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是个消防员,某天他出任务救了一个女孩。
刚开始他们保持正常关系,到后来。
那女孩红着脸问他:「如果你没有女朋友,会喜欢我吗?」
1
周聿白决定不当消防员了。
今天是他离开江州消防中队的日子。
我去接他,刚下车就看见他在大门口和江稚鱼纠缠。
「我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来做主,用不着你管。」
「你没必要为了我……」
周聿白甩开她的手:「我辞职不是因为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转过头看到我,大步朝我走来。
「穗穗,你来了?」
我的视线越过周聿白,挑眉看向江稚鱼。
她抬头,眼眶通红与我对视一眼,紧接着又去拉他的手:「周聿白,你别这样。」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聿白冷声呵斥打断:「我劝你别管我和穗穗的事,你没有任何资格。」
他说完后就牵着我的手上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江稚鱼站在原地,哭得梨花带雨。
距离越来越远,她的身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句号。
周聿白目不斜视地开车,没有丝毫留恋。
「我们先去吃饭,吃烤肉还是烧烤?」
他语气柔和,与刚刚冷漠的样子截然相反,他是我的男朋友,从认识那天开始就对我一直都很好。
我笑着回:「烤肉吧,我没想到你真的不当消防员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周聿白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我,而是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窗外绚烂夺目的广告灯牌亮起,他垂下眼,我捕捉到一瞬间的失落,心脏有种闷闷的感觉。
2
江稚鱼是个绿茶,我见她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
几个月前,江州遭遇台风突袭,我男朋友作为消防员,在这场意外中救了个女孩。
他背着她蹚过泥泞雨水,这一幕被官方拍成照片大肆宣扬,网友直呼英雄救美。
我起初并不当回事,他职业特殊,这我能理解。
直到那日,我在中队门口遇到了她。
女孩抱着一束郁金香,微风拂过她的发梢,眉目纯良。
周聿白出来接我,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你怎么来了?」
这话明显是对江稚鱼说的。
「我过来谢谢你那天的……恩情。」她抿着嘴,双手将花递给周聿白。
周聿白看向我,犹豫着该不该接。
我径直走过去挽住他的手:「你是谁?」
她的眼神在我和周聿白身上来回转了两圈,低低笑了声:「我叫江稚鱼,今天是过来……」
她话题陡然一转:「他们队今天有活动邀请了我,顺带过来送花,你不要,我就给你们队长啦。」
说完,她自顾自进去,门口值班的人没拦她。
江稚鱼性格活泼开朗,跟我这个社恐不一样,两三天就跟队里的人打成一片。
队里常组织篮球比赛,她给每个人都点上一杯奶茶,还带了自己做的曲奇饼干。
我吃过一回,味道跟外面卖的差不多。
除此之外,她能歌善舞,别人起哄让她表演才艺,她也从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展示。
就是这样活泼明媚的女孩,每次见周聿白的时候,都会带一束郁金香给他,望向他的眼神含情脉脉。
一次两次我当是感谢,后来我觉得不对劲。
周聿白信誓旦旦地对我承诺:「我不会喜欢上她的,永远都不会!」
我信了。
可江稚鱼的攻势太猛了,她隔三差五就跑来中队,谣言慢慢滋生蔓延。
即便有我这个正牌女友,还是有吃瓜群众在暗地里打赌,赌周聿白最后会选择我还是江稚鱼。
这话被周聿白听到后,他大发雷霆,正好到了退伍时间,他直接向上级申请了离职。
我知道他是怕受我委屈才会这么做。
3
周聿白带我去了市中心一家烤肉店。
我们才坐下没多久,江稚鱼就跟了过来,位置离我们很近,我一抬头就能看到。
周聿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去跟她说几句话,你先点菜。」
江稚鱼看到我走过来,拿菜单的手明显篡紧。
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摆出正宫的姿态。
「江小姐,他说得很明白,对你只是职责所在,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请你别再纠缠我的男朋友了。」
「因为你不停纠缠,所以他才离职,就是不想让你打着感谢的名义来行这种小三之事!」
江稚鱼身体抖了一下,很快,她瓷白的脸露出笑容:「可如今胜负未定呢!」
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离开,背影坚决。
我被江稚鱼的厚脸皮气到了,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只感觉胸腔里有怒火乱窜。
「怎么了?穗穗。」
周聿白瞧出我情绪不对劲,出声询问。
我把江稚鱼的话复述一遍,他低头说:「不理她,咱能吃咱们的,别为了她影响自己的心情。」
漆黑的眼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起伏,让我很难联想到他跟队友争执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怀着心事,这顿饭吃得并不是很愉快。
周聿白性子冷淡,对谁都是瘫着一张脸,除了江稚鱼,每次遇到她,都像是猫被踩到尾巴一样炸毛。
这让我总觉得不安全。
4
回去后,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闺蜜。
她是我在四年前认识的,我们虽然从没有见过面,只在网上聊天,但她对我一直都很好。
之前,我得了阑尾炎,没钱做手术,是她转给我手术费,还请了护工照顾我,在我心里早已经把她当成亲人来看待。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向来秒回消息的她,居然过了半小时也没回我。
窗外天空成团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房间里没有风吹进来,万籁寂静,这个角落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一样。
周聿白和我的消息停在那句:你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是在维护她呢?
