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死了三年之后,突然又来了消息,说他还好好活着,只是失了忆,还同民间一女子结了亲,有了小娃娃。
来人通报的时候,时不时抬眼看着我,像生怕我情绪激动,晕倒过去。
「先接回来。」
我停了手中的针线,垂眸盖住眼底的情绪,不咸不淡地开口:「一家都接回来。」
1
赵煜原是不愿回来的。
他自是不肯轻易相信,直至赵母坐不住,前去看她的亲亲儿子,这才将人半信半疑地哄了回来。
那小村实在路远颠簸,我如今的身子恐受不住,没有跟着前往。
于是又足足等了三日,才将人迎回府中。
「将军。」
我的视线移开,并没在那人冷淡疏离的脸上停留多久,往旁边看了看,「母亲,还有……」
女人一身粗布麻衣,皮肤不似官家小姐般嫩白,却显得健康极了,娇憨可爱。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躲在赵煜身后,手边牵着个同样乖兮兮、胆怯的女童。
小孩脸上肉嘟嘟的,五官更像母亲。
二人对上我,都慌慌张张低下脑袋。
我收回视线,脸上带着合礼浅淡的笑意,「我让下人备了吃食,等你们回来,先进去再说。」
一行人都没有意见,跟着进了厅堂。
赵煜似乎真的完完全全失了忆,除了样貌未变,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试探性地问了问是否还记得其余事情。
他均是老实地摇摇头。
对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妻子,赵煜还是有些不自在,等好不容易用完午食,他便要拉我单独出来谈谈。
假山旁。
我屏退了下人,眉眼温和。
「说吧,四周没人了,我让翠儿守着,不必忧心什么。」
赵煜皱起眉,犹豫不决。
这倒是和记忆中那个果断直爽的男人不同。
许久,他又重重吐出口气,「我答应了雯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使如今我可能是什么劳什子将军……我也不能反悔。」
2
我微愣。
随后展颜一笑,「您的意思,那位姑娘不愿为妾?」
没等他再开口,我接着道。
「自然可以,只是明着休妻转而娶那位姑娘,她无权无势,我又是您多年的发妻,这对你二人名声不利。」
「将军再给我半年时间,我教那位姑娘掌理内务,也有一个完美的方法,退位让贤。」
赵煜似乎被我这一系列话砸懵了,愣愣地看向我。
我叹气,无奈地笑了笑,「您什么都忘了。我们二人并无夫妻之情,所以如今我才能这般干脆。」
「您好不容易碰见喜欢的人,还有了如此可爱的孩子,我自然应该离开了。」
赵煜嘴巴张了张,还是有些迟钝。
我结束了这个话头,转而言其他:「您如今回来,是要去面见圣上的,以往的礼仪可还记得?」
赵煜摇摇头。
我看着他憨厚俊俏的脸,头一次为了这人头疼,「……我会随您一起去,另外,让张妈告知您一些基本的,如何?」
皇帝知道将军失忆,也不会太为难,他本就是武将,礼数上勉强过得去也无妨。
赵煜于是乖乖地点头。
到底还是有些基础,一些东西,稍稍一提点,他便全都记起来了,也不是很麻烦。
赵煜原本住的房间日日都有专人打扫,如今也刚好用得上,只是文雯和小天的住处不太好安排,我犹豫了会,最终还是安置在外客住的别院里。
那里稍偏,但地方大,离赵煜的屋子也近。倒是与我隔得远,让她们自在些。
近晚时,约莫也安置好了。
我带着一个丫鬟,就去了别院。
3
我到门口时,就听见院内小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和饭桌上安静乖巧的模样大相径庭。
到底是怕生的。
于是我轻轻叩门,见声音停住,才开口:「文姑娘,现在忙吗?」
院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急切的脚步声,门骤然被打开,文雯大喘着气,「您,您快进来,我不忙的。」
我一愣,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弯弯眼,「不用这么紧张,慢些。」
「好的好的!」
翠儿有些不满地皱起眉,上下扫视了眼,「文姑娘,见了夫人是要行礼的。」
文雯听了就要下跪。
急得我连忙用手托住她,一边扶起来一边念叨:「不用不用,你这,快起来。」
翠儿也被吓了一跳,跟着过来扶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文雯低着头,脖子到耳根都是一片羞红。
我看向翠儿,语气严肃:「文姑娘刚到,不懂这些很正常,以后就由你来教她这些。」
翠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礼仪都懂得周全,岁数也和文雯相仿,二者也许会有话题。
「夫人!」翠儿微微睁大双眼,又倔着攥紧拳头,「奴婢只侍奉您一个人,这世上哪有比奴婢更懂您的?文姑娘想学礼数,府上多的是人能教。」
文雯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皱眉,「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明日便搬进来,照顾文姑娘起居。」
翠儿见我是真铁了心,眼霎时红起来,回了句诺就气鼓鼓地跑了。
「她被我惯坏了,但是真办起事来,不会含糊。」我无奈地笑了笑,转而看向鹌鹑一样乖巧的文雯,「文姑娘意下如何?」
文雯显然没想到我会征求她的想法,身子抖了抖,忙点点头。
「夫人的决议,我都是赞成的。」
「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去谈谈。」
文雯这才注意到二人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顿时哭丧着脸,下意识地捶捶脑袋,「我真是个猪,把您晾在这这么久。」
我倒头一回听人把自己比作猪,忍俊不禁地看着她。
注意到我的视线,文雯才又慌忙将大门完全敞开,「请进请进,快坐,我帮您倒杯茶。」
我摇摇头,「不用了,说完我就离开,不用麻烦。」
4
院子里很干净,只有一棵古木,和一个石桌。
小天正骑在木马上,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她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此时正乖巧地等着事情结束。
见到我,小姑娘挪挪屁股,从木马上下来,然后急匆匆地朝她母亲跑去。
短腿噔噔噔的,跑得倒快。
「夫人,见笑了,这孩子胆子太小。」
「没事。」我的视线移到木马身上,「这物件倒适合小孩子玩。」
「是赵煜做的,我画了图纸,他真就做出来了。」文雯笑起来,「我家乡那里,还有好多好玩的。」
说完,文雯才又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视线飘忽,刚张嘴准备道歉。
「黄石村吗?」
我淡淡地开口,轻巧地揭了过去。
文雯揽住孩子的手微松,神色有些落寞,最后还是勉强勾出抹笑,「比那还要远些,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之前我有派下人打听过,文雯是黄石村村长的女儿,她的家乡自然就应该在那里。
不过,我没打算好奇,谈起了正事。
「我看你貌似很怕我?」
文雯被吓得又要跪下。
我哭笑不得地抓住她,「看来是真的很怕我了。」
文雯摇摇头,神色已然有些苍白了,「不敢,夫人能留我一命,已经是我的大幸了。」
我眨眨眼。
「何出此言?」
「我,我和您的丈夫在一起,还有了孩子,这已是为人不齿的了。只是我事先并不知情,如今有了小天,也再没别的办法……」
文雯说着说着,突然羞愧地低下头,鼻尖通红,眼也通红。
竟是要哭了。
小天愣愣地探出个头,笨拙地扯了扯娘亲的衣袖,似乎是在安慰她。
「我并没有怪你,你也不必如此。」我不太熟练地顺着她的背拍打,语气柔和,「男子三妻四妾实乃正常,你二人并无错。」
「我来便是要告知你这件事情的。我和赵将军,并无夫妻之实,只是挂着个虚名,再过些日子,便要和离的。」
怀中的人一顿,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露出湿漉漉的眼。
「我知道,将军告诉我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我才松开手,弯弯眼。
「我觉得你们能做到。」
5
赵煜要面圣。
他似乎很紧张,坐在马车上,垂落的睫羽微微颤动,手攥成拳,背也挺得笔直。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我将糕点往那边推了推,安慰道:「别担心,你是功臣,皇帝不会为难你。」
赵煜有些不安,「我听雯儿说,伴君如伴虎,我功劳高,要更加小心些,不然是会被砍头的……」
我将糕点塞进他嘴里,微微皱眉,「将军,谨言慎行。」
「再说,您以为死的这三年,皇帝对赵家是如何的。」我无奈又好笑地看着被塞了一嘴桂花糕的赵煜,「如今的赵家,翻不起浪花,没必要斩了你这死里逃生的功臣,失了民心。」
赵煜好不容易将糕点咽下去,闻言,思考了会,又跟着赞同地点点头。
路还长,他又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你说我们没有夫妻之情,那为何我会娶了你啊?」
「难不成是我贪图你的美色,强掳了过来?」
赵煜仔细打量了我的眉眼,摸摸下巴,深以为然。
他这些日子和我熟稔了些,事儿也谈开了,倒也知道打趣打趣我。
我被逗笑了,「将军觉得自己是这种人吗?」
「那肯定不是。」赵煜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俊脸上无比笃定,「我一定是个大好人。」
「是了,将军是个大好人。」
我回道,视线落在窗外。
接着就闭目养神,不再攀谈。
6
一路无话。
皇宫内。
大殿恢宏,我和赵煜站在殿下,行礼之后就被安排坐于左侧。
皇帝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赵将军能回来,大绪之幸啊。」
「之前朕得知消息,甚是叹惋,如今看你平安归来,也是高兴至极啊。那仗打得漂亮,将军可想要什么?朕尽量满足你。」
赵煜起身拱手,「微臣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不敢要赏赐。」
皇帝满意地看着他,最后却依旧赐了良田美布,和金银珠宝。
「听说,赵将军失忆了?」皇帝看向我,显然,这句话是问我的。
我忙道:「是的,以往的都不记得。」
「没有其他大碍吧?」
「并未,谢皇上关心。」赵煜接过话。
又是好一顿盘问和客套。
等到终于谢恩出宫,赵煜长长地吐出口气,「真是恐怖,感觉下一秒脑袋就不保了。」
我有些失神,一直到上了马车,脑中仍回想着皇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将军隔几日也要归来了,到时你兄弟二人可得好好聚聚,说不定能记起些什么。」
许是察觉到我的情绪。
赵煜偏过脑袋,眼眸半阖,「李沐是谁?」
「小时,我们二人的玩伴。你失踪的日子,他在营中脱颖而出,这三年立下不少功劳,如今也是大将军。」
我回过神,平静地陈述着,末了又添一句:「你二人关系并不好,不必忧心如何面对他。」
「那你呢,和他关系好吗?」赵煜问道,眼底一片黝黑,看不出情绪。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我愣了会,才接着开口。
「点头之交而已。」
7
李沐是大胜归来。
他破了敌军的几个城池,最后逼得对方节节败退,向大绪求和。
庆功宴是要办的,不仅要办,皇帝还特令臣子带着亲属子女一同前往。表面是求个热闹,盛大点,实际也是想替李沐寻个亲事。
李将军也二十有一,成天只泡在军营里,如今边境安宁了,皇帝自然忍不住要给他操心婚事。
果然,宴会还没开办多久,皇上就笑着看向台下的李沐。
「李爱卿,你如今也有些年纪了,可有心仪的姑娘,让朕给你指派指派。」
我正侧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赵煜唠叨他的心路历程,听见这话,才缓缓将视线放在站起来行礼的那人身上。
之前我全程不敢抬头看他。
就连迎将军归京,众人皆挤在大街两旁观望时,我也只躲在屋内绣花。
今日的宴会我也是不愿来的,可惜我没什么推辞赵煜的理由,不来倒显得心虚。
皇上的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适婚官家小姐,都眼也不眨地盯着李沐。
像这样长得俊俏,还功绩斐然的武将,未来是一片光明,哪家不想赶着上去把人捞进自家门内。
李沐则像是全然不在意周围人的虎视眈眈,拱手谢礼,「微臣确实已有心悦的人。」
心中一抽。
我剥葡萄的手顿住,又接着将圆润饱满的果肉放在面前的盘子上。
里头堆了不少,我一口都没吃。
「我吃了?」
赵煜许是觉得没意思,收回视线,偏头瞧见这么多剥好的,开口问道。
我愣了愣,点点头。
这些年每每心烦,我手上都得做点什么事情来分分神,不至于太受情绪驱使。
这一招确实好用,我都没注意到李沐后面说了什么,只是剥的葡萄,全进了赵煜的肚子。
8
「看起来,赵将军和夫人的感情很好啊。」
皇上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我顿住,随后下意识地露出笑,「皇上莫要打趣我们了。」
「臣妇只是恰好手上得闲。」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在这,不约而同地哄笑着。
我言罢便停了剥葡萄的手,看了眼赵煜,示意他别吃了。
本来想着这么多人,我们的位置又偏,应当注意不到,便放肆了些。
没想到皇上真是哪偏瞅哪。
赵煜颇为无辜地眨眨眼,他哪里知道,吃个葡萄也要被管。
这一来一去,在外人看来,又是眉目传情了。
皇帝揶揄地笑了笑,不再多言,偏头道:「李爱卿,你的兄弟如今都成婚多年,伉俪情深,看来你也得找个好时机结亲了。」
李沐闻言,终于朝这边看过来。
他的神色很淡,像是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只落了一眼,就又收回视线。
「皇上所言极是。」
说罢又低头安安静静地喝着杯盏中的酒。
李沐虽是武将,可身上却总带着股书生气,一举一动都雅致得紧,全然不像赵煜这般大大咧咧。
因此京城中爱慕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这般坐着,就像画卷中的仙人。
周围又响起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大多都是关于李沐的,我听得有些头疼,便随意找了个理由,出了大殿。
赵煜应当也看出来我不舒服,没有多拦,只说了句注意安全,转而去攻打桌上的糕点水果。
9
我一直往外走了许久,确定听不见歌舞欢杂的声音时,才停下歇在湖前亭中。
