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难逢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笑死,我爹砸钱让他读书考上状元。
上午放榜,下午就来退婚。
呵,男人,我当然是成全他喽!
1
我是京城首富的独生女,我们家祖上是盐商出身。
钱多得可以够后世子孙花好几辈子的。
这有了钱就想着权,祖上便让后人读书科举,希望出个大官,钱权一手抓。
想法是好,奈何我们家实在不是那块料,最大的官也就做到了七品。
还是砸钱砸出来的,说多了都是泪。
到我爹这儿更离谱,因为他只有我一个闺女,连科举都省了。
我爹觉得愧对祖宗,天天唉声叹气,最后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给我找个有读书天赋的上门女婿,让他去科举当官。
于是,我八岁那年冬天,他领回来一个脏不拉机的男孩,父母双亡,还是个哑巴。
我爹说,以后他就是我未婚夫,跟我姓,我叫季疏雨,他叫季云别。
彼时我还不懂未婚夫是干什么的,也没闹幺蛾子,他就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对他不感兴趣,每天想的最多的依然是吃什么。
直到隔壁的武安侯世子许青阳一脸鄙夷的告诉我:
「蠢货,以后你家的钱就都是他的了,你就只能被扫地出门,跟路边的乞丐一样讨食吃。」
这我能干?信以为真的我直接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我爹把他送走。
我爹就我一个宝贝闺女,我娘死得早,他疼我跟眼珠子一样。
所以这招可谓杀手锏,百试不灵,我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让人搭梯子去摘。
可这天,失灵了。
我爹死活不同意送走他。
我越想越气,哭得惊天东西,最后我爹实在受不了了,一脸傻笑的忽悠我:
「阿雨,他读书厉害,以后考上状元,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当当,那多威风啊,许青阳看了你都要给你磕头。」
许青阳的爹是武安侯,皇帝老儿的心腹,他是武安侯世子。
我除非是踩了狗屎运嫁进皇家,不然这辈子也不可能看到他给我磕头了。
但我当时年纪小,这种鬼话我当然是……信了。
毕竟我和许青阳八字不合,说不过三句准能打起来。
孩童时期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这个世子爷给我低头。
奈何,每次打架都以我爹带着我登门道歉,罚我跪祠堂为结尾。
看我破涕为笑,我爹也欣慰的笑了起来。
我觉得,八成是笑我太蠢了吧。
2
季云别这个哑巴虽然年长我两岁,但营养不良。
长得和我一般高,面黄肌瘦,身无二两肉。
再看我,从头圆到脚。
为了他以后考上状元能给我挣诰命,我忍痛将自己的凤梨酥分了一半给他。
他不吃,抱着书头也没抬一下。
我坚持了两天放弃了,因为武安侯夫人下帖子请我们去赏花。
赏花我不会,不过他家厨子做的八宝鸭是真的好吃。
去赴宴前我爹将季云别带到了我面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他。
就在隔壁,还能吃了他吗?
我不情不愿的带着他登门,许青阳这个嘴贱的,见了我们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季疏雨,你怎么把你的哑巴相公也带来了?」
「他不是哑巴。」我得意的看着他,「他以后是要考状元,让我做诰命夫人的。」
许青阳和一群笑伙伴闻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又气又急,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生气的推了我一把:「季疏雨,我跟你拼了!」
他是真的拼了,我被他一推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池子里。
大冬天的,池水冰冷刺骨,我哪受过这种苦,扑腾了两下。
模糊间只看到季云别跳了下来。
有病啊,跳下来干什么,叫人啊!
水太冷了,还没等季云别摸到我的衣角我就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意识最后一刻我还在想,这回好了,不用当乞丐了,直接当鬼。
3
鬼是没当成,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醒了,我肥胖过度的老爹足足瘦了一圈。
趴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看我醒了又哭又笑,直说我娘保佑。
是不是我娘保佑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从那以后一落千丈。
冬天的池水一泡,我小命虽然保住了,但从那以后我就畏寒,凉的吃不得碰不到。
别人初秋还在穿长衫,我已经穿上长袄用上炭盆了。
一个不留神就是风寒入体,一趟就是半月起步。
养病期间我爹告诉我,是季云别救了我。
比我大两岁的孩子硬是撑着一口气把我拖上了岸才晕。
要是等小厮来救我,估计我已经和我娘团圆了。
值得说的是,季云别因祸得福,回来烧了两天,醒了之后居然能说话了。
真是奇迹。
隔壁武安侯也过来探望了两次,送了一堆赔罪的药材补品来,倒是没见着许青阳。
听下人说,他被武安侯打得皮开肉绽,八成还在养伤。
养病期间我爹不让我出门,我也无缘和他们见面。
等开春大夫说可以出门了,我才跑去看季云别。
我好奇他开口说话是什么样子。
不过两个月没见,季云别已经大变样了,脸上多了肉,皮肤白净了不少。
五官清秀,往那儿一站,妥妥的一小少爷。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居然长高了,比我高出了半个脑袋。
好气哦。
见了我,季云别主动停下了脚步,哑着嗓子开口:「我会娶你的。」
瞎说,明明是我娶你!
