。

「好，对方是你什么人？」

我哥眼眸有一瞬的松动。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终究说不出口。

也对。

在我记忆里，他对我从来是直呼其名，只有在面对陈悠悠时，才会露出温柔的笑意，轻柔地唤她「妹妹」。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电话挂断，他烦闷地将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很烦。

我觉得很搞笑。

你们不是一直盼着我离得远远的么。

现在我死了，如你们所愿了，又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给谁看呢？

回到陈家。

全家人都期盼地等在客厅。

看到我哥孤身一人回来，所有人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

陈悠悠率先问出口：「玥玥呢？」

「萧儿，是不是那死丫头不愿意跟你回来？」

我妈脸上怒火翻滚。

我爸虽没开口，阴沉下去的脸色，足以说明他现在很生气。

我也看向我哥。

在众人殷切的眼神中，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步往二楼走去，丢下一句：「人还没找到。」

8.

爸妈信了，顺带着咒骂了几句，打着哈欠回房去了。

离开前，还不忘细心地叮嘱陈悠悠早点休息。

「爸爸妈妈晚安！」

陈悠悠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只有垂在沙发上，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听到关门声。

陈悠悠快速从沙发上起身，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二楼的某个房间。

我跟在陈悠悠身后飘去。

看到我哥在阳台上吸烟。

陈悠悠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萧哥哥，你骗人的是不是？」

我哥身体僵住。

「你找到玥玥了。」她绕到我哥身前，「是不是像妈妈说的，她不愿意回来，不愿意替我嫁过去？」

说着，她抬起水雾雾的眼睛。

我哥眼神柔和下来，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她回不回来，我都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真的？」

陈悠悠双眼放亮。

「我就知道萧哥哥你对我最好了。」她娇羞地踮起脚尖，唇即将碰上去的那刻，我哥偏开了头。

「今天我累了，你先回房休息。」

陈悠悠呆住，被拒绝的尴尬无所遁形。

她悻悻地退后一步，牵强地扯起嘴角，跟我哥互道晚安后离开。

回到房间，她气愤地砸了不少东西。

「陈玥玥，都是你害的。」

我盯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突然在想，此时此刻的她，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后悔。

后悔因为想得到家人所有的偏爱，而处心积虑地将我赶走。

9.

距离跟李总的约定只剩一天了。

餐桌上，我哥提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初解约史安国可是放了狠话，终身不和我们合作，现在贸然去找他，未必会见我们。」我爸分析后，摇头否决。

我妈和陈悠悠也是一脸凝重。

他们提到的史安国，正是当年感谢我救母的大人物。

一开始两家公司的合作还是很顺利的。

随着公司的壮大，银行数字的攀升。

陈家人内心也跟着膨胀起来，自觉翅膀硬了。

在跟史家合作的材料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史安国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们。

他们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不再需要史家的庇护。

在一次重要的场合中。

我爸跟史安国彻底撕破脸皮。

扬言不稀罕跟史安国合作。

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也彻彻底底地激怒了秉性温和的史安国。

一气之下，放下狠话，终身不和陈家合作。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过后陈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圈子就这么大。

当晚的事情传播开后。

那些看在史家面子上和陈家合作的客户，陆陆续续找各种理由解约。

等陈家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晚了。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

我妈突然问起我来。

「陈玥玥还没联系上？」

经过一夜的调整，我哥神情还挺平静的。

「今天应该会有消息。」

消息？

是私人侦探的消息吧！

陈悠悠几次三番看向我哥。

她不理解我哥为什么不说实话。

一家人商讨不出别的办法。

于是，决定去史家的公司碰碰运气。

为了表达道歉的决心，他们全家盛装出发。

我也跟着一起飘了过去。

来之前，我哥试图电话联系过。

私人电话无人接听，好不容易找到秘书，对方一听到是陈家人，便找借口婉拒了。

到了目的地，他们甚至做好了硬闯的准备。

却在停车场遇到了来公司的史安国。

10.

