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碎月
两相欢:送你在筐古言小甜饼
我的青梅竹马对我百依百顺、百般照顾。
本以为是郎君有意,但当我渐渐心动时,他却带回来了一个貌美的姑娘,说:
「我要和她一起去江南。」
1
「师兄,我不要和连昱一组,他可脏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崽子说着天真又伤人的话,「他肯定和他娘一样脏!」
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俊秀漂亮的脸上沾着尘土,不合身的弟子服洗得发白。
我咬着自制的糖葫芦路过,嘻嘻一笑,反击道:「好臭啊,谁在拉屎?」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没啊,没闻到啊?」
「可我看到有人嘴里在喷粪。」
说着我大摇大摆地走了,没人敢奈何我,我也从始至终没多给连昱一个眼神。
我听说过他。
十一二岁的年纪,我偷鸡耍猴,不学无术,而他,长得精致漂亮,又勤学剑法,比之同龄人远胜一筹,可没有人搭理他,甚至还会孤立他。
因为他母亲是青楼名妓,父亲不详,而我爹娘是战死的正义侠士。
山门的生活无趣又悠闲,一点八卦随着风就传得漫山遍野,所以常有年长的师兄带着年幼的师弟一起欺负他。
虽然我剑术并不多精湛,但我有护短的大师姐撑腰,所以我在山门里活得比他逍遥自在多了。
后来,我们组队下山历练,我主动站到了他旁边。
「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他目光没有落到我身上,仿佛不是在和我说话。
「你想多了,我只是图你话少肯干。」我翻了个白眼。
他沉默地往前走,衣领后突然掉出张纸团,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我已经拾了起来。
画的一群猪围着一个胸部有俩瘤子的人。
连昱脸色难看得一把抢过,撕了个粉碎。
啧啧,这群小男人可真恶毒。
「肖月池,别乱看别人的东西!」
他面色难堪,不欲再和我多言,转身就走。
「与其冲我发火,不如把画这画的人打一顿。」
连昱身形一顿。
我继续挑衅道:「有本事对我大呼小叫,没本事给你娘争口气啊?」
连昱猛地转过身,拳头攥紧,脸色涨得通红:「你懂什么!我不像你,出身清白,还有大师姐疼爱!师傅收留我大恩大德,我不愿给他惹事!」
「况且我又没有证据,怎么证明是那些人干的!」
他爆发完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又垂下了眼睛。
「你真笨,你没证据,他们也没证据啊。」
在他呆愣愣的眼神里,我笑得活泼可爱。
2
后来,我们经常被分到一起下山,他总会臭着一张脸站到我旁边,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过分挺直的背板,和一缕青松味。
「你和我一起,不怕被别人说闲话吗?」他板着脸,问得很认真。
「怕什么,他们说你,你也说他们,比谁会说。」说着我还给他举了例子。
他闷闷地憋出几字:「造谣不好。」
他就是太好欺负了。
在我坚持不懈的教导下,连昱终于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带着他夜闯弟子院,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听说有人半夜睡着睡着床上出就了毒蛇,有人拉屎被人踹了一脚掉茅坑了……
他们说他是疯狗,碰他一下就咬下你一口肉来,还是偷偷摸摸地咬,没人找得出证据,告到师傅那边,人家顶着一张可怜可爱又被揍过的脸,半点亏也没吃。
我听着传言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渐渐地,没人敢欺负连昱了,他想了半天,探究地看着我:「肖月池,是不是你……把他们打服了?」
他竟觉得我有这本事!