我十分高傲:「等你给我挣了诰命夫人再说吧。」
「我会的。」季云别认真的承诺,「我给你挣。」
真是见鬼,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以前爱搭不理,现在这么听话。
不管怎么说,我和季云别的关系和睦了起来。
我爹十分欣慰,直夸我懂事,允许我每天多吃两块凤梨酥。
3
我再见到许青阳是三月三的上巳节,京城有放花灯,我跑去凑热闹。
我爹把季云别也塞给了我,我只能认命的带他一起。
华灯初上,我和季云别挤在人群中,没一会儿就感觉身边空空的。
等我再回头的时候别说季云别了,下人都不见了。
正犹豫,一个男人就将我抱了起来:「你这孩子咋跑这儿了,快跟爹走!」
「放开我!你不是我爹!」
我一巴掌拍在了这个青年人的眼睛上,敢绑姑奶奶我?活腻了。
男人面容狰狞,眼看周围人看了过来,赶紧掏出一方白帕在我脸上抹了两下。
「你爹都不认了?兔崽子,看给你脏的,赶紧擦擦。」
好难闻的味道,我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手。
但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只能趴在他肩头,看着他将我扔在了马车上。
好在药量不重,今天人多,马车难行,我清醒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出长乐坊呢。
我趴在马车里不敢动,听他们说要在路边停一下去方便我马上装晕。
还好平日里没少和我爹来这一套,我炉火纯青的演技骗过了两人。
趁着两人在树下方便的功夫,我猫着身子跳下了马车。
「别跑!」
方便的两人看到我跑了赶紧追了上来,我仗着人小挤进人群,哪儿人多我往哪儿去。
「阿雨!」
我听到了熟悉的呼唤,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只手就牵住了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季云别。
「快跑!」
季云别拉着我跑得更快。
我吐血,你为什么没跟下人一起啊,有下人在还跑什么,打死那两个拍花子的啊!
后面的两人穷追不舍,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季云别二话不说背着我往前冲。
大街小巷,季云别似乎十分熟悉,背着我绕来绕去,愣是将那两个青年人甩开了。
我趴在季云别的背上,看着陌生的街道有些害怕:
「我找不到路,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我还想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可不想做乞丐啊。
季云别放慢了速度,踩着月光坚定的往前走:「不会的,我能找到路。」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我就觉得困,只能强撑着跟季云别说两句话。
「你爹娘呢?季云别,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被我爹捡到的?」
「我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名字,我在学堂边上拿树枝写字,季伯父说我写得好,有天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我听了忍不住叹气,我爹的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
真是难为他了,还能看出别人有没有天赋。
月光下,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实在是觉得有些困了。
正犹豫要不要睡一觉,就看到了正前方带着侍卫的许青阳。
「季疏雨!」
许青阳冲过来,看我完完整整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让季云别放下我,懵逼的看着他:「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该哭的是我好不好!差点就被拍花子拍走,以后再也吃不到凤梨酥了。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许青阳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听……我听你爹说你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呢。」
跟我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我不该推你,你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娶你。」
娶你个大头鬼,谁要嫁啊!