史安国身边就一个司机。

陈家四人一窝蜂上前，将人团团围住。

吓得司机要打电话叫保安。

史安国淡然地立在其中，看清楚来人，抬手制止了，眼神透着股冷淡的疏离。

陈家人以我爸为首，七嘴八舌地道歉，话里话外希望史安国再给陈家一次机会。

史安国默默听着，没有任何的表态。

陈家要破产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想来史安国也有所耳闻。

他眼神坚硬，缓缓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在找我吗？

我飘动身体，来到他正前方。

果不其然。

他看向我爸：「玥玥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刚刚还能说会道的陈家人集体缄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

就是不敢抬头与史安国对视。

「她……她身体不舒服。」

我爸憋半天，憋出个理由来。

我妈赶紧接过话头：「对，她生病了，本来也要一起过来，我心疼她，没让她来。」

「姐姐她时常在我耳边提起史叔叔，对史叔叔很是挂念。」陈悠悠绽放出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

我调转身体。

这是他们第二次提到我时，脸上出现温柔的神情。

第一次是我救了史叔叔母亲。

史叔叔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喜怒不形于色。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

「史总，如果玥玥亲自过来，那我们的合作……」

我哥点到为止，眼底是满满的期待。

亲自来？

我哥还在自欺欺人啊！

「和陈家的合作，我会重新考虑。」

看着史叔叔离开的背影，我心情万分复杂。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在世的时候，我就经常在网上刷到外人对他的夸赞。

说他对父母孝顺，夫妻恩爱，对唯一的弟弟更是宠爱有加。

现在，更是对我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外人挂念至今。

11.

喜悦的情绪笼罩在陈家人的脸上。

除了陈悠悠。

她闷不作声地坐在副驾驶。

支着脑袋看向窗外。

我想，她应该很矛盾。

既希望我回来，又害怕我回来。

「也不知道陈玥玥那死丫头走的什么狗屎运，史总这么一个大老板只认她。」我妈不爽地撇嘴。

相比较而言，我爸心情好多了。

「只要能再次跟史总合作，今天就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陈玥玥找出来。」

他又对我哥开口：「调头去乡下。」

我哥脸上也只剩下兴奋。

全然忘了昨天看到我遗照的事情。

车子没开出去多远，我妈手机响了。

我马上飘过去。

看到是一长串陌生的号码。

暗自松了口气。

电话被我妈挂断。

「现在这骚扰电话不得了，一天天地变着花样打过来。」

话落，铃声又响起。

还是同一个号码。

等打到第三个时，她接了，对着那头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吃饱了撑的……」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我。」

「你们不能直接烧了丢了吗？」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晦气！」我妈挂了电话，吩咐我哥，「不用去乡下了，那老太婆死在医院了。」

外婆死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外婆手机里一直有保存着我妈的号码。

我以为她不打这个电话就会没事……

下意识地，我飘到我哥面前。

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丝懊悔。

我盯着他看了有几分钟。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去世的人跟他毫无瓜葛。

可外婆明明是被他害死的呀！

12.

到了医院。

我妈一个人下的车。

看着我妈远去的背影，我终究没有勇气跟过去。

我有罪。

我没脸见外婆。

如果我哥没去乡下找我，外婆就不会死！

回到家，我哥把自己关在了书房，期间打了好几通电话。

情绪肉眼可见地暴躁。

陈悠悠心情不好，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只有我爸，悠闲地喝着茶，明里暗里地对那些要债的人透露，陈家重新搭上了史家这条线，很快就要崛起了。

我一直在门口徘徊。

三个小时后。

我妈回来了。

车子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

家里所有的佣人接到通知，齐刷刷地冲了出去。

每个人手上或多或少地拿着消毒的东西。

远远地看到我妈黑沉着脸从车上下来，经过多重消毒，又换了衣物，这才放心地进了门。

而我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

她，没带外婆的骨灰盒回来。

外婆的死，没在陈家掀起一片水花。

我很难过。

外公去世得早，我妈是外婆一手拉扯大的。

外婆对她那么好。

就连我妈弄丢了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怪过她。

她的心好狠啊！

晚饭时，我哥接了一个电话，噌地一下推开椅子往楼上走：「陈玥玥有消息了！」

13.