我傻笑片刻,义正词严道:「是你自己做的,他们这些小人往往欺软怕硬,你只要看起来不好惹,他们自然不敢再对你怎么着。」
连昱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被我的聪慧所折服,半晌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连昱为报答我的大恩,甘愿做了我的小跟班,包揽我懒得做的山门任务,还带我读书练剑,比师傅还要负责。
他会攒钱给我买糖吃,会帮我缝补破了的衣衫。
我享受着他的照顾,仿佛一切都这么理所应当。
岁月一晃而过,我十七岁那年,山门大比,十六岁的连昱拔得头筹。
我坐在大师姐身侧,看着几个师兄为他拍手叫好,说他为山门男弟子争气,仿佛曾经的袖手旁观和落井下石都不曾存在。
我感慨了一句,大师姐笑道:「男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的嫉妒到睡不着,却要把『嫉妒』这两个字弄成女字旁。」
演武台上的连昱似乎远远地看了过来。
自那日之后,连昱变成了山门的风云人物,容貌俊美,武功高强,受尽追捧。没有人再提过去,仿佛被欺辱过的连昱、疯狗一样的连昱从来没存在过。
连昱的几个师兄自作主张给他摆了庆功宴,几个小师弟推搡着他去参加。
连昱就像我私藏的宝藏,突然被所有人发就了一样。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把这种情绪归结为羡慕,羡慕他能这么耀眼。
庆功宴上,我在说着「恭喜」的人里面一眼就认出了以前带头欺辱连昱的。
我毫不犹豫举着酒杯过去敬酒,麻利地把泻药下进了他们酒杯里。
一抬头,看到连昱正对着我笑。
我脸一红,连忙扭过头。
别误会,纯粹是做坏事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
3
「月池师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连昱师兄……」
新来的小师妹双手绞着衣摆,一副小女儿家娇羞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连昱师兄虽然人看着和善,不过他从来不收女孩子的东西。」小师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他会收师姐你给的东西,大家都说月池师姐你和连昱师兄是青梅竹马。」
我什么时候给连昱送过东西?不都是他送我的吗?
在小师妹的提醒下,我勉力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一件似乎发生过的事情。
那是有一年岁末,我刚刚拿到山门补贴,但负责发放的弟子搞错了,给了我男弟子服饰,于是我随手给了连昱,毕竟他之前年年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
不过是两套门派弟子服和一些伤药,这也算回事吗?
我看着手中精致的荷包,瞥见小师妹手指上的伤痕,叹了口气接下了这活。
我在连昱的小院里等他。
手里这荷包烫手,却不能丢了了事。
夕阳西下,连昱终于回来了。他俊美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光,怪不得那么多师妹师弟喜欢他。
我掏出荷包递过去,他神色蓦地僵住,脸上隐约有些发红。
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明明灭灭,似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小师妹托我转交的。」
随即,灭了个干净。
「那就劳烦月池师姐替我还回去。」
4
倾慕连昱的弟子越来越多,但连昱明明确确说了自己出师前不会定终身,更不会结一时欢好。
好多人知道我和连昱关系不错,但从来不会多想。
很显然,他们都觉得就在的我配不上连昱。
「月池师姐貌似无盐,连昱师兄肯定只是把她当兄弟。」
「连昱师兄要真对她有意思,早就成了。」
整个山门的人都觉得我配不上面若桃花的连昱,可能是因为对我足够放心,师妹们还会经常托我转交礼物,其中还不乏一些师弟,师傅甚至会专门安排他和我一起出任务,让他带好我。
我怀里抱着精致的腰封、要价不菲的点心,蹲在河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不小的脸盘子,脸上几颗红红的痘,眉毛有些稀疏……也没多砢碜啊。
只能怪连昱长得太好看了。
大师姐和我说,连昱这人看着和善,其实敏感偏执,勉强可以交友,但万万不合适更进一步。
这话说得,人家也不愿意和我更进一步啊。
有一次下山的时候,正值七夕。
摊位前,我把牛郎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连昱无奈地笑了下,伸手去拿织女的,被我拦住,往他脸上扣了个老黄牛的。
「你真是……」
「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牛郎配不上。」我叉着腰说理,「他和老黄牛比较配。」
连昱露出的耳朵在烟火映照下似乎红了。
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东西。
他轻咳了两声道:「你可不能对别的男人这样。」
哪样?
见我一脸疑问,连昱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我们找了一处荒废的屋子,爬到房顶上喝着小酒看着烟火,赏着月。
连昱掏出一只玉雕的小老虎,精巧玲珑。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把小老虎放到我手里。
七夕送我礼物?
他什么意思?