那个她就是江稚鱼。
这是我下车后发给周聿白的,我们谈了半年的恋爱,加上今天这次,只牵过六回手,拥抱也很少。
他总说要对我负责,不想让我受点点委屈,所以下车的时候,拒绝了我的邀请。
我脑子里反复回忆他的表情,试图寻出破绽。
「咚咚咚。」门被敲响。
我扬起声音:「谁啊!」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我有些疑惑,说:「我没有点外卖。」
「地址没错,给您放门口了。」
周聿白突然发消息过来:「穗穗,刚刚下车看你不是很开心,给你点了喜欢的奶茶和宵夜。」
我开门后,发现不止这些,还有一束花。
烦闷的心情一下就好很多,周聿白给我发了长长的小作文。
大致意思是说他第一次谈恋爱,有很多时候照顾不到女孩子的心情……
我把消息顺手转给闺蜜。
这次她回我信息了。
她说:好羡慕好羡慕。
随后她又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周聿白只是有点直男而已。
我的嘴角压不住向上翘起来,有种被满足虚荣心的感觉。
然后才慢吞吞拍了几张照片给周聿白。
闺蜜说得对,他都肯为了我离职,为什么我还会觉得他不喜欢我呢?
周聿白回了老家,他家有一个果园,前几年他因为工作原因没时间休息,现在得了空,他说想多陪陪父母。
我套出地址,准备空降给他一个惊喜,却不承想成了一个惊吓。
因为我看到江稚鱼了。
5
她手里垮个小篮子,里面装满水果,正兴致昂扬地踮起脚尖摘荔枝。
而周聿白站在梯子上,用手往下压树枝条。
泼金似的阳光将他们笼罩在一起,十分刺眼。
这一幕,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我脾气向来不好,直接走过去踹了一下梯子。
周聿白惊讶不已地看着我,呆呆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江稚鱼率先反应过来,抢先一步:「聿白,你没事吧。」
说完,她还伸手去扶他。
但周聿白显然不喜欢她的触碰,逃避的动作极其迅速。
「不用你管。」
「她为什么在这里?」我咬着牙质问。
周聿白低头,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解释。
江稚鱼浑不在意:「妹妹可能不知道吧,我跟他也算是青梅竹马。」
我感觉胸腔有股火气在四处作乱,一点即炸,周聿白过来牵我的手,被我甩开。
他继续尝试,我不让他碰,拉扯中,周聿白被我推着往后退一步。
「都这样了,还想要解释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抬手摁住眉心,声音喑哑:「为什么她随便说一句话你都相信呢?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一点信任?你不觉得她明显是在挑拨离间吗?穗穗。」
「如果我跟她是什么青梅竹马,那我们又算什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向我走近一步,逆着光,素来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下来,
「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轻而软,我静静注视着他,戒备的状态放松下来,无数委屈涌上心头。
「我第一次来你家,就看到她在这里,你们还……」
他一边将我拉入怀中,一边叹气道:「是我不好,刚刚是因为……」
正当他解释之时。
「阿聿!」身后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周聿白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
「穗穗,我妈妈来了。」
6
我跟周聿白的妈妈曾见过一次面。
当时我跟周聿白在商场逛街,江洲的商圈就那么几个,正好就碰上了。
他妈妈在某奢侈品店看中一款手链,我们进店后,我下意识好奇看了一圈。
我家境勉强算是中等,从未逛过这家品牌店,但他妈妈却是常客。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周聿白家比我想象中要富贵,他付款的时候,连眉毛都不带皱一下,还很贴心地给我买了新款项链。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五位数的礼物,难免有点惶恐不安。
他妈妈笑着说:「给你就带上,我们阿聿眼光很不错的。」
语气轻飘飘的,看我的眼神也总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的心一下从万丈高空坠落到深渊里,明净的玻璃上折射着我苍白的脸。
周聿白意识到我不对劲,他摸了摸我脑袋。
「怎么了?不舒服?」
他背对着他妈妈,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
但我永远都记得那种滋味。
而此刻他妈妈笑得十分开心,挽着江稚鱼的手:「囡囡,你终于来了。」
我呼吸一滞,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就这么受欢迎吗?