半个小时过去。

我哥依然没有下楼的迹象。

客厅的人等不及了，准备上去看看情况。

书房里，我哥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我这三年的所有资料。

其实内容很短。

三年前的那晚，我被他们赶出去，身无分文又无地可去，想起远在乡下的外婆。

只有在那里才能让我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那天的雨很大，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开始脚很痛，后来慢慢地连痛觉都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机械的麻木。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见到外婆。

结果，雨天乡下黄泥路打滑，一辆大货车在下坡时刹车失控，直直地朝我撞来。

我的生命就此定格。

「死了？」

「她怎么可能……」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是陷入回忆的怔愣。

其实，我死那天，外婆给我妈打过电话。

让我想想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死得好，从她出生那天我就盼着她死了。」

「她就是个祸害精，害他爸出车祸，到现在一下雨就会骨头疼。」

「以后她的事情不要再跟我说了。」

我妈挂了电话后，外婆心灰意冷，真的再也没有打来过。

「骗子公司。」

「陈玥玥不会死。」

「这一看就是来骗钱的，再重新换一家，继续给我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爸暴跳如雷。

当场砸了那台电脑。

他不相信我的死讯。

准确地说，他不敢相信我真的死了。

毕竟，现在的我对他而言，是希望，让陈家重回顶峰的希望。

「她真的死了。」我哥垂下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天我在乡下看到了她的遗照。」

我来回在他们之间飘动。

好像没有了期待后，我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他们任何的反应。

只是，让我意外的是，陈悠悠她在得知我死亡的消息时，脸上布满了慌乱的神情。

她在害怕！

这场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我就知道，这个陈玥玥天生就是我陈家的克星，人死了都让我们不得安生。」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房间里回荡着我妈的谩骂声。

陈悠悠脚步后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她离开后，我爸突然抬起头，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逐渐阴鸷。

14.

当晚，陈悠悠计划逃跑。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

殊不知，我爸早已带着保安埋伏在大门口。

「爸！」

「大半夜的你要去干什么？」

我爸黑沉着脸从一众保安身后走出来。

陈悠悠小脸苍白，欲盖弥彰地将箱子往身后遮了遮。

「悠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爸痛心疾首，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你是我陈家的女儿，不能只享福，不共难啊。」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保安冲上去，三两下制服住陈悠悠。

「不，我不是陈家的亲生女儿，你不能这么对我。」

陈悠悠拼死反抗。

我爸朝保安使了个眼色。

那人对着陈悠悠的后脖颈一个手刀。

陈悠悠两眼一翻，身体瘫软下去。

「带回去关在房间。」

「还有，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透露。」

保安齐刷刷点头，动作麻利地扛着陈悠悠消失在黑夜中。

到了约定当天。

李总诚意满满，带着支票来的。

他抖着二郎腿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

笑起来的时候，满口大黄牙看得人反胃。

「陈总，支票我已经填好了，只要过了今晚，就能到你账上，这笔钱足够你公司起死回生。」

我爸盯着茶几上的支票，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这笔钱能算我借的吗？史总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了，等赚了钱，我连同利息一起还给您。」

我爸心软了。

为了陈悠悠在作周旋。

而我的死讯却不值得他皱一下眉。

李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我爸。

「史总。」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灰，「陈总你消息落后了，史总弟弟的生母找到了，他现在分身乏术，你觉得他还顾得着你吗？」

「我李彪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既然你这么为难，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爸本就心里没谱。

不过就是仗着之前跟史安国的关系，给陈悠悠谋一线生机。

眼下听对方这么一说，立马吩咐保安将陈悠悠搬下来，塞进了李总车里。

15.

我哥和我妈这一觉睡得很沉。

一直到晚上才醒。

最先发现陈悠悠没在的人是我妈。

她问起佣人：「小姐呢？」

佣人胆战心惊地束着手，「不，不知道。」

「没用的东西。」

我妈恶狠狠地唾骂。

「人我送去李总别墅了。」我爸刚好从楼上下来吃饭。

佣人如蒙大赦，快步离开客厅。

我妈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还没出声，我哥突然冲过来，赤红着眼，质问我爸：

「为什么不告诉我？」

「悠悠不仅仅是我的妹妹，她还救过我的命。」

「而且，私下里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我爸不爽地甩开被我哥抓住的胳膊。

「我陈家好吃好喝地供养她这么多年，早就还清她当年救你的那一命。」

「陈萧，你别忘了，你姓陈，公司债台高筑，把陈悠悠送给李总，是我们老陈家唯一的活路了。」

「你和陈悠悠在一起的事情，我们权当不知道，你记住，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我妈从震惊中回过神。