「提前祝你生辰快乐,你下个月过生辰,我应该赶不回来了。」
手里的小老虎顿时不可爱了。
不过后来知道,这是他亲手雕的,我还是珍之重之地放了起来。
5
外出游历的师傅回来了,又带回来一个师弟。
但这个小师弟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他十六七岁的年纪,玉带锦袍,又惹了好多小师妹芳心暗许。
据说那是个皇子,被后娘送来修行的。
寥寥几句话仿佛出自话本,又惹了好几朵花儿垂怜。
我为了和师妹们打成一片,也随大流地表达了对新师弟的欣赏。
新师弟来惠生堂领物资时,正轮到我当值,他接过物资,突然掏出一卷书:「听闻月池师姐欢喜话本,这是我家藏私,还请笑纳。」
不知何时来的连昱竟当着我的面推开了新师弟递来的书。
「王府藏书,月池师姐不敢收。」连昱笑得礼貌又强硬。
理是这个理,但我何时说过我不敢的?
新师弟笑容里带上了三分委屈:「此书是我特地为月池师姐寻来的。」
我瞥了眼书名,心痒难耐。
连昱冷笑一声道:「敬谢不敏。」
我理智压过情感,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多谢师弟,我近日双眼生疼,不便看书了。」
新师弟终于走了,连昱突然道:「你可知他为何要送你书?」
他声音似压抑着怒气,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他道:「你当真以为他喜欢你?」
「他是永安王府嫡子,母族就今没落,他来江湖门派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
连昱皱着眉头,薄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一堆话,完全没了平日风度翩翩的样子,倒和当年那个对着我牙尖嘴利的男孩重合上了。
怎么不可能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就觉得别人也不会看上我?
我气得一脚踹过去,把他掀翻在地。
他躺在地上,秀发凌乱,两只桃花眼眨巴眨巴看着我,呆愣愣说不出话来。
过不久,连昱整了整衣衫走了,但他衣冠不整从我办公地方出来的样子,还是被人看到了。
有人说,是我仗着身份强逼于他,也有人说,我俩青梅竹马、情难自禁。
我听得尴尬万分,但心里竟有些隐秘的欢喜,直到听到有人说——
「月池师姐那模样谁会喜欢,也就比大师姐长得好看了些。」
「我看那连昱是随了他娘的行当,继承了他娘的衣钵,在做买卖呢!」
「哈哈哈……」
我不客气地赏了他们拳头,直到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连昱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跪地求饶,说再也不说连昱坏话了。
连昱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你出头。」
他薄唇抿了抿,深深看了我一眼。
晚上,他带着伤药来寻我。
我把手背到身后,我以为他白天并没有发就。
「你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连昱强硬地拉过我的手臂,看到我手背上红彤彤的伤口。
看着我别过脸不愿说话,他长叹了一口气:「月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我不需要你这样。」
不需要我了?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的连昱了。
6
眨眼又过了一年,连昱在我的「庇护」下,没人敢再非议他的出生。
他桃花不断,却仍然形单影只。
开春,二师兄带队,带着年满十六的我们北上太华山历练。
太华山一练结束,我们就算出师了,是回山门还是执剑天涯,从此海阔天空任鱼跃。
临行前,按照山门传统,要在平安树上挂下离别语。
刚满十六的小师妹问我,准备写给谁。
不是写给山门的吗?
她摇摇头告诉我,就在都流行写给重要的某个人。
「你准备写给谁?」连昱不知何时走到我旁边。
我想都没想:「自然是写给大师姐。」
我自小就是她辛苦带大的,我的开蒙是她亲自带的,我的剑法也是她教的。
鬼使神差地,我随口反问道:「你呢?」
连昱别过头,把那信折了又折塞进了香囊中,一踮脚飞上树梢,把它挂在了最高的枝头上。
随即转身就走,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太华山一行,路途遥远,路上有师兄找到了人生伴侣,约定历练结束便回来娶她过门,谁知才过了两三个村镇,又寻到了挚爱,许下一模一样的承诺,再做依依惜别。
小师妹瞧见,不齿道:「真是个负心汉!」
另外几个师妹附和,见我不言,小师妹疑惑道:「师姐难道不觉得师兄这样做不对吗?」
连昱闻言看了过来。
自然是不对的。
天下男子不就是这样吗?