「还有你。」许青阳别扭的看着季云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季云别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许青阳拍着他的肩膀,「放心,我以后罩你!」
我一句我不信还没说出口,就被匆匆而来的老爹一把在了怀里。
一口一个儿啊,一口一个心肝喊得差点没撅过去。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等回过神来。
我们三个已经被打包好塞进马车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4
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好了起来,不过我和许青阳还是经常吵。
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夹在中间的季云别劝和。
他读书厉害,大道理一讲一箩筐,不像我和许青阳,夫子能拿着戒尺追我们三条街。
季云别一开口,我和许青阳就非常有默契的握手言和了,暗地里再继续掐架。
我十二岁那年,许青阳养在江南的双胞胎妹妹许青葙回来了。
在这之前我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是因体弱寄养在江南的外祖家。
许青葙长得像武安侯夫人,瓜子脸,柳叶眉,活脱脱的美人坯子。
她回来后与我们一起念书,和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诗不同,她出口成章,是个才女。
才女配才子,她和季云别的关系更好,我常看见他俩吟诗作对,赏名家画作。
在又一次撞到许青葙送画给季云别时,我不地道的躲在假山后想要偷听。
结果一个字没听到,还被抓了个现行。
季云别这两年越长越好看,剑眉星目,仪表堂堂,最可气的是足足比我高出了一个头。
「阿雨,你偷听。」
季云别板着脸,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是有点哑。
我心虚的别过头:「谁说我偷听了,我路过。」
「撒谎。」
他毫不留情的戳穿我,又有些无奈的劝我:「以后别干这种事了,阿雨,相信我。」
相信什么,我有些懵,抬头却见少年双目含笑,格外温柔。
「阿雨,日后我考取功名一定会娶你的。」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我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心跳骤然加快。
季云别俯下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我……我吓得落荒而逃。
这一年我想,我爹总算是做了件靠谱事了,给我选的上门女婿还不错。
5
读书这种事真是人各有命,十五岁我刚把账本看明白。
许青阳因为会试没过被武安侯一顿揍,许青葙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女。
而季云别参加了殿试,不出意外一甲是没问题的。
我爹高兴得很,财大气粗的包下了京城所有的烟花爆竹,要在长乐坊的河边放。
季云别和朋友吃酒去了,许青葙身子不适,只有我和许青阳乐呵呵的跑去看了。
站在樊楼的高处正好可以看见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刹那芳华,转瞬即逝。
兴奋中,我看见了河边的季云别,一身青衣,微微低头和面前的女子说话。
是许青葙。
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季云别不知道说了什么。
让许青葙羞涩的低下了头,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郎才女貌,好不般配。
烟花还在继续放,许青阳这个傻缺推了我一把:「想什么呢?」
「没事。」我露出笑脸,若无其事的继续看烟花,「今晚的烟花真美。」
就是心有点痛。
回去的当晚我就发热了,大概是烧得糊涂了。
我看见季云别走了进来,低声同我说话。
我一句没听清,等再醒来的时候只有老爹在床前守着我。
我爹免不了又说我娘保佑,每次我生病都说,我已经习惯性忽略了。
「我生病有谁来看我吗?」我小口吃着药,打断了我爹的话。
「许青阳来了,我没让他进。」我爹说着直叹气。
「云别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你病了也没来一趟。」
看来真是我烧糊涂,出现幻觉了。
季云别怎么可能来。
6
我病的第二天就放榜了,我爹一早就派人守着。
得知季云别中了状元,赶紧让人将一早准备好的鞭炮拿出来放。
又抬了十几箩筐的铜钱往街上撒,引得众人哄抢。
「就是委屈你了,这及笄礼办不了。」我爹十分愧疚,「这赶上放榜,本是双喜临门。」
我爹在我生辰前半年就找了个大师给我算命。
说我十五岁后命运多舛,恐有性命之忧,诸如生辰出嫁之类的不宜大办。
应低调行事,小心将养身体。
自从那年我落水后,我爹就格外迷信。
每年捐出去的香火钱算命钱祈福钱,我估摸着没有十万两也有八万两了。
还好我家钱多,但凡穷点,都不够他捐的。
看我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果断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叫上许青阳去看热闹。
也不知道季云别插花披红,跨马游街是什么样子。
可许青阳死活不去,还不让我去,美曰其名为了我身体好。
为防我偷溜出去,他顺口将我卖给了我爹,让我爹把我看好。
我被气着了,站在后院捡石头往隔壁扔,正好砸中了刚爬上墙头的许青阳。
「啊!」许青阳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季疏雨,我是为你好。」
听了这话我更气,转身就走。
「喂!」许青阳扔下来一个盒子,「送你的。」
我捡起来打开一看,是支紫藤花的金钗,坠着珍珠流苏,做工精致,巧夺天工。
「下雪了,你赶紧回去吧。」许青阳催促着。
「状元游街有什么好看的,以前我们也看过啊,等游完街回来你不就能看到了。」
我抬头一看,还真是飘起了雪花。
「季疏雨,你喜欢季云别吗?」
许青阳突然开口:「我觉得他没什么好的,要不然你嫁给我好了。」
「滚!」
我翻了个白眼跑回屋,将金钗随手扔进了妆奁盒里。
午后雪就下大了,寒风卷着雪花,犹如鹅毛般,纷纷扬扬。
我坐在屋里点了三个炭盆,裹着斗篷还是觉得冷。
季云别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插花披红,满身风雪,好一个状元郎。
我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直哆嗦,说话都带着颤音:
.「爹说等你吃饭呢,我不想出门,要不然在这儿吃?」
季云别还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进来。
「阿雨,我想退婚。」
看来我爹的钱没白花,算得真准。
7
我同意了退婚,我爹气得对季云别破口大骂。
但我没听到,还是丫鬟后来学给我听的。
那天后我病得更严重,烧得迷糊时我梦到了八岁那年上巳节。
季云别背着我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我记性不好,唯独这件事却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那晚的月色极美。
我病渐好,我爹害怕我因为季云别的事伤心,下令让府中的人不许再提他。
我也不主动提,安心养病,奈何总是时好时坏。
直到夏初我才彻底好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跑去后院扔石子。
扔到第三颗许青阳就爬上了墙头。
他瘦了好多,穿着青色的长衫,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季疏雨,对不起。」
我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道什么歉?」
「陛下……要给我妹妹和季云别赐婚,圣旨这两天就下来了。」
我淡定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口:「是好事,恭喜。」
大概没想到我能看得这么开,许青阳反倒是被气着了:
「季疏雨,你恭喜个屁,你没人要了!」
8
肤浅!