在亲情和利益之间，她选择了利益。

她跟着一起劝我哥：「萧儿，听你爸的，等陈家重回顶峰，妈一定帮你物色比陈悠悠好千百倍的女孩子。」

我哥无声地摇头。

看着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我才知道，原来他把当年的救命之恩看得那么重。

可惜他认错了人。

「没有悠悠，你们早就失去我这个儿子了。」

「不行，我要去救她。」

我哥疯了般冲出客厅。

气得我爸妈在身后大喊大叫：

「逆子，你给我站住！」

「萧儿，你回来，你快回来！」

16.

我哥对李家别墅不熟悉。

费了不少时间才在漆黑肮脏的地下室找到陈悠悠。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哥身边。

看到陈悠悠那刻，我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下。

只见她赤身裸体地躺在潮湿的地板上。

浑身上下没一处完整的肌肤。

「李彪个畜生，他居然这么对待你！」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哥泪流满面，脸上是深深的痛苦。

抖着手想触碰陈悠悠，又害怕让她再次受到伤害。

陈悠悠的头发遮住了脸，听到我哥的声音，她艰难地支撑起身体，露出了被打到变形的脸。

一双怨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哥。

「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你满意了吗？你们陈家满意了吗？」

我哥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情绪已经没有一开始激动了。

「悠悠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出去的。」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带我走？」

面对陈悠悠咄咄逼人的反问，我哥迟疑了。

看着眼前的一幅互撕场景，我忍不住摇头。

来的时候，陈悠悠还是我哥心中那个甜美可人的妹妹，可现在的陈悠悠，不仅毁了容貌，身体更是残破到不堪入目。

我哥内心动摇了。

察觉出我哥的想法，陈悠悠闭上了眼。

等她再睁眼时，爆发出近乎癫狂的笑。

「陈萧啊陈萧，你他妈就是个大傻子。」

「你不是一直感恩我当年对你的救命之恩吗？」

「现在我告诉你，当年救你的人压根不是我，是陈玥玥。」

「我只是刚好路过，再顺便把昏迷的陈玥玥丢进了草丛里。」

陈悠悠欣赏着我哥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眼底闪过报复的快意。

她还在说：

「其实陈玥玥什么都没做，她没有偷东西，也没有欺负同学。」

「是我害怕事情揭露，想方设法让她离开。」

「而你们全家都是帮凶，是你亲手害死了你的亲妹妹。」

陈悠悠仰天大笑，笑声恐怖瘆人。

我哥掐住陈悠悠的脖子，额角青筋暴起。

「陈悠悠，你敢耍我！」

陈悠悠脸色涨红，呼吸愈发薄弱。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李彪带着几个牛高马大的保镖进来。

「我还没去找你陈家算账，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当我李彪是好欺负的，就这么一个破烂玩意，还想骗我一个亿的资金。」

我哥被李彪带来的人拖走了。

丢进了后院那个深不见底的蛇窝里。

我飘在蛇窝的上方，听着断断续续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内心毫无波澜。

17.

没过多久，我就在李家别墅见到了来找我哥的爸妈。

而李彪早就吩咐保安，陈家人一律不见。

在门口僵持了两小时。

没办法，他们只能先回家。

我也跟着一起飘了回去。

爸妈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李彪就差人将我哥送了回来。

「萧儿。」

担惊受怕一夜的我妈，第一时间冲过去，却发现我哥双目无神，痴痴傻傻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

我爸也发现了不对劲，凶狠地揪住保镖的衣服，攥紧拳头要打人。

保镖一个抬手的动作，就将他掀翻在地。

保镖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我爸。

「我们老板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他说，这就是跟他李彪作对的下场。」

保镖走了。

我爸无力地垂下脑袋，失去支撑点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往一旁倒去。

我哥出事后，我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在陈悠悠的事上，他自知理亏，不敢去找李彪算账。

这几天，我看着他迎来送往一拨又一拨的医生。

重复着同一句：「好坏看个人造化了。」

我爸不甘心，也不认命，那可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啊。

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整夜整夜不睡觉地守在我哥身边。

她把这一切错误的根源归结到我和陈悠悠身上。

除了哭，就是不停地骂我们。

我冷笑地注视这一切，他们还不知因果报应。

又一次送走医生后。

我爸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时，我知道，他接受了我哥是个傻子的事实。

此时，他的电话响起。

「陈总，又有人来公司闹事了。」

「要是再找不到资金，恐怕公司只能宣告破产了。」

想明白后，我爸不再把心思花在我哥身上。

他开始集中精力找资金。

他相信，只要他拥有足够的财富，足够的实力，治好我哥是迟早的事。

而现在，史安国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8.