周遭是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夜星明亮,月光大作,照得水光粼粼。
我看得出神,脑中却隐隐浮现出那人冷淡的眼。
终究还是没法正常面对他。
还没待多久,肩膀就被人拍了拍,我吓得捂住胸膛,有些气愤地看着来人,「赵煜,不用这么神出鬼没。」
「不叫您了,也不叫将军了,真被我吓着了?」赵煜笑嘻嘻地翻过栏杆,坐在我身旁。
「我还不是担心你。」
赵煜没形象地斜倚在椅子上,双手叠在脑后,「你今天一整天情绪都不对,怎么了?」
「有这么明显?」
「你就差把不开心三字绣脸上了。」
「少胡说八道。」
我好笑地开口,被这么一逗,心中的郁气也少了许多。
「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李的?」
骤然这么一问,我一下被呛住,咳嗽好几声才缓过来,「赵煜,不论怎么说,我现在都是你的妻子,是赵夫人。」
「我不会,也没资格喜欢别人,这不合礼数。」
我的语气严肃,赵煜被训得蔫了,苦巴巴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歇了会,又凑近,靠在耳边小小声地说了句:「那和离之后你是不是就能喜欢别人了?」
我忍了忍。
没忍住。
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个栗暴。
「离开够久了,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快步往大殿走去。
赵煜在身后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跟上,「别这么快,脑袋疼!」
许久。
亭中又恢复了寂静。
假山后缓缓走出一道高瘦的身影,愣愣地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眸色黯淡。
10
天儿正晴。
这可是冬日难得的烈阳。
我唤下人将被褥都搬出来晒晒,有些惰性地坐在木椅上,悠哉晒着太阳。
自那日参加宴会之后,我再没出去过,倒是赵煜时不时地要出门一两个时辰。
问在做什么,也不说,但还算让人放心。
只是另一边就犯难得多。
翠儿又皱着眉嘟囔着走进小院,她那些话我都能背住了。
果真,刚一站立,翠儿立马不满地开口。
「夫人,文姑娘实在是太,太愚钝了。她连字都不大认识,奴婢怎么教她看管账务啊!行礼的规矩倒是学得快,一讲宫内府内的规矩,她便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半点不认真!」
我揉了揉太阳穴,扯起抹笑,「那再请个教书先生入府,给文姑娘授课。」
翠儿一噎,气得鼓起脸颊。
「夫人,我真是不懂您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说实话,文姑娘睡到午时还不肯起,小天饿哭了还是奴婢发现的,整日也只着里衣进进出出,不让下人伺候,像个野人。夫人您根本没必要教她这么多。」
翠儿一口气说了个够,圆圆的脸上憋得红闷,显然是不痛快久了。
我伸手,掐着她两边的软肉,往外扯了扯。
小姑娘疼得嘶了一声,但又苦于不敢让我松手,只能委屈巴巴地望着。
「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论出生背景,还是什么别的,这不怪她。」我收回手,眸色温和,「尽量让事情变好些,就够了。」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还赵家的恩。」
「帮帮我,好吗?」
我笑着,又顺势揉揉她的小脸蛋,翠儿才撇嘴,别扭地应下了。
「对了,将军今日又出去了?」
「没呢。」翠儿回道,「昨日三更才回来,好像是醉了,现在应当还在睡着。」
醉了?
不常见。
我皱着眉思考了会,最后还是撑起身子,「我去小厨房煮点醒酒汤。」
走到一半,我又想起什么,停下步子。
「你……把这件事告诉文姑娘,我不好去照顾,免得她多心。」我嘱咐着,「文姑娘心思要比旁人细腻,醒酒汤让下人煮好,随她送过去就行。」
翠儿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即退下去办事。
11
院中安静得过分,只有树叶沙沙作响,和布褥被风吹动微微扬起发出的轻微动静。
我晃悠着,觉得着实无聊,便随意溜达,可不知不觉间竟到了别院。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赵府这三年一成不变。
如今唯一的新鲜,就是赵将军和他带回来的心上人。文雯知道的东西要比我多得多,她在乡野的日子也比我掌管内务要有趣。
我到底是羡慕的。
刚回神,别院就传出声响,是文雯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
「你昨日干嘛去了,喝这么多?」
之后就是男人低低的笑声,桌杯碰撞发出轻微响,安抚道:「不气不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多喝些,日后才能让你过得更安稳。」
文雯显然还有些气闷,「说的哪跟哪。」
「你夫君才回来,得好好处理些麻烦。」赵煜道,「雯儿,你可还有什么新奇点子能帮帮我?」
能帮赵煜的点子?
我本想继续听下去,喉间却突然传来一阵腥痒。
糟了。
我连忙用帕子捂住嘴,怕出声,急匆匆地向外跑去。
等走得远了,才终于弯腰咳出来。
胸腔像是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又从鼻腔咳出来,碎片刮着一般疼,身体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等好不容易止了咳,我才虚脱地跪坐在假山旁,此时耳鸣眼雾,脑海中就像有许多乱糟糟的细线缠绕着,不适感充斥着每一寸大脑。
灼热的日光刺得皮肤生疼。
一呼一吸都困难得过分。
我缓慢地眨眨眼,感受着眼前飘雪一样繁杂的世界。
看来如今即使日日服药,也再延缓不了症状。
我抿嘴,有些沮丧。
12
鼻尖隐约传来阵好闻的檀香味。那人靠得有些近了,身子微斜,恰恰好挡住射向我的阳光。
我以为是府内的下人,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眼睛也花得看不清,便心慌地朝前伸出手。
「能扶我起来吗?」我哑着嗓子。
这个姿势实在不雅。
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僵硬了些,最终还是接过我的手,将我半环抱着拉起来。
太近了。
甚至能听见他快速的心跳声。
还不松开?
我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动手推开。
「现在还看不见是吗?」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过了一瞬,又连忙晃晃悠悠地往后退了几大步,「失礼了,李将军。」
李沐垂眼,手指微蜷着,又重复问了一遍:「是不是还看不见?」
我自小便有喘症。
李沐知晓,府内上下也知晓。只是以往许久才会严重发病一次,自成婚以后,就算汤药不离,身体也越发不可挽回地衰败着。
因此病而引起的咳血和失明几乎月月缠绕。
我看不见。
本来早就熟悉这番场景了。
可一想到李沐在跟前,我便觉得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双手僵在半空,愣是不知道要往何处放才合礼。
许久,头顶上传来叹气声,接着,袖口便被轻轻扯住。
「前方有亭子,你先歇息会,待好转了再离开。」
我低着头,客气地回了句谢将军。
过了会,我乖乖地坐在石椅上,手不自在地放在膝前。
周围安静得过分。
我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也不确定他有没有走,便缓缓抬起脑袋,这才猛然看见身旁坐着个模糊的黑影。
「李将军,我待会就好了,您帮忙唤个小厮过来照看就行,不用耽误时间。」
日头正烈。
李沐撑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我,语气颇为冷淡:「不耽误。」
我移开眼,生涩地转移话题:「您今日是来找我夫君的吗?」
夫君。
李沐扯扯嘴角,嗤笑出声。
「是。不过来得不巧了,贤弟正忙着呢。」李沐转悠着手中的茶杯,莫名有点阴阳怪气,「佳人在侧,怎敢打扰。」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文雯。
「原来是这样,那可改日再来。」我回道,言词多了几分恳切,「夫君昨夜喝多了酒,今日也是不宜见客的,下次您来可先捎个信,府内也好招待。」
「这么说,是我不明不白前来,唐突了赵夫人。」
茶杯从手中脱落,砸在石桌上,咕噜噜地响着。
「啊,真不小心。」李沐垂眸,随意用帕子擦净指上的水渍,依旧是一副散漫的模样。
这话冲得紧。我张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自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如何惹得他不快了。
许久,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将军,是今日得闲吗,来此处寻我找乐子?」我有些气愤,眼睛已勉强可视物,便抬起头,骤然却只看见他落寞的眼。
我一怔。
气势又弱了下来。
再看去,那人半阖上眼,看不清情绪,语气却晦涩难懂,「到底是谁寻谁作乐,宁清瑕?」
树叶沙沙。
亭中唯有鸟鸣声。
冗长的沉默。
李沐拱手作揖,已然恢复了冷淡疏离的神色,声音微哑:「失态,打扰夫人了。」
言罢便转身离去。
我盯着青色的衣摆,直至身影完全淡出视线,也再没其他动作。
13
「夫人,夫人!」
翠儿急匆匆地从外边跑来,小脸蛋焦急得不像话,「老夫人将文姑娘约出去吃茶了!」
针一歪,原本只差一点便能绣完的鸳鸯上顿时洇开抹红色。
我忙放下绣品,顾不得指尖的疼,站起身往外走去,边走边道:「将军知道吗?」
翠儿跟在身旁,摇摇头。
「就是将军不在,才……」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愈发浓烈,我皱眉,「派个小厮去找将军。她们在哪?」
「茶岳阁。」
翠儿答道,随即快步离开。我则带了两个仆从往茶岳阁走去。
一路匆忙。待我赶到,刚推开门,便听见杯盏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宁老夫人的怒喝:「正妻之位也是你能肖想的?」
文雯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头上还挂着茶叶,刚才那一下宁老夫人可没留情,额头直接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她应当是怕极了,眼眶红着,泪却没掉下来,直到听见声音看见我的时候,才颤抖着哭了起来。
「夫人。」
文雯哑着嗓子,抬头望向我。
我心底一颤,走过去就准备扶她起来。
「我看谁敢动!」宁老夫人拔高了嗓子。文雯身子一抖,随后挣脱开我的手,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宁老夫人见我还不死心,气得让丫鬟过去把我扯开。她本还想摔杯,见我环抱着人不放,才咬牙道。
「你可知这贱人什么心思,就这么护着她?奴才惦记主子的位子,我替你教训教训,你还去帮着外人!」
「母亲,这些事不该你管。」
我垂下眼,依旧护着文雯,语气恭顺得不像话。
「反了,当真是反了,怎么,你是嫁出去了,这么好的夫家也是我替你寻的,如今翅膀硬了,老身还管不了你的事了吗?」
「这并非我的事。」
我扯出抹难看的笑,「赵煜的想法我管不了,就算是抬文姑娘做正妻也是他来决定。您以为如何,母亲,您想让女儿落得个善妒的名声吗?」
「你!」
「母亲也为弟弟多着想,长姐声名败坏,恐影响仕途。」我接着道,见她明显被动摇,便重新扶着文雯起来,这次,倒是没再拦。
文雯怯懦地躲在我身后。
宁老夫人皱起眉,思来想去,似乎也觉得确实不妥。她之前是被京中流言气昏了头,这才糊里糊涂就去找来文雯敲打敲打。
「我也是……你可知旁人怎么说,说赵将军夜夜宿在这女人屋里,还与你分房,碰见新欢,迟早便要和你和离,母亲这才气不过前来讨个说法。」
宁老夫人彻底冷静下来,话语也平和了些。她又接着道:「再说了,以后你弟弟入仕,还要你这个姐姐帮衬着呢。」
14
马车上安静得不像话。
我偏过头,文雯正愣神地盯着窗外。
她脸颊上还浮着巴掌印,额头的伤口被草草处理包裹着,勉强止住了血。
「对不起。」
文雯突然开口,收回视线,她像是想笑,唇角动作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应当是我道歉才对,平白让你挨这一次。」我不解,对上她的眼。
那里面平淡极了。
「我不知道外界这么传谣,污了您的名誉,是我不好,该罚的。」
「夫人,我实在蠢笨。」
她说着说着,就又要请罪。我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马车窄小,文雯一下没稳住便被我拉进怀里。
我这才发现,文雯身材娇小,我能将她完完整整地揽抱住。
不过也是位十五的小丫头。
我一顿,随后轻轻的,顺着她的背,一下下拍打着,「没事了,文姑娘。」
怀里的人僵住了身子,终于舍得卸下重重的心防,像只才找到温暖的幼兽,颤抖着,抽噎出声。
衣襟微湿。
文雯委屈地蹭了蹭颈窝,鼻尖红彤彤的。
「哇呜呜呜夫人……我不想做什么将军正妻的……我不想的……」
「可我走不掉了。」
她喃喃道。
像痴语。
……
文雯嘟嘟囔囔说了许久,一直到哭累了,就这么睡在我怀里。
马车颠簸,一路行至赵府,我安排丫鬟搀扶文雯回了她的院子,又找了大夫重新清理包扎她的伤口。
等一切处理好,我才回到屋内,捧着汤婆子,盯着火炉发呆。
翠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身旁。
她小心地看着我,「夫人……夫人?」
「将军没来?」我开口,依旧盯着噼里啪啦的火炉,语气平和。
「没有,去了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见着将军人。」翠儿愧疚道,「是奴婢办事不力,请夫人责罚。」
我没接话,问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你说,失忆的人,能在短短几个月,恢复以往的习性,熟悉京内的各个去处吗?」
火舌在半空纠缠着舞动。
「你都寻不得的地方……」我垂眸,指尖无意识敲打着,「去李将军府内找过吗?」
翠儿一愣,旋即摇摇头。
「将军以前和李将军最不要好,便也没想到去李府寻。」
确实不好。
甚至我也在赵煜面前提了一嘴,可前些日子李沐前来府内寻他,现下他也很可能在李府。
那便说不通了。
思绪又飘回那日,仓皇间听得的私语。
文姑娘口中能帮赵煜的点子。
那赵煜想做什么?