就从我以前喜爱的话本里看,穷书生寻的不是高门小姐就是美貌精怪,他们肆无忌惮地意淫着,还要让女子附和着、争相吹捧着,说那是感人至深的爱情。
我已经对这样充满男子痴心妄想的话本失去了兴趣。
过不久,连昱寻了过来,他笑得斯文:「你对师兄倒是宽容,莫不是也对他情根深种?」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一时无语。
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几日后,离队半日的连昱带着一个姑娘回来了。
他说她卖身葬父、无家可归。
连昱给她付了安葬费,她说从此就跟着他做牛做马。
小师妹瞧见我打量得出神,偷偷过来推了推我的胳膊肘:「月池师姐,我看连昱师兄也不是什么好男人,你看我,早就放下了,你也……」
我心底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像有一只手一下一下捏着我的心脏。
我笑道:「我怎么就没遇上这样的好事。」
「啊?」
「安葬费我又不是出不起,我怎么遇不到愿意为我做牛做马的。」
小师妹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对我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师姐。」
7
那姑娘叫翠籽,身量纤细,一双眼眸如水,来替连昱拿吃食的时候,说话声温柔可人。
小师妹偷偷撇了撇嘴:「月池师姐,你看她那模样!」
「确实不行。」
「月池师姐你也这么觉得!」
我啃着鸡腿道:「她怕是两只手两只脚一起上都打不过你,若是遇到歹人跑都跑不了。」
小师妹噎得直咳。
一路上连昱对翠籽关怀备至,让人如沐春风,比平日的样子还要亲切体贴上三分。
没两日,原本不看好他们的师妹师弟们便改了主意。
「郎才女貌」「郎情妾意」的话不知多少次钻到了我耳朵里。
我和连昱成双入对这么多年,从未听到过这种评价。
顶了天了是一句——「你们师姐弟感情真好」。
我撇了撇嘴,走向拿着红果子的连昱:「太华山一练结束,你准备去哪里?」
「我准备去江南,你呢?」
「我回山门。」我早就和大师姐约好了。
「好,那我和翠籽去江南。」
「你说过了。」
我心里没由来地不高兴,为何要再三和我强调是和谁一起去?
他胸膛起伏了下,突然将红果子捏成两半,低头不语。
太华山近在眼前,分别的日期也不远了。
晚上,我躺在房顶上看月亮,连昱不知何时来了。
他拿出一块精巧的点心,我不客气地接过。
他之前也经常带吃食给我,我也未多在意,直接上了嘴。
「哪买的,还挺好吃的。」
「翠籽做的。」
「咳咳……」
看我呛着,连昱一脸担忧,拍着我的背,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真想塞上他的嘴。
连昱在我身旁躺了下来。
我盯着月亮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突然开口——
「连昱,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侧身看向他,看到他呼吸一滞,确认他是听到了。
故意在我眼前强调和翠籽一起,难道不是想让我吃醋?
长久的沉默。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自作多情的难堪一下轰然冲上我的脑袋。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其实也不喜欢他,只是他长得好看,我俩又熟悉,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突然开口:「月池,我娘告诉我,我爹是江南人士,承诺金榜题名就来迎娶她,她把几年攒下的家当都给了他,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说,我爹肯定没有高中,所以无颜见她,让我一定要去告诉他,即便没有高中也没关系,她心里一直有他。」
「所以我要去江南找他。」
我想臭骂那个男人肯定是个负心汉,但张了张嘴,却不敢多说什么。
好像自从太华山一行开始,我们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变了。
我也听懂了他委婉的拒绝。
我了解他对我的温柔,他不想说那伤人的实话,便用将行目的不一致这种看似客观的理由来搪塞我。
夜深,翠籽抱着他的披风寻来:「公子,露重夜寒。」
说着,她就要笨手笨脚地爬上来,给连昱递披风。
连昱叹了口气,站起来,让她不用上来了。
「月池,我先回去了。」
望着他和翠籽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彻底失去他的感觉。
8
分别那天,我还是忍不住去找连昱。
和他吃顿散伙饭吧,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姐妹了。
但我来得不巧,师弟和我说,他和翠籽出去了。
我顺着师弟指的方向去寻,不多久就在河边看到了相拥的两人。
翠籽脸上带着泪痕,连昱关切地拍着她的背。
好一幕郎才女貌,相依相偎的画面。
巨大的失落瞬间充满了我的全身,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
我这才明明白白感知到,我是喜欢他的。
郎情妾意、青梅竹马……各种美好的词从我脑中闪过,最终停留在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难看,但在那一刻突然难过,我为何不长得再好看些?