我怎么可能没人要,就冲我爹的钱,想娶我的人能从京城排到雍州。
事实也确实如此,季云别退婚后,我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
一个个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用词都不带重复的。
我爹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每天都在纠结选谁做女婿。
而我每天混迹于瓦舍,出手阔绰,在京城中一时名声大噪。
唉,谁能想到我出名是以这种方式呢。
许青阳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听戏,他抓着我肩膀晃得我头晕。
「季疏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振作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打赏了伶人一千两银子。
许青阳放弃了,开始陪我一起挥金如土。
不过他没我有钱,没两天就变成了看我挥金如土。
许青阳是个嘴碎,加上其他人的议论,我从他们的嘴里听到了关于季云别退婚后的所有事情。
进了翰林院做编撰,得上司赏识,南方水患他出主意,北方蝗灾他找灭蝗虫的方子。
就连皇帝老儿忧心谁做太子他都能插两句。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马屁,季云别终于成功进入了皇帝老儿的视线。
成了新晋宠臣,求了他和许青葙的婚事。
这谁听了不感动,有情人终成眷属。
夏末的时候我也懒得出去了,天天在家犯困,却意外接到了许青葙送来的请帖。
是她的十六岁生辰,送信来的丫鬟转告我,让我一定去。
我寻思着毕竟邻居多年,人家都这样说了,我不去不好,便让人备礼登门了。
许青葙在门口迎接我,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愧疚。
「阿雨。」许青葙拉着我的手。
「抱歉,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之前季伯父一直不让我见你,所以……」
「道什么歉?」我抽回手,「不是你的错。」
许青葙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想听她说了,转身去找许青阳。
走到月亮门时,我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季云别撑伞而来,细心的替许青葙遮去风雨,双目含笑的同她说话。
我们差不多有半年不见了,他还是穿着青色的长衫,同以前一般无二。
9
许青葙的生辰后我琢磨着要不要去雍州玩。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就有人告发武安侯贪污受贿,买官卖官,陷害忠良……
罪名列了足足五十八条。
其中最重的一条是十年前武安侯奉命前往江州赈灾时贪污赈灾银两。
当时的江州知府陈大人发现后带上证据准备进京状告。
被武安侯发现直接派人杀了陈大人一家十八口人。
陈大人的夫人当时回京探望父母,武安侯为了以绝后患,还杀了陈夫人父母一家二十口人。
我不知道真假,只能跑去后院扔石子,但这一次,我扔得手都酸了。
许青阳也没有出现在墙头。
当晚我做了噩梦,梦到官兵围了武安侯府。
一醒来才发现不是梦,外面吵吵闹闹的,兵马声和哭声不绝于耳。
我拿了斗篷披上要去看看,我爹让人把门堵死了,任由我说破了天也不让我出门。
我妥协了,回屋的路上我甩开了下人,跑去后院翻墙。
趴在墙头能看到武安侯府的门口,这会儿正围了一堆身穿盔甲的士兵。
带头的赫然是季云别,他负手而立,看着侯府的人被一个个带出来。
平日里气宇轩扬的武安侯,温柔端庄的武安侯夫人,压抑着哭声的下人……
我没看到许青阳,只看到了最后出来的许青葙,散着头发,身着白衣,抬头和季云别说话。
季云别说了一句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许青葙笑了起来,她笑容癫狂。
士兵推着她走,她却突然收了笑声,猛地撞向旁边的石狮子。
鲜血染红了她的面庞和白衣。
我手上一松,在掉下墙头前对上了季云别冰冷的目光。
我真是脑子有病,还觉得他和以前一般无二。
10
我摔伤了头,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不出意外我爹又守在床前念叨。
见我不说话,我爹叹了口气:
「放心吧,武安侯他们只是暂时被收押,我拿了些钱财给狱卒,托他们多关照……」
我听不进去,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三天头上我才好些,听闻武安侯的事最终交给了季云别去查。
我暗地里让人去找许青阳,那天被收押的人里面没有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能让人在京城找找,每天跑去后院扔石子。
后院的鹅卵石被我扔了半个月,都快薅秃了,终于有了许青阳的消息。
他跑去找季云别,被抓了。
我拿了钱想买通狱卒去看他,结果却被带到了季云别的面前。
拿人钱财还不办事,不讲钱德。
「阿雨,好久不见。」
季云别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眉眼间却带上了几分凌厉和阴郁,让我觉得害怕。
「武安侯……」我抓紧了手中的汤婆子,觉得有些冷,「能不能……」
「不能。」
季云别打断我的话,声音微冷:「我爹娘和外祖一家死在他的手里,阿雨,我不会原谅仇人。」
江州知府陈大人,是他的父亲。
手中的汤婆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一瞬间我想通了曾经很多我没想明白的地方。
一个哑巴乞丐刚来我家就能写出《千字文》和《百家姓》。
明明不喜欢作画,却在许青葙回来后苦练画技。
收押武安侯原本怎么轮不到他,他却主动请缨……
原来是为了报仇。
「那青葙呢?」我手微微颤抖,「你喜欢青葙吗?」
许青葙回来那年才十三岁,他也不过才十五岁。
我不信他能有这样的心机,那时候就在想着利用许青葙。
「阿雨。」
季云别上前抱住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叹了口气,似乎喃喃自语般:
「我怎么会喜欢我的仇人。」
「我喜欢的是你。」
11