15
「将军在里面?」
我提着食盒,小厮规规矩矩地行礼,回了句是。他转过身,轻叩了三声门,低眉顺眼,「将军,夫人来了。」
「进。」
是赵煜的声音。小厮推开门,我冲他颔首,刚跨入门内就看见,那人正笑眯眯地望着这边,他放下竹简,起身朝这边走来,「找我?」
「替宁老夫人赔个不是。」我垂眸,错过身子,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语气温和,「你没多问罪,可是顾及我?」
一双大手从身侧探过拿起羹汤,声音依旧散漫:「她做的事,你替她道什么歉……这羹汤看着挺好吃。」
「我尝尝。」赵煜吹了一口,眼瞧着就要吃下去。
我心一慌,忙往后倒退了一步,恰恰将赵煜手里的红豆羹撞翻了一地。
「没事吧?」赵煜扶住我,没顾上地上的汁水,眉头微蹙,「有没有烫着?」
「没事。」
我摆摆手。
赵煜对红豆过敏,之前仅仅是宴会上不小心误食一口,就差点厥过去。
我回神,看着地上的狼藉,思考良久,还是神色复杂地开口道:「你吃不得红豆。」
倒是不至于真用自己的命来唬我。
或许是我多想了。
赵煜闻言明显愣了会儿。
他缓过神,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要害我?」
接着就是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模样,捂住胸口,泪眼婆娑,「你想害死我,然后继承我的家产吗?」
我撞倒他的碗,他便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他。
我扶额。
真是戏多。
「想些什么。」我有些无奈,又不由得自嘲之前猜疑他的想法。
「这碗不是给你的,旁边的桂花羹才是。」我道,随后叹了口气,「我让丫鬟收拾收拾,你先好好歇息吧。」
赵煜依旧委屈兮兮的,应了声好。
待我离开后,书房内恢复一片寂静。
赵煜神色变得淡漠,掏出帕子细细擦干刚才被溅到的皮肤,仅仅是那么点触碰,都已经开始泛红瘙痒起来。
他施施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竹简下方压着的书信,眸色晦暗。
信笺字体秀气俊逸,苍劲有力。
落款为李沐。
16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我笑着揉揉小天的脑袋,夸赞道:「真厉害,已经能很通顺地念完啦。」
小天害羞地低下脑袋,肉嘟嘟的小脸爬上两朵红云,她扒拉着小手继续翻阅起《千字文》,更加认真地学习着。
小孩子,总是干劲十足的。
我欣慰地看着她。
过了会,我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同样面前摆着《千字文》,却甚至还没翻开的文雯。
她傻呵呵地笑着,双手托腮,像朵太阳花。
我顿时眉头一皱,「文雯,你还没有小天学得多,开心什么。」
骤然从神游中被打断,文雯吓得蹿起来,触及到我的目光,又赶忙坐回去,哆哆嗦嗦地把书翻开,一目十行。
我掐了掐人中,长舒出一口气,目光平和,「拿反了。」
文雯一顿,随后缓慢地,小心地,将竹简倒了位置,做的途中,还不忘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她那受气包模样,我真狠不下心去训。
自从那日将她从宁老夫人那领回来,文雯就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不止她,还带着崽。
翠儿说来教书的老夫子都被文姑娘气走了,我心一横,便干脆一日抽两个时辰,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
小天是努力了的,一月余便进步许多。
文雯,文雯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我想着又来气,心口一闷,捂着帕子就开始咳嗽。
待拿开,又是一团乌血。
「夫人,您别生气,我学、我学!」文雯原本还在石椅上坐着,见我咳,便忙走过来,一来就看见帕子上的一摊。
她急得要哭了,伸手扶住我,「我居然把您气吐血了,我个大傻子。」
小天也撒着个小短腿跑过来,稚气的脸上是和文雯如出一辙的焦急。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解释的话卡在喉间,随后板着脸道。
「所以要好好学习,不要再气我了噢。」
两人泪眼汪汪,点头如捣蒜。
我于是心满意足地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血,连身上都不怎么感觉到疼了。
17
赵煜说要去冬狩。
他穿着狐裘,墨色的发丝被高高束起,露出凌厉俊俏的五官。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飘雪的院内,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没等我否决,赵煜身后又钻出个脑袋。
文雯一身梅花粉袄,双手拿着宣纸,就跳着朝我扑过来。
「夫人,快看啊快看啊,我的字是不是又进步了!」
我笑着接过,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接着,我眼睛一亮,「这些字已经可以勉强识得了,雯雯,进步很大。」
文雯骄傲地扬起脑袋,脸上还带着墨点。
赵煜见我二人聊得这么欢,狐疑地探了个脑袋过来看,不过半秒,他便赶紧移开视线,急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察觉到被讽刺的文姑娘顿时叉腰,「夫人说了,我的字很棒。」
「那是说进步。」赵煜纠正道,又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宣纸,「的确,进步空间还大着呢。」
啪唧。
一个雪球准确无误地砸在赵煜还笑着的脸上。
我眨眨眼,就看见赵将军板着脸,转头堆了个脑袋大的雪球,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得砸死这个蠢女人。」
文雯察觉到事情不妙,顿时往门口窜去。
没出去几步,就又被拎小鸡似的提了回来。
我让翠儿拿了椅子,在膝前盖了薄毯,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砸来砸去。
沙沙。
雪仍下着。
……
「冬什么?!」
翠儿瞪大眼,语调拔尖。
我难得没底气地小了声,「我坐着歇着,不碍事的。」
「夫人,您的身体您自己不清楚吗?」翠儿气得一噎,「尚不说在府内暖炉炭火烘着,您还时不时要生点小病,外边天寒地冻,您旧疾未愈……」
她说着说着,急得要哭了。
「还死不成。」我无奈地弯弯眸子,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翠儿,你想,我都多久没出去瞧瞧了。」
其实我也本不想去的。
只是赵煜文雯一唱一和,稀里糊涂就将我哄住了。
要是早告诉翠儿,这小姑娘估计能从头念叨到尾,我这才决定临行时告诉她。
翠儿张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夫人高兴就好。」
她将斗篷系好,又仔细别了发簪,看着镜中的人儿,眼眶通红,「当初若不是宁老夫人,夫人您又何至于要成天泡在药堆里。」
我摇摇头。
「我生在宁府,命该如此。」
翠儿愤愤不平地看着我。
我便笑着伸出手,将她的眉间抚平。
「至少现下也挺不错的。」
18
赵府外。
赵煜骑在马上,身后有两辆马车。
我在仆人的搀扶下进了马车,文雯进了另一辆。翠儿不放心我,怎么说也要跟上来,此行没有带小天,仅仅只有我们几人——至少在马车到达李府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赵兄。」
「收拾好了?」
「是的,刚出府,介意我多带一位吗?」
「随你。」
我微微睁大了眼,将帘子掀开一个角,朝外面望去。
李沐面色冷淡,穿着白裘,头上束银冠,身下骑着一匹白色骏马。
他握着缰绳,整个人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身旁是一位同样骑着马匹的女子,明眸皓齿,看上去约莫十五岁。
忽地,李沐的视线探过来,恰好与偷摸看着的我撞上。
嘶。
我忙心慌地将帘子放下,大脑宕机。
为何要与李沐同行,他们二人已经相识到如此地步了?