周聿白拉着我往旁边走去。
「穗穗,江稚鱼她家和我家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
他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穗怎么也来了?既然来都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
怎么也来了?这意思是我来得不巧。
我回过头就看到江稚鱼恬静的笑容,平心而论,她长得很漂亮,仪态端庄。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样子的她,我乱成一锅粥的情绪在瞬间平定下来。
我笑盈盈地挽住周聿白的手:「那谢谢阿姨啦,正好蹭顿饭!」
气氛透着股诡异,微风吹来,我仿佛闻到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对江稚鱼挑了下眉。
她素养极好,只轻笑一声,随后若无其事地和周聿白妈妈往前走。
我跟周聿白跟在后面。
7
路途中,我听见他妈妈问起江稚鱼学业上的事,没想到她和我闺蜜居然是同一个大学。
我拿出手机发消息给闺蜜:「知知,你有没有听过江稚鱼这个名字呀?」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没回我信息。
我有些懊恼,周聿白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瞥他一眼,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绳,上面系了一枚铜钱。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太快,我没抓住。
「你这个铜钱红绳是谁给你求来的?」
江洲西区有一座老寺庙,听说里面的铜钱平安符很灵,也很难求到。
周聿白低头看了一眼,口吻平淡:「是之前队长给的。」
我没细问这个:「那你为什么想当消防员呀?」
以他的家庭不缺钱不缺地位,完全可以当个富二代,没必要活得这么累,每天都训练,节假日还得战备。
他原本温和的眼神开始放空,如一场盛大的晚霞在刹那间淹没,只剩无穷无尽的寂寥。
「猫有九条命,人有两条命,生命,还有使命。」
最后两个字很轻很轻,开口就散在风里。
但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当消防员。
周聿白搂住我的肩:「穗穗不生气了?」
我想起刚刚他和江稚鱼的画面,摇头。
「只要你喜欢我的话,她都赢不了我,问题是你会喜欢上她吗?」
周聿白停下脚步,一字一顿道:「我周聿白要是喜欢上江稚鱼,就叫我从 22 楼摔下去,死无全尸。」
我们四目相对,耳边他的承诺震耳欲聋,不停回荡在心口。
许久,我踮起脚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
他笑了。
江稚鱼回头也笑了。
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笑。
8
吃饭的地方在一处山庄里,听他们交谈好像是周聿白家的产业。
风格简约质朴,入门的地方有棵茂盛的树和一口古井。
江稚鱼兴冲冲拉着周聿白妈妈去洗手间。
我刚坐下,就收到闺蜜发来的消息。
「呜呜呜,刚刚手机没电没看到消息。你问江稚鱼吗?我好像有点印象,你等会儿我查一查。」
紧接着,她发了几张截图给我,越往下看我越心惊。
江稚鱼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
她就读于国内名校,会拉小提琴,父亲从政,母亲是大学教授,标准的高知家庭。
周聿白跟她差不多的配置,两人就像是小说里的主角闪闪发光。
而我,普通三本,月薪 4500 的打工人,社恐患者,家庭向上三代都是务农。
屏幕熄灭,倒映着我的脸,就像那天在奢侈品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袭来。
这样的我能赢过江稚鱼吗?
「穗穗,过来洗手。」周聿白站在古井前,手里握着水瓢。
我恍了一下神,没动。
见状,他无奈地笑着说:「那我过来。」
很奇怪,他对我很好,但我总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荔枝?」
我愣住,这是什么回答?
他又笑:「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他用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同我对视。
我恍然大悟:「你……是因为我才来这个荔枝园吗?」
「对了,但没完全对,是买给你的,还在办理手续,本来想给你当作生日礼物,穗穗,我想告诉你的是喜欢本身就是没有道理。」
心里像是泛起滚烫的潮水,二十四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重的感觉。
一个念头出现,我不想输给江稚鱼。
她说得对,如今胜负还未定。
我仰头看着周聿白:「那下午你陪我摘荔枝好吗?」
他还没回我,江稚鱼就过来了。
她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手,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美甲上。
记忆中,闺蜜的美甲好像也是这个款式,她很少发照片,朋友圈要么是一些精致的下午茶点心照,要么就是游山玩水的风景照。
在某张照片里,她露了小半截指甲。
我拿起手机准备翻照片,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周聿白却在此时摁住我的手。
「穗穗,该吃饭了。」声音低沉,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漩涡,深不见底。
9
周聿白妈妈很喜欢江稚鱼,席间,她们两谈天说地,一会说期刊,一会说股票。
这些我都不懂,难免接不住话题。
周聿白一直安抚着我,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妈妈对此很不满,瞥我一眼:「阿聿,囡囡好不容易放假来江洲,你今天没什么事的话,就陪她去逛逛街。」
周聿白反驳不成,拉着我气冲冲地离开。
刚走没几步,他妈妈扶着额头直说自己头疼,神情哀怨。
我拍了拍周聿白的手,不想他为难:「妈妈身体重要,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他愧疚地看着我:「对不起,穗穗,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表示无碍。
周聿白去照看他妈妈,我跟过去,手机突然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面容识别成功。
界面停留在闺蜜的朋友圈上。
江稚鱼绕几步路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姜穗,你现在认输的话还来得及,你也看到了,他妈妈很喜欢我。」
我回她:「那你也知道,他喜欢的人是我,为什么偏偏要去做小三呢?」
