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任务

任务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真真那好看的面孔在我眼前逐渐凝固成型。

「测试结束了吗……」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她点点头。

「我……通过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一关，测试本身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我突然失控，从胸腔爆出一口怒气，猛烈咳嗽起来。

「重要的是，你从幻觉中得到的信息。」

「……」

我努力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切，信息量之大令人恐惧，许多空白残缺之处等待填补，却导致更为恐怖的联想。那些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还是以幻觉的形式传递的真实？我已经无力用理性去分辨。

「那些……都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我父亲真的是被……」

真真第三次点下她那精致的头颅。

我无法遏制地抽噎起来，似乎埋藏了许久的火山开始翻滚，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情感与误解，都在幻觉中一一发酵，等待喷发。

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这让我好受一点。

「我……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我泣不成声。

「你需要时间。」

老张这时猛地推门进来，差点一脑袋撞在真真的胸口上。他嘿嘿笑着，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小子可以啊，从来没有人能走这么远！」他似乎丝毫不顾及我的反应，只是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叨叨着，「我要申请让你开始实战练习，学习摸清每一个敌人不同的幻觉攻击类别，还有对应的反制手段，对，还有武器，别忘了武器练习……」

「老张……」真真试图阻止他。

「……嗯？我说错了吗？武器难道不重要吗？神经解离炮、通感枪、拮抗盾……」

「老张，我觉得可能现在若离更需要冷静一下，你说的那些都很重要，但是咱们回头再说，好吗？」

我向真真投去感激的眼光。

「哦哦，先好好歇着，回聊回聊……」

老张似乎明白了什么，讪笑着退出了房间。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问题，有些我能回答，有些不能。同样的，你在测试里得到的信息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你愿意分享，能够分享的，我不会逼你。但我要告诉你，你很重要。」

此刻我脑中像一场核爆之后的废墟，一片狼藉，遍地荒凉。我像一条从掩体中侥幸逃脱的小狗，面对着这个末日后的世界，没有主人可以摇尾乞怜，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我能做些什么？」我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还不确定，但 J 博士认为你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拯救世界的人。」

事情得从三年前开始说起。

全球最大的神经组学研究机构 N+ Lab 被跨国财团奥零科技（Auratech Group）收购，后者是从事神经系统药物研发及销售的巨型商业集团，年营业额超过千亿美金。N+ Lab 中有一名印度裔科学家克里什那·维杰瓦汗自称从一本绝版的印度古代佛学典籍中获取了灵感，研发某种具有「自适应性」的神经元传导增强剂，项目代号「哈奴曼」。但由于收购后的战略方向调整，这个项目半途而废，克里什那也被转调到其他部门从事管理工作。

在收购过程中涉及到专利梳理和转让的繁琐工作，曾经逼疯了一个组的专利法务人员，其中有一名重度药物成瘾者偶然发现了这份并未完成申请记录的「哈奴曼」，嗅觉灵敏的他意识到这背后可能存在的商机，他暗中将这份材料窃取，并通过地下市场转手到某设计师药物平台上，引发激烈争论。

最后一名叫做「白花曼陀罗 31」的生化黑客以高价把材料买下，经过研发之后，成为一种新型的万能精神药物，它能够根据每一个用药者的神经受体特点进行自适应，从而产生致幻效果最强的分子结构，这简直是一项颠覆性的技术。

然而好景不长，先期进行人体测试的数个样本均因为不同原因的神经超载或死或疯，「白花曼陀罗 31」百思不得其解，在他能够得出结论之前，在一场药头火拼中被对手炸成尸块。半成品的「哈奴曼」再次流落地下，辗转流离，不知所踪。

「哈奴曼」的再次现身竟然又是回到了克里什那手里，经由奥零科技的研发副总裁亲自批准的项目，目的在于将这种新型药物进行分子结构上的优化完善，并尽快投入临床试验，预计在明年正式上市。

克里什那对于自己的心血几经周折，变成瘾君子们构筑幻觉的工具十分不满，他刻意拖延进度，进而篡改试验数据，哪怕搭上自己的职业声誉，也不愿意原本应该用于治病救人的药物变成逃避现实，纵情声色的帮凶。他的计谋很快被同事看穿并揭发，克里什那本想玉石俱焚，毁掉所有的数据和材料，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成功。他的同事，一位韩裔美国人结构生化学工程师朴太银，接过了项目。而克里什那面对巨额索赔无力偿还，以一种讽刺的方式自杀成功，他吞下了自己研发的每一种药物，就像是某种超量鸡尾酒疗法。