没等我想明白,马车又开始移动,朝郊外前行。
赵煜和李沐去狩猎了。
我原也只想待在帐篷内,不承想那位小姑娘竟找了过来,邀我一同骑马猎兽。
我摇摇头,有些为难,「我身子不好,怕要坏了姑娘雅兴。」
她亲热地走过来挽住我的手,将我往外拉,边拉边笑着说:「没事的,出去一会,还能冻坏不成。」
「真的不行。」
我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出来,没承想一用力,小姑娘便被甩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眉宇间浮上层戾气。
「不是吧,宁清瑕,你真想一天都待在这破帐篷里发霉?」
我垂眸,刚准备道歉,帐篷帘子就被掀开了。
「我怎么大老远就听见狗叫声,夫人,这附近有狗吗?」翠儿手里端着热汤,像是才发现帐篷内有第二个人的存在,「呀,李小姐好。」
19
李倾眉毛一竖,气得红了脸,「你骂谁呢?」
翠儿低眉顺眼地放下热汤,脸上依旧挂着笑,「别激动李小姐,奴婢说犬吠,您急什么。」
「你!」
我挡在翠儿跟前,语气冷硬:「李小姐请回吧。」
「回,回哪去?今儿就不信带不出你。」
李倾板着脸,语气不善。
我一愣,随即被一股大力环抱起来,摔在肩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胸腔闷痛。
耳边传来翠儿着急的叫喊声。
「把夫人放下来,你把夫人放下来!」
我被晃悠得说不出话,只能强忍呕意。
李倾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不屑地嘟囔着:「能有什么事,娇气得要死。」
「不知道哥哥喜欢你什么。」
大脑嗡鸣。
又是一阵失重。
「本小姐陪你狩猎。」
马蹄溅起雪刮在脸上,疼得我挣扎着往后缩去,被身旁人不耐烦地捞起来,正放在马背上。
枯木和雪,一望无垠。
已经离帐篷很远了。
「李小姐,让我回去吧。」我无助地抓紧她的衣服,声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冻的,嘶哑极了。
我之前并未接触过马术,甚至有些畏高。李倾的速度很快,见我胆小的模样,反而戏弄着又挥了挥缰绳,在林中疾驰。
「胆小如鼠。」
她嗤笑着。
太快了。
「我……」
心脏控制不住地收缩,血液仿佛也在逆流。
我身子一僵,在这样的刺激下,意识逐渐模糊,向后倒去。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所及唯有寒流。
扑通。
落入厚雪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
20
我与李倾不过会面两次。
一次是幼时,在李府。
李倾笑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宁清瑕。」
「青霞?我还彩云呢。」
我摇摇头,「是清水的清,无瑕的瑕。」
李倾的脑袋上还扎着两个小包子,她思考时摸了摸下巴,随后恍然大悟地开口。
「噢,瑕玉的瑕嘛。」
李倾笑着夸了句:「取得真不错。」
……
我是被冻醒的。
四肢都变得僵硬,我撑起身子,无力地靠在一棵树旁,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
周围很安静。
雪下大了。
我能听见心脏微弱的跳动声,和簌簌往下飘落的雪花。
这个时候,身上的痛楚反而轻了很多,雪在一寸寸麻痹我的神经,拉我入濒死的宁静。
好冷啊。
我心想,翠儿这时候,估计担心死我了。
可我站不起来,膝盖以下的部位完完全全没了知觉,连手指关节也很难动作,我走不出这片林子。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最后却仍旧抵不过汹涌的困意。
……
李沐和赵煜才提着猎物回到帐篷内。
李沐还在想,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把鹿肉送给宁清瑕,才显得不刻意。
他提着鹿,看着赵煜手里瘦小的兔子,唇角满意地扬起一抹弧度。
不如他。
甚好。
可刚下马,宁清瑕的那个小丫鬟便哭着跑出来,让他们去救救夫人。
宁清瑕没回来。
李沐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他松开拽了一路的战利品,顾不得在场人如何想,翻身上马,就往林中奔去。
李沐几乎要走到林子尽头,也没看见人。马已经跑不动了,他便步行,来来回回,边走边叫着宁清瑕的名字。
雪越下越大。
李沐控制不住地心慌。
这种心慌在他见到雪地里浅蓝的衣角时达到了顶峰。
李沐之前从不觉得宁清瑕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所以他能去边关打仗,一去就是三四年。
他如今只是觉得宁清瑕辜负他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她。
可等李沐颤抖着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才发现,宁清瑕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他喜欢得不得了。
21
「醒醒。」
身体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害怕与不安,他小心地揽抱着我,将头搁置在颈窝处,手不断地摩擦着我的手。
鼻尖缠绕着好闻的墨香。
我像是处在一个混沌的空间,灵魂轻飘飘的。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
我半眯着眼,愣愣地看着已然全黑的天。
见我清醒,身旁人长舒一口气。
「还冷不冷?」李沐顿了顿,接着问道,「渴不渴,想不想吃什么,身上哪里疼……」
「你……」
「李倾会亲自向你赔礼道歉,即日便回边疆,不会再烦你了。」
我怔住,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没了白日里的冷漠疏离,此时的李沐就像头温顺的羔羊,眼睛润润的。
哭、哭了?
理智逐渐回笼,我将刚才那句你是谁咽进嘴里,微微瞪大了眼,「李沐?」
「嗯。」李沐垂眸,替我拢了拢狐裘,「你家丫鬟说你被李倾带走了,回来的时候只有李倾一个人,我便出来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带她来。」
李沐说完,又添了根干柴进火堆,眼底平静。
「你知道我看见你躺在那的时候,想的什么吗?」
我抿嘴,脑筋有点转不过弯。
「我想,只要你不死,好好活着,怎样都行。」
李沐扯起唇角,面色黯淡,「我和你置什么气。」
「我早就输给你了。」
见我缓过来。
李沐仔细问了问可有哪些疼的地方。
我看着被裹成粽子的自己,迟疑地摇摇头,随后撑起身子,试图挣扎出他的怀抱。
李沐面色不改,收紧了手。
我又动了动,依旧没法动弹。
于是我假装呛咳了几声,他才连忙松开,慌慌张张地替我抚背顺气。
「怎么了?」
真是,吃错药了。
我皱眉。
李沐不对劲,很不对劲。
22
「我们该回去了,你我二人待在这不妥。」我提醒道。
「夜间不好寻路,天寒,先歇歇。」
我缄默不语。
而后又小声开口。
「李将军,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突然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要装作没听见。」
我移开眼。
「女子通奸,是要受脊杖、游街的。虽罪不至死,但也与死无二。」
「我与夫君恩爱,还请你今后莫要再言这些话。」
我话音刚落,李沐便嗤笑一声。
「恩爱?」
他垂着眼,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后抬眸,瞳中倒映着我的脸。扯起唇角,像是讽刺。
「你可知他做过什么,你连他这个人都看不清楚,还妄言恩爱。」
「你什么意思?」我皱眉,心中不安。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以为,宁芙的龌龊手段,他不知晓?他一个赵将军嫡子,也不是傻子,任你们糊弄?」
「赵煜他一开始就知道,却由着你被下药,丢进他房里。」
「你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不过看着你蠢钝,好骗,利用你可悲的愧疚心替他办事。」
我愣愣地看着他,指甲陷入肉中。
「……什么意思?」
李沐像是觉得还不够,眼尾微挑,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醋意。
「你确实做得不错,赵府上下,井井有条,即使如今赵家式微,也有你倒贴嫁妆维持家用。你多懂事啊,连他带回个乡野农妇要来替你的正妻位,你都——」
李沐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颤抖地收回手,掌心发麻。
「所以你觉得我可笑是吗?」我笑着,「像个蠢货一样,讨好所有人。你现下告诉我这些又是想如何,想要我向你摇尾乞怜,再嫁入李府,做你的第几房妻妾?」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沐局促地开口。
「那是什么意思?」我掀起眼皮,咄咄逼人地询问道,「你不就是想让我觉得,是我选错了,是我贪图赵府风光,是我目光短浅,眼界狭隘。」
「可是李沐,从头到尾,我有的选吗?」
自从病愈发严重后,我极少这么情绪激动地大吼失态。
不知是因为可笑的所谓真相,还是这么久积攒的郁气,我几乎是用尽最大的声音嘶哑着质问。
李沐傻了般,颤着长睫,愣愣地看着已然眼眶通红的我。
「抱歉。」
他伸手,想要抓我的袖角,见我躲开,才又垂着眼,没了刚才那般的气势,声音小小的,有些无措。
「别生气。」
「哪敢生李将军的气。」
我嘲道,心口一闷,竟硬生生呕出口血来。
鲜红的血洒在无瑕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就连身上披着的狐裘也沾上大片红晕。
「宁清瑕!」
李沐慌张地抱住我,我蹙眉,想推开,却陡然发现四肢都失了力气,意识也渐渐模糊。
又撑不住了啊。
我无知无觉地想着,任由思维沉沦。
真是没用。
23
再醒来,是在屋内。
翠儿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晃悠着就要砸下去。
「水。」
我张嘴,费劲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火燎了般难受。
翠儿惊醒过来,见我睁着眼,连忙开口:「水,水是吗,奴婢这就去倒。」
好不容易喝进杯水缓过来,一抬头便发现小姑娘正泪眼汪汪地盯着我。
「我没事。」我安抚性地冲她笑了笑。
没承想不说还好,一说翠儿便瘪着嘴,眼泪珠子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您总说没事。」
「夫人,您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哑着嗓子,鼻尖红彤彤的。
我安静地看着小丫鬟,见她乱糟糟上翘的头发,便伸手将那些发丝压了下去。
门被打开,我咽下安慰的话,看向来人。
男人行色匆匆,一脸疲态,看得出来是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点外边的寒意。
「醒了?」
翠儿见状,站起身往边上退了退。
赵煜面露关心,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额间的温度。
「可算是退热了。」他嘟囔着,喋喋不休地说道,「大夫说你急火攻心,又受了寒,身子弱,不一定能再醒过来……瞧瞧,你还不是好好地在这坐着,我就说他是庸医。」
赵煜说着,触及到我的视线,一愣。
「怎么了,烧傻了?」
他嘿嘿一笑,「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下人给你做。」
我没应,转头看向翠儿,扯起唇角,「你先出去,我想和将军单独说些话。」
翠儿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恭顺地退下了。留下一脸茫然的赵煜。
24
「将军可愿意同我说些实话?」
我半倚在床上,语气平和。
赵煜脸上挂着的笑一僵,随后不解地开口:「什么实话?」
「比如,为何三年不归,为何佯装失忆?」我道,见他微怔,又似乎准备解释时,接着开口,「昨日李沐都同我讲了,你不用急着反驳。」
赵煜这会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一寸寸垮下来,语气微冷。
「他说了些什么?」
我垂眸,心下了然。
李沐自然什么都没同我讲,只是稍微仔细想想,也不难猜出。就算不是,诈一诈也无妨。
瞧,被诈了个干净。
我答非所问:「赵煜,我记得幼时,你最想当的就是大将军。」
我笑着回忆,目光满是怀念。
「你习武认真,也从不懈怠读书。你说,你要做个文武双全,世人都称赞的好将军。」
赵煜撑着脑袋,神色淡淡,「是吗?」
「可是为别人打江山,总归不痛快吧。」
「老皇帝快死了。太子整日沉迷歌舞美色,二皇子是个懦弱撑不起事的废物,四皇子年龄尚幼。唯一聪慧贤能的三皇子早年死于心疾。」
「清瑕,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这不也是为了百姓着想吗。国内朝政混乱,免不得外敌虎视眈眈,我最终的想法,不过天下太平而已。」
赵煜一脸疲态。
我没说话。
我懵了。
满脑子都混乱不堪,整理着刚传来的惊人信息。
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赵煜竟是想谋反。
是了,在外培养兵马,还能躲着皇帝的眼线,如今回来又装失忆,能减轻皇帝的戒备心。那李沐也是……
「李沐怎么会答应同你一起?」
我皱眉,压着心慌,不解地询问。
「确实。他向来自私自利,这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
赵宇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没告诉你?他这样的人,本就不愿为官的,他和我合作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我与你和离。」
「这人还真是死心眼。我拿良田美玉官位权势换,他不要,他只要你。」