「你配得上他吗?」她问。
我转过头,看清她眼底的挑衅,反问:「我不配,你这个小三就配?他不过是出于职责救了你,而你却要搅和他的感情,你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吗?活生生的农夫与蛇。」
「作恶是会有恶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我不再理她。
她站在原地,长久沉默不语。
这顿饭终究是不欢而散,周聿白送我回家时,手机不停在震动。
黄昏像一片橘子海,倒映在车窗上,他的侧脸如工笔画就。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么一个傍晚。
我跟周聿白是在网上打游戏认识的,闺蜜知知曾经很热衷一款 5v5 游戏,半年前拉着我一起入坑。
我技术不好,有一天连败好几局,知知随机拉了一个路人进来。
正好就是周聿白。
他技术很好,连带着我这个菜鸟的战绩都漂亮得不像话。
对面有人发言嘲讽我只会抱大腿。
组队喇叭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声,随后他一个人把对面团灭了。
我惊呆了,又看见他发言:「不服来战。」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为了游戏好友,亲密度越来越高,我们加了微信,开始分享日常生活。
我才知道他是一名消防员,会在休息的时候玩游戏放松一下心情。
知知说:「天呐,偶尔玩一玩就这么厉害。」
我想起他的战绩,确实不错。
就这样,我们打了两个月游戏,从刚开始拘谨到后来的知无不言。
在知知的撮合下,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穿着深蓝色的体能服,剑眉星目,笑时露出虎牙,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中有种不疾不徐的稳重。
知知问我:「动心吗?」
我说:「动心了!」
10
车辆在不知不觉中停下,而我陷在回忆里越想越出神。
「怎么了,穗穗?」周聿白俯身过来,担忧地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他又坐回去,身影被笼在阴影中模糊不堪。
「这样啊……」口吻惆怅,等我想要细看他时,周聿白笑着摸摸我头:「到家了,我看你房间亮了我再走。」
明明他行为举止和从前一模一样,但我心里像是坍了一小块,冒出酸楚感。
「不能送我门口吗?」
周聿白摇摇头:「乖,穗穗,回去吧。」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下车回家,我站在阳台上,目送周聿白那辆保时捷离去。
我拿着手机,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知知。
她秒回我:「你是说江稚鱼是那个小三?不是吧,我对她印象还可以唉。」
我点进她朋友圈查看,没找到记忆中的照片:「你不是之前做美甲有款粉色蝴蝶结的,我也想做这个!」
知知秒回:「你记错了吧,我的是蓝色。」
她发过来一张图片,指甲上画着蓝色的图案,中指还有着一颗黑色的小痣,很明显。
我偷偷松一口气:「是我记错啦~」
知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与她斗争到底!!真不知道这种知三当三的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知知:「确实确实,不过你想好怎么劝退她了吗?」
我想了一会:「不知道。」
周聿白已经拒绝了她,但她还是贴上去,我能怎么办?
我苦思冥想,最后只能把主意打到江稚鱼母亲身上。
她母亲是江洲大学的教授,书香世家的体面人家怎么会允许自己女儿是一个小三呢?
而且知知跟江稚鱼一个大学,只要她帮我传递这个消息,江稚鱼到时候肯定会身败名裂。
想到此处,我脑海里浮现她白日挑衅的神情,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计划告诉知知,询问可行不可行。
她过了十分钟回我:「你有证据吗?」
我愣住,她说得对,我没有任何证据。
知知又回:「你可以拍照片给我,到时候可以帮你发论坛上。」
我立马说:「好。」
不知为何,这晚的夜风有点冷。
11
周聿白已经开始接管他家的产业,今天是他进公司的第一天。
我站在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上,抬头仰望江洲最高的大厦。
周围人来人往。
知知发消息给我:「穗穗加油哦!」
我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跟前台说我要见周聿白。
前台惊讶地看我:「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皱眉:「没有,但我是他女朋友。」
两个前台的脸色变得意味深长,她们相视一笑。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这边不能让你进去呢。」
我正准备给周聿白发消息让他下来接我,却不承想,转头看到江稚鱼踩着红色高跟鞋从员工电梯里走出来。
她脖子上挂着员工证,巧笑倩兮地和身旁的人说话。
垂下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但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告诉我要理智。
江稚鱼的声音传来:「这个项目能成功,得谢谢很多人,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视线越过大半个厅堂,与我对视,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刺眼。
「姜、穗。」
江稚鱼挑眉冲我一笑,随后走到我跟前,用手轻轻拨动员工证,很小声地说。
「啧,你进不去呀,需要帮忙吗?」
沾满酸汁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捂着脸跌倒在地,落下两行清泪。
厅堂里的人快速聚集过来。
有人高声斥责我为什么打人,还有人扬言说要报警。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江稚鱼楚楚可怜地抬头:「我告诉你,阿聿他不喜欢你。」
我气疯了,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周聿白的女朋友!」
所有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
前台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小女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江总监明明是周总的未婚妻,你想攀高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未婚妻?