我最终没见到许青阳,是季云别送我回家的。
临走时他告诉我,等武安侯的事情了解了会上门提亲。
我没说话,当晚就让我爹给我选个好人家,嫁得越远越好的那种。
老爹问我是不是又病了,我只能告诉他季云别要来吃我这颗回头草。
我爹直接连夜将之前来提亲的那些男人画像翻了出来,问我喜欢哪个。
我扫了一眼下人拿着的画像,随手指了离我最近的一个。
苏州,微生启,年十七。
长得够好看。
我爹没什么不满意的,以前他恨不得在季云别额头上贴上女婿两个字。
如今只要不是季云别做他女婿他都行。
定下来,我爹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张罗了起来,微生家也是做生意的,在苏州颇有名声。
接到我爹快马加鞭送去的信很快就回了一封信,说是即日启程,上京议亲。
我转眼就把这事儿忘了,天天差人打听许青阳他们的状况,让人去给他们送些吃食用品。
武安侯的事牵扯甚广,证据也需要一一核对,半个月过去这事儿还没个下文。
我想再去看看他们,又怕碰上季云别,可还没等我去,就听说武安侯畏罪自杀了。
我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塞了银子给狱卒,想去探望武安侯一家。
这一次我进了地牢,但我没看到许青阳,听说被提审了,只见到了武安侯夫人。
她不复以前的温柔端庄,她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
穿着囚服目光呆滞的坐在角落里。
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抬起头,目光聚在我身上终于有了点儿光彩。
武安侯夫人哭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隔着牢门伸手替她擦眼泪。
「阿雨,看在你和青阳自幼相识的情份上,你去求求季云别,我们死了无所谓,放了青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武安侯夫人的话似乎还在耳边,我走出刑部大牢,却见季云别撑伞在我的马车旁等着。
微雨中,我有些看不真切,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是雨是泪。
季云别撑伞过来,他的面容逐渐清晰。
「看也看过了,别哭了。」
想到武安侯夫人的话,我打了个冷颤,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你放了……许青阳,行不行?」
雨渐大,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我不敢抬头,低着头看雨水落在地上,溅起小水花。
「我听说,季伯父准备和微生家议亲,让你嫁给微生启?」
12
我回到家里老爹正在招待微生家来的人。
他们很重视这门婚事,来的人除了微生启,还有他的大哥大嫂。
微生启长得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袍,比画上还好看。
我心里想着事儿,匆匆见了一面就回屋去了。
老爹安排他们住下这才来寻我,问我可否满意。
絮絮叨叨的说起了他们准备的聘礼,要为我备什么嫁妆……
「爹……」
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脸这么红?」
老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跳起来赶紧让人叫大夫,我只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这一次我病得严重,大夫说我忧思过度,郁结在心。
迷糊间我抓住了老爹的手,心里想着,我要是死了,这老头该怎么办啊。
早知道就劝他续娶位夫人,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等烧退下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睁眼没看到老爹。
反倒是看到了季云别,他坐在床边,细心的替我掖被角。
见我醒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阿雨,还有哪儿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疼,就连声音也是哑的:
「季云别,你放了许青阳,我不嫁给微生启了。」
季云别说,只要我不嫁,他就放了许青阳。
「阿雨,等我。」
季云别握住我的手,他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怪我,可我要为家人报仇,我娘就死在我面前。
「当时她上京是为了给我姐姐议亲,姐姐和表哥青梅竹马,还有半年就要成亲了。
「却被那些人侮辱杀害,我的好友,因为恰巧来找我玩,被他们当做是我,一剑穿心……」
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季云别总说他父母已经死了。
他记事起就是乞丐,我一时间倒分不清真假了。
「阿雨,我想娶你的,我说过要给你挣诰命的。」
「你不是说想去雍州的鸡鸣寺吗?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
「阿雨,我答应你,放了许青阳。」
13
武安侯被罗列出来的罪名坐实。
陛下下旨诛三族,旨意下来的那天武安侯夫人在狱里自尽了。
我病得起不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叫几个下人拿着银子买通狱卒将她好好安葬了。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我的病拖到除夕前还没好起来的迹象。
一天只有三四个时辰醒着,起来走两步就喘不上气来。
季云别便请了不少名医来看诊,就连宫中的太医也来了好几趟,但始终不见好。
其实之前我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太医同季云别说的话了。
无非就是小时候留下的病根,要是好生养着说不定还能多活个十几二十年。
偏生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接连生病又劳神过度。
陷入沉睡前我还在想,十五岁前我爹给我算的命到底算准还是不准?