在朴博士的主持工作下，研发进展神速，「哈奴曼」也有了一个更加具有商业价值的代号「灵幻」。在临床试验中，用药者均表现出超高满意度与极小的副作用，这使得奥零科技高层志得意满，认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款杀手级产品，可以将公司业绩与股价带到另一个高度。他们推动药监部门发放批文，让「灵幻」成为合法的精神药物，并计划在今年年底举行超大规模的全球上市推广活动。

但是，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使用「灵幻」的实验者中，有超过 20% 的人在三个月后出现了蕈状化，甚至具备了某种进化传染性，能够将稳定的「灵箔」携带，并等到适当的时候才发作，比如在一场人流密集的午夜派对。

PPP 盯上了这款产品，并试图通过游说药监局，阻止或取消「灵幻」的上市计划，但再次的，出于某种原因，药监局一反常态，对于 PPP 的合理要求置若罔闻。

用真真的话说，有一些人的脑子里被种下了病毒。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灵幻」上市之前，无论用什么手段，找到关键的节点，摧毁它，不让它有任何扩散开来的机会。

否则，这个世界就将危在旦夕。

唯一的问题就是，奥零科技除了常规配备的武装保安，据说还拥有一只神秘的「迷航者」队伍，拥有自如召唤「灵箔」上身的力量。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先跟人作战，再和鬼打架。

可我还是没能明白，我能够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真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废话。

「潜台词是……」我还是没明白。

「你父亲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早在几十年前他就预料到了终究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他提前做好了准备，而你也是他大计划中的一部分。」

「你是说，我是为了这场战争才出生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一场意外的副产品。

「是的，在你的基因里，在你的神经里，都被埋下了伏笔，只是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方法去开启。」

这听起来并没有那么令人兴奋，我的出生是某种计划经济的产物，而不是父亲和母亲爱情的结晶，在我的体内埋藏着某些秘密，它们就像癌细胞或者不定时炸弹一样在未来的某天引爆，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

「听着，我知道你们非常需要一场胜利。可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加入 PPP 的唯一目的，如果不是为了上你，那就是我在扯淡……」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的光。

「……我的人生已经够操蛋的了，我不需要再用一场幻觉的破灭来麻痹自己，这一切都于事无补，我爸死了，我把药卖给了杀死他的人，我又害死了强哥和他女儿，他犯的错误就是因为太过信任我。我是个不值得相信的人，所以如果你还想着让我去演个救世主或者最后一秒钟关键先生什么的，那么很抱歉，你们真的找错人了。」

真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轻轻咬着嘴唇，她生起气来比平时更加性感。

「说完了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完了吗？」

「……完了。」我唯唯诺诺地答话，不知道她想来一番怎么样慷慨激昂的正义陈词，可我不吃那一套。

真真突然朝我俯过身来，将我按倒在床上，她的脸离我那么的近，带着些微褐色雀斑，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橘子香气。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整个床板通通作响。

「……你要干嘛？」

「你不是想上我吗？」

「……我……」

她突然给了我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吻，如此用力，以至于就像是她想证明自己的唇部肌肉有多么发达，我试图伸出舌头，被她的牙齿拒绝了。我想伸出双手抱紧她，被她的两手紧紧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的嘴唇离开了我的嘴唇，我恋恋不舍，这 5 秒钟似乎比测试中的 5 分钟还要漫长难熬。

「这是首付。」真真说，她又咬了咬嘴唇。「如果你能够做到我希望你做到的事情，你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这句绕口令在我脑子里不停打转，我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似乎又是合情合理的，这个女孩，她知道应该用不同的策略对待不同的敌人，或者战友，她真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我竟然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她，只是呆滞地点了点头。

她似乎满意地起身，不知道这样的招数她还对多少人使用过，我竟然无端产生了一丝妒忌。

「还有，」她突然转过头来，严肃地对我说。「我再说一次，你父亲没有死。」

「可在测试里，他的头，他的脑子……」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

一阵尖锐的回输啸叫打断了真真的话，那熟悉的电子合成声再次响起，是 J 博士。

真真心领神会地笑笑，指了指天花板，转身离开。

「滋滋……真真……感谢你所做的努力，我想……有些事还是我来说比较好……滋滋」

突然某种感觉扼住我的喉咙，我想，不会吧。

「滋滋……若离……其实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滋滋」

那段熟悉的音乐在我脑海中响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银河系……

「滋滋……没错，我是你爸爸……」

现在我真的需要来一颗药丸，不管它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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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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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太平镇（1973-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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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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