这三个字恍若晴天霹雳,我往后推一步。
「囡囡!谁动的手?」
员工电梯口,周聿白搀扶着他妈妈站在一起,他眉毛像打了一个结,看我的目光平静如水。
看到江稚鱼时,他眼神狠狠一滞。
「姜穗,你在干什么?」
从我们认识那天起,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这么大声地喊我的名字,他只会叫我穗穗,他说穗穗要平安。
可如今,他当着这么多人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吼我。
我抬手抹掉眼泪。
「她是你未婚妻,那我是什么?」
他抿着嘴没回答我。
我再也忍耐不住,跑了出去。
身后一阵惊呼声。
12
回到家我一边哭一边跟知知发消息,到最后,哭累了睡在沙发上。
凌晨三点钟,知知给我打电话,我接通,她说:「穗穗,你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我揉了揉眼睛看手机。
下午的事情发生得太速,我没来得及删掉周聿白的微信。
他跟我发了一大段解释的话,他说他当时只是太生气了。
江稚鱼是空降在他公司的,还私自在公司里传出消息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江稚鱼。
我觉得很可笑,问他第一时间为什么不跟我解释,要等到现在?
问他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
半晌,他才回:「穗穗,我现在在医院里。」
我呆愣住,「你妈妈有这么喜欢江稚鱼吗?你何必来招惹我?」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问知知。
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穗穗,你想输给江稚鱼吗?」
不,我不想输!
脑海中浮现她炫耀不已的模样,明明半个月前是我胜券在握,凭什么现在狼狈退场的是我?
我不甘心。
我回周聿白:「我在最后信你一回~」
他说:「穗穗最听话了,我给你买包作为补偿。」
我把链接发过去,他很快付完款,五位数的包说买就买。
我耳边回荡他的誓言,又发了一个手链的链接。
他问:「还有吗?」
13
我不再去周聿白公司,我知道他妈妈很喜欢江稚鱼,我不能在她有优势的地方与她发生冲突。
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广场等他过来找我,陪我逛街。
一开始,周聿白都没怎么和江稚鱼有联系。
但我却慢慢发觉,他的心不在我这里,吃饭时,看电影时,逛街时,打游戏时。
他总说,穗穗,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变得越来越陌生,好像彩色糖衣纸一点一点褪去新鲜感。
因为阶级相差悬殊,他的生活他的工作我都参与不了。
我甚至都没参加过晚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无能为力。
转眼间,日子就到了我生日那天。
早上,我收到很多快递,知知送我两个黄金手镯,花样漂亮的不像话。
出人意料的是,周聿白也是,他的更为贵重一点。
耳环,项链,手镯,送了一整套。
我戴上后,觉得自己有点像暴发户。
但知知说:「多好呀,黄金是最保值的东西,反正你要戴他的,就也要戴我的,要一视同仁!」
她总爱跟周聿白争宠。
我笑着答应了。
当天下午,答应陪我去看电影的周聿白却上了江稚鱼的车。
我就知道江稚鱼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沉寂这么久,她选在了生日的时候向我宣战。
隔着一条马路,她坐在周聿白的副驾驶上,周聿白神情淡淡,分不清是喜是怒。
我随手招来出租车,跟在他们后面。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他们一路驶向城北的公园。
年迈的司机开始跟我聊天,说起这片公园的来历。
我心乱如雷,拿出知知给我准备的相机反复检查。
司机仍旧不停在说,我有些烦躁,说:「您好好开车行吗?」
空气安静一霎,他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笑容苦涩至极。
我脑海中再次闪过一张脸,我低下头,大口呼吸着。
窗外的风景由高楼大厦变成青山绿水,延绵不绝的绿色叫人心情莫名沉重。
14
车辆停在公园前的停车场。
这是一座烈士公园,庄严肃穆的气氛逼得我几近窒息。
江稚鱼抱着一束郁金香,周聿白抱着一束白菊,两人并肩而行。
我拿起相机,开始捕捉画面。
粗略拍了几张后,我并不满意,江稚鱼居然少见地没有黏着周聿白。
哪怕,她上楼梯差点摔倒,周聿白伸手去扶她。
她避开了,自顾自站起来。
因为是偷拍,我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观望。
大概过了半小时,他们从里面出来。
江稚鱼穿着一身白裙子,相机屏幕上的她,皮肤像是一块薄雪,又清透,又易碎。
她神情寡淡,总让人有种保护欲,难怪周聿白沉沦至此。
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他了。
知知说,背叛者和插足者都应得到报应,这叫恶有恶报。
晚上,我主动跟周聿白说,不用他陪我过生日。
他回了一句:嗯,玩得开心。
我冷笑一声,把所有照片都发给了知知。
我们选来选去,发现所有照片中的江稚鱼都没有出格的举动。
他们就像是普通朋友。
知知问我是不是我感觉出错了?