25
「你不用说这些。」我垂眼,打断了赵煜的滔滔不绝,「文雯知道吗?」
「什么?」
赵煜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意淡淡,「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不知道啊。」我顿了顿,「那你今后该把她放在何种位置?」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对文雯来说都不是个好事。
她哪是经得住深宫的性子。
赵煜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眸色微闪。
「她——」
「夫人!」
门被冒失地推开,文雯眼眶通红。
我明显感到身旁的赵煜僵了僵身子,文雯像是全然没注意到他,冲过来抱着我,力道大得令我生疼。
「你终于醒了。」
「我还去猎了个兔子,准备烤些兔肉给你吃的。」
她语气委屈得不像话:「刚捉住,他们就说你出事了。」
文雯吸了吸鼻涕。
她为了捉住那只兔子,一路尾随至兔子窝,冰天雪地里守了好久,才抓住了个睡迷糊跑不快的小兔子。
文雯丝毫不在意地用手擦了擦一直提溜着的小笼子,打开笼门。
兔子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红色玻璃般的眼,傻愣愣地看着四周。
它通体雪白,巴掌大小,看着乖巧得紧。似乎是害怕,兔子又缩回了角落。
「可有让大夫抓些驱寒暖身的药?」我用帕子擦了擦她的鼻子,见人羞怯地笑着,才皱眉,看向被冷落的赵煜,「将军可是让大夫全浪费在我这了?」
赵煜自从文雯进来后就显得尤为不自在。
冷不防被提及,他啊了一声,随后视线移向文雯,「你受寒了,怎么不告诉我?」
文雯笑了笑,「小病而已,不用劳烦大夫。」
「既是小病,更要去治。你去,让翠儿带你去寻王大夫。」
我语气不善,带着点不可否决的意味。
「噢。」文雯精神萎靡地应了一声,随后把笼子关上,将它放在桌前。
触及到我的视线,文雯眨眨眼。
「这本来就是给夫人的兔子。」
「雯儿,这物来自山野,清瑕身子不好,怕它不干不净,过了病。」赵煜没忍住开口,想将那笼子提开。
文雯淡了眼中的笑意。
她偏过头,看向赵煜,「以往你我院中圈养了不少这种野物,怎么不见把我传染了?」
文雯语气平静,眼底无波无澜。
「还是在你眼中,我与它无二,何来染病一说?」
她的话陡然尖利,刺得赵煜说不出话。
赵煜懵了,没等他回过神,文雯已出了门,没了影。
过了会,才嘟囔着。
「真是愈发奇怪。」
我伸手,转而将笼子打开,把兔子提着放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兔耳朵。
兔子刚开始还怕生,被摸得舒服了,就又懒洋洋地摊成一摊,半眯着眼。
是啊。
世人都奇怪。
兔子比人真诚。
26
对于我这走两步咳一次的身子,翠儿紧张到了极点。
她也顾不上文雯那边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贴着我。
我觉得好笑,但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眼,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文姑娘今日约夫人吃茶,为何选了个这么偏僻的地儿?」
翠儿皱眉,看着这清冷的茶楼,扶着我手臂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天寒,自然人少。」我安抚道。
翠儿依旧没放下心,但见我不准备说什么,也就不再多言。
店内小二将我们引入二楼雅间。
一开门,就见文雯撑着脑袋,出神地望着窗外。
听见声响,她转过头,露出抹笑来。
「夫人。」
文雯道,站起身过来扶着我坐下。
「我还没那么娇贵。」
我顿觉好笑。
「夫人,你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我真怕一会刮风,把您吹跑了。」
文雯说着,转头看向翠儿,「翠姐姐,你先出去吧。」
翠儿下意识地看着我,见我颔首,才慢慢退出去,将门带上。
我道:「怎么想着出来谈?」
「我在赵府,一举一动都被看着呢。」文雯将茶壶内的茶倒在杯里,往前推,「不知道你喜欢喝吗,我不懂茶。」
我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放下。
嗯,又涩又苦。
「夫人,你同我说实话,你真不喜欢赵煜吗?你们真的会和离吗?」
文雯小声问着,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她双手捧着身前的茶杯,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杯壁。
没等我开口,文雯又接着说:「做妾也行的,夫人,我做妾也行。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的,谁都知道不可能,我不强求的,我只想要一个能正大光明待在赵煜身边的名分。」
「如果,如果你也喜欢赵煜——」
「文雯,我不喜欢他。」
我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我们并非因为喜欢才结亲,到如今,你同他相处的时间远甚于我。」
「可你们从小就认识,不是吗?」
文雯有些抑制不住情绪地开口,见我怔愣着不说话,才颤着眼睫,低下头,「我听下人说的,你们青梅竹马,才是天生一对。」
「她们还说了什么?」
我皱眉。
文雯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声音闷闷的:「她们还说,赵煜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怎么比得过您。」
其实不止这些。
下人见势见惯了,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可如今过去这么久了,文雯还没名没分的,便觉得赵煜只是一时贪图个新鲜。
除了翠儿,大多数家仆都散漫下来,甚至还瞧不起。私下说得难听的,文雯没说出口。
「夫人,我知道,我怎么也不可能攀上正妻的位置,可我一开始就不曾肖想。我只是想和小天有个安稳去处而已。」
我抿唇,「如果你要和赵煜待在一起,才是最不安全的。」
文雯一愣。
「什么意思?」
她抬头,声音沙哑,我这才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和疲态。
「文雯,我听你的选择。和赵煜在一起,你注定不会安稳,如果稍有错环,你,小天,都难逃一死。这样你也要和他在一起吗?」
见她不说话,我又接着道,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如果你只是想和小天好好过日子,我会替你们安排一个好去处,银两不用担忧,或者你想开个小铺子,也可行。」
「你之前不是同我说,你原只想做点小生意,不温不火地过日子吗?」
「我可以帮你。」
「什么叫稍有错环,难逃一死?」文雯颤着嗓子,抓住了重点。
我垂眸,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说了,你可以选。留下,我不日便安排和离一事;离开,我保你衣食无忧。」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文雯不解地皱起眉,眸色不安。
我啊了一声,看着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而眼眶通红、鼻尖红红的文雯,微微勾起唇角。
「你送了我一只兔子啊。」
「啊?」
文雯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不觉得吗,它真的很可爱。」
我笑着,视线落在还没缓过神的文雯脸上,「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兔子。」
……
小兔子恹恹的,即使是精心伺候着,也完全提不起精神。于是我就同翠儿一起,将它又带回了野外,刚屁股着地,兔子就撒了欢似的朝林中奔去。
若是刚出生便饲养的家宠,自然受得这四四方方的天。
可要是见识过外边天地的野物,哪能忍受日日复日日地过活。
我能替兔子做选择,却不能替文雯做抉择。
这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27
「什么?」
赵煜微瞪大眼,「你让我休了你,还要写什么……」他语塞,盯着我,说不出词来。
我于是再重复了一遍。
「善妒,无子,重疾。这几样,你任写。」
赵煜神色复杂。
「你同李沐商议的?为什么不和离,这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被逗笑了。
「赵煜,你看看我,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赵煜皱眉,没说话。
我于是又接着开口,带着点散漫:「我要名声做甚,大抵能活到……」
我抬起手。
看着上面狰狞凸起的青筋,和皮包骨般的指节,怔愣了一瞬,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现下,是不是很丑啊?」
我喃喃道。
自从发现身子一日日不可控地消瘦下去,我便好长时间未曾照过镜子。
我不敢。
就连夜间躺在床上,都会被自己的骨头硌得生疼。夜夜难寐。
赵煜闻言一顿,随后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道:「一点也不丑。」
他扯起唇角,露出虎牙,「当初我娶你,就是贪图你的美貌。」
「没想到吧宁清瑕,我不是个好人。」
我笑着赞同:「你确实不是个好人。」
「但那又如何呢。」
我看着他瞳孔内倒映着的脸庞瘦削苍白,眼窝微凹,看不出半分美态的女人,笑了笑。
「至少你还会骗骗我。」
……
我搬了出去。
一处偏僻院子,没回宁府。我猜想宁老夫人大概不会欢迎我,又难免少不得一阵数落,便在城郊随意购置了个院落。
翠儿也跟着来了。
即使我嘱咐了许多遍远离京城,去个安稳地,给了她银两和卖身契,这丫头还是偷摸着过来了。
她把其他我临时找的仆从赶走,握着汤勺,卷起袖子,义正词严道。
「夫人,你没了奴婢不行的。」
我瞧见赶不走,没了法子,便由着她去了。
文雯来过一次,不过走的不是正门。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墙头,犹豫地看着下方。
我本是在午睡。
见来人,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
「别动。」
我着急,喊了一声。文雯接着抖了抖身子,一时受了惊,啪的一下就摔了下来。
我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了个小不点。
围墙不高,我撑起身子,慌张地想走过去察看二人有没有事。
「我没事!」
文雯爬起来,松开还处于惊吓状态的小天,灰头土脸地笑着。
我愣了愣,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个,小天,小天想见你。」
文雯有些局促地解释道。
见我还盯着她,文雯才噢了一声,「你家院子外面守了一堆人,不让进,没办法,我只能试着翻墙。」
我眨眨眼。
是守了一堆人。
我觉得日子差不多了,谁也懒得见,就找了些壮丁守门,想安静些。
看来墙还要筑高些。
我想着。
「夫人。」小天脆生生地叫了声,然后举起了一张宣纸,邀功似的。
「我已经可以写成这样啦!」
宣纸上的字秀气极了,我回过神,夸赞道:「很棒。」
小天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又有些泄气。
「我一直有在进步的,但是我找不到夫人,娘亲说,夫人出来住了。」
她睁着圆圆的眼,随后放下宣纸,看着我呆了呆。
小天伸出手,我下意识地靠近,微弯下腰,她便将小胖手贴在我的脸上,声音软乎乎的:「夫人瘦了。」
「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欺负您?」
小天说到后面,语气严肃起来:「娘亲很厉害,娘亲可以帮夫人欺负回去。是吧?」
她转过脑袋,看着还傻傻站着的文雯。
文雯似乎没听见我们说了什么,眨眨眼,歪了歪脑袋。
小天收回视线,重新道:「小天很厉害,小天可以帮夫人欺负回去。」
文雯慢半拍地指了指自己,「有谁在叫我吗?」
「没有。」
我和小天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随后,一大一小对视着,笑成一团。
28
宁府。
少年神色阴郁,原本俊俏的脸庞因为气愤而扭曲了几分。
「你说,那厮还有脸去找阿姐?」
「那女人占着阿姐的位置,将她害成如今这副模样,还敢去找她。贱人,她就是个贱人,把赵煜迷得五迷三道,一个村妇当上了将军夫人。」
「我本来只想吓吓她便作罢,如今看来,这女人如此恶心,死了正好。」
「宁少爷的意思是?」为首的男人开口道。
宁褚勾唇,眉头骤然舒展开,「自然是让赵煜和他夫人过个有意思的年。」
他咬重了夫人两个字,眸色暗沉。
「新岁做忌日,是不是挺有意思。」
「可,您就不怕——」
宁褚摆摆手。
「怕什么,一个村妇,赵煜犯不着与我撕破脸,再说……」
「你们几人只是路过京城的匪徒,杀了个人,逃了,和我宁褚有什么关系。」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竹简。
「新春佳节,人多眼杂,有些意外也是难免的。」
……
「翠姐姐没在吗?」
我喝了口水,摇摇头,「今日是,过什么节。她非要出去采办些东西,去了许久了。」
文雯道:「是新岁。赵煜告诉我的,我一路来,到处都是红灯笼,挂鞭炮。街上可热闹了。」
都已经新岁了吗。
我恍然未觉,是了,寒冬过了是春日,春日春日,又是一个年头。
「夫人,我们一起去玩吧。」
小天扯了扯我的袖摆,眼睛亮晶晶的。
其实我依旧觉得困乏,不愿起身,可瞧见两双眼就这么直勾勾望着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应了声好。
等回来,估计少不了翠儿唠叨。
她总嘟囔着我不好好吃饭,说今晚回来要给我煮饺子,得多吃几个。
我揉了揉酸疼的膝盖。