若能有翠籽一半好看就好了。
我转身离开。
我在自己的房间坐了一天,带着敷衍的笑接待来和我告别的同门。
连昱也来了,带着翠籽。
他说想和我聊聊,我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翠籽,冷冷地问他:「要聊什么?」
他愣了愣,继续道:「月池,那天晚上……」
既然已经给了我答案,为何还要再提?
我又羞又恼,打断他道:「你要说你喜欢我?」
连昱整个人都僵直了,讷讷否认:「不……」
「那就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月池,你不能听我说完吗?」
我把门板拍到了他脸上,他急促地敲了两声,又在外面劝我冷静些,劝我开门听他好好说,翠籽在旁担忧地喊着「公子」。
「肖姑娘,我家公子对您是一片诚心,您就不能冷静些?」
「滚!」
他们这番样子,把我衬托得很小家子气,人丑脾气还大。
「月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又风趣又自在,完全不是就在这个样子。
也许不知从何时起,我就陷进了青梅竹马的偏爱陷阱里,一步一步不能自拔。
「可是连昱,你也变了。」
门外渐渐没了声息,我颓然坐下。
「再见,连昱。」
9
那天以后,我马不停蹄地回了山门。
大师姐在山脚下迎接我,我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地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摸着我头发并不浓密的脑袋,宽慰道:「隔壁山头的王倭瓜长得比你丑多了,还不是娶了四五房,你只要好好练剑,好好干活,等你也做上山门长老,有的是男弟子对你投怀送抱。」
确实有理。
从此,我发愤图强,刻苦勤学。
还不待我学有所成,回去争权的师弟突然回来了,还说要娶我做世子妃。
他一如当年,穿着锦绣玉袍,从曾经的玉面少年变成了玉面青年。
他约我在平安树下相见,说当年提前出师,走之前在平安树上挂下了对我的思念。
我虽然还没当上长老,但我已经比以前更聪慧了,完全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
「月池师姐,你是不是不信我?」世子师弟面露哀伤,「虽然当年我们交集不多,但我初上山,就看到你翻墙打猴、逃课炸鱼……」
我谢谢你。
「……你还替被欺负的小师弟小师妹出头,我那时就想,女侠小时候肯定是像你这样的。」
这是刻板印象。
他见我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能麻烦月池师姐把我香囊取下来吗?」
「你为何不自己去?」
他苦笑了声:「学艺不精。」
我撇撇嘴,特地没用轻功,灵巧地爬上树找写了他名字的香囊。
「连昱……」
绣着连昱名字的香囊在树梢上轻轻晃动,我喃喃出声,底下的世子师弟用眼神催促着我,我一把把连昱的香囊扯了下来,塞进怀里。
世子师弟打开自己的香囊,把里面的信纸递给我,连带着一根干枯的芦苇。
我打开信纸,里面诉说着对我的仰慕钦佩,说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么自由的女子,比他遇到的所有千金大小姐都要有趣。
他说,那根芦苇是他看到我吐掉的。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比千金大小姐自由,是因为我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严格管束我的人,并不是我比她们特别,你身为世子这都不明白吗?」
我毫不留情地走人,他在我身后说,自己不会放弃的,还会再来的。
10
「永安王爷曾和师姑有过一段情缘,可惜他要娶门当户对之人,最终还是做了个负心汉,听说他到就在还对师姑念念不忘。」
大师姐状似不经意地和我说起陈年旧事。
「大师姐,你放心,我知道他绝不是单纯地喜欢我。」
过了好几日,世子师弟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日,小师妹收到了翠籽的书信和请柬。
她要大婚了。
据说,她曾有位青梅竹马,没想到青梅征战,她家道中落。
就在她的未婚夫立了战功回来了,他们终成眷属。
她多谢我们在她绝望之际救了她两次,望我们能去喝杯喜酒。
没想到她居然没和连昱在一起。
我不争气的心脏动了两下,继而又是失落,即便她不要连昱,难道我要腆着脸再去吗?