怎么会感觉出错呢?她站在中队门口送花,在果园里踮起脚尖对他笑,在公司里故作柔弱。
我咬着牙回:「不可能,知知你得信我,我只有你了。」
她过了一会,说:「我当然信你啦,只是这些照片没用,你得找到更加亲密的。」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而我偏偏进不去,我要怎样才能靠近他们呢?
这些天,江稚鱼收敛许多,不再当面倒贴,她是发现我的动机了吗?
我突然觉得头好疼。
知知:「还有几天是江稚鱼生日,他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
我打开知知发给我的截图,上面显示江稚鱼的生日。
日期在三天后。
手机上弹出一条讯息:江洲进入雷雨季,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15
在江稚鱼生日的前一天,周聿白带我去了游乐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那双眼睛越发让我看不懂。
我坐在旋转木马上,缤纷的童话世界里,他穿着黑色西装,和我第一次见他,气质大相径庭。
脖子上那枚铜钱,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但我不愿细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只想知道他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游乐园里的摩天轮,向来是情侣们最热衷的打卡点。
人们总说,当摩天轮行驶到最高点时,许下愿望,神明就能听到。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
周聿白站在我右侧,黑发与夜色相融,五彩斑斓的光圈映在他脸上。
这样的他,太陌生了。
我问他:「你还记得吗?半年前你就在这里跟我表的白。」
他神情冷淡:「不记得了。」
没有看我,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我,明明我还是他女朋友。
从江稚鱼出现那天开始。
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看我时,波澜不惊,看她时,总会带点隐秘的细光。
只有在面对江稚鱼,他才是一个会喜会怒的人。
他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所以从一开始,我和江稚鱼就处于一种敌对状态。
但我还是没能守护好自己的爱情。
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从避嫌到靠近,一点点喜欢上江稚鱼,一点点沉沦下去。
江稚鱼只用了短短几个月。
在我所有看不到的世界里,他们相爱了。
所以我算什么呢?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明明他说过,喜欢上她就会死无全尸。
这么毒的誓言,他还是违背了。
摩天轮缓缓往下降,他对我的喜欢亦是如此。
出来的时候,我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我们背道而驰。
16
江稚鱼的生日过得很隆重。
周聿白包下整个市中心的广告位,播放她的 vlog ,从十九岁那年到现在。
网上都嗑疯了。
我看着一条条发言,心里泛起阵阵恶心,比之前那次「英雄救美」更加恶心。
知知给我发消息,问我还好吗?
怒气涌上我心头,我口不择言回了句:「都是你带我打游戏,还他妈怂恿我们见面,不然我会碰到这个渣男吗?」
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变了又变,半晌,她回:「对不起。」
我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她。
「那你今天打算把照片发到论坛上吗?」
我想了想:「嗯,到时候你还可以做证人,证明江稚鱼是第三者!」
很快,知知回我:「好。」
晚上七点,我们已经整理好照片和事件脉络,正当我准备发出去的时候。
知知跟我说江稚鱼和周聿白开车出去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现在手里的证据太少,今天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轰隆隆——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此时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嫉妒的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开,烧完了我心底深处的不安感。
我冲进了这个黑色雨夜。
17
大雨滂沱中,车辆缓慢行驶,知知不停给我发消息。
「穗穗,雨太大了,要不算了吧。」
「穗穗,你在路上吗?」
「穗穗……」
我被吵的情绪失控,直接说:「好了,我自己知道,你别管!」
她又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冷笑着回:「江稚鱼生日呗,今天我就让她体验到身败名裂的滋味,她不是江家小千金吗?我偏要撕破她的脸!」
知知再没回我消息。
等我再看的时候,她头像那条彩色的鱼换成了一张男生动漫头像。
而这时,车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通往山坡上的路。
「姑娘,前面的人下车了,你要下车吗?」
我没犹豫,推开了门,踩进水坑中。
他们两人共撑一把伞,似乎是在检查什么。
雨太大了,没人注意到身后的我,拐弯的时候,怕跟丢,我走快了几步。
没想到,过了这个弯。
江稚鱼站在原地,她举高黑伞,我们隔着雨幕,四目相对。
她嘴角的笑容玩味十足。
我心跳一滞。
「姜穗,你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蠢,居然敢一个人跟过来。」
她的声音和着刺骨的寒风吹来,黑如墨玉的眼眸中熄着一团死灰。
我意识到不对劲,问她。
「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吗?从七年前起,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很想杀了你。」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皱着眉。