太久没好好走一段路了,骨头都松了些,只不过今日精神要比前几日好,至少现在有力气站起来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被吓的,踏出小院那一刻,我抬眸,隐约觉得四周有窥视的目光,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
我垂下眼,并未多想。
前些天在院中午睡,睁眼便瞧见死了十多年的二姨娘摸着我额头,替我绾着鬓角的发。
我笑着同翠儿说了此事,她唰地就开始掉眼泪珠子,怎么止也止不住。
第二日这丫头就偷摸请了个道士,在院内好一阵捣鼓,拿着什么叶子稀里糊涂地给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被弄得困了,睡过去之前,她将脸贴在我的手背上,小声嘟囔着。
「谁也不许带夫人走。」
我想睁开眼好好捏捏她的脸蛋,问问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可我实在太困了。
每日清醒的时辰也越来越少。
可每次一睁眼便是翠儿准备好的我喜欢的吃食,每次都热乎乎的,即使我只吃得上几口。
后来我听大夫说,这是幻觉,是濒死之人才有的。
我其实之后也常常看见别的东西,但不告诉翠儿了,她一哭,我怎么也哄不好。
今日外出,肯定又要让她担心。
我无奈地想着。
29
街上确实很热闹,人头攒动,我垂着头,盯着石板地。
大多数年轻姑娘家都在脑袋上别着饰品,穿着粉裙红裳,有的戴着面纱,露出双水润眸子,有的面容稚嫩,东瞧瞧西看看,在琳琅满目的物品中挑选着。
有的公子如玉,捧着扇骨,言笑晏晏。有的耳边低语,细说今年的喜事。
一派欢快景象。
我随意披散着长发,素色衣裳,虽然行于人流中,却像是与这烟火气生生隔开了。
以往还冠着赵夫人名头的时候,我几乎要做得样样挑不出错处,鲜少出门,若是要见人,都是盘好的发髻,雅致的衣服。
现下轻松了。
瘦得脱了相,穿什么都不好看,也不用顾及礼仪得体,便挑着最舒服的来。
只是看见幼童害怕得躲开,不愿与我触碰时,我还是没忍住低下头,任发丝垂下,遮住大半张脸。
果真,还是不该出来的。
正想着,脸上突然贴上了个冰凉的东西,我愣了愣,戴着兔子面具的文雯将手探过我脑后,替我也拴上了个面具。
「安心玩吧,夫人。」
她的声音浸着笑意,「你现在是小狐狸了。」
我抿唇,弯弯眸子,眼底温和。
方才的阴抑又被遣了个干净。
暗处。
几个面色凶恶的人紧盯着这边的举动。
为首的人压着嗓子。
「盯着。」
……
我站在原地,视线游移在花样繁多的商品上。
文雯说小天想吃糖人,可那处人太多了,担心挤着我,便让我先在这里候着。我没什么异议,安静地站在人流稍微小点的摊位旁边。
忽地,一枚玉簪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犹豫了会,最终还是走上前,看了眼摆在一旁的木圈,和旁边的几排福袋。
「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热情地介绍道:「二十铜钱一次,一次十个环,套到什么给什么。」
「就那么一个袋子?」
「不是,里头写着字呢,奖品在一旁。」
我顿了顿,又看了眼簪子,问道:「我能直接买下它吗?」
「不行的姑娘,想要的话只能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簪子的袋子在倒数第二排,只能看姑娘你和它有没有缘分了。」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袋子,无奈道:「算——」
「要十个圈。」
男人声音低沉,戴着白狐面具,穿着银白暗纹长袍,大气地往铺上丢了锭银子。
甚至不用他摘下面具,我也听得出这是谁。
我抿唇,转身准备离开。
「不准备要那个簪子了吗?」
李沐开口询问,语气温和。
「不重要了。」
我淡淡回道。稍偏过眼,便瞧见倒数二排的十个福袋,都被他套了个准。
老板刚收了一锭银子,笑得眼都睁不开,喜呵呵地说公子运气真好,随后便把那几个福袋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李沐只取了那枚玉簪。
他像是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将簪子握在手中摩挲。
「是我陪你一同去玉竹阁买的,你当掉了,为什么,之前不是很喜欢吗?」
李沐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面具孔洞露出的眼中莫名沾了点委屈。
他道:「你当时一眼便看上它了,不是吗?还是说你在赵府过得那般落魄,要当了它换钱?」
李沐说着,不自觉地变成了质问。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留着,不如换点银两实在。」
李沐一怔,随后又辩驳道:「那你为何现下又想买下它?」
我抬眸。
「因为我觉得碍眼。」
「不该当掉,摔碎了才好。」
30
李沐彻底愣住了。
他之前带李倾来过一次赵府赔礼谢罪,我让下人将二人打发走,并未相见。我实在懒得应付李沐。
见他傻站着,我突然觉得好笑。
「其实我来找过你的,李沐。」我缓缓道,「我被下药丢进花轿。宁老夫人看我看得很紧,我只有在成婚那晚跑去找你。」
「那一路为了躲老夫人的人,又惊又惧,摔了几个跟头,掌心磨破皮,浸了血……可你走了,你没去参加春闱,反倒入了军营,离京百余里路。」
「后来听府内人说,你是早听闻了这个消息,厌弃我,不愿再留在京城。」
「我总想着你会再回来,我想同你解释清楚,信纸寄出了厚厚一摞,可连一封回信都不曾收到。」
我顿了顿,声音微哑。
「李沐,你去了五年。」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站在原地等你五年?」
我其实没想到自己会哭,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时,才愣愣地用指尖拭去。
李沐无措地蜷着手指,慌乱解释。
「对不起,我没有厌弃,没有收到你的信,我不知晓你……」
「我当时……」
「李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我隔着面具,眸色淡淡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再与你周旋纠缠。」
心脏跳得快了些。
今日一次性说的话,要比这些天统共说的还多。
我有些累了。
李沐低头看着我,他要比我高出一个脑袋,这么站在我前面时,就像将我整个人都拢在了他的领地。
可此刻他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像是挨了训的小童,睫羽微颤,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开口。
「簪子,你不要了吗?」
他摊开手,露出被握得沾上汗渍的玉簪。
我抿唇,没开口。
不再管身后的李沐,我转身朝着文雯她们那个方向走去。
李沐握紧簪子,看着人逐渐没入人流中,最后再也看不见影子,也依旧没收回视线。
他像是被定在原地,大脑宕机,迟钝得反应不过来。
宁清瑕不会再为他停留。
玉簪不重要。
他也是。
骤然一阵脱力,原本一直被他紧攥着的簪子坠落,剔透的白玉簪就那么砸在地上,裂成了几段。
吵嚷声,叫卖声,没人听见玉碎声。
31
「夫人,小天不见了。」
文雯有些慌张地抓住我的衣袖,手上还拿着刚做好的糖人。
「我刚给老板付完钱,回头一看,她就不见了。」文雯急得有些发懵,四处张望,可到处都是脑袋挨脑袋,哪里看得见只有腰高的小天。
「应该没走出多远。」我安抚道,「小天不是会乱跑的孩子,我们一起找找。」
文雯用力地点点头,忽地,她一顿,随后道。
「在那,我看见她了,那……那是谁?」
「他们抱走了小天!」
文雯瞳孔一缩,随后想也不想地往那边冲了过去。
「怎么了?」
我没来得及细想,也紧跟着加快了步伐。
文雯的速度并未减慢,我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偏僻,心中隐隐不安,想要叫停她。
长时间没有这般剧烈地运动,我有些吃不消,额头泛起汗,大喘着气,喉口被冷冽的风挤压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儿不安全。
沥青的墙,渐远的人声,临近夜晚而雾蒙蒙的天。
不能再进去了。
我停下,倚靠着墙,强忍着呕意,大声道:「文雯,冷静点。」
前方的身影一僵,随后她稍侧过脸,声音颤抖:「夫人,你先走吧,我不能让小天一个人受怕。」
「文雯,若他们是为了孩子来,就不会让你看见,他们是想拿小天引你进去,这巷子位置已经极偏,不能再往下走了。」
「你没被抓到,小天就不会有事。」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文雯几乎控制不住地撕扯着头发,似乎想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我走上前,取下她的兔子面具。
文雯的脸上一片慌乱和迷茫,眼边挂着泪痕,等到我将自己的狐狸面具戴在她脸上时,她才骤然反应过来,「不行,夫人。」
我捧住她的脑袋,一字一句地回道。
「沿着这个巷口跑出去,往左一直跑,去找赵煜。你知道,我跑不快的。」
「夫人——」
文雯拼命地摇头,哭着祈求:「不要,我自己去!」
「我向你保证,小天不会有事。」我认真而郑重地看着她,「如果是你去,正中歹人下怀,若他们发现我不是你,最多不过恐吓而已。相信我,文雯。」
「一直跑,小天不会有事,我也不会。」
见她还要开口,我道:「你多耽误一会,小天就多危险一分,你还要在这同我犟吗?」
文雯这才红着眼,咬牙,一股脑地往来时的路冲出去。
见她终于走远,我才松了口气,裹了裹从文雯身上换下来的披肩,慢步朝深巷内走去。
空气中泛着湿意。
有些冷了。
鞭炮声从很远处传来,却点不亮深黑的巷。
我又回头看了眼,最后拢着领口,迈入了更暗处。
32
刚走到一个拐角,头皮骤然一阵剧痛,男人扯着我的头发,往前一扔,我便站不住脚跟,摔在地上。
这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我抽空想了会,还好今日没戴什么珠饰。
「夫人,算你命不好。」
头顶上传来男人沙哑粗糙的声音,没等我从眩晕中缓过来,那人又揪着我的头发,逼着我抬起脸来。
「有人花钱买您的命,我们也没办法。」
他骤然松手。
石板上是湿润的,有些霉味,直直钻入鼻腔。
疼,哪都疼。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费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最后才将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一共有五人,四个守着路口,一个则是方才将我抓过来的,此时站在我面前。这几人都衣着朴素,像是最平凡不过的百姓。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生得极为普通,眉间有道狰狞的长疤,添了煞气,男人也不着急,像是知道我跑不了了,就这么静静看着我。
「孩子呢?」
我声音微哑,打破了宁静。
男人诧异道:「夫人真是爱子心切。您不问问是谁要你的命?」
我盯着他,语气不变。
「孩子呢?」
男人皱起眉,随后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从角落提溜起一团布袋。
布袋上方的结被打开,布料滑落,露出小天哭得通红的脸。
她的嘴巴被塞了个布团,身上捆着绳子。
我这才有些踉跄地走过去,扯出布团,将她抱在怀里。
「夫人。」小天不哭不闹,反倒愣愣地替我擦了擦唇角,「流血了。」
我将小天的脑袋轻轻按进怀里,抬头,眸色平静。
「你们要我的命是吗,那能不能让孩子离开?」
歹徒突然笑出声。
「夫人以为我们是什么良善之辈?」
小天估计是害怕极了,身子抖得不像话,我将她又抱得紧了点。
「赵煜只有这一个孩子。」
「你们真觉得能全身而退?」
现场安静了会,随后男人的视线下移,唇角扯起抹弧度。
「放了她,倒也不是不行……」
33
文雯觉得胸腔被风灌得生疼。
她一路上都在跑,不知弄倒了多少东西,撞到了多少人。
夫人说了。
一直跑。
小天不会有事,夫人也不会有事。
再快一点就好了。
可等她跑到一处摊前,肩膀骤然被握住。
文雯下意识想抽开,无奈那人力气太大,挣不开,她几乎是哭着,声音嘶哑。
「放开我——」
「雯儿,你怎么在这……怎么哭了?」赵煜愣了会,松开手,「是不是把你捏疼了?」
「我叫你你也不应,只好拉住你。」
文雯身子一僵,随后慢慢抬起头。
她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呼吸不稳。
「救夫人,夫人和小天,她们……」
「救谁,怎么了,说清楚。」身旁突然传来另一道清冷的男声,压抑着情绪。
文雯看不清,也顾不得,指着她跑来的方向。
「有人抓了小天,夫人也在那,夫人让我去赵府找人。」
「在哪?」
「我……我不知道。」
文雯声音微抖,她自从来了京城,就极少出门,根本不熟悉这些街头小巷。这次出来,还是为了找夫人。
那个地方又偏又暗,她也不知道。
赵煜闻言一怔,随后皱眉,他刚想偏头看向身侧人,这才发现那人已然不在原地。
手中摩挲着男人递给他的白狐面具。
赵煜迟疑了一瞬,回过头从腰间塞了块令牌给文雯,嘱咐道。
「你回去,告诉他们守着城门口,再支一批来寻我们。」
文雯拿着牌子,傻傻地应了声。
赵煜也紧跟着走过去。
34
赵煜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鼻尖传来浓郁的腥味。
这一路的偏巷他几乎都去寻过了。
这里是最后一处。
赵煜走进去,月光微凉。
他看着李沐抱着个人,跪坐在地上。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乍一看,骇人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
赵煜头一次见李沐哭得那么惨。
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颤抖着,一遍遍地叫着宁清瑕的名字。
他还以为这人是真生得个铁石心肠。
宁清瑕安静地闭着眼,裸露出的皮肤隐约可见翻飞的皮肉。两人身下的石板处,浸透了血。
赵煜走至二人跟前,他张张嘴,喉间干涩难言。
最后什么都没说。
李沐像是才恍然回过神,他抬起头,露出脸上斑驳的泪痕,和布满血丝的眼。
「清瑕只是睡了。」
李沐重复道。
「她只是睡了。」
李沐篇
1
李沐刚认识宁清瑕的时候,是李府二少爷过生辰时。
李夫人发现二少爷的东西丢了,在他房里找了出来。