我爹来看我时唉声叹气的,让我在除夕前做个决定,和微生家的婚事要不要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微生启很好,我病着他几乎天天过来探望。
时不时给我带些小玩意,同我说京中的趣事。
我还没做出决定,季云别就来了,他瘦了些,坐在我床前不说话。
我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微开着透气的窗户卷进来几片雪花,落在炭盆上消失不见。
「阿雨,我不能娶你了。」
季云别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微生启是个不错的人,你嫁给他挺好的。」
「上巳节我让人送许青阳出京,城外的十里长亭,你们可以见一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除夕后我的病逐渐好了起来。
婚事也定了,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宜嫁娶,是个好日子。
微生家的人启程回苏州,我爹也张罗起了我的出嫁事宜。
那天见过季云别后,我未再见过他,只听说他升了官,刑部尚书。
真是得宠,我家这么有钱,砸钱也才出过一个七品官。
他这升迁的速度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三月三上巳节,我在十里长亭见到了许青阳。
他瘦得不成样子,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坐在马车里看着我。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下车,只是笑了笑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离开,扬起尘沙,我没忍住落下泪来。
此去,此生难逢。
14
送走许青阳,我没再见过季云别。
但同在京中,我常能从下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蛊惑陛下,大兴寺庙道教。
听多了我也觉得无聊,好在婚期渐进,我便暗示我爹再娶位夫人。
哪怕纳妾也行啊,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我儿。」老爹连声叹气,「爹对不住你,早知道……」
「千金难买早知道,爹,你又说废话。
我实在不想听他说些没用的,索性让他再考虑一下。
老爹摇头拒绝了:
「爹有你一个女儿就够了,我女儿漂亮聪慧,是最好的,等过两年我也去苏州过悠闲日子,你和女婿常来看我就成。」
他说得太美好了,我觉得能行,怂恿他现在就去变卖家产。
等我出嫁的时候跟我一起去苏州,提前享享清福。
他翻了个白眼不理我。
我嘟囔了一句:「小老头,过两年还能享福吗?」
我爹以为我咒他,气得爬起来拖着肥胖的身体追着我打。
15
九月二十,我出嫁,临出门前季云别差人送人一个木匣子。
我打开看了一下,是一支做工精美的万年吉庆簪。
丫鬟问我要不要收起来带走,我想了想,让她收到箱底。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花轿出城时我撩开帘子往回看。
泪眼朦胧间我似乎看到了身着青衣的季云别。
那个说要给我挣诰命,说要娶我的少年郎。
此生再难相见了。
16(季云别番外)
八岁那年母亲带我回京替姐姐议亲。
姐姐要嫁的是外祖母家的表哥,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姐姐比江州也一直有书信来往。
我还记得外祖母笑起来很慈爱,舅舅会耍长枪,舅母总是很温柔的笑。
表哥会带我在京城玩,他和姐姐站在一起就如同戏文说的那样,金童玉女,好不般配。
直到那天父亲的手下带伤来京,母亲看了包袱里的信件白了脸。
左思右想将它埋到了院里的桂花树下。
我看母亲恍惚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那天晚上冲进来一群所谓的盗贼。
母亲将我藏在床下,叮嘱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那群盗贼烧杀抢掠,我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血从她身上涌出来,染红了衣裳。
外面传来舅母的惨叫,表哥的哀嚎,盗贼的淫笑。
我不敢出声,我听到他们在找我,直到隔壁的伙伴过来找我。
我听到他的声音想让他快跑,但我说不出来。
犹如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走了,我爬出去想要叫母亲,母亲撑着一口气,指了院子里的桂花树。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都是血。
母亲死了,姐姐死了,外祖母一家都死在这个晚上。
还有偷溜过来找我的小伙伴,死在门口,被那些人一剑穿心。
只有我活着,我不知道去哪儿,也说不了话了,只能跟街上的乞丐一起讨食。
他们划了地盘,发现我在他们的地盘讨食总会打我。
我只能去偷东西吃,结果被摊主抓到打了一遍。
我实在饿极了,便去庙里偷贡品,我知道不对。
只能给菩萨多磕几个头,若日后我能出人头地,给它重塑金身。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我被庙里的和尚发现了,他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饿了两天,我有些头晕,走到了一场宅院,上面写着季府。
他们门前在施粥,听说是季家每年都会做的善事。
时隔将近一年,我吃饭了一口热饭。
他们施粥半个月,我吃了半个月,最后一天我看到了那位季家小姐。
穿一身粉色的春装,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
她跑上来同我说过,就蹲在我面前。