「为什么?」
七年前,我跟她无冤无仇,都不认识。
18
江稚鱼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扔开伞,笑弯了腰。
在雨夜中,她发出刺耳尖锐的笑声。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周聿白她居然问我为什么?」
她骤然停顿。
闪电割破黑夜,白光忽闪。
周聿白负手而立,凌厉的脸庞覆上一层薄霜。
雨一直下个不停,场面像极了惊悚电影。
一股阴沉沉的恐惧感席卷我全身。
江稚鱼如发了疯魔似的笑,她指着我嘶吼道:「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但你这种人真该死,你问我为什么?」
「你忘记你十六岁那年做过的事情吗?你忘记有一个人为了救你死在七年前的今天吗?」
「姜、穗、你他妈凭什么忘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紧绷着的心弦断裂,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复苏。
十六岁那年,我和初恋分手,一时没想开准备去跳楼。
可当我真的站上二十二楼时,我害怕了,我退缩了。
那日骄阳似火,日光刺得我眼一黑。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救我的消防员……
场景如走马灯,一幕一幕回溯,不断循环。
铜钱平安符……是那个消防员的。
烈士公园……是他的墓。
七年前的今天……他为了救我。
无数碎片拼凑成形,刹那间,我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江稚鱼又哭又笑。
「你他妈终于想起来了?」
她蹲在我面前,抬手捏着我下巴,迫使我仰头看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今盛满死寂,倒映着我的身影。
冰冷的雨水打湿衣服,寒意渗进骨子里。
我哆嗦着嘴开口:「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江稚鱼拍拍我的脸:「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反应过来,哭喊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往后退几步,企图逃脱。
她掐住我的脖子,我下意识扭动身体反抗。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周聿白,求你,救救我。」
我向周聿白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阖上眼睛,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半晌,他缓慢开口。
「阿鱼,他……不希望你这样……做的。」
我抓住江稚鱼的手:「就算我毫无愧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一顿,我借机逃开她的控制。
「我是他的未婚妻!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你凭什么活着?」
「你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
江稚鱼猛地把我扑倒在地,我们双双跌倒,周聿白松开手,抬腿走过来。
他吐出一口气,单手抱住江稚鱼,将她拖开。
「周聿白,你松开我!」
「你冷静点,阿鱼!成宥哥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他杀人,更何况……更何况,姜穗是他亲手救下的。」
最后几个字很轻,很轻,开口就散在风中。
我想起在果园里,周聿白说的那句话。
思绪恍然大悟。
原来从二十二楼摔下去的人是一个叫成宥的消防员。
原来周聿白队长的铜钱平安符是他的。
原来江稚鱼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江洲消防中队的队员才那么喜欢她。
原来那天他们是去祭拜他。
原来今天……是他的忌日。
……
江稚鱼一下就安静下来,她身体不停颤抖,哭到不能自已。
「我不想让他失望,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坏人,可是为什么啊?」
「七年来,你从未有过一丝愧疚,十七岁,你又开始谈恋爱,整个大学你都在荒废学业,差点延期毕业,我都带你去他墓前了,你记不起来,你脑子里就只有爱情。」
「周聿白穿着那身衣服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会愧疚吗?你就只想到一句真帅啊。」
「姜穗,为什么啊,但凡你有一丝丝愧疚的心,我都不至于这么执着。」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订婚了,我知道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给了你好多次机会,暗示你好多次。」
「可你呢?」
她脸色苍白,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张了张嘴:「对不起……」
江稚鱼闭上眼睛:「我不想要你轻飘飘地跟我说对不起,我想要他回来。」
「我想要他回家。」
「他明明都说好了,再等我长大一点,就娶我。」
「对不起……」
我好像只会重复说这句话。
江稚鱼慢慢撑起身子,站起来,周聿白用手圈住她腰肢,同我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阿鱼,逝者已逝,活下去的人要好好生活才行,你要替他好好活下去!」
他抱住江稚鱼往后退,江稚鱼自然不肯,奋力挣扎。
「姜穗,快跑!」他突然对我说。
我站起身,见路就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我从未跑过这么快。
空旷的田野上,大雨滂沱。
我脑子里反复浮现一幕场景。
宋成宥拉我的瞬间,我推了他,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轰隆隆——
我抬头,在雷声大作中听到我的声音。
「作恶是会有恶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姜穗篇完