李沐不打算解释,甚至手都摊开了,准备挨板。宁清瑕就突然走了出来。
她脑袋上扎了两个小包子,脸蛋圆嘟嘟的,穿着粉色小袄。像个福娃娃。
「不是这位哥哥,我方才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宁清瑕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说得清楚,在场的宾客视线又都投向了李夫人。
李夫人脸色难看。
「难不成这东西还能自己长腿去他屋里?」
宁清瑕摇摇头,「当然不能。」她的眼睛看向待在角落的二少爷,认真道,「是这位哥哥拿过去的,我看见了。」
李二少爷愣住,当即涨红了脸,叫道:「你放屁,就是他想偷我的东西!」
宁清瑕没说话。
但大家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其间由头。毕竟都是小孩,众人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没再争辩,李夫人也顺坡下了,剩了个二少爷被她揪出去好一通训斥。
李沐看向她,半晌嗤笑了句。
「滥好人。」
宁清瑕面色如常,平静道:「他欺负过我弟弟,我不是在帮你。」
明明小小一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李沐却莫名觉得这人老气横秋的。
怪无聊。
他收回视线。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夫子的课堂上。
脸上的肉少了,眉眼还是依旧平静温和、无波无澜的模样。
宁清瑕的功课好。
几乎每次夫子都会将她单拎出来表扬一番,里里外外夸一道,听得李沐烦。
以往男子与女子读书是要分开的,如今不知是搞什么,竟让男女混在一起,一同上学。
李沐之前还不觉得如何,可听久了别人唠叨宁大小姐真好真优秀,他便没来由地烦躁,最后兜不住,趁着休憩想去找她麻烦。
他过去的时候,宁清瑕正在写字,薄光浮在她的眉尾,脸侧,透过眼瞳,温顺又无害。
他走过去的步子一顿,最后又回了自己的位子。
李沐低着头,双手捂住脸。
同桌诧异地哎了一声,道:「李兄,你身子不舒服?耳朵好红啊。」
「闭嘴。」
2
李沐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夫子调换了位子,宁清瑕在自己的右前方,她的旁边是那个赵什么。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什么。
李沐皱眉,随后又骤然回过神。
关他什么事。
他垂下眼,继续盯着竹简上的字。可看着看着,那字怎么也认不得。
耳边只有前面两人的谈笑声。
「做将军,很不错啊。」宁清瑕弯弯眼,看着身旁人。
赵煜也跟着摇头晃脑道:「我爹说了,大丈夫,就该报效家国。」
李沐忍了忍。
没忍住,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阴阳怪气地开口:「为他人卖命打江山,值得这么喜悦?」
李沐这番算是大不敬、要掉脑袋的话,只是好在现在是午憩,周围没什么人。
宁清瑕一愣,终于看向他。
李沐原本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胡言乱语,见她看过来,不由紧张地攥紧手,指节发白。
大脑轰的一声,什么也想不了了。
不过那视线没停留多久,宁清瑕转过头,没说话。反倒是赵煜恍然大悟地敲敲脑袋,「李兄所言极是啊!」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赵煜的身上。
而他本人依旧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笑得傻呵呵的。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再见面是在宁府墙头。
李沐做梦都想不到能看见宁清瑕翻墙。
他手里还提着李夫人要的点心,抬头就看见宁清瑕皱着眉,跨坐在墙头,似乎是想要跳下来。
宁清瑕身子不好。
李沐打听过。
他有些慌乱地看了眼四周,发现没别的东西能接住她。等再回过头,宁清瑕已经闭着眼往下跳了。
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李沐已经冲过去当了人肉垫子。
身旁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李沐忍着疼,抬眼,刚想问她有没有事,结果话到嘴边就成了:「起开。」
宁清瑕撑起身子,眉间带着歉意。
「姐姐真厉害!」宁二少爷鼓着掌,站在一旁笑弯了眼,「我就说姐姐能行的。」
李沐还在为出口的话懊悔,听见宁褚的话,才回过神,平静地问道。
「你让她跳的?」
宁褚叉腰,十分自豪地说:「姐姐老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是在给她治病噢。」
宁清瑕的脸色确实要好些了,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意,呼吸不稳。
刚刚是真的吓到她了。
李沐顿了顿,嗯了一声,随后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尘。
他提起被摔碎的点心,朝二人行了礼,就转身走了。
本来也只是路过。
回去的时候,李夫人看着碎成一摊的点心,罚他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
等再出去,已然夜深了。
李沐揉了揉酸痛的膝盖,随后换了身黑色的衣裳,遮面,从后门出去,直直走向宁府。
次日。
宁夫人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拎上房顶,看了一晚上的月亮。痛哭流涕着去报官,扬言要将那人丢去城野喂狗。
可最后因为抓不着人,宁褚只知道哭,也不知道是谁绑的他,此事便不了了之。
3
李沐以为自己的喜欢很隐蔽。
是的,他知道自己喜欢宁清瑕了,在一个月之前赵煜一脸腼腆地告诉他,可能喜欢上宁清瑕之后。
李沐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哦。随后就去赵府和赵煜切磋。
第二天看着鼻青脸肿的赵煜,李沐的心情才终于好了些。
他不是蹑手蹑脚的人,但一对上宁清瑕,就根本走不动路。
没人教过他怎么追求心爱的姑娘。
唯一一个能问的还是情敌。
李沐学兵书阵法都没这么头疼过。
……
他决定投其所好。
今日阅书时,宁清瑕看了很久的木雕。
李沐当即埋头苦练,小刀刻了几个月,准备将作品里头雕得最好的兔子木雕送给宁清瑕。
那日他去得很早,连发都束得乱糟糟,翘起一绺来。
等李沐小心翼翼地将木雕放在桌上时,身后陡然传来宁清瑕的声音。
「李公子?」
宁清瑕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个小丫鬟,正朝这边好奇地探着脑袋。
李沐身子一抖,踉跄地站起身。
他有些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开口:「你,来得真早,哈哈。」
宁清瑕眨眨眼。
「我平日就是这个时辰来的。」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的木雕上,李沐像是被烫着了,想要遮,宁清瑕便走过来,拿起它细细端详。
她嘴角噙着笑,道:「这是李公子送我的?」
李沐像只煮熟的虾,红了个透。
他急急抛下句:「路上随意买的。」转身便往外逃,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宁清瑕看着那人藏在衣摆下,绑着白布的手指,和胡乱翘起的头发,又没忍住笑了笑。
翠儿撇嘴。
「小姐,那位公子好生奇怪。」
她将视线收回来,又看向那精致小巧的木雕,「不过兔子买得挺好看的。」
4
元宵佳节。
李沐决定大胆一点。
他将人约出来,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甚至用上了之前特别讨厌的香囊。
万一她喜欢呢。
一见到宁清瑕的人,李沐就忍不住唇角上翘。要是有尾巴,估计这个时候已经晃出残影了。
他们一路逛着。
宁清瑕始终安安静静的。
最终路过一家珠饰铺子的时候,李沐没忍住开口道:「要进去看看吗?」
宁清瑕今日穿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头上只别了一个银簪,淡黄色罗裙,温婉又柔和。
李沐想给她买很多东西。
或者在她脑袋上戴满大红花。
李沐开始胡思乱想。
「好。」宁清瑕应了一声,将李沐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二人上了二楼。
李沐的目光几乎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只要宁清瑕的目光一停,他就迅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在偷偷记住是哪个饰品。
买下来买下来。
通通买下来。
宁清瑕顿住,随后取下一枚玉簪。
她总觉得若是什么都不买,李沐不知会干出什么事。
「喜欢吗?」
李沐询问道,没等她开口,便转头看向老板,「要这个。」
宁清瑕松了口气。
李沐接着道:「还有那个,那个……」
看着老板越发真诚的笑,宁清瑕觉得有些头疼。
……
出去野钓。
宁清瑕身子不舒服,回了帐篷休息。
李沐傻傻地戳着火堆,看着烤鱼。
「你家小姐喜欢吃鱼吗?」
他偏头问道。
小丫鬟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我家小姐呀?」
一阵沉默。
李沐剧烈地呛咳着,耳尖通红,「你,你不要乱讲。」
小丫鬟依旧捧着脸,盯着他。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李沐神色复杂,随后压低声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丫鬟顿顿,随后站起来,朝帐篷走去。
在李沐茫然的注视下,她将帐篷掀开,大声道:「小姐,李公子真的喜欢您。」
李沐傻了。
大脑轰的一下,像是被炸开了一般。
他转身准备跑,小丫鬟便气喘吁吁地又跑过来,道:「我家小姐让你先别跑,她说她也喜欢你。」
「李公子,小姐不喜欢吃鱼。」
小丫鬟揶揄一笑。
「但是你做的就不一定了。」
5
李沐高兴疯了。
他专门请人查定了良辰吉日,自己熬了几宿写喜帖,以及聘礼清单。
可等他做好所有的一切,宁夫人找上了门。
「李公子,你舍得我家清瑕陪你吃苦,我可舍不得。」
宁夫人垂着眼,涂着大红丹寇的指甲轻刮着杯壁。
「我话说得难听些,赵将军的儿子赵煜也喜欢我家清瑕,人家前途光明。你一个庶子,什么都没有,我这为人母的,如何放得下心啊。」
宁夫人捂着心口,一脸痛心。
李沐抿唇,随后语气坚定道:「宁夫人,我今年便会去参加春闱考取功名,一定不会亏待清瑕的。」
「李公子别把话说得太满了。」宁夫人略有些不耐地开口,「多少人一辈子都考不出个名堂,你的意思,让我拿清瑕的幸福去赌?」
「行了行了。」
「李沐,我将话说得明白些。清瑕和赵小少爷已然有了夫妻之实,婚事不日便会举办,我来同你说这些,也是清瑕的意思。」
李沐面色不变。
他语气平和,一字一句:「你让宁清瑕亲自来和我说。」
宁夫人嗤笑一声。
「成婚那日,李公子可来喝杯喜酒。」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开。
李沐握着茶杯的手一寸寸收紧,指尖用力得泛白。
咔嚓。
杯盏碎裂开,瓷片陷入肉中。
李沐依旧不知疼一般,任由鲜血渗出。
……
结亲当日,锣鼓喧天。
红轿子摇摇晃晃被放下。
李沐同众多看热闹的人混在一起,他压抑着情绪,额角青筋暴起,就这么看着新娘顺从地被塞进了花轿。
那轿子又慢悠悠地抬起来,朝着赵府走去。
李沐转身准备离开。
可那步子怎么也迈不动,他有些僵硬地停下,随后大步朝花轿走去。
「哎哟,这是谁呀。」
媒婆扯着嗓子叫唤了声,周围乱成一团。
李沐随手踢开几个拦着自己的人,一把将花轿的帘子掀开。
宁清瑕正盖着红盖头,双手规矩地叠在膝前,安安静静的。
「宁……清瑕。」
李沐的嗓子哑得紧,带着委屈,「你前些日才答应了要嫁给我。」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媒婆已经带了帮手赶过来,见状连忙推了推那帮壮汉,「拦住他,拦住他,要劫新娘子哟!」
李沐就快碰到她了。
就差一点。
一股大力将他扯出花轿,摔在地上。李沐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重新站起来,可刚向前走了一步,身上就又挨了一拳。
他也不还手,只是固执地朝花轿走去。
「宁清瑕。」
「宁清瑕。」
李沐声音嘶哑,身上挂了不少彩,眉骨向下流着血,一路流进眼眶,又顺着眼角落下。
「跟我走吧……」
他祈求着,眼泪大滴大滴往下坠。
花轿内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媒婆看不下去了,嘟囔着:「把人丢远点,别耽误了时辰。」
壮汉这才停下拳头,将人拖着离开。
李沐后背被磨得生疼,他半睁着眼,却同死鱼一般,再没挣扎,任由自己被拖拽着,像是丢垃圾般,扔在了偏僻的巷落。
不知过了多久。
热闹声渐远。
天色渐暗。
黑压压的、滚烫的乌云,直直席卷至人心口。
挤压着每一寸肌肤。
6
李沐去了军营五年。
从小兵开始,慢慢一步步往上爬。
赵煜并不常待在京城,边关战乱不休,他顾不上宁清瑕那边。
他有意提点李沐,李沐也全然不记仇般,十分争气,他抓住每一次机会,想出的点子也有用。不过两年,就担任了赵煜的副将。
赵煜信任他。
蝎关大战的时候,按照同赵煜商议的那般,要给他制造假死的样子。
人死得差不多了。
李沐毫不留情地给了赵煜一脚,将他踹下崖,随后接着去杀敌军。
崖不高,有潭,下方还有人接应。
真死了,那就是命不好。
李沐无所谓地想着。
刀起刀落,温热的血喷洒在脸上,他随意地擦了擦,眉宇间缠绕着戾气。
三年啊。
等得起。
……
回京的时候,李沐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不在。
他敛眉,神色淡淡。
一直到庆功宴上,皇帝问他可有喜欢的人。
李沐侧过眼。
看着她给赵煜剥葡萄。
李沐给自己也剥了一颗。
嗯。
又苦又涩。
难吃死了。
文雯篇
1
文雯很听赵煜的话,她安排好了人,就又跑了出来。
她心底总是隐隐担心。
可刚打开府门,小天就站在门口。