让我意外的是，当天晚上，我见到了已经去世的外婆。

她的灵魂飘来了陈家。

「外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扑到外婆怀里内疚地痛哭。

外婆跟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安抚：「好孩子不哭……外婆啊总算能见到你了，他们一家坏事做尽，会遭到报应的！」

我擦着泪点头，我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问外婆是不是特意来见我的。

外婆很茫然。

点头又摇头。

她说自己投不了胎。

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她来这里。

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很快，我就知道原因了。

第二天，我爸还没来得及去找史安国。

史安国先带着他弟弟找上门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史叔叔的弟弟。

他们兄弟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周如念，你还记得当年被你弄丢的那个周彬吗？」

史叔叔的弟弟叫史安根。

他是那种很儒雅的长相，此刻眼睛里却充斥着怒火。

一步步逼近我妈。

周彬这名字我没由来地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外婆。

却发现外婆不知何时飘到了史安根的面前，正伸着她那双透明的手试图去触摸对方的脸。

我恍然大悟。

周彬就是外婆当年丢失的那个孩子。

也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

我的舅舅。

爸妈反应过来喜出望外，还试图攀附关系。

「老天保佑，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

「彬彬，你不知道你走丢后，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停下过。」

我妈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我爸也跟着说：「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被豪门史家收养。」

「是吗？」舅舅盯着我爸妈冷笑连连，「不过我确实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的宝贝儿子把我妈踢死进了医院，恐怕我这辈子连我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没办法替她报仇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妈惊得眼泪挂在脸上欲掉不掉。

我爸更是矢口否认：「不可能，我家萧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你应该弄错了。」

舅舅懒得跟他废话。

冷淡地瞥了眼在后院玩泥巴的我哥。

放下狠话：「你陈家就给我等死吧！」

爸妈试图追出去解释，被史叔叔一记凌厉的刀眼止住。

人都走了很久了。

外婆还飘在屋顶上方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

我飘过去将额头靠在她肩膀上，静静地陪着她。

19.

这天来得很快。

我爸被追债的人逼上天台，争执中失足从楼顶摔下来。

当场就没了气息。

而我妈得到消息，害怕地躲在家里，连尸都不敢去收。

她收拾好家里仅有的值钱物品，想带我哥跑路。

「萧儿乖，妈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她哄着我哥。

一开始我哥还很听话。

路过前院时，看到了花园里佣人浇花的水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行为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他随手捡起一根棍子胡乱地挥舞。

嘴里不停地说着：「蛇，蛇，好多蛇。」

「哪里有蛇，萧儿别闹了，乖，把棍子给妈妈。」

我妈试图去拿我哥手中的棍子，不知怎么刺激到了我哥。

我哥扬起的木棍一下一下敲打在我妈的脑袋上。

我和外婆飘过去时。

就看到我哥活活地将我妈打死。

直到那张脸血肉模糊，彻底分辨不出模样来，他才住手，疯疯癫癫地朝着大门外跑去。

一切是那么地悲哀和荒诞。

随着陈家的报应到来，我和外婆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哪怕最后的最后，我依然没有等到陈家人的悔意。

其实啊，真正在意你的人又怎么会忍心伤害呢？

而真正想伤害你的人压根就不在意了，他们又怎么会因为你死了而后悔呢。

我们的执念散去，身体也逐渐地消散。

我用力地抱住外婆，深深地眷恋，「外婆，下辈子我们还做家人好不好？」

外婆宠溺地伸手抚过我的脸庞，「好。」

不久，某医院的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跟家属道喜：「恭喜，是一对很漂亮的双胞胎姐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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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2: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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