19
——江稚鱼、周聿白篇。
在那道闪电劈下来前。
江稚鱼看着姜穗逃跑的背影,问周聿白。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报应吗?」
周聿白点头:「会有的。」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从始至终。
他握住她肩膀,反复重复一句话。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不能犯法。」
江稚鱼心如死灰:「我知道,我知道,他会不喜欢我。」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往下瘫倒,周聿白扶住她,试图将她抱起。
江稚鱼摇头,吸着鼻子小声说:「我自己可以的。」
她又一次推开他。
周聿白牵起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没说话。
雨下越来越大,他们回到车上后。
江稚鱼止不住发抖,她的情绪已经崩溃了。
周聿白看她缩成一团,无端想起宋成宥刚离世的时候。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暗无天日。
江稚鱼每天都在哭,平日里,笑起来如月牙般弯弯的眼睛,通红通红。
周家和江家是世交,他跟江稚鱼是青梅竹马。
宋成宥年长他们六岁,是他们的兄长。
江稚鱼喜欢宋成宥,从小到大,她跟在他的身后。
「阿宥哥哥,阿宥哥哥……」
她哪怕是摔跤,都只要他一个人哄,可怜兮兮地耷拉下脑袋,拽着他衣角。
「阿宥哥哥,我好疼呀……」
宋成宥刮她鼻子,笑说:「我给小鱼吹一吹。」
宋成宥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成熟,稳重,看人时总让人有种心惊感,他对江稚鱼也是真的好。
她提出的要求,都会满足,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带她去看星星看月亮,甚至于她随口说了句极光好看。
他就跑去特罗姆瑟,给她拍照片。
江稚鱼二十岁那天,他们订婚了。
宋成宥是这么说的——她是他亲手呵护长大的玫瑰。
于周聿白来说,她亦是他得不到的月亮。
三个人的世界里,她在闹,他在笑,而周聿白只能在背后默默看着他们两个人。
正如那首歌。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而我却不能有姓名。
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在七年前。
宋成宥从二十二楼坠楼不幸牺牲。
江稚鱼永远失去她的阿宥哥哥。
下葬那天,她坐在花园里,抱着小熊玩偶,她的眼睛哭肿了,从白天到黑夜。
她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丧失生机。
周聿白不忍心,试图安慰。
她只笑着看月亮:「阿聿,我好想嫁给他啊。」
周聿白红了眼。
江稚鱼休学一年,日子一天一天熬过。
她变得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整个人如脱胎换骨。
从一个娇养的小公主成长为一个雷厉风行的职场女王。
所有人都说她皱眉生气的模样像极了宋成宥。
二十二岁那年,江稚鱼提前修满学分毕业,接管江家产业。
这一年姜穗十八岁。
周聿白成为一名消防员。
他进中队的那天,江稚鱼打电话给他,刚开始,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整片天空都布满绮丽晚霞。
她说:「照顾好自己。」
他笑着回:「一定。」
挂了电话后,江稚鱼拿着自己种的郁金香去墓园。
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
她委屈地说:「阿宥哥哥,为什么她都不来看你一眼呀。」
十六岁到十八岁,两年时间,那个名叫姜穗的女孩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是愧疚吗?
江稚鱼突然想见见她,只看一眼就好,毕竟她是他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命运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事件触发另一个事件。
因为这一个念头。
姜穗认识了「知知」,认识了周聿白。
命运自此开始纠缠。
特助发给江稚鱼的资料里,包含姜穗的社交账号。
宋成宥牺牲的消息,上了社会新闻后,姜穗在下面留了一句这样的评论。
「保护纳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不然他们工资哪里来?」
江稚鱼看着落地窗外的月亮。
银色光辉铺满整个世界,她只感觉整个人都像是浸泡在冷水里。
她几乎要窒息而亡。
她不敢相信这是姜穗的发言。
再后来,江稚鱼控制不住自己,她用小号加上了姜穗的微信。
不等她试探,不等她深入聊天。
姜穗开门见山问她有没有钱借,那时她们加上微信才三天。
江稚鱼转了。
姜穗说:「我十八年积攒的运气就是为了遇见我的富婆闺蜜!」
江稚鱼被这句话恶心到了。
越和姜穗相处,江稚鱼就越是厌恶她。
但她又不想删掉姜穗。
姜穗是他亲手救下的人。
又一个清明节。
江稚鱼坐在宋成宥碑前。
周聿白穿着深蓝的制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江稚鱼抬头说:「值得吗?」
周聿白迎上她目光,神色淡然:「当然。」
此刻,江稚鱼又问一遍:「你当真要和我结婚?」
周聿白点头。
江家和周家需要,她父母和他父母需要。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得到什么就必然失去什么。
他得不到爱,但可以永远拥有她丈夫的这个身份。
人无法得到月亮,能拥有一段月光就很幸运。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翌日。
「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六分,一女子不幸遭雷击遇难,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江洲进入雷雨季节,出行请注意安全,请勿在空旷地区奔跑,佩戴金银首饰,以防意外。」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