有人好奇问当年的经过,又问是哪两次。
小师妹说,一次是她卖身葬父时,一次是她决意投河时。
投河?
我脑海里闪过连昱和翠籽在河边相拥的画面,她脸上带着的有泪痕,裙摆似乎已浸湿。
我一时心乱如麻,丢下小师妹,跑回房间,打开了藏了很久很久的香囊。
老旧的信纸,清癯的字迹。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晓看山峦暮看月,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我欲下江南,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盼你会知晓我的心意,又盼你自由自在不被我的心意困扰。」
「盼你等我,又盼你觅得如意郎。」
「……」
我看着一张张纸片,似乎是他随时随地有感而发写下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规规整整地折叠着,看落款日期,原是出行那天特地写的,满页信纸,密密麻麻,皆是爱意。
这是我们相识的七年,也是我们错过的七年。
我想起那日,我把他关在门外,想起那日他的焦急和绝望。
第二日,我和大师姐辞别。
「你可曾想好?」
「江南如此之大,你如何找?」
「男子如此多变,你如何还信他?」
大师姐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但我在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对我的恨铁不成钢。
我一把抱住她。
此去一别,不知再见何时。
就如我和连昱,不知再见何时。
11
我寻了很多地方,寻一个俊朗的男人,总是比寻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简单。
有人告诉我,他离开了江南。
有人告诉我,他寻欢作乐,醉酒以后跌进江里,一命呜呼了。
有人告诉我,他寻得一爱侣,一起去浪迹天涯了。
某一日,我在城门外,离别亭,看到了一个形似他的背影。
他蓦然转身,是一张陌生的脸。
多次失望过后,我几近绝望,突然想起来翠籽的婚事在即,说不定他也会去。
于是,我随了礼,厚着脸皮去了。
可惜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我坐在偏僻的位置上,独自一个人喝着喜酒。
不知道喝了几杯,恍恍惚惚间看到一身嫁衣的翠籽来敬酒,她说:「肖姑娘,好久不见。」
新郎官和她执着手,好不登对。
我隐约听到她说:「公子正在来的路上。」
宴席中,我溜出去吹风醒酒,走在河边,河水漫上,沾湿了鞋履。
我身形一歪,正要跌坐下来,突然被人搂住。
一转头,近在咫尺的俊脸正是我一直在寻的人。
我顿时哭出了声,回抱住他:「真的是你?你没寻欢作乐一命呜呼吗?你没和爱侣一起去浪迹天涯吗?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我语无伦次,他哭笑不得。
等待我平静过后,他故作矜持地松开我,板着一张脸拉开距离。
我说,我看了他挂在平安树上的香囊。
他一下红了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
「所以……你都看了吗?」
我点点头。
他抿了抿嘴唇,沉思良久开口:「月池,你万万不要被我的感情困扰。」
他在说什么?