「你冷不冷?」
「你家人呢?」
我觉得她好恬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她学着我的样子缩在我旁边。
说学堂里的夫子太严厉了,隔壁的小伙伴太烦人了,每天只能吃一点凤梨酥太少了……
临走时,她取下自己的荷包给我:
「给你,你拿去买点吃的,可惜我爹不让我往回捡人了,不然我就把你捡回去陪我了。」
荷包做工精致,绣着一串紫藤花,角落里绣了「疏雨」两个字。
季疏雨。
荷包里装着两颗金花生,我害怕丢了,将它贴身放着。
此后一年我和其他乞丐抢食,可我太小了,很多时候抢不过他们。
最饿的时候我抢过狗的吃食,被追了两条街。
那两颗金花生我一直没用。
又是一个冬天,我十岁,那天路过学堂,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我想到了父亲,父亲曾经亲自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我没忍住泪水,捡了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云。
「字写得不错,有天赋。」
我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就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的看着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17(季云别番外)
我又见到了季疏雨,这一次我不是小乞丐,我有了新的名字——季云别。
我在季家住了下来,季伯父人很好,让我去学堂念书,吃穿不愁。
听下人说,他是想让我以后做上门女婿。
我隐隐有些高兴,但季疏雨好像不喜欢我,她更喜欢吃东西。
自己不够吃还一脸不舍拿来给我。
我没吃,看她吃得开心我就高兴。
年后武安侯夫人请我们去赏梅花,季疏雨为了维护我。
被许青阳推到了池水里,我救了她,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能说话了。
我跑去找季疏雨,想跟她说说话,但却听到大夫同季伯父说她的病情。
我不懂那些话,只记住了一句。
恐怕以后子嗣艰难。
我明白这话的意思,我心中愧疚,不过我告诉她,我以后会娶她的。
还有,我很喜欢她,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十五岁那年,我回到外祖家宅院,挖出了母亲当年藏的东西。
知道了是武安侯害了我们一家人,我恨,我更没想到仇人就在身边。
也是这一年,许青阳的妹妹许青葙回来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故意与她套近乎,她喜欢诗画,我就苦练画技。
她在家不受宠,我就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喜欢上了我,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在等一个机会将他们一击毙命。
十七岁我中了状元,当天武安侯找到了我,他知道了我和许青葙的事情。
告诉我,要么和季疏雨退婚娶他的女儿,要么他就把女儿送回江南许配人家。
当天我告诉季疏雨,我要退婚。
我想,我一定要往上爬,我要报仇,等我报了仇,我还要回去娶我的阿雨。
所以我做了个翰林院编撰后开始揣摩圣心。
皇帝年纪大了,多疑又敏感,我就顺着他说。
我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因武安侯施压,我向皇帝请求赐婚。
许青葙十六岁生辰这天,我见到了季疏雨。
许久不见她瘦了很多,眉眼间不复以往的活泼,多了几分忧愁。
我知道,我不能拖了。
我将武安侯的罪证呈上,皇帝表面上信任武安侯。
其实早就觉得他功高盖主了,我的这些证据来得正是时候。
我带人去抄许家的时候,许青葙问我是不是爱过她,有没有一点真心。
真是笑话,她爹杀了我全家,我怎么会爱上她。
她疯了,一头撞死在了府门口,我似有所觉,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趴在墙头的季疏雨。
她掉了下去,我去了季家将她从墙角抱会屋里,没等她醒来我就回宫复命了。
因着抄家时没抓到许青阳,我一直让人抓捕他,却始终没消息。
没想到没多久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他死了没关系,让我好好对季疏雨,八岁那年的事,他一直很后悔。
我自然会好好对她,不用任何人提醒。
许青阳被抓的消息放出去,季疏雨很快就来看望他了。
我让狱卒将人带到了我面前,她又瘦了,她想问我能不能放了许青阳。
我告诉她不能,告诉她,武安侯曾杀了我全家。
她有些震惊,问我是否真的喜欢过许青葙。
傻丫头,我怎么会喜欢仇人。
18(季云别番外)
没看到武安侯死我是不会安心的。
我将心思放在了这件事上,说服皇帝早日杀了他。
其实也用不着我说服,皇帝怕是比谁都想让他赶紧死。
再次看到季疏雨是她去看望武安侯夫人,我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她。
她看上去精神有些恍惚,问我能不能放了许青阳。
她和许青阳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们情义深重。
看着她消瘦的面庞,我答应了,前提是她不能嫁给那个微生启。
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送她回去的路上我想,动尽快去提亲才好。
我想尽快娶她过门。
我准备了提亲的东西,找来工匠,亲自做了一支万年吉庆簪,将上面的云纹刻成了平安二字。
愿她一生平安。
还没等我找媒人上门就听说她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刚退烧。