文雯愣了愣,随后哇的一下哭出来,抱住小天,抱得紧紧的。
「娘亲好怕你出事。」
小天抽了抽鼻子,眼泪唰唰地往下流,她抬手扯住文雯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夫人,夫人……」
「夫人怎么了?」文雯移开了点,看着小天,有些紧张,「你看见什么了,夫人还好吗?」
「夫人流了好多好多血。」
「娘亲,夫人流了好多血,夫人会死吗?」
小天哭着,声音逐渐变大。
「娘亲,夫人会死吗?」
……
李沐走进巷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等他回过神,指缝处渗满了血,因为太用力,依稀可见白骨。
地上的人被打得有些半死不活了,动弹不得。
李沐这才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揽抱在怀里,声音微抖:「我带你去找大夫。」
「别动。」
宁清瑕吃疼地叫了一声,见他骤然僵下来,一动不敢动的模样,顿时觉得好笑。
「陪我说说话吧。」
「李沐。」
宁清瑕温顺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像是路途饥渴的路人,眷念着水乡。
她其实困得紧,但心底隐隐知晓,若是睡过去,恐怕再也醒不了了。
能撑到人来,已然是个奇迹。
这伙人有凌虐女子的嗜好,他们不急着杀人,只用短刃在身上轻割出鱼鳞般的伤口,过了会,血止了,又硬生生割开。
来来回回,宁清瑕真以为自己是死了的。
她觉得身子越发冰冷,热源从四肢百骸疏散逃离,连心跳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直到被人扶起。
「我也去找过你的。」
李沐陡然开口。
宁清瑕强睁着眼,一切都雾蒙蒙的。她听不太清,微微抬头,凑得近了些。
「你说……什么?」
李沐抬手托住她的脑袋,吐气温热,「成婚那日,我去了你的轿子前,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他接着道。
「你没回答我。」
「那日午时,我离开了京城。」
宁清瑕这回听清了,有些迟钝地回道。
「原来我们之间只差半日啊。」
「我没收到你写的信,我没有京城的消息,旁人都说你们二人恩爱,我不敢再去打听更多的,因为嫉妒。」
「我不会厌弃你,我只是怕你厌弃我。」
「我想,若以后我也是大将军了,风光返京,你是不是也会多看我几眼。」
李沐顿了顿,声音嘶哑。
「你没有,你都懒得正眼瞧我。」
他委屈又难过,可每次说出的话都夹枪带棒,让二人不欢而散。
李沐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他只好有些笨拙地剖开自己,将一颗心明晃晃地捧在宁清瑕眼前。
只是现下。
李沐有些茫然地看着呼吸渐渐微弱的宁清瑕。
他好像怎么努力都没办法了。
宁清瑕眉间温和,从他刚开始说话时,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直至他一股脑地将所有话吐了个干净。
她弯弯眼,抬起手,用还算完好的指腹擦掉李沐不知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不哭了。」
「为什么不抱抱我?」
宁清瑕语气柔和,摊开手,就像曾经的千百次一般,笑着看向他。
「我,你讨厌我。」
李沐垂着眼,他的动作格外僵硬,克制着,不将她揽在怀里,反倒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怕她讨厌,却又舍不得松开。
矛盾。
宁清瑕微微用力,伸出手,穿过颈间,做了她这辈子最出格的一个举动。
李沐瞳孔微缩。
被,被抱住了。
「我困了。」宁清瑕抱着李沐,缓缓合上眼,安静地靠在他的身上。
「让我睡会吧。」
她唇角带着抹笑,随后那笑又渐渐变淡。
原本青绿的衣裳如今变成了赤色。
宁清瑕的呼吸趋于平稳,最后消弭于空气中。
彻底平息。
夜空炸开绚丽的烟花,一声更甚一声响,欢快又热闹,点缀着无边寂静的黑。
偏巷中。
李沐跪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喃喃着。
「清瑕,新岁了。」
他晃晃悠悠地抱着人站起来,一步步朝更暗处走去。
新岁了。
清瑕要吃饺子。
2
文雯后来听说,幕后凶手是宁府二少爷宁褚。
宁褚是自己去官府的,那天的几个男人都被李将军打了个半死,也套不出话来。
但当宁褚发现死的是宁清瑕的时候,就和疯了一般,摔了书,谁也拦不住。本来是寻死的,后来被宁老夫人关起来,一直到春日考试时,才自己跑去官府。
确实,那帮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她。
是夫人帮了她,帮了她们。
文雯想不通为什么夫人那般的女子,会有个这样的弟弟。
执拗又扭曲,像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文雯见到他的时候,那人也抬眼打量着她,目光凉薄,看死人一样。
只有提到宁清瑕的时候,他的脸色才变得悔恨痛苦,带着正常人的情绪。
宁褚是犯了杀人罪。
要斩首示众。
文雯那天没敢去看,只是听别人说,刀架在脖子上了,那宁二少爷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神色淡淡的模样。
他说,没了阿姐,他活着也没意思。
场下只有宁老夫人哭得最崩溃,嚷着她儿子是无辜的,不过并没人搭理她,最后哭得晕了,宁府小厮又把她扶回去。
文雯听赵煜说。
夫人身子不好,既是因为自幼带着的心悸,也是因为宁老夫人当初下的将夫人迷晕的药,是她胡乱买的劣质品。
那药与夫人的病冲撞,一来二去,弄垮了身子。
文雯不解,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母亲。
赵煜当时看着她,眉宇间带着疲惫,声音微哑着说道:「宁老夫人并非宁清瑕生母,她的生母是宁府的二姨娘,也是个身子不好的,没几年就去世了。」
宁褚斩首没多久,宁老夫人也疯了。她逢人便夸自己儿子考中了状元,要请人一起喝喜酒,办宴会。最后不知跑去哪了,没人找着她。
她这辈子都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出路,盼个官位,如今却又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受不住是常事。
可文雯莫名觉得悲哀。
从心底迸发的惶惶不安,让她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
文雯现在只想让小天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过得快乐。
3
没了夫人督促,小天却越发勤勉了。
自从那次之后,她变得内向怯懦,对读书习字,却越发好奇认真。几乎是一整日不愿离开书屋,有时还要忘了吃食。
文雯不知是喜是忧。
她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淡下去。
自皇帝死后,京城内的风向变得奇怪了许多。像文雯这般粗神经的人都感受得出来,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
文雯有些害怕,她告诉了赵煜,赵煜只是安抚道让她再等等。
等什么。
文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听到院外惊叫声,马蹄声连连。文雯抱着小天,躲在院落的偏僻处,她伸手捂住小天的耳朵,心如擂鼓。
院门被粗暴踹开。
那么一瞬,文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
「出来。」
李将军骑在马上,穿着月牙色盔甲,面上无悲无喜,溅着血迹,手里还握着长剑,活像地狱恶鬼。
他的身后还有许多小兵。
文雯却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赵煜和李将军是好友,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可直到李将军领着她和小天来到皇宫,文雯看着到处零七八落的尸体,吓得浑身发抖,她才知道赵煜谋反了,还成功了。
李将军将她送至大殿门口,文雯抬眼,看着坐在黄金台上,剑尖点地,笑眯眯看着她的赵煜时,心一寸寸地,不可控制地下沉。
她声音嘶哑,将小天拢在怀里。
说了句「恭喜」。
赵煜似乎很开心,他走下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殿内甚至还有些残肢断臂。
文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赵煜顿了顿,便停了脚步,笑着安抚道:「别怕。」
4
宫内生活烦琐得多。
宫中每年自然还要接纳新人。
对于这点,赵煜是询问过文雯的意见的。那时她正在同小天一起练字,闻言头都没抬,回了句皇上看着办就好。
后宫之主的位置空着,文雯只是个贵妃。
赵煜对此事似乎很在意,一直想方设法地要补偿她。以至于文雯在后宫的权益,几乎等同皇后。
不过她自己本人不在意,每日也不管后宫新进的美人妃子,整日都在陪小天。
一直到那日赵煜一脸烦闷地走进锦绣宫,挥退了所有下人,垂头坐在文雯跟前时,她才终于张口,问了句怎么了。
文雯不关心赵煜做皇帝的生活。
但表面功夫得做足些,这是她这些年学来的道理。
「今年水灾频发,灾后又瘟疫不断,雯儿,你可有什么想法?」
文雯垂着眼,给赵煜倒了壶热茶,「皇上,朝廷那么多有才之人你不问,臣妾哪里会知晓这些。」
赵煜皱起眉,见她真一副不打算多谈的模样,抿唇,转而又言其他。
「李沐今日朝我请辞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其实不止今日,你觉得我该让他走吗?」
文雯垂眸。
她知晓,自从夫人死后,这李将军就变得越发不近人情了起来。如今赵煜当了皇帝,李沐功成身退,日日都在请辞。
鬼使神差地,文雯开口道:「皇上,你觉得你能留住他吗?」
赵煜一愣。
次日,李将军请辞离京,这次皇帝应允了,还赏了金银布匹,亲自骑马送他离开。
后来文雯再没见过这位将军。
只是夫人墓旁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土坟。上边长着不知名的小花,无一例外地都朝着宁清瑕的墓偏去。
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5
文雯一直很安分。
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赵煜要将长乐公主远嫁别国,以换取两国安邦。
文雯几乎是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抓着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收拾规矩,亲手做了赵煜爱吃的鱼羹,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赵煜像是一早知道她要来,靠坐在椅子上,听见声响,淡淡抬起眼皮朝这边看了眼,又收了回去。
「吃点?」文雯声音有些哑。
她刚将食盒盖子打开,又被赵煜按了回去,推开。
「皇上,小天是你的女儿,你也不忍心让她去别国受苦吧。」
见没用,文雯直说道,见那人依旧面色如常,不由得攥紧了指尖,任由指甲微陷入肉中。
「……求你,求皇上,发发善心。」
「我好不容易将小天抚养大,好不容易她学会这么多,好不容易她终于可以离开这——」
赵煜皱起眉,打断道:「文妃,朕不是送她去死。」
「锡国太子品貌兼优,苦不了长乐,嫁过去……」
赵煜的话噎在了喉口。
文雯唇色发白,踉跄了几步,最后看了一眼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桌上只剩还未打开的鱼羹。
文雯其实也没怎么闹,只是最后送小天离开,她看着长乐笑着安慰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会好好照顾自己时,突然就红了眼眶。
她把自己做了好些日的平安符交给长乐。
随后就和赵煜登上了城墙,看着送亲的队伍逐渐隐没于山峦。
城墙上的风微凉,文雯收回视线,音色淡淡。
「皇上,你不爱夫人,为什么娶夫人呢?不爱我,为什么要将我捆缚在身边呢?」
赵煜一愣,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提问。
「若你娶夫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胜心,娶我只是为了多听些所谓新点子,那我不明白。」
她看向自己的手,来回翻了翻。
「现在的我只有老去的身体,腐朽的灵魂,你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赵煜抿唇,面色阴郁,「别胡闹,你在乱说些什么。」
文雯突然展颜一笑,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站上了墙头。
风吹过鬓角。
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意味,好像是要下雨了。
「嗯。」文雯喃喃道,「天气真不好。」
「你下来,文雯,别闹了。」
赵煜此时才有些慌神,不过他好像笃定她不敢跳,沉声道:「你现在下来,其他事情都能好好商量。」
「商量?赵煜,你一开始便想要当皇帝的吧。」她歪歪脑袋,「重回赵府你不同我商量,谋反篡位你不同我商量,长乐远嫁你不同我商量。」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商量的。」
文雯看着赵煜难看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开心,眼泪顺着脸颊坠下,无声无息,没入空气中。
她笑完,扯掉了头上的发簪珠饰,任由乌发披散肩头,又脱去了繁重华贵的衣裳,将一切随意甩下城墙。
做完一切,她才伸出右手,冲赵煜摆摆手,笑道。
「不和你玩了。」
「我回家啦。」
随即展开双手,直直往后仰躺下落。
文雯依稀听见了赵煜惊慌的叫喊声,还有侍卫太监乱糟糟的声音。
随后嘭的一声响。
世界陷入了寂静。
文雯终于结束了她荒谬又短暂的旅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