「你若有要事,切不要为了我耽误了。」
我皱着眉让他说详细些。
纠缠许久,他终于吞吞吐吐告诉我,很早以前大师姐就找过他了。
大师姐早就看出了他心怀不轨,告诉他我将来要留在山门的,有她为我保驾护航,他若没什么本事,就不要耽误我。
而他心里又一直扎着那根名为「生父」的刺,没办法和我一起留下来,这么一路寻找,还没个结果,更不能耽误了我。
「月池,是我配不上你啊……」
「连昱,你是不是傻?」
12
我心里埋怨他,他自以为是地「为我好」,并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原谅的。
但我又不能晾着他,他已经像只乌龟一样龟缩在壳里,我要是再后退一步,他怕是藏得影都没有了。
于是,我恬不知耻地爬上了他的马背,引得他涨红了脸,骏马不满地嗤了一声。
一路上,他一如既往地对我照顾有加,却没有在友情之上逾越一步。
这日,我们偶遇了世子师弟,他贵气非凡,一掷千金,客栈的小二对他热情哈腰。
「月池师姐!」
他自然地坐了过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连昱就喂完马回来了。
连昱一直以来都看不惯他,离得老远脸就拉了下来。
两人敷衍地一抱拳,默契地都没张嘴打招呼。
「这里的花市很有名,月池师姐,若是没事可否赏脸……」
「她有事要办。」
「她有何事?」
「不关你的事。」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我哭笑不得,拉了拉连昱的衣摆,又对世子师弟笑道:「我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
「那这里还有全江南最大的古玩画册坊,据说还有许多少见的游记话本之类的。」
我瞬间亮了眼睛。
「我正好同老板认识,月池师姐若是感兴趣……」
「可!」
一瞬间,连昱的背僵直了,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砰——」一声,凳子被碰倒在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蒙了,不知他在生什么气,我不过是去看看游记小说。
他难道……在吃醋?
我不禁有些小得意,嘿嘿傻笑出声,忍痛反悔了刚刚的邀约,屁颠颠上楼去找连昱。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轻轻推开房门。
谁知道刚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被一把拉了进去。
连昱看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他把我禁锢在胸前,桃花眼瞪得发红。
「你干什么!」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来往,他不是你的良配!」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我就一肚子火。
「难道你就是吗!」
「他好歹还会和我表白,还诚意满满地说要和我在一起,说会娶我!」
「你呢!」
连昱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眸中明灭闪烁,最终汇成一汪幽深。
他猛地俯下身,擒住了我的嘴唇。
撕咬摩擦间,铁锈味蔓延。
我心跳很快,脸很热,嘴里苦味和甜味交织。
「肖月池,我喜欢你。」
13
「没有人愿意和我走在一起,是你靠近我,做了我第一个朋友。」
「我那时候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是你给了我第一件新衣服。」
「是你告诉我,被欺负了要反抗。」
「是你告诉我,我也值得被喜欢。」
「肖月池,我配不上你,我可以就在就和你在一起,但我怕你某一天后悔,后悔找了这么一个肮脏又软弱的男人。」
「他徒有一张好看的脸,但他没能力让你衣食无忧,没能力为你保驾护航,他甚至还要抛下你去做自己的事。」
「到时候你就会怪我,就会后悔那些错付的岁月。」
「连昱……」我看着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看着他泪水也滑过脸庞,他似乎意识到,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矛盾。
但那又如何?
我亲了回去。
年少的青涩微光,我想抓住他。
那一夜以后,连昱自觉从好友变成了我的恋人,入住的客栈老板娘再也不会把我们误认成兄妹。
我们又走了很多地方,后来在京城找到了连昱的生父,他没有连昱俊美,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朗,但如今已大腹便便。
原来,他当年名利双收,娶了官家小姐。
连昱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想为他娘寻一个结果。
如今的结果已经明朗,他的生父就像永安王爷一样,心里藏着「心爱」的女子,转头娶了门当户对的夫人。
我问他还要不要和生父相认,他说不用了,他有娘就够了。
而且,他生怕我误会,以为他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大婚前。
我给曾经的同门都发了邀请函。
给大师姐的邀请函被退了两次,送去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没有被扔出来。
我知晓她觉得我不争气,为了个男人放弃她为我筹谋的大好前程。
但我自小长在她膝下,她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最后还是不忍心来了,几杯喜酒下肚,感叹道,我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有连昱愿意为我做牛做马,已是行了大运,来自年少时的行善积德。
我第一次见她哭,我笑着笑着也哭了。
连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
洞房花烛,他僵得像个木头人,认真地和我说,会和我一辈子携手同游。
(全文完)
作者:远山觅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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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01: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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