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我陪着她说话,说我的爹娘姐姐,说我的仇恨,说要带她去雍州的鸡鸣寺……
她的病一直没好,武安侯的罪名被定下,诛三族。
我松了口气,开始找名医为她治病,可都说是心病。
什么心病,我不信。
我求了皇帝让太医院院正为她诊治,隔着帘子,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
院正出来冲着我摇了摇头:
「小时候伤了身子,这些年按理说应该是养得不错的,不出意外活个十几二十年也是没问题,可偏偏病了这么多次又劳神过度,怕是……」
我心中难受,院正的话还在继续:
「且这是心病,忧思成疾,药石难医啊。」
「有什么……调养之法吗?」
「或许……远离这些是非还能多活几年,江南的风水养人,季大人不如送季姑娘去江南调养,那边有我一位师兄,极擅调养,若是季大人需要的话,我可去信一封,请他出山。」
江南啊……
我沉默半晌,压下心中的酸涩:
「麻烦院正了,请您……替我去信,只要能帮她调理好身体,什么都好说。」
院正应了下来,看他走了我才去进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偶尔清醒一下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到外面飘起了雪花,她才睁开了眼,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对我而言,许家是仇人,他们都该死。
可我忘了,对季疏雨而言,许青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无关情爱,是知己,是朋友,也是半个家人。
让她嫁给微生启,去江南也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
至于许青阳……为了阿雨,放他一条生路也没什么。
我拿死囚代替了许青阳,让他们三月初三上巳节在城外见了一面。
季疏雨也好了起来,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口气。
19(季云别番外)
季疏雨和微生启的婚事定下来我就没再去季家了,而是怂恿皇帝大兴寺庙道教。
当年我在菩萨面前磕过头,要是我出人头地就给他重塑金身,如今是我兑现的时候了。
我不仅为他们重塑金身,还替他们重新修缮庙宇,我只求季疏雨平安。
只要她平安,日后每年我都愿意出钱给他们修缮。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是九月二十,她出嫁了。
我将当年那个装了两颗金花生的荷包放在了首饰盒的暗格里。
将那支万年吉庆簪放在了上面送给她。
只可惜了,是送给她做新婚礼,而不是送去提亲的。
我站在城楼,看着她的花轿出城,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上。
此去山高水远,季疏雨,你一定要平安。
20(季云别番外)
那年院正说的师兄果然是一位极好的大夫。
季疏雨出嫁两年,身体一直被调养得很好。
暗线从江南传回来的画像上,季疏雨同微生启一起出游,一起逛街,一起弹琴作画……
看着那些画我时常恍惚,或许我如果没有那么执着,如今该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我让暗线不用盯着了,微生启待她很好我就放心了。
她出嫁的第三年冬天,微生启冒雪进京,出现在了我面前。
季疏雨病重,想见我一面。
我和微生启出京,快马赶去苏州,我害怕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七天的路程三天我就赶到了,时隔三年我又看到了她。
她人已经不清醒了,躺在床上似乎没了呼吸一般。
只有胸口偶尔的起伏告诉我,她还活着。
微生启说,今年季疏雨的身体急转直下,在初冬的一次风寒后久病不愈。
一直替她调养身体的林大夫看过后,说是这一次的风寒激发了她的旧疾。
且之前本就积郁在心,现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积郁在心……
我守着季疏雨,一晚上她都没醒,一直睡着。
终于在天微微亮时清醒了过来,见到我双眸含笑,顾盼神飞。
「季云别,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她似乎很高兴,挣扎着坐起来,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我安静的听着,偶尔说上两句。
天亮了起来,她似乎也说累了,靠在我身上,看着窗外的雪。
人也开始迷糊了起来,说起了那年的上巳节,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季云别,你食言了,说好的要娶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滑落在了床边,那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我抱着她,声音哽咽:「阿雨,我来娶你了,我来晚了……」
那年,他甚至连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只为娶他心心念念的阿雨。
季疏雨,是我来晚了。
作者:一个卿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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